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隱瞞
段清茉此生,都沒有說過這麽刻薄的話。
她的眉眼柔和冷淡,蒼白的小臉脆弱而破碎,恰好風雪吹過,簇簇潔白的雪花沿著她的臉頰被吹進屋內,幾縷墨色長發與雪絨糾葛飄搖,映著她的麵容竟透著如神般的縹緲與冰冷。
段清茉看過來的眼神,冷極了。
刺骨的風雪好似也隨著她的視線敲打在了莫氏的心上。
她聽完段清茉的話,揪著的心好似突然出現了一絲驟停。
或許段清茉剛剛真的殺了她才好,那樣,她與靳詢才是真真正正永遠都回不到過去。
可偏偏,這個女人冷靜得可怕。
還有她說的那些話......是啊,段清茉不用殺她,她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究竟還能活多少年呢?
莫氏一時間被氣得喘不上氣,她的雙手攥緊自己的衣領,滿心想的都是還有李承雅呢。
李承雅怎麽可能讓段清茉如願以償呢?
畢竟當年那麽多事,哪一件不是她們二人聯手促成的呢?
隻是她不懂,李承雅為什麽要把這個長得像阿玉的丫頭送到段清茉麵前呢?為什麽要戳穿那十年前的事呢?
她難道就不怕自己把她也暴露出來嗎?
太多的問題縈繞在莫氏的心頭,她終於撐不住,兩眼一閉被氣昏了過去。
在門口守著的靈慧法師見此終於跑了進去,一麵扶起莫氏一麵叫自己身邊的小和尚去尋僧醫來,聲音急切而動人,時不時還夾著幾句“罪過罪過”。
就連靳沙也擔憂著莫氏的身子,畢竟莫氏是靳詢的母親,是他最後的家人了。
段清茉將那雜亂的一切都拋在身後,然而等她走出去了幾步才發現,靳詢不知何時已到了興善寺。
他滿頭白雪,連睫毛和嘴唇都染著白色的霜雪,映襯著男人的麵容更加淩厲無情。
男人的嘴唇微張,呼出的白氣噴灑在空氣中轉瞬而消失。
段清茉看不清靳詢的神情,隻感覺到男人透過來的視線悲哀而深沉,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朝前走了沒兩步,忽覺得喉嚨鼻腔內一陣腥氣翻湧。
段清茉伸手捂住嘴,熱流從指縫中滑落,她將手拿遠才看到,她的掌心乃是一片黏稠殷紅的鮮血,紅得刺眼至極。
“段清茉。”低啞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段清茉還沒反應過來,就已被靳詢扶住了雙臂,他滿臉焦急緊張地看著她手中的血跡,眼底隱有陰鷙的惱怒之色閃爍。
段清茉想要開口說話,卻反而被血腥味嗆得喉嚨胸腔陣陣發痛。
她的雙腿一軟,就這樣跪倒在了靳詢的懷中。
男人寬闊堅實的胸膛替她擋去了所有的風雪。
可段清茉仍舊感覺手腳冰涼,像是那寒意是從骨子裏滲出般冷得可怕。
再後來發生了什麽,段清茉已經記不清了。
她隻記得天旋地轉,雙腳騰空,靳詢將她抱走了。
——
禪房內。
“這幾日都是接連的大雪,還有一處山道遭了滑坡,下山的路封了,隻怕又得兩日才能回去。”靳沙說道,“府中有世子爺在,定出不了什麽事......王爺不如先在此照顧段娘子吧,段娘子這精神看著委實不太好。”
“這麽巧,山道竟會滑坡?”靳詢說道,“往日裏大雪之時,可有出現這種情況?”
“回王爺話,山裏滑坡往往是出現於暴雨或雪融之時。且老夫人上次回京時已命人將山道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修葺了一番,按理來說不易出現這等情況,但也不是沒有可能......”靳沙說道。
靳詢眉頭緊鎖道,心中萌生出幾分怪異之感,“那個叫阿珠的婢女呢?”
“已經派人在審了,那婢女隻說她是長公主派來的。長公主嫉妒您與段娘子的關係,便想借阿珠的事讓莫氏與段娘子起恨相殘,由此讓您與段娘子徹底離心......”提到阿珠,靳沙都不禁感慨女子嫉妒心的狠辣。
長公主對王爺什麽心思,他們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得不到就毀掉,這長公主是越來越瘋了。
嫉妒?
靳詢想到李承雅,眼底的厭惡愈發濃烈:“將興善寺所有人嚴加看管,山道盡快清理幹淨!那個叫阿珠的婢女......再嚴審!審到她吐不出任何東西為止!”
“是。”靳沙說道。
靳沙走後,靳詢坐在床邊緊緊握著段清茉的手。
男人的掌心貼著她年少時為了救他留下的傷疤輕輕摩挲,而停留在她麵容上的視線一刻也不願離開。
段清茉與莫氏說的話,他都聽到了。
在臨州,就是阿玉帶他見到段清茉身懷六甲與陳頤安笑顏相對的模樣。
他知道阿玉是莫氏安插的人,可他竟不知道阿玉和陳頤安還做過那等蠢事。
“段娘子思慮過重,鬱結於心,長期以往隻怕有損身體康健啊。”
王軍醫的話還停留在他的耳邊,靳詢想起段清茉回京後的這些時日,這一樁樁一件件有多少件事?
除了淳哥兒,哪一件事算得上好事?
甚至連陳頤安的事,靳詢還不敢完全告訴段清茉。
什麽江興商會?
什麽江泰?
都不過是為叛軍斂財的工具罷了,就連陳頤安也是那江興商會的頭目之一江泰的謀士。
叛亂之中,陳頤安一個文弱書生如何能保住貌美如花的妻子和女兒?難道真的隻是靠那點和縣城官吏的關係嗎?
黃景之亂中三支叛軍,一支乃是從封州長崎縣由黃景帶領的農民軍,另外兩支則是建州和福州造反的都督——朱吉康和李齊所建。
三支叛軍攻入京城後看似和諧共處,實則各懷鬼胎,沒多久李齊和朱吉康就聯手弄死了黃景。
而靳詢平定京城叛亂時,又親手將朱吉康和李齊斬殺。
這江興商會看似在朱吉康和李齊兩處都行了賄押了寶,實則卻是受李齊所令。
江泰和陳頤安,都是在為李齊做事。
李齊死後,江興商會分崩離析。
江泰告訴段清茉京城有淳哥兒的蹤跡,也隻是為了借段清茉的手引出朱重,好拿朱重來將功補過。
陳頤安、朱重、江泰......
這些事,靳詢都沒敢告訴段清茉,他知道,她承受了不了這些的。
靳詢握住段清茉的手,將她的手背輕輕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她不需要知道這些的,已經夠了,已經夠了。
他會結束這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