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天,碧藍如洗。
七月盛夏,熱氣蒸騰,馬路上的草叢邊,有嫋嫋升起的白色霧氣。
雖然已經是傍晚時分,但是卻依然炎熱如火爐。
這裏是黎城最大最豪華的一家超星級酒店——皇宮酒店。
每天,都有各色各樣的富人出入這家酒店,其中更不乏許多身材火辣的美女。她們穿著T台上最新發布的流行服裝,手裏拿著LV,噴著香奈兒的香水,腳上亮光閃閃的高跟鞋在皇宮酒店的大理石台階上踩出清脆的“嗒嗒”聲。
今日的皇宮酒店,比平常熱鬧一百倍。
雖然皇宮酒店於一個星期前就宣布今天停業並開始停止接受新客人入住,然而此刻的皇宮酒店卻並不是一片蕭條。
因為——
皇宮酒店的最大股東,林氏企業總裁,黎城首富林彭城的寶貝孫子林至遠的訂婚宴,要在皇宮酒店最奢華的金百合大廳舉行。
一大早,皇宮酒店所在的街區就全部封鎖,隻有手持喜帖的賓客或者皇宮酒店的工作人員才能入內。
黑色的轎車在車隊中緩緩駛來。
車子裏坐著的是,從景安特地趕來的,景安首富尹氏夫妻。
尹氏族長尹樹,傳說他的身上具有歐洲貴族的血統,因此五官比起平常的中國人要更為深刻,唇邊微微帶笑,卻有讓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的霸氣。
他的身邊坐著的是他的妻子,亦是景安巨富之家許氏的二小姐,未來許氏族長許年恩的姐姐許年惜。她有著清麗的麵容,一雙眼睛雖然不大卻極其漂亮,讓人能想象到她笑起來的時候,彎成一尾月牙的樣子。
“今天是來參加人家的訂婚宴的,你就不要這麽用功了!”尹樹眉心緊皺,語氣卻是極其的寵溺,伸手過去將許年惜手裏的速寫本合上。
這個家夥,總是逮著空就在紙上塗抹她的設計,可是也得要注意身體才是。
許年惜微微一笑,雙眼彎成兩尾月牙:“遵命,尹總裁!”忽然又感歎,“今天這樣的排場,讓我想起我們結婚的時候呢!”
尹樹與許年惜的婚禮是在景安市的皇後酒店舉行的。
景安的皇後酒店,黎城的皇宮酒店,一直在全球的酒店業被稱作“雙皇”,並以超星級的服務而著稱於世。
皇後酒店頂層。
金碧輝煌的辦公室,訂婚宴的主人公,黎城首富林彭城的孫子林至遠,用極其舒適的姿勢躺在爺爺專用的大沙發上,眯著眼睛享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灑進的金色陽光。
他有著典型的東方人的溫柔輪廓,削薄的碎發在額上留下淡淡的陰影,一對濃密烏黑的睫毛,在陽光中輕輕跳躍著。
他穿著白色的襯衫和夾克,黑色的西裝外套被隨手扔在一邊,一看就是非常名貴的——據說,是為了今天的訂婚典禮,爺爺特地找遠在巴黎的老友,一名據說是很有名氣的姓馮的裁縫定做的。
想起訂婚典禮,林至遠那好看的眉毛不禁微微皺起來。
爺爺的話,如複讀機一般重複響起在他的耳畔:“爺爺老了,這林氏偌大的家產,遲早有一天要交到你的手裏。你早點成家,早點給我生個胖重孫子,到時候看到林家後繼有人,爺爺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林至遠很無奈地搖搖頭。
爺爺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寶貝孫子在女人堆裏到底有多受歡迎?隻要他願意,有一大堆的女人等著他去挑呢!
何況他覺得,結婚的目的,不應該隻是生孩子而已。
雖然他還不知道,那應該是怎樣的一種感情,然而看到爸爸媽媽相互凝視對方時的眼神,他就知道,真正的婚姻應該是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的。
所以,爸爸媽媽結婚這麽多年還是能這麽相愛,整日裏到處在世界各地遊山玩水,連自己兒子的訂婚典禮也不參加吧——
“反正隻是訂婚而已,爸爸媽媽現在正在愛琴海接受溫柔的海風的吹拂……等你結婚的時候,我們一定會回去的啦!”
