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生活

林育森家是典型的老房子,原先是一個工廠小開給一個相好的妓女贖身後買的兩進小院。後來這小院收歸政府所有,分給三戶人家,林家占了前頭一進院子的兩間屋,前麵一間稍大的,現在做了林育森與江淑葦的新房,隻粉白了牆,添了一個新的大衣櫃,林育森托上海的老同學花完了他與淑真兩個人的結婚劵買的,是當時最時新的樣子,櫃麵右側鑲了一麵大長身大鏡子,正對著窗子,明晃晃地反射著陽光,左側有一個小開門的櫃子,櫃門上蒙了淺綠的紗,紗上織就的回字紋,下麵是一溜四個長抽屜。這是他們新房裏唯一光鮮的東西,卻引得全校女教師的豔羨,她們時常趁著午休跑到學校隔壁的林家,來到小夫妻倆人的新房,看這個閃著深棕色漆光的新家夥,用手溫柔地撫摸著光滑的木頭表麵。

大家都在暗地裏議論,原來江淑葦命還算是好的,年紀老大嫁這麽個人,有學問,脾氣好,三十多歲的光棍,積蓄也有一點,還這樣地寶貝她,想必從今往後是有好日子過的。

淑葦也覺出日子裏的一份安穩來,一安穩,日子就顯得長,日頭一天天地升上去,再一天天地落下來,有的時候周末閑來無事,淑葦半躺在**,看著那日光一點點地爬上窗欞,好像被粘住了似的,很久很久動也不動的一塊明亮,裏頭飛著細細的塵土。

林育森在婚後不久便調離了原先的小學,到市中心一家較大的中學任教去了,工資也比先前漲了一點。

正如同事們說的,林育森是很疼淑葦的,每天大老遠的回家就幫著淑葦做家務,到周末便陪她一起回娘家,對佑書媽媽也是好的,但凡他給自己媽媽買東西,也總記得給佑書媽媽買一份。

佑書媽媽這兩年是老得多了,頭發全白了,精神頭還好,隻是這一年多裏頭她的右手開始發抖,畫不得畫了。早些年她一直從壽衣店裏接一些畫炭畫的活兒回家來做,貼補些家用,現在也做不了了。淑葦說不做正好,保養保養眼睛和身體。

這一回淑葦回娘家時,她悄悄地問淑葦,身上可有動靜,若是以後有了孩子,林家媽媽忙不過來時,她可以幫著帶。

淑葦看育森在廚房裏做飯的時候,問佑書媽媽討要一件東西,就是多年估書的那張半寸的小照片。原本淑葦結婚時就照片夾在工作日記裏隨身帶走的,可是後來她發現,那巴掌大的紅色小本子封皮裏頭藏著的照片竟然不翼而飛了。

淑葦心中有數,藏得那樣密實,是絕計不可能丟的,怕是有人偷著拿走了。

淑葦在佑書媽媽麵前求過好幾回,想要回那張照片,佑書媽媽隻是不肯。這一回,淑葦急得幾乎要哭出來。

佑書媽媽說:“不是媽不肯給你,隻是,人朝著走了,就別老是向後看。人活著,是為了前頭的日子,不是為了過去。”

可是我很想他,淑葦說,我想他,想得快要想不起他的樣子來了。

自搬了新家之後,佑書媽就把佑書的畫像收進箱底,從未掛出來過。

佑書媽不肯把小照片還給她,淑葦於是在每一回回娘家時都會偷著開了佑書媽的箱子看那畫像,看到佑書在一堆舊衣間對著她微笑,看著看著,那木頭箱子就變成了一口井,極深極幽靜,淑葦幾乎要投身進去。

