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造神之人
陶森特，獵魔人世界裏的美酒之國、騎士之鄉；如果不考慮中世紀背景下統治機構鬆散的組織管理能力所帶來的邊境盜賊問題，這個不大的公國應該算是整個故事裏最接近世外桃源的地方。
在陶森特公國的首都鮑克蘭，有關女大公安娜·亨莉葉塔的緋聞故事在街頭不脛而走。據說，那位舉世聞名的，曾在金塔之城開過“個人演唱會”的吟遊詩人已經住進宮庭長達一個星期了。
事實上，丹德裏恩已經不是第一次住進鮑克蘭宮廷；而且，一位孀居數年且年輕貌美的貴族寡婦公開養個情人，在這個年代不說司空見慣，那也是理所當然——有關女大公的桃色新聞本不該引起如此高的熱度才對。
之所以鮑克蘭人民對此話題的熱議經久不衰，並不是因為他們沒有見識或天生喜好八卦，實在是女大公和吟遊詩人的故事發展太過曲折離奇，令人匪夷所思。
許多年前，剛剛結束了金塔之城演唱會的吟遊詩人，頂著帝國頭號通緝犯的名頭，大搖大擺走進陶森特；當時尚未成為寡婦的女大公對他一見鍾情，兩人立刻打得火熱。
故事至此，大約是富家女青年與文藝男青年的孽緣。
而後終於有一天，女大公那個粗魯、沒有文化、不知情趣、在外沾花惹草、卻又極為符合中世紀貴族形象的丈夫得知自己被戴了綠帽子；於是他扔下在外地勾搭的情婦，怒氣衝衝地殺回了鮑克蘭，宣稱要把奸夫大卸八塊，然後把砍下來的肉煮熟了塞進女大公嘴裏去。丹德裏恩得到消息，嚇得連夜逃離陶森特，隻留下女大公被迫接受丈夫無情的羞辱和虐待。
要是故事到此結束，大約就是一對有情人有緣無分，被封建禮法棒打鴛鴦的“悲劇”。
但是，那個粗魯、凶蠻的公爵丈夫完全沒有意識到一件事：陶森特並不是他的國家，女大公才是美酒之國唯一的合法繼承人。
安娜·亨莉葉塔是上代陶森特大公的親生女兒，她的丈夫雷蒙德雖然也出身尼弗迦德帝國的大貴族家庭，卻是在與安娜結婚之後才獲得“親王”頭銜，讓自身身份、地位更上一層樓的。
雖然利用這個時代賦予家庭男主人的權利壓了安娜·亨莉葉塔一頭，但是雷蒙德對妻子的羞辱和虐待並不得人心；很快，這位“入贅”的“親王”就因為急怒攻心而中風，並在數年後因為酒色過度導致第二次中風，在某個情婦**一命嗚呼。
雷蒙德死亡的時候，陶森特上下幾乎沒有一個人為他傷心；而他的妻子安娜·亨莉葉塔也以寡婦的身份毫無阻礙地掌握了全部權力，並贏得了公國臣民一致的愛戴。
也就在雷蒙德死後不久，丹德裏恩跟著傑洛特再次來到陶森特；已經成為寡婦的女大公立刻與吟遊詩人舊情複燃，連帶傑洛特這個在很多地方都不受待見的獵魔人都因此沾光，在鮑克蘭宮廷享受了好幾個月的熱情款待。
你以為故事進行到這裏就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好結局？
想什麽呢？
知名吟遊詩人除了詩歌做得好、唱得好，在其他任何方麵都會毫不令人意外地把事情搞砸。當女大公把他堵在妮克男爵夫人**時，所有人都以為丹德裏恩死定了，絞刑架或者斷頭台已經為他豎立起來。
要不是女大公一時心軟將死刑改為驅逐出境，估計就得麻煩這個世界的至高命運神出麵撈人了。
被驅逐出境的丹德裏恩跟著傑洛特一家北上，然後就遇到了瑪哈坎山脈異世界入侵事件。
所以，大家覺得這個故事最終以戀愛腦識破渣男而傷心欲絕的結果結束了？呸！丹德裏恩這貨隔了一年又回來了，而且成功求得女大公的原諒，再次大搖大擺住進了鮑克蘭宮廷……
被捉奸在床了還能原諒？被判處死刑了還能赦免？陶森特公國上上下下的臣民們這才意識到，丹德裏恩這個名聲在外的花心大蘿卜，沒準、可能、也許、大概、肯定是女大公的真愛！
貴族逢場作戲、驕奢**逸、齷蹉糜爛都不奇怪，找到真愛才是最奇怪的。所以也就不怪鮑克蘭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能流傳一個星期依舊火熱。
