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亡魂花

有時候,遲子鳴寧可相信自己做了夢,或者在幻崖產生了幻覺,並且,那個叫可兒的女子也是虛幻的,不存生的,但是,他卻不能解釋手中的這塊玉。

他仔細地觀摩著這塊玉,牙白中透著紅色,刻著奇怪的符號與獸紋,這種獸紋應該是饕餮紋,而上麵還有個似人似獸的怪物圖案,看起來應該是塊上等好玉,但是,卻看不出來哪裏特別。難道真如可兒說的,這是良渚時期的玉塊?

可是,他實在看不懂上麵刻著的文字,而在遲子鳴的心裏,他也一直想知道,那個良渚國的可兒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女子,關於她對他所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但是,這些似乎已經無處可查了,而唯一有據的是他身上的這塊玉。

但是,這村裏沒有古董行,那麽,也隻能等到他回城裏的時候再請人作鑒定。他盯著那塊玉,又看了看桌子上的手機,手機現在隻能當時間顯示器用了,這裏一沒有網絡,不能發電子信件;二來沒有手機信號,用手機拍了照也沒法傳給搞玉石鑒定的同學,他還真有點納悶。而旅館裏隻有一部投幣的電話,於是他便打電話給那個叫周良挺的同學。

對於玉器,遲子鳴並不懂,隻能一五一十平實地表達,周良挺倒說起來頭頭是道,不愧是幹這行的,“良渚玉器最主要的原料為透閃石,是一種軟玉,其質地細膩,含雜質和雜色較少,呈不透明的白色或黃白色,這類玉料多用以製琢琮、鉞、璜、冠狀等器型。你說的那玉塊上圓下方,照形狀看來,應該是玉鉞。這個玉鉞啊,可不簡單,一般人是沒有的,石鉞是一種武器,但是,這個玉鉞是一種儀仗的禮器,象征著玉鉞的主人是擁有軍事權威的,它是良渚文化中數量最少,但又等級最高的玉器,隻出現在高級別的墓葬之中,而且一座墓裏隻有一件玉鉞,可見它在當時的身份與價值。還有,一柄完整的玉鉞,往往由鉞身、柲、龠和鐓組成。對了,上麵有什麽圖案不?”

遲子鳴聽得有點納悶了,玉鉞的主人身份不一般?可兒不是說自己是一個普通的良渚子民麽?如果她是一個普通的人,怎麽會擁有此鉞?難道可兒對我隱瞞了什麽?

周良挺喂了好幾聲才把他喚過神來,“噢,有的,怪怪的,有一隻很大的眼睛,頭上還有羽毛狀的東西,實在看不懂啊。”

“噢,這是神人獸麵紋,是神徽。它的上部是頭戴羽毛狀冠的神祇祖先,下部是表現神祖騎著升天下地的神獸。這是良渚當時的一種宗教信仰,如果你這塊是良渚的真玉,而且是這麽大塊,價值可高了,你還是帶過來給我看看吧,我可以給你開個鑒定書。”

遲子鳴倒也很想證實一下這塊玉鉞的真假,但這個時候,他怎麽能離開羅洋村,“這樣吧,哪天我回去了,我再帶給你看吧。”可是,遲子鳴真的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活著回去,算了,反正它對自己也沒多大意義,就暫時當它是真的吧。

是的,現在他也沒多餘的興致來研究這個了,因為葛建亮還是沒有下落,羅跛子已經動員全村的人去尋找,還是沒有找到,聯係了他家裏,他也沒有回去,在海裏,也沒有發現葛建亮的遺體,現在可能性便也隻有一個,葛建亮也去了幻崖,生與死的可能性也各占半。遲子鳴是撿了條命回來,隻是昏迷了過去。

當大家最後聚在幻崖的邊緣,卻沒人敢進去,朝裏麵看去,隱隱能看到一些動物包括人的屍骨,裏麵看上去,灰暗如夜,發著一種奇異的幽冷的光,雖然現在是白晝,幻崖看上去卻依然沉睡於黑色夜裏。

對於幻崖,遲子鳴是心有餘悸的,而幾個去過幻崖後,死裏逃生的人大多不是傻呆就是瘋癲了,隻有他還基本上沒什麽後遺症。所以,他看了看旁邊的人,看樣子,沒人願意進去找人。

“怎麽辦?要不要等警察來了再說?”羅跛子對遲子鳴說。

羅小鳳擰著眉頭,“我去。”

羅跛子攔住了她,“你不要衝動。”

“他是我旅館裏的客人,我要對他的人身安全負責,就算找不到活人,死也要見屍。”

說完,她就直衝過去,遲子鳴一把攔住了她,“好,你去我也去,我反正已去過一次了,沒少胳膊缺腿,還撿了塊東西回來,說不定也能完好無缺地回來。”

當幾個人正在爭執的時候,有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葛先生,葛先生已經回來了。”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在哪裏,快帶我們去。”

