第41章 消失的女人(20)

在李楊兩三歲時父母就離婚了,她被判給了母親,母親很快再嫁又生了個兒子,從小她是在繼父的棍棒與謾罵下長大。

直到她終於熬到了成年,立馬去找了生父。

生父在一座南方城市生活,他的事業做得很成功,擁有一家大工廠,還在當地購置了好幾套房子。

但她不是生父唯一的孩子。

她生母是他的第二任妻子,第一任妻子與他育有一個兒子。

目前他已娶了第三任妻子,兩人育有一名兩歲多的兒子。

之後,她就在那座南方城市生活了下來,生父出錢讓她上了所大專,畢業後又找關係讓她進了一家國企。

從小沒有在生父身邊長大,父女關係是疏離的。且因為不是兒子,生父在物質方麵的支援完全比不上哥哥和弟弟。

她還得拚命做些討好繼母的事情,比如下班、休息日去照顧還幼小的弟弟,以及到繼母新開的咖啡店幫忙。

在生活中,她麵對外人總是一副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樣子。別人說她是開心果、氣氛組,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永遠像一簇漂泊的萍,無依又無靠。

工作上了,也沒什麽大發展,她似乎能預見自己一輩子隻會是裏麵的一名小員工。

於是,她從國企跳了出來。在輾轉換了幾份工作後,二十五六歲的年齡,跟一位本地的男孩結了婚。可婚後和公婆相處的並不好,比她小的丈夫也無法護住她和理解她。

她恨恨的說:“你知道嗎?他們家養了兩隻大狼狗,我生完孩子時被狗咬了,結果他們還繼續養著那兩隻狗”。

講著講著,她在黑夜裏開始哭泣,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一會兒說自己頭暈,一會兒說自己胃不舒服。

我和我媽不得不在旁邊安慰她,到後麵我們看她那個難受勁,便像哄小孩那樣哼起了歌,輕拍著她的肚子。

想想我平常的工作,接觸的要麽是狡猾、凶殘的罪犯,要麽是偉光正的同事們,麵對這麽個柔弱的作派,說實話心裏有些尷尬。

她終於安穩了下來,看著她閉著的眼睛,我想她大概是睡著了。但我這一夜肯定是睡不著的。

過了有一個小時的樣子,我的手被抓住,然後我媽開始在我手心裏寫字。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上幼兒園大班的時候,我媽那時開始教我寫字。她會用田字格教我寫一些筆順和簡單的字。晚上陪我睡覺時,會在我手心寫完字後,再讓我讀出那個字。

隨著我媽不停息的寫,我知道了她的遭遇全貌。

我媽當時麵臨著很重的心理困境,一輩子圍著老公、孩子轉,晚年隨著自己一天天變老,死亡一天天逼近,產生了很重的恐慌感。她想找丈夫、女兒訴說取暖,收到的是拒絕。

那時,她感覺恐慌的同時,也感覺自己被孤獨深深的纏住了。

後來,她經朋友介紹加入了一個微信聊天群,裏麵全是退休女性或是年紀大的家庭主婦,大家經常在群上大倒苦水,吐糟些老公冷漠,女兒不親近之類的話。

她一開始不好意思聊自己家裏的事,秉承著家醜不可外揚。可她活的實在太壓抑了,有一天沒憋住也跟著吐糟了幾句,下麵很快有好幾個人附和。

那一瞬間,她覺得心裏鬆快了許多。此後,她也經常像其它人那樣,經常在群裏大吐特吐家裏事。

考慮到我和我爸都在政府部門工作,比較講究臉麵,於是她沒有透露我倆的具體工作單位。

有一天她收到條叫做“幸福人生”的好友申請,發現是群裏麵經常會接她話頭的群友。

加了這個群友後,對方經常會向她吐糟,不是說老公打罵她的惡劣行徑,就是大罵兒子既不成器又不孝,直言自己為這個家付出了這麽多簡直喂狗了。

兩個女人每每聊起來都覺得同病相連,聊久了甚至有點惺惺相惜。

群友“幸福人生”,就是劉姨。

這樣聊了有小半年,有次劉姨分享“她去上了一堂心靈成長課,覺得裏麵說的話很有意思‘如果把太多期待、心力放到別人身上,注定會失望和痛苦’,由此她告訴我媽需要找找生活的重心。”

沒過多久,劉姨表達自己要去找份工作做。接下來大概一兩月的時間,我媽再跟劉姨聊天時,對方回應的很慢很少,但晚上一定會解釋“沒回,是因為自己在忙於工作”。

就這樣斷斷續續的聊著,那天我媽生日,劉姨突然發給了我媽520元的紅包。我媽嚇了一大跳又堅決不收,劉姨卻讓我媽一定要收,說是自己做了一個大項目掙了大錢,我媽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現在要好好寵寵閨蜜。

接下來,她又向我媽砸了一個月的糖衣炮彈,發了好幾次8塊8、9塊9、19塊9紅包。最終以帶我媽發展事業為由,成功從我媽那裏騙取了21萬。

劉姨第四次跟我媽要錢時,我媽表達不想再投了,還說過段時間想取些收益出來用用。

過了一周,劉姨興奮的跟我媽報備著好消息,說是項目已經全麵鋪開了,讓我媽過來參觀公司,同時也邀請我媽到雲城旅遊。

我媽當時還有些猶豫,可那段時間對於她來說發生了太多的事,我奶奶總在她耳邊嘮叨我沒結婚的事,她感覺不到我爸的關心。

然後,重重壓力下,他們夫妻倆大吵了一架。

劉姨知道後拚命在網上安慰我媽,又再一次遊說我媽去旅遊散散心。

我媽了,打算用離家出走的方式懲罰一下我和我爸。

她來到雲城,見到了對方並過了幾天輕鬆愉快的日子,很快發現自己走不了了。

我媽這才想起來之前小區裏宣傳下載“中國反詐中心”軟件,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被詐騙了。

她從一開始的六神無主,到後麵的既來之則安之。安慰著自己已經活了60歲,如果真交待在這裏那也算是活夠本了。

同時,她積極的討好劉姨,還跟著老員工一起罵那些不安份的新人。

又非常積極爭取去接新人,想根據現場情況使些手段,預警從外地趕過來的新人。

我媽在我手心上快速寫著:有一次我看時機合適,瞅準機會眼神示意了那個小姑娘,她立馬警覺的跑了。

那快速流轉的指觸,我能感同身受她心中的澎湃與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