不過，流言蜚語的兩位主人公顯然是不在乎的；這不，宮殿高處陽台上，他們又膩在一起，一邊享受溫暖陽光，一邊俯瞰鮑克蘭美景。
桌上擺放著陶森特年份最好的葡萄酒，吟遊詩人手裏熟練地撥弄著魯特琴；美酒配良辰、佳句誦春風。
“山中風雨最無形，半日霖霖半日晴。寶蓋紅裘雲裏眺，雷霆甘露盡是卿。”
優美的琴聲伴隨著丹德裏恩的吟唱，卻讓現場唯一的聽眾眉頭一挑，故作不悅：“雷霆、甘露？你是說我喜怒變化無常麽？”
吟遊詩人哪會在這麽簡單的問題上翻車，應聲答道：“我的意思是，不論雷霆雨露，你都是我眼中最美的風景，都是我最親愛的小鼬鼠……”
兩人之間的溫度迅速上升，很快蓋過了陽光的溫度；可就在他們的臉越湊越近，彼此呼吸相聞的時候，一個很不合時宜的聲音插了建立：“抱歉，兩位，雖然很不想打擾你們，但我必須跟丹德裏恩先生談談。”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這對男女嚇了一跳，尤其是安娜·亨莉葉塔迅速意識到這個聲音不屬於自己身邊所熟悉的任何一個人；身為統治者的她立刻警覺起來，轉頭朝聲音來處看去，呼喊衛兵的命令也第一時間來到唇邊。
可命令沒有發出，因為女大公看到了無比震驚的一幕：一個身著怪異服裝的少年從空中一步步“走”了下來。
直到少年走完最後一步並踏足陽台，安娜·亨莉葉塔才找回了說話的意識；可不等她開口，就聽身邊的丹德裏恩半是嫌棄、半是畏懼地說道：“怎麽是你？”
“你認識他，他是誰？”呼喊衛兵的命令到了嘴邊，卻在好奇心驅使下變成了疑問。
丹德裏恩麵帶猶豫，遲疑了片刻才轉頭低聲說了一句什麽。
安娜·亨莉葉塔掩口驚呼：“瑪哈坎屠夫？！”
“瑪哈坎屠夫？”林祐滿臉嫌棄，“這個世界的人取外號是一點新鮮創意都沒有；傑洛特叫布拉維坎的屠夫，我在瑪哈坎山脈多殺了幾個人，就叫瑪哈坎的屠夫。問題是，明明我在諾維格瑞神殿島殺的人更多，怎麽就不叫諾維格瑞屠夫或者神殿島屠夫呢？”
“事實上，你確實有一個和神殿島有關的稱號，不過不是屠夫；他們管你叫神殿島的淨化者。”吟遊詩人不像女大公那麽震驚失聲，依然能與林祐平靜地對話。
“淨化者？我淨化了什麽？”林祐好奇地問。
丹德裏恩說：“永恒之火教派的人說，你淨化了那些被汙染了靈魂、信仰不再純粹的背信者。為此，他們將你稱為淨化者，是神聖火焰降下世間，賜予背信者神罰的使者；他們還計劃在神殿島給你立一尊最大的雕像，估計到現在都沒有完工。”
“真不錯；這下誰都分不清那些被殺的人到底是因為背信才被淨化，還是因為被淨化才成為背信者。”林祐擊節讚歎，“活下來的那三分之一人裏邊有人才啊！”
“不但有人才，而且其中一個最受歡迎的新領袖還是吸血鬼偽裝的——這一點是傑洛特告訴我的。”
“那個吸血鬼有什麽說道？永恒之火教派現在怎麽樣了？”林祐繼續追問。
“我不清楚，很多事情都是朋友們閑聊時說起的，我也聽得一知半解。”
“可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打聽這些事，你得跟我詳細說說；你知道我想聽什麽。”有女大公在場，林祐話中隻做隱晦暗示。
丹德裏恩他聽懂了；他不知道林祐究竟“想聽什麽”，但他知道林祐想聽誰說。
“我和他去那邊聊聊，一會兒就回來。”吟遊詩人不忘先安慰愛人一句，然後才跟著林祐走到陽台一角。
當兩人站定的時候，丹德裏恩已經換了一個人。
“歡迎回來，很久不見了，我的兄弟；嗯……你的變化很大。你身上的‘命運’之力比我要強大許多倍，但絕大多數不屬於這個世界？”至高命運神說話的語氣、強調與吟遊詩人大相徑庭，讓人很容易分辨他們的不同身份。
林祐答道：“大世界發生了一些變故；過去幾個月我一直在消化這些力量，今天終於全部完成了。”
