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沒有人可以幸福
謝綰昏迷之後,環佩將她的身體放平,看向黃道長。
“道長,接下來需要我怎麽做?”
“不急。”
黃道長將手中的拂塵放下,吩咐道。
“你先去把那桌子上的藥箱取過來。”
環佩不疑有他,轉身去拿,不曾想,身後的黃道長眼底閃過一抹精光,飛出一根銀針紮入環佩的脖頸大穴中。
環佩雙腳僵住,渾身發麻,連驚呼聲都未來記得發出,人已倒地昏迷。
劇烈的撞擊聲,讓在外麵等候的李承赫和李乾麵色巨變。
李乾按捺不住脾氣,失聲道:“黃爺爺!你們沒事吧?娘親還好吧?”
“無礙。”
“一個時辰後,將新鮮的心髒送來。”
黃道長將環佩拖到角落處,為了防止她受凍,還將那掛在架子上的虎皮取下,為她披在身上。
看著她昏迷中仍難掩錯愕的麵部表情,黃道長長歎一聲。
“老道七歲入道,跟著師父上山修行,一晃,已有六十多年了。”
“這六十年多年前,榮華富貴也見過,貧窮困頓也受過,曾入天子堂,也沿街乞討走四方。”
“這一生,孑然一身,卻活得自在清醒,又隨性。”
“前些年老道收了個弟子,已將崆峒山交到了他手中,這一脈,也算能傳下去了。”
“三年前,老道便知老道壽命降至,卜算發現自己會葬於龍脈匯聚之地……”
“越統領入山找老道士,老道已知此行的結局了。”
“必死之人,換你們兩個小丫頭一條命,倒也劃算。”
辰時,端給環佩喝的並不是無色無味的毒藥/
隻是一杯甜酒罷了。
入京城救謝綰時,他心中就做了決定。
決定用這條命,跟帝王和太子要一個承諾,那就是等收複周朝後,大赦天下,百年不得再向外擴張,讓民休養生息……
他出生時,正逢盛世。
如今將死時,又會是一個百年盛世,倒也死得其所。
替換生死蠱,需要跟謝綰有因果之人才能以命換命。
可算來這天下,他數次救謝家丫頭,又保她生下孩子,論起因果……誰又能跟他比呢?
嗬嗬。
黃道長眼底閃過釋然,那是對生死無謂的釋然。
他抬袖,拿起那裝在藥匣中的諸種工具,先是為謝綰施針,封住她心髒附近的大穴,接著,用刻刀刺穿她的指尖,任血液從傷口處滴落。
血,是褐色偏黑的。
蠱蟲之毒,早已滲透進謝綰的五髒六腑之中,若想完全祛除,必須將這一身血液放幹,替換成新的血液。
黃道長紮破了自己血管,用特製的管子,交換著彼此的血液……
不知過了多久,謝綰指尖的傷口處,流出兩隻團抱在一起的,透明的蟲子。
循著血氣,順著本能的記憶,一起鑽入黃道長的傷口處,接著,貪婪地在他的體內滑動,最後,停留在心髒的位置。
與此同時,謝綰手指的傷口,滲出了嫣紅的新鮮的血液,不再是那樣發暗的晦色。
成了。
黃道長眼底一亮,看了一眼床榻上已進入假死狀態的謝綰,立刻吩咐外頭的人道。
“將心髒送來!”
語罷,他也飛快地拔除那些管子,擋住自己身上的傷口,而後持著一排飛針,在謝綰的胸口處徘徊許久,選定一個位置,刺了進去。
門外。
李乾聽到聲音後,著急地要進去。
卻被殷寧攔住。
殷寧接過仆從手中的托盤,恭聲道。
“殿下,讓奴婢進去吧。”
“裏麵都是女子和大夫,您身為男子,貿然進去恐怕不妥。”
李乾腳步頓住,隱忍許久,才點頭應下。
“好。”
“進去之後仔細觀察娘親的狀態,隨時跟孤匯報!”
“奴婢遵命。”
殷寧屈膝一拜,抬步朝殿內走去時,往角落處看了一眼。
那裏,坐立不安的帝王正在來回踱步,一旁的侍衛總管越千,對她微微頷首。
殷寧心中微定。
幾個呼吸後,已來到了黃道長麵前,她掃了一眼昏迷在地的環佩,眼底閃過些錯愕來,捧著盤子的雙手也微微捏緊,心底湧出一抹不安。
她看著那背對著自己坐著的黃道長,壓下那不安,恭聲道。
“道長,三枚鹿心,三枚人心,皆以備好,您要看一看嗎?”