唉,能不把自己的兒子這麽不當回事的,也隻有這對眼中隻有彼此的男女了。
轉而,一個邪魅的笑容浮上嘴角,夕陽落在他的唇邊,將那笑容點綴得更加絢麗。他翻身從沙發上起來,走到窗口從三十二層樓的高度看下去。
皇後酒店前的大廣場上,來自世界各地的賓客們的名貴車子正一輛接著一輛地駛進皇後酒店。想必這個時候,那位準新娘已經在樓下不知道哪個貴賓室化妝了吧。
想起準新娘,林至遠忽然打了個冷戰。
他見過那個女人——據稱是華裔美商金家的大小姐,擁有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學位,在香港某周刊上還擁有自己的專欄,儼然是一名才女的形象。
可事實上,那個女人是一個看到他便靦腆地低頭,說句話都會結巴的白癡女人——要他和這樣的女人訂婚?
腦子裏開始浮現出自己悲愴的未來,他下定了決心。
他,林至遠林大少爺,決定了——
逃婚!
扣篤——
身穿著藍色滾金邊的製服,林家的第一管家顧學良恭敬地立在大門外:“少爺,時間差不多了,老太爺讓您下去準備一下呢。”
金色的木門後麵是一片寂靜。
“少爺,賓客們都到齊了,訂婚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半晌,辦公室裏依然沒有任何聲音。
“少爺?”難道少爺睡著了嗎?顧管家有一些疑惑,於是又不放棄地喊了一聲:“少爺?”
一陣冷風吹過,顧管家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他有一個非常不妙的預感!
……
“來人,少爺不見了!”
最怕空氣忽然安靜,最怕朋友忽然的關心,最怕回憶忽然翻滾絞痛著不平息,最怕突然聽見你的消息。
最怕此生已經決定自己過,沒有你,卻又突然聽見你的消息
——五月天說,《突然好想你》。
熊熊燃燒的火光……
男子猙獰可怖的麵容……
一聲聲尖銳刺耳的控訴,如刀子一般劃破他的耳膜……
“就是你……不知疾苦的公子哥兒——哈哈哈——追求什麽狗屁的愛情……”他邊哭邊笑,已然是處於崩潰的邊緣,最後竟失控地大吼起來,“要不是你追求什麽狗屁的愛情……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電視新聞裏,麵帶微笑的記者向觀眾報道著黎城首富林彭城的病情……
一本本八卦雜誌,套紅的巨幅標題,猜測著林彭城億萬身家的歸屬……
股市動**,大屏幕上的數字不斷下跌……
無數的記者……
閃光燈刺眼……
電視屏幕上一片混亂,眾人呼喊著圍聚著。不遠處的欄杆上,有一名衣衫襤褸的男子望著鏡頭。他的目光那麽呆滯。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鏡頭。
帶著絕望的悲愴,縱身躍下。
林至遠猛地睜開眼睛——
周圍的一切都猛然消失了。
有淡而柔的光線從金棕色的窗簾後麵透進來,落在潔白的**,光線恍惚。窗子微微開著,清涼的風從窗縫間溜進來。
窗簾微微晃動。
頭頂上是一盞乳白色的燈,靜靜地瀉下光芒。
他,安然無恙地睡在自己的房間裏。
望著天花板怔了半日,林至遠才輕輕地歎了一聲。剛要坐起身子,顧管家推門進來:“少爺,您醒了。”他的手裏,有熨好的白色襯衫和西裝。
林至遠這才恍然想起,今天是他訂婚的日子。
是的,和金家小姐訂婚的日子。
嗬,真是諷刺呢——
一個多月前林少爺在訂婚宴上落跑的消息,在數日之前,還是黎城人們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之一,而如今,他卻又一次要和金家小姐舉行訂婚宴。
帶著,心裏累累的傷痕。
心裏猛然泛起一陣疼痛,他重重地呼吸著。
顧管家看出他的異樣,急忙上前來:“少爺,心口痛嗎……要不要請醫生來?”