“就在旅館裏。”於是大家都往旅館方向跑,遲子鳴回頭看了一眼幻崖,心裏有一種難以言狀的感覺,這種感覺,竟然跟親切很近。

隻見葛建亮端坐於**,全身都沾著灰與泥土,仿佛在某個沾滿灰塵的肮髒地方爬行了很久,麵容雖然看上去狼狽不堪,但他的神情像法僧入定般的肅然,仿佛一尊有著幾百年曆史的佛塑,屹然而落滿著塵世的灰。

“葛先生,你終於回來了,我們都在找你,你去哪裏了?”葛建亮看了羅小鳳一眼,並沒有回答她的話,過了半晌,“我洗個澡,需要食物與休息。”

“好,我馬上去給你準備吃的,大家散了吧,人完好地回來了,謝謝各位了。”

大家散去之後,房間裏隻有葛建亮與遲子鳴兩個人。

遲子鳴看著他,“你是不是去了幻崖?還是發現什麽東西了?”

葛建亮還是沒有回答他,似乎,他太累了,累得不想說話,或者,他也不想再提剛才的經曆,不想讓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又是怎麽回來的。葛建亮脫掉了外套,躺了下來,像是困倦極了。而遲子鳴也極為困乏了,從昨天到現在,迷迷糊糊地短暫昏迷之後,再也沒有合過眼了,此時,他也撐不住了,倒下來就睡。

不知過了多久,蒙矓中,他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並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有人在看著他,大腦慢慢地清醒過來,一睜眼,卻看到葛建亮坐在**,用一種古怪的目光看著他,嘴裏夢囈般地念念有詞。他從來沒見過葛建亮用這麽一種古怪的目光看著人,那眼神,含著邪惡與怨毒,裏麵仿佛藏著一個刀光劍影群魔亂舞的世界,帶著一種狠狠的可怕的殺傷力,瞬間,令遲子鳴完全清醒過來。

“葛建亮!”遲子鳴大喊一聲,此時,葛建亮猛地全身哆嗦了一下,似乎從某種夢遊般的狀態清醒了過來,良久,他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我……我怎麽坐著,我不是在睡覺麽?”

難道葛建亮真的中邪了,隻有中了邪氣的人才有那種古怪而惡毒的目光,還是隻是夢遊而已,精神方麵有著巨大的壓抑與刺激才會產生夢遊,是的,老婆的死對他來說是巨大的創傷,還是跟他今天去的地方有關?“葛建亮,先不要睡,你先老實回答,你是不是去了幻崖,究竟發生什麽事了啊?你不說清楚,你今天就別想清靜了。”

“我先去洗個澡好不好,然後再回答你的問題。”此時的葛建亮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看上去是那樣地疲憊不堪與失神落魄,仿佛,他把一輩子最大的災難,都在這兩天之內給經曆光了,徒留不堪重負的軀殼。看著他,遲子鳴的心裏也一陣感傷,他點了點頭。

他想,葛建亮會把事情告訴他的,隻是,他還需要心情,需要時間,來梳理自己的思緒。

聽著嘩啦啦的水聲,遲子鳴的目光停留在葛建亮的背包上,那背包同樣肮髒不堪。真奇怪,他會去了哪裏,難道從山崖上滾下來過,還是在垃圾堆裏跌打爬滾過,那背包看上去很鼓,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葛建亮搬到他房間來的時候,背包看起來並沒有現在這麽飽滿。

既然他不說,那麽我自己來找找吧,看能不能找到答案。遲子鳴邊這麽想邊快速打開了背包,當他拉開鏈子的時候,倒抽了一口冷氣,天,亡魂花!

隻見裏麵竟然是滿滿一包的亡魂花,被壓在背包裏麵,居然還是那麽鮮豔,那麽血紅,帶著鮮血般濃腥的味道。

難道他真的去了幻崖,並把這些花采了下來?他想起那張張魔鬼般的骷髏臉,不,他怎麽能把這種花給采下來?

當裏麵的水聲停下來,他把包拉好,放回原處,他以為葛建亮會從衛生間出來,但是好一會兒也沒見人出來,而且他聽到了某種呻吟聲,覺得有點不對勁,他敲了敲衛生間的門,“建亮,怎麽了?”

葛建亮並沒有回答,他覺得事情不妙,用力撞開了門,卻見葛建亮扭著身子,縮成了一團,臉上的表情極為痛苦,全身都是細密的汗水。遲子鳴伸出手觸及他的身體時,條件反射地縮了回來,天,竟然如此滾燙。

“建亮,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是不是病了,我馬上去叫醫生。”

而葛建亮卻拉住了他,喉嚨咕噥了很久,才從嘴巴裏擠出了兩個字:“鳥——坡——”他像是費勁了生命中最後的一點力氣,才吐出這兩個字。遲子鳴不顧一切地扳開他像熟透的蝦蛄一樣蜷著的身體,眼睛漸漸瞪得很大,隻見葛建亮的胸膛竟然冒著煙,像一塊燃燒的烙鐵一樣火紅火紅,而這種火紅慢慢地變成了一種形狀。

亡魂花的形狀。

從胸膛,向頭部與下身慢慢開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