語罷,揭開托盤上麵的沉香木罩,露出裏頭鮮血淋漓、仍然在跳動的心髒。
黃道長聞言,猛地轉頭,盯著那托盤上的心髒,勃然大怒。
“誰讓你們用人心的!”
“這是剛殺了人?!”
殷寧捧著托盤跪在地上,解釋道。
“陛下擔憂鹿心作用有限,不能讓綰嬤嬤痊愈,便秘密準備了活人的心髒。”
“怕您反對,便一直瞞著。”
“如今箭在弦上,到了這種關鍵時候,反正這心髒的主人也死了,若是人心更好用的話,您就用這個吧……”
黃道長因換血而蒼白的麵色,被這一通言論氣得愈發青黑。
胡須顫動,聲音都在發抖。
“讓李承赫那混賬滾過來見老道!”
他為了救環佩一條命,讓這丫頭多活幾年,主動以身伺蠱,本以為做了件功德之事。
不曾想……
李承赫竟然背著他弄了活人的心髒來!
在他心中,隻有謝丫頭的命是命,旁人的命就不是命嗎?!
怪不得一路打卦,一路都是凶相。
還是避無可避的凶相。
顯示此次救治,會在關鍵時刻,害的謝丫頭命懸一線。
所以他隱瞞了真正的藥引子,對外聲稱用鹿心來替換謝丫頭身體裏的蠱蟲,就是為了遮蔽天機,不對外泄露真正的治療辦法,防止消息傳出,有宵小之輩借機生事。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昨日剛到京城,今日便要為謝丫頭施針引蟲!
誰曾想……
到這關鍵時刻,他也臨到死時,他手上竟然還要再沾染幾條人命……
他悔啊!
等到了黃泉路上,遇見列祖列宗和師父祖師們,他該如何交代?
黃道長氣得眼前發昏,咬牙切齒,“誰告訴你們,人心比鹿心更好用的?”
“老道之所以用鹿心,不過是個幌子罷了,真以為隨便往裏麵安個心髒就能活了嗎?!”
“鹿心隻是藥引,人心根本用不上!”
什麽?!
此話一出,不僅殿內的殷寧麵色大變,就連一直在外頭等候的李承赫和李乾二人,也聽到了這咆哮的聲音,彼此眼底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不用心髒……用什麽?!
黃道長深吸一口氣。
背過身去,劃開了自己心髒往下三寸的肌膚,從裏麵取出那一直溫養在其中的蠱。
此蠱,名為生機蠱,是南疆部落皇室的不傳之秘。
通體金色,散發著奇異的香氣。
寄居在人體內,可以填補模擬人身體的任何一處內髒器官。
還會在血肉的溫養下,慢慢變成那缺失器官的大小,和人體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蠱蟲之禍,隻有蠱蟲能解。
為了得到這一枚蠱蟲,他為南疆部落那將死的族長,延壽十年。
又向他做出保證,保證安朝一統天下後,與其結為友邦,百年互不侵犯,百年鹽鐵互通,市價貿易……
這生機蠱什麽都好,就是太過脆弱。
必須溫養在皮膚之下,不得見日不得見月,更不得被旁人多聞其名。
否則天機散盡,生機潰散,此蠱必死。
所以,他即便將這蠱蟲埋在謝丫頭的身體之中,也不能讓除他以外的第二個人知道,就連謝丫頭也不行。
要鹿心,不是用鹿心替換,是抽取鹿心最中間的精血,作為溫養融合之物……
輔藥罷了,並非主藥。
更何至於為此傷天害理,殺人奪心?
這李承赫瘋了不成?
“道長。”
“不用這些……那您用什麽?”