林至遠咬牙,揮手示意不用。
他強撐著下了床,拿下櫃子上的威士忌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威士忌的酒性極烈,灼得他的喉嚨如火燒一般的疼痛起來,才能掩蓋住心口的疼痛。
顧管家看在眼裏,是滿滿的心疼。
自從半個月以前,那個被公司辭退了的員工在少爺麵前自焚之後,少爺好像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整個人都變得沉默起來。
再不是從前那個開朗的少爺,再不是那個總是張揚著燦爛笑容的少爺。
並且,得了可怕的心疾。
一旦情緒激動起來,心口就會一陣陣的發痛,然而請了最優秀的心髒科專家來做了全麵的檢查,卻隻得出一切正常的結論。
“少爺,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我看還是將訂婚宴壓後吧。”他心疼地走過去,想要如同往常一般伸手去撫少爺的背,然而——
林至遠轉身,冷冷道:“你先出去準備車子,我換好衣服就下去。”
那目光裏,再沒有了往日那般的熟悉和親昵。
顧管家一怔,隨即訕訕地縮回手去。
“是。”他微微躬身,轉身離開。
沉重的白色木門被輕輕關上。
顧管家轉身,背影落寞。
“是,老太爺,少爺已經準備好了。是……”他掛掉電話。轉身已經看到少爺從樓梯上下來。白色的襯衫越發地映襯出臉色的蒼白,唇色亦是淡淡的,帶著病態的粉紅。
頂上金色的燈光瀉下來,將他照得幾乎像是一個透明人。
“少爺……如果不舒服的話,還是不要強撐吧?”顧管家擔憂地說。樓下有許多記者在等候,如果讓他們看到少爺這個樣子,恐怕也不是件好事。
林至遠搖頭。
“不需要。”他的聲音輕得好像是風中飄起的鵝毛,恍惚不能聽聞,然而卻有一種奇異的堅定。
掃視了一眼客廳,卻看不見顧文成。
“文成可能已經先到酒店去了。”顧管家急忙上前來解釋,因為緊張而雙唇緊緊抿著。
然而林至遠沒有說話,隻是點點頭,嘴角始終是淡漠的冰冷。
是的,他做了決定——
他選擇承擔起家族的責任,選擇承擔起林氏企業千百萬員工的期盼,他選擇了同金家的小姐訂婚,他選擇了,放棄她。
明亮如星的眸子,在他的眼前一閃而過,呼吸猛然一窒,半晌,微微轉身。
優雅地理了理袖口露出的襯衫,他輕聲道:“走吧。”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門上的金百合浮雕分開。
顧管家走進電梯,伸手將門擋住。
林至遠隨後走進電梯。
電梯靜靜地下降。
小小的空間裏,空氣沉默得令人窒息。
終於。
電梯下降到一樓。
“叮”的一聲,門打開了。
無數的閃光燈在一瞬間亮起來。
顧管家轉頭去看少爺。
仿佛是華麗的蛻變,方才虛弱不堪,臉色蒼白的那個少爺一下子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臉上洋溢著淡淡得體的笑容,神采飛揚的準新郎。
林至遠對著鏡頭展開淡淡的笑容。
俊美得簡直比那閃光燈還要刺眼。
大賣場。
燈光大亮,一排排的彩色液晶電視在播放著同一條新聞,畫麵上有擁擠的人群,無數閃光燈此起彼伏。
身穿著賣場促銷小姐的藍色旗袍的女子怔怔地站在那裏。電視機上,是她熟悉的麵容,卻帶著陌生的笑容。
好像是一部憂傷的電影,時間定格在那一個瞬間,鏡頭拉遠,她孤零零地站在那一片喧嘩之中,安靜得仿若不存在,周身都籠罩在暗光之中。她的心,仿佛在那一瞬間便被刺痛了,被那陌生的、淡淡的笑容,恬淡得,好像是冬天裏靜靜落下的雪。
原本冷冷清清的電器部,忽然一下子熱鬧起來了。賣場裏的人似乎都得到了消息,從各個方向湧過來,一睹黎城首富的風采。
“哇……長得很帥呢!”
“我聽說林至遠是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怎麽這裏看起來冷冰冰的像冰山?”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前些天不是拒絕訂婚還逃婚的嗎,怎麽現在又這麽大張旗鼓地要訂婚了?而且是跟同一個人,真不知道這些有錢人到底在玩什麽東西……”
“之前不是有傳言,說林少爺在……在哪一家的訂婚宴上,宣布了自己的新女友嗎?怎麽又忽然要跟金家小姐訂婚?”