後來,佑書媽媽到底還是把小照片還給了江淑葦。

淑葦跟育森小倆口感情尚好,兩個人都是愛靜的性子,平日裏說話都是輕言細語。可育森的媽媽與大姐卻並不十分中意她。

育森他媽總覺著淑葦年紀大了些,況且以前是有過人家的,腦子還曾經不大清楚。自己兒子讀了那麽多年的書,鄰裏親朋間誰不曉得林家的兒子是個大才子,清華大學啊,京城裏的頂好的大學,擱過去就是天子門生了吧,卻不料隻配了那樣的一個女人。林育森的姐姐大他五歲,嫁了一個鐵路工人,生了兩個孩子,有一年男人在工作中出了事故死了,她守了寡,日子過得艱難,才三十七八,已經有點駝背,眉間總是膩著一團陰影,幹瘦得顴骨處脫了皮,她的好顏色全給這一份日子裏頭的窘迫遮蓋住了,她好像一塊被擰幹了的舊毛巾。她從第一天見到江淑葦起就不喜歡她,也說不上來是為了什麽,她看到她齊整整地梳了頭,烏光的頭發襯著雪白的臉,不年青了可是還是耐得住細看,身量還是苗條修長,她看到她穿著深灰的外罩衫,微微掐點腰的裁剪,她看到她黑布鞋潔白的鞋邊,她就來得氣悶,她跟她一樣,最親近的男人死了,不在了,可是她還活得這樣光鮮,嫁了好男人,那個男人是她的弟弟,所以沒有她的份,她這一輩子是絕不可能有這樣的運氣的,一念及此,她簡直要暴跳起來。

她不喜歡她。

她臉上的憂苦相像一個烙印,而她臉上的憂苦好像是一粒眉心的痣。女人活著原來跟女人也是不一樣的。

那一個周日,是淑葦嫁過來以後頭一次跟這個大姑子起衝突。

起因很簡單,就是淑葦的一句話。

育森他姐來的時候,淑葦正在洗頭,滿臉盆裏飄著她的黑發,水草一樣地柔軟,把水染黑了似的。育森在一旁,替她把落下來的衣袖挽上去。

育森他姐一看就憤怒起來,滿腔子裏的怒氣轉騰著沒有出口,忽聽江淑葦說:“姐,你也來洗洗頭,洗完了,我替你染一染頭發。”

育森姐姐麵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拔高了聲音說:“多承你的好意了。我是老太婆一個了,男人都死了好多年了,又不想再嫁人,染的什麽頭發!”

淑葦臉色灰了一灰,育森出聲說:“姐,你說些什麽?淑葦她是好心。”

“她是好心裏頭挑出來的好心,這個我曉得的。”育森他媽也加進來冷冷地說。

她們的關係僵硬起來,江淑葦不知道該如何討好林育森的媽媽及姐姐。她們嫌她與他們和他們家的那些個親戚不熱絡。育森替淑葦辯解,說她隻是內向,他越辯解,便越惹得江淑葦招了婆婆與大姑子的嫌。

偏巧發現淑葦心思的,正是育森他姐。

那一天育森他姐趁育森夫妻兩個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地開了淑葦的大衣櫃,拿了她的灰色外套試穿。

她在衣櫃裏發現一個小布包,裏頭是一本小小的筆記本。

育森他姐識字不多,隻對裏頭藏著的一張小照片起了興趣。

照片上的男孩子年青文靜,那樣小的一張照片,也可以看見他含著的笑。一刹那間,育森他姐明白過來,這個男孩子是誰。

母女兩個私下裏議論了半天,愈發地覺得林育森吃了一個大虧,她們商量著是不是要把江淑葦還掛著從前的那一個的事告訴給林育森。

還沒有等她們達成一個共識,江淑葦有了孩子。

一九六四年,江淑葦生下她的女兒。

淑葦頭一次從護士的手裏接過女兒,頭一次清楚地看到孩子的樣子。

淑葦一下子紅了眼睛。

她把女兒的臉湊到眼前,再三再四地細細地看。

她伸指在小小嬰兒的眉間輕輕地撫摸。

那裏,長著一顆跟沈佑書一樣的胭脂痣。

江淑葦給女兒用佑書最愛的一個薇字來給她做名字。

林薇薇。

薇薇一下地,婆家並不喜歡,林育森是獨子,育森媽自然是想著要一個孫子的。出了月子以後,薇薇的眉眼便顯出一種異樣的美麗來,那樣小小的一個小嬰兒,便是烏黑的頭發,幽靜的大眼睛,烏沉沉的,裏頭閃著一點星子