殷寧抬眸看他,聲音有些不同尋常的高亢。
這幾枚心髒都是剛取下來的,新鮮活躍。
可她袖中,卻藏了一份足以讓血液凝固,讓人身死氣結無色無味的劇毒。
這是越千尋來的。
如果直接在心髒上下毒,難免會被精通醫術的黃道長識破。
等黃道長挑選完合適的心髒之後,她上前幫忙時,再將毒藥投灑,到時候心髒入體,謝綰毒發身亡,眾人隻會將死亡歸咎於黃道長的技術問題,絕不會有人懷疑她和越千。
越千心儀多年的女子,被謝綰一刀短命,越統領心懷怨恨,想讓謝綰死。
而她……
除了恨謝綰之外,她更想看著李承赫和李乾,後悔半生,沉浸在痛苦之中……
如果謝綰不去崆峒山,如果李承赫不在山腳下留宿,如果沒有那些銀子……
娘就不會死,她也不會變成無家可歸的孤兒,更不會被囚禁在這看似華麗實則荒冷無比的深宮暗巷之中,數著那望不到盡頭的宮磚,冷眼看著自己這毫無希望的人生。
從前,謝綰無愛無恨時,看著太子和皇帝因她的無情而痛苦,她心裏也還過得去。
畢竟大家都不快樂。
可現在……黃道長入京,告訴他們謝綰隻是中了蠱毒,謝綰還能夠清醒,等她清醒之後,看著權勢在握的丈夫和兒子,無上的尊榮就在眼前,一家三口將和好如初,幸福如昨……
她怎能忍下去!
這天下痛苦的人那麽多,憑什麽他們可以幸福?
她要將這些人一起拖入地獄!
所以……謝綰死了……對大家都好。
黃道長雖然氣息虛弱,但人老成精,看出了殷寧眼底的閃爍之態。
如利劍一半的眼神,將她從頭到腳的打量,最後,停在她那微微壓緊的右袖袖口處。
那裏,似乎藏了什麽東西。
他本想問一句,可看著謝綰氣若遊絲的模樣,知道此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救謝綰為要,於是吩咐道。
“將東西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如何醫治是老道的事,旁人不便旁觀。”
殷寧聞言,緊咬下唇,唇上滲出一抹嫣紅來,眼底盡是不甘。
準備了這麽久,就要放棄嗎?
可她一直以來的形象,都是溫柔和順,若此刻非得強留下來,隻怕會惹人生疑,到時候出了意外,難免會猜到她的身上。
她想讓謝綰死,可她不想把自己搭進去!
沉吟一瞬後,殷寧從善如流地起身,將那托盤放到黃花梨木的桌角上,轉身欲要離開時,看到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環佩。
眼底滑過一抹暗色,半蹲著將環佩扶起來,恭聲道:“您若用不上環佩姑姑,那奴婢便先將她帶出去了,省的待會兒她醒來,擾了您的正事。”
黃道長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帶走也好,今日之事,本來就無需環佩插手。
他隻是跟這妮子開個玩笑罷了。
殷寧見黃道長同意,便小心翼翼地將環佩從地上扶起來,隻是衣衫晃動間,不知何時,她取下了藏在發中的簪子,等兩人快走回那放著托盤的桌子時,她將簪子狠狠紮進環佩手心……
“啊!”
環佩昏迷之中,因劇痛慘叫一聲,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雙眸圓睜。
隻是她昏迷太久,雙膝酸軟,掙開殷寧後,一時站不穩,直直地朝那桌案上倒去——
“環佩姑姑!”
殷寧佯裝驚懼,急忙伸手去扶她,卻扶了個空。
環佩栽倒在桌麵上,後腰被桌角狠狠撞了一下,劇痛襲來,連人帶著那托盤,一齊滾落在地上。
那六枚帶血的心髒,沾染了地上的灰塵,滑出一地的血痕。
環佩看見那心髒,眼底一怔,就連腰部和手上的痛意,都停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掃視一圈,待看見那仍然昏迷不醒的謝綰,和滿麵複雜,雙手持針持蠱,死死瞪著她的黃道長時,消散的記憶湧入心頭,她才猛地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小姐……”
“道長……”
她跌跌撞撞地要起身,卻被黃道長的厲聲嗬斥給攔住。
“別過來!”
黃道長探了探謝綰越來越淺的脈搏,麵色難看至極。
“機會稍縱即逝,再取鹿血也來不及了,錯過了時辰,老道便是扁鵲再臨,也束手無策!”
“沒有鹿血,如今老夫隻能保證她活著,不能保證她何時醒來了!”
語罷,黃道長猛地劃開謝綰胸口的皮膚,將那浸泡在血水中的生機蠱送進去,看著那一點點蠕動而後消失的蠱蟲,麵色稍緩。
他壓著謝綰身上的傷口,再轉眸看向一臉恍然的殷寧和滿麵愧色的環佩時,怒罵道。
“叫李承赫給老道滾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