“我聽說,是林老爺子以億萬家產相威脅,林少爺才改變主意的,女人嘛,有了錢還愁沒有女人……”
大賣場的廣播裏,播放著五月天的歌。
想念如果會有聲音,
不願那是悲傷的哭泣。
事到如今,終於讓自己屬於,
我自己。
隻剩眼淚,還騙不過自己。
突然好想你,
你會在哪裏,
過得快樂或委屈。
突然好想你,
突然鋒利的回憶,
突然模糊的眼睛。
宋紗背對著所有的電視,愣愣地站在那裏。
她隻覺得手腳發冷。
半個月以來漸漸淡下去的那種心痛欲裂的感覺再一次清晰地出現,傳遍四肢百骸。她想要逃離——她不要看到他,她害怕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害怕想起那些快樂的時光。
但是,卻怎麽也邁不開腳步。
心底有強烈的渴望,想要再看一眼那張臉。如果再不能相見,那麽她默默地,隔著冰冷的電視屏幕,看一眼也好。
她還沒來得及冷靜地思考,身子便已經不由自主地轉過去。
刹那間,林至遠美好的麵容迅速在她的瞳孔裏擴張開來,鋪天蓋地,每一台電視機裏都是他的臉部特寫,四麵八方,好像奔湧而來的洪水,將她包圍。
我們像一首最美麗的歌曲,
變成兩部悲傷的電影,
為什麽你帶我走過最難忘的旅行,
然後留下,最痛的紀念品。
我們,那麽甜那麽美那麽相信,那麽瘋那麽熱烈的曾經。
為何我們還是,
要奔向各自的幸福和遺憾中老去……
身穿黑色西裝的保鏢排成兩列,為林至遠擋住蜂擁而上的記者。然而還是有不怕死的記者奮力地衝過了人牆,衝到林至遠的麵前:“林先生,請問你這次訂婚是出自真心的嗎?一個月前的逃婚事件又是怎麽回事呢?”
顧管家眉頭緊皺,示意保鏢上前把記者拉開。
林至遠卻輕輕地揮了揮手,示意保鏢退下,對著那名記者展開友好卻淡漠的笑容。那名記者見狀急忙把錄音筆伸到林至遠的麵前,她身後的攝影師將攝像頭牢牢對準林至遠。
“我想對於我訂婚的事情,大家心裏都有許多猜測。這樣對我的未婚妻來說,是極不公平的。”林至遠的聲音不輕不重,不緊不慢,“所以今天借此機會我跟大家解釋清楚。”
在場的記者都自動自發地安靜下來,掏出自己的錄音筆踮起腳尖想要盡力向林至遠靠近一些,以錄下他下麵所說出來的話。
他看著攝像頭,眸光暗沉。
下頜的線條那麽僵硬,仿佛是一尊毫無表情的石雕。
“訂婚,是我自願的。關於愛情這件事情,我想在我的生命裏麵,它並不重要。”
“那你的意思,到底是有沒有愛過宋紗?還是隻是玩玩而已?”記者窮追不舍。
宋紗。
雖然早就料到會聽到這個名字,然而這兩個音節真正跳進耳朵裏的時候,他的心還是猛地揪了一下。
然而隻是那麽一下而已。
他定定地看住記者,表情淡漠得幾乎要把所有人都冷凍結霜:“說玩玩恐怕並不準確。我跟宋紗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麽,隻是好朋友而已。我是受了她的委托,在她的朋友麵前假裝是她的男友。沒想到事情被傳得變了樣,才引發了這麽嚴重的後果。”
他微微鞠了個躬:“在這裏,我向所有受到傷害的人道歉,並且承諾林氏一定會對此作出補償。”
回答得滴水不漏,那記者一時也找不出別的問題。顧管家見狀,急忙示意保鏢上前請那名記者離開。
宋紗呆立在電視機前。
隔著擁擠的人群,她依然能看到電視上林至遠完美的麵容,如王子般尊貴。
電視機裏記者在采訪著什麽,然而她卻聽不清楚。
她隻看到,林至遠笑容恬淡地回答著。
她隻看到,屏幕上打出了一行漂亮的英文:林至遠聲稱訂婚不後悔,沒有愛過宋紗。
訂婚,不後悔。
沒有……
愛過她。
仿佛是看到什麽可笑的事情,她忽然笑起來。
明亮的,如春天的陽光一般的笑容,浮現在她的嘴角。
她笑著,笑著。
忽然又開始流淚。
她笑著淚流滿麵,笑著品味心底一點一滴滲出來的心痛,那些細微的疼痛,侵入了她的血液,慢慢地流遍全身,然後,變成了她無法承受的劇痛。
“真的,是沒有愛過嗎……”
一雙溫暖的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上。
顧文成擔心地看著宋紗:“你還好吧?”他的聲音極為溫柔,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身為林氏家族管家的兒子,顧文成有著比起林至遠來絲毫不差的容貌。
宋紗一怔:“你……”不是應該去參加林至遠的訂婚禮才對嗎?