“聽說了，眾神聯手‘處刑’，剝奪了大世界意誌的神權；看起來，你在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獲利不少？”至高命運神語氣唏噓，其中夾雜幾分心有餘悸，“我是不是該慶幸，獵魔人的世界觀與大世界存在嚴重矛盾，不得不采用天球交會的特殊方式參與大世界計劃。如若不然，將來有一天你們也會對我動手？”
“不，如果不是采用天球交會，而是直接融合的話，你根本就不會誕生。因為每一個融入大世界的故事，命運神權都會極度萎縮，又怎麽會誕生命運至高神呢？”
“你現在不就是嗎？”丹德裏恩問。
“我隻是命運；從大世界意誌身上剝離的那麽多神權，隻有命運的力量是最弱小的。我現在比你強，隻是因為大世界融合的故事足夠多，基本盤足夠大而已；眾神也不會容許大世界誕生一個新的至高神。”
丹德裏恩揶揄道：“大世界的眾神不允許，所以你就跑到這個世界來做試驗？這一次來也是為了確認試驗結果的麽？”
“笑話我有什麽意思呢？試驗出了結果對你也是有用的，不是嗎？”林祐反過來質問道，“你應該已經發現試驗帶來的變化了吧？”
“當然，我發現了。雖然時間僅有幾個月，但效果顯著；北方諸國之人正在賦予你新的神權；你此前的猜測是正確的。”
說這話的時候，命運至高神的眼睛空洞無神；他沒有看物質世界中的任何東西，而是將目光落在另一個維度——一個集合了世間一切生靈精神意識的領域。
這片領域與命運至高神本體所在的“命運長河”相鄰，無形無質，卻匯聚了這個世界最龐大的精神力量。
更重要的是，此刻正有一道寬闊的精神意識洪流，連接著精神領域與命運長河。旁人不懂，但命運至高神卻不會不明白；這道洪流的出現，意味著凡人的集體意誌得以第一次對神的領域造成直接影響。
“因為你在瑪哈坎和神殿島的屠殺，幸存的三分之一教會人員將你樹立為永恒之火的使者加以崇拜；現在，他們的崇拜行為讓你在命運之外獲得了一個新的神權，屬於神聖火焰的神權。”
林祐也在看著“命運長河”，同時說道：“我能感知到火焰神權的力量，但不是很強。”
“會越來越強的。隻要沒有人破壞對你的信仰崇拜，隨著這種信仰逐漸擴散，你的新神權將會越來越強大、越來越穩固。有朝一日，你甚至有可能成為永恒之火的物質具現。”說到這裏，丹德裏恩不由萬分感慨，“真可笑，一個憑空而來的、將物質形而上化的宗教崇拜，最後又完成從形而上到物質化、人格化的回溯和循環。”
林祐哂笑：“世間的神話與宗教崇拜，大多不都是這樣的麽？”
“可過去，類似的循環嚴格來說並不能稱之為循環；因為循環的兩個部分是被時空維度切割開來的，循環的一半在現實維度，另一半在虛幻維度，互相之間各行其是。”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林祐對此不以為然，同時對命運至高神做出提醒，“大世界最終穩固的標誌就是不依托於現實維度而存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會變成另一個‘現實’，一個存在於‘虛幻’之中的‘現實’。”
“我知道……”丹德裏恩點著頭，臉上難掩憂心忡忡，“從你試驗成功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可你也要明白，這並不意味著是一件好事。”
“它不能簡單歸結為好事或者壞事，隻能說是客觀存在的事實；至於是好是壞，得看不同人的立場和需要。”
丹德裏恩又問：“你的立場是什麽？對你來說是好是壞？”
“我暫時還不知道，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當虛幻維度人類也像現實維度那樣擁有了‘造神’的能力，整個維度都要對這個變化做出反應。”
林祐說這話時，表情並不像他的語氣那麽輕鬆。實際上，在他的眼中，哪怕於大世界並無直接關聯的、屬於獵魔人世界的命運長河，也已波瀾漸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