顧文成笑笑:“我很擔心你,所以過來看看。”
這些天來,顧文成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她的麵前,帶她去兜風,去遊樂場,知道她要找兼職,便幫她安排妥當。他說,要替林至遠補償她。
“我和少爺,雖然名為主仆,實際上卻如兄弟一般。現在做弟弟的傷害了你,我這個做哥哥的是應該承擔起一點責任的吧。”他笑著對宋紗說道。
他的笑容,和林至遠的是不一樣的。
林至遠的笑容,或者說曾經的笑容,是如夏日的陽光一般明媚燦爛,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睛,卻又離不開他的光輝,但是顧文成的笑容,卻像是春天的細雨,綿綿溫柔,沁人心脾。
無意間,便會讓人產生一種依賴感。
然而,她決定不要依賴任何人。
“你放心,我沒有事情。當然,說一點都不難過是假的啦……不過我想總會好的。不是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嗎!”她努力微笑。
顧文成點點頭,想要安慰她,卻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是如此不善言辭:“還沒有吃飯吧?”在這個時候,他隻能監督她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在宋紗的記憶裏,好像從來沒有吃過日式的食物。
小的時候雖然家裏並不窮,爸爸經營著一家不小不大的公司,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富足。但或許是爸爸媽媽認為小孩子不會喜歡日食,所以總是帶她去歐式餐廳。
十年前,因為父親經營不善,宋家世代經營的公司正式宣布倒閉,一切富足與美好,從此成了過往雲煙,所有的朋友、親戚,仿佛也在一夜之間全部從人間消失,怎麽都聯係不上了。無法承受失敗的打擊,爸爸和爺爺相繼離世,媽媽改嫁之後她便一個人生活,再也沒有了機會。
小小的日式餐館,位於黎城最繁華的黎明路上,從外麵一看,隻是極小的兩扇日式拉門,懸掛著玲瓏可愛的白紙燈籠。
進門,便有身穿和服的女子躬身:“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歡迎光臨)。”臉上有微微的笑容,看在眼裏讓人的心情都忍不住要愉悅起來。
身著和服的服務員領著兩人穿過不長的夾道,夾道兩邊的牆上,用油彩畫出大片日本富士山的美麗景色,讓人恍然置身於富士山前。
“日式餐館好像都很貴吧!”她低聲地問顧文成。
顧文成的臉上依然是溫柔不變的笑容:“放心,你隻要負責盡情地吃就好了。”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現在,訂婚宴應該已經開始了吧。
裝潢精致的包廂裏,榻榻米上擺放著一張矮桌,牆邊的矮櫃上,三四個日本娃娃麵帶微笑靜靜站立,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香味。
服務員送了菜單上來。
菜單上琳琅滿目的壽司讓宋紗看花了眼——一個個的壽司,看起來都很可愛的樣子呢,居然還有做成愛心的形狀的,如果能和林至遠一起來吃的話……
她猛地打住自己的念頭。
林至遠。
她輕輕呼吸,然後搖頭,努力強迫自己把那個人趕出腦子。
“喝一點清酒吧?”顧文成建議道。
宋紗抬起頭,對上顧文成深深凝視她的目光,忍不住點點頭。
小小的細頸廣口瓶,小小的蛇眼杯,顧文成替宋紗斟上淺淺一杯:“喝一點點就好。這裏的清酒味道很不錯,是用了極好的山田米和宮水釀製的。”
宋紗沒有拒絕。
她端起杯子:“喝清酒,也有講究的步驟嗎?”
顧文成點點頭。
“首先要眼觀。”他端起蛇眼杯,凝神注視杯盞裏純淨無色的**,“如果是有雜質或者顏色偏黃,那便說明已經變質了——當然,這裏不會有變質的酒。”他衝宋紗眨眼。
宋紗笑笑,照著顧文成的樣子做了一遍。
“其次是鼻聞。清酒最忌諱的是過熟的陳香或者其他容器所逸散出來的雜味。隻有香味芳醇的清酒,才稱得上是好酒。”
宋紗閉上眼睛,輕輕地呼吸。
隻覺得一陣微微刺鼻的香味隨著她的呼氣溢滿鼻腔,腦子裏猛然一凜。
“最後,在口中含三至五毫升的清酒,讓酒在舌麵上翻滾,使其充分均勻地遍布舌麵來進行品味,就是最後一步,口嚐。”
淡淡的酒味,混合著清香滑入她的喉嚨,宋紗恍惚地想,她一定是已經醉了,不然為什麽,腦子裏是一陣一陣劇烈的疼痛,心口,又悶得發慌呢?
如果不是醉了,為什麽她在看著顧文成的時候,腦子裏出現的,是林至遠呢?
皇宮酒店。
金百合大廳。
黎城林家的新任族長,黎城首富林至遠與著名的華裔美商金涵雲的女兒金素雅的訂婚宴,在這個黎城最豪華的超星級酒店最豪華的金百合大廳舉行。
到場的媒體,包括娛樂版的、財經版的,甚至政治版的,而來自世界各地的富豪、政治家,更是給這場婚宴增添了不少豪華的色彩。
會場裏擺滿了香水百合,散發著甜蜜的香味。
金色的幕簾從巨大的歐式窗戶上懸掛下來,細細碎碎的流蘇在微風的拂動之下,溫柔如初生幼兒的觸摸。
燈光迤邐,光影斑駁,衣香鬢影。
賓客們麵帶微笑地低聲交談著,有的則在接受記者的采訪。在外人麵前,他們的臉上永遠有得體的笑容,仿佛他們生活在仙界之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煩惱。
這時候,訂婚宴的主持人示意大家安靜下來。“下麵,請我們一起歡迎準新娘和準新郎進場!”
鋼琴師彈奏出歡快的樂曲。
金色的大門上,精致的浮雕百合花被一分為二,身穿黑色西裝禮服的林至遠,同身著純白色禮服的金素雅出現在門口。
金素雅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林至遠的臉上亦有笑容,然而那笑容卻是極其淡漠的。
伴著音樂,林至遠與金素雅走進大廳。在眾人的注視下,林至遠的嘴角始終帶著極其得體的笑容,然而卻給人一種極其疏離的感覺。
仿佛那個笑容,並不是真實存在於他的臉上的。
“金素雅和宋紗,他喜歡的到底是哪一個呢?”有人交頭接耳。
現場的攝像機對準了兩名新人。
這場婚禮是全球現場直播的,因此每一個步驟都不允許出錯。攝影師小心翼翼地移動著攝像機,將鏡頭推到林至遠的臉上。
林至遠臉部的特寫迅速出現在各大電視媒體上。
宋紗怔怔地看著對麵牆上鑲嵌的小小液晶電視。
大麥茶捧在手心,早就沒有了溫度。
電視機裏,身著墨藍色製服的侍應生彎腰,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搭在金色的門柄上,打開,林至遠的臉迅速出現在鏡頭裏,依偎在他身邊的金素雅,對著鏡頭展現出漂亮而幸福的笑容。
她看著林至遠對著鏡頭輕輕勾起一個薄笑。
金素雅的笑容,林至遠的笑容,在她的眼前不斷更替交織出五光十色的光輝,令人暈眩,仿佛在嘲笑著她的黃粱一夢。
心底有細碎的破裂聲,熱的**湧上眼眶。
她輕輕地呼吸了一下,將眼淚逼回去:“真是沒想到,逃到這裏還是要看到這一幕呢。”她衝顧文成輕輕一笑。
顧文成凝視著宋紗。
“如果想哭,就哭出來好了。”他輕聲地,“我會當做沒有看到。”
宋紗怔了怔,隨即搖搖頭。
“我想哭,但是我不會讓自己哭。”
顧文成的眼眸裏光芒黯淡。
“因為這些都不值得我哭。”
“厭倦了。”林至遠目光淡漠,“我對你已經厭倦了,你知道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女人隻不過是用來玩玩而已的……”
恍然一笑,她低下頭去。
電視機裏的林至遠和金素雅已經站在了台上。
一張白色歐式長桌擺在他們的麵前,桌子上堆滿了香水百合,那些白色、粉色的百合花之間,有一隻竹編的籃子,籃子裏是金色的香檳和精致的玻璃杯,金色的燈光照下來,玻璃杯閃閃發亮。
“下麵,請準新人向眾賓客敬酒。”司儀的聲音從電視裏傳出來。
侍應生打開香檳,動作優雅地將金色的**緩緩倒入玻璃杯。屏幕裏,林至遠白皙的麵容上表情恬淡,毫無波瀾,濃密的睫毛低垂著,看不到他眼裏的光芒。
手裏的蛇眼杯溫度冰涼,她的指尖微微一顫。
香檳……
澄清的酒水中,仿佛出現一輪金色的夕陽,在天邊將一片蔚藍的天空染成火紅的顏色。
黎城最大的海景餐廳。
豪華的觀景台,有黑色的歐式雕花欄杆,綠色的常青藤在細細的黑色鐵質欄杆上麵攀爬著,生機勃勃。微涼的海風吹過來,翠綠色的葉子微微顫抖。
地板是原木色的,踩在上麵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觀景台不小,此時卻隻有一張白色的木桌,顯得有些空曠。
紅白格子的桌布。
一個白玉色的細瓷瓶裏,插著嬌豔欲滴的紅玫瑰。
小提琴手站在迎風處,對著大海沉浸在自己拉出的美妙樂曲當中。
懸掛在西邊的夕陽,靜靜灑下金色的餘暉。
穿著製服的服務生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微微彎腰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宋紗有些別扭地坐在位子上:“林至遠……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是來這麽高級的地方!”她有些喪氣地瞪了瞪自己腳下踩的運動鞋。
以為隻是同往常一樣去街角的餐館吃頓飯而已,她居然穿了牛仔褲和T恤出來——想想也是的,她已經知道了林至遠其實是堂堂的首富之孫,當然不會再帶她去那種髒兮兮的小餐館了!
林至遠沒有像往常一般取笑她:“沒有關係,反正你穿T恤也挺好看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臉上,好像要把她的樣子,牢牢地印進腦子裏。
宋紗奇怪地看了林至遠一眼:“這話真的好不像你的風格……難道身份轉變了,性格也會轉變嗎?”
以前的林至遠,逮到機會就會嘲笑她沒品位——
難道說因為他在她麵前恢複了首富之孫的身份,所以連性格也會轉變,變成風度翩翩的貴公子了?
這時,侍應生送上了牛排。
熱氣騰騰,牛排在白色的盤子裏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令人食指大動。
“哇……好香……”宋紗迅速陶醉在牛排的香味中,她拿起刀叉,小心地研究了一下握刀叉的姿勢,然後迫不及待地切下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裏——
“唔……好吃!”忍不住發出由衷的讚歎。
林至遠含笑看著宋紗滿足的臉。
他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然而眼底的哀傷,卻是怎麽都掩飾不住。好在這家夥神經大條,才不會發現其實他已經紅了眼眶。
他舉了舉手,站在一邊的侍應生會意地走過來,將一瓶冰鎮好的香檳送上來。林至遠接過香檳,站起身來走到宋紗的身邊。
“……”嘴裏嚼著牛排的宋紗莫名其妙地抬頭看著林至遠。
哎,她忽然覺得林至遠這個家夥,長得真是很好看呢!
他的背後有蔚藍微紅的天空,潔白的雲朵輕輕地飄浮著。他的嘴邊噙著如陽光一般燦爛的笑容:“你知道香檳的含義嗎?”
“嗯?香檳不就是酒嗎?”宋紗有些迷茫地說。
說起來,她實在是對酒沒有什麽好感,還不如來罐可樂或者牛奶會比較對她的胃口。
“Champagne,代表著快樂、歡笑。”他的聲音輕若無聲,然而卻清晰地傳入她的耳朵,溫柔得如小兒的觸摸,“紗紗,我希望你會一直快樂。”
即使沒有我在你的身邊,即使遇到很難麵對的困境,我也希望你會一直快樂著。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陪伴在你的身邊,甚至會毫無選擇地做出一些傷害你的事情——那麽請你,用你的笑容來報複我的傷害。
宋紗感到一絲不安。
“林至遠,你怎麽說這樣的話,讓我的心裏總覺得慌慌的。”她皺眉抱怨。
林至遠隻笑不語,熟練而優雅地打開香檳。
侍應生遞上兩個精致的鬱金香形的酒杯,金色的**緩緩流入酒杯中,卷起小小的波瀾。
他舉起酒杯:“你會一直快樂的,是吧?”
“林至遠……”
“答應我,喝下這杯香檳,那麽以後都不許哭了。”他深深地凝視她,這張相識不久,卻深深地烙在他心裏的麵容,他爭分奪秒想要再多看一眼。
“我本來就不喜歡哭。”宋紗輕聲地反駁,然而一種莫名的沉重籠罩在她的心上,她鄭重地舉起了酒杯,“不過,既然你誠心誠意地要求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答應你好了!”
她展開燦爛的笑容,想要將心底的沉重趕走。然而對上林至遠深沉的眸光,卻越發地沉重。
金色的**緩緩地流入喉嚨——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竟然覺得這酒是苦的。
這時候,有侍應生送上一大一小兩個精致的紙盒。
“什麽東西?”宋紗好奇地問。
“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林至遠挑眉,朝著紙盒努了努嘴。
“我覺得我能猜到是什麽……”宋紗打開上麵的小盒子——是一雙銀色的高跟鞋,鞋麵上鑲嵌著一片片的銀色亮片和細碎的水晶,反射出夕陽的光芒,染成橘黃的顏色。
“林至遠,你的招數很老土耶……”她嘲笑著,然而眼底依然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好漂亮的鞋子……
漂亮得,好像童話裏的水晶鞋。
她忽然想起《花樣男子》裏藤堂靜說過的一句話:在巴黎,有女孩子一定要穿好鞋的說法,因為它會帶你到美麗的地方去。
“打開大盒子看看吧。”林至遠滿足地看著宋紗發愣的表情。
“不用說——”宋紗打開大盒子,揚起一個得意揚揚的笑容,“一定是一件漂亮到不行的小禮服咯!”
“哇……這個牌子……”是世界知名的服裝設計師許年惜的作品呢——據說許年惜設計的衣服,都會讓穿上的人感到巨大的幸福,而所有的服裝中,許年惜最擅長的便是小禮服。
最重要的是,她所設計的禮服,每個款式全世界都隻有一件,是真正的獨一無二。
“因為很想要跟你在這麽美麗的地方共舞一曲,所以特地派人去請許年惜設計的——這是專屬於你的禮服哦。”他笑著,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襯衫,“這個,是VW,絕配。”
小提琴手拉出舒緩的音樂。
夕陽更沉了一些,繁華而美麗的黎城籠罩在一層明暗交替的光影之中。
海風靜靜地吹過來,帶著鹹鹹的味道。
身穿著粉色小禮服的宋紗在侍應生的帶領下重新踏上觀景台。
她略帶羞澀地看著林至遠。
唉——
穿著這樣的禮服果然是很不適應呢——而且這件禮服也太暴露了吧,整個肩膀都露在外麵了……
林至遠深深地凝視著煥然一新的宋紗。
淡色的光影中,麵帶羞澀微笑的女子容顏清麗難言,明亮的眸子成了這灰暗的天空下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
優雅地伸出手。
是一個請求共舞的姿勢。
宋紗羞澀地把手放在林至遠的手上。
兩隻手接觸的那一刹那,心裏的不安都消失了,好像是清晨的海麵上的泡沫,消失在明亮的陽光下。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快樂。
還有安心。
在幾名侍應生羨慕與祝福的目光中,兩個人在漸漸暗沉的夜幕下隨著優雅的音樂翩翩起舞,旋轉出華麗的舞步,如他們相互凝視著對方的眼神一樣幸福。
海風靜靜地拂過她的臉頰,拂過他的臉頰。
溫柔如彼此的眼神。
林至遠深深地凝視宋紗。
她在幸福地微笑著,如他一開始就設計好的那般。
所以,他此刻也應該感到高興才是吧……
可是,他的心底,卻有悲傷慢慢地漫延著。她笑得越幸福,他的悲傷便越加的濃重。然而他努力揚起笑容,燦爛如常。
這樣的笑容,這樣的宋紗,能夠多保留一秒,那麽他做再大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對不起……
我隻能做到這樣了。
夕陽已經完全地沉沒下去,天邊看不到一絲光彩。七彩的霓虹燈,卻依然將這個城市點綴得亮如白晝。
小提琴師拉出一支支樂曲。
她在他的帶領下,旋轉出一個又一個華麗的圈。
夜風清涼。
“紗紗。”他這樣輕聲喊她的名字。
“嗯?”她沉浸在美妙的樂曲與巨大的幸福當中,唇邊是抑製不住的甜蜜微笑。
“到此為止吧。”除了他自己,這個世界上怕是沒有第二個人知道,說出這短短的一句話,需要用盡他多少的力氣,他清晰地感覺到心底如針刺般的疼痛,然而他抿唇忍受住。
“什麽?”宋紗揚起臉,疑惑地看著林至遠。
什麽……
到此為止。
她的心裏,忽然有種莫名的恐慌,沒來由的。
雖然不知道林至遠說的是什麽,可是,他那嚴肅而深沉的眸光,讓她的心底有了深深的不安。
林至遠沉默地偏過頭去。
遠處的大海在黑暗中一片漆黑,一如他深沉的眼眸,海風是鹹鹹的,吹在他的臉上。
片刻之後,他轉過頭來。
眼神變得慵懶和漫不經心。
他輕輕一笑。
“我們之間到此為止吧,分手吧。”
宋紗愣住。
腳下旋轉的舞步隨之停止,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林至遠唇邊漫不經心的笑容。
“厭倦了。”林至遠目光淡漠地,“我對你已經厭倦了,你知道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女人隻不過是用來玩玩而已的……”
他想要用極其輕鬆的語氣來說完這一句話,可是,卻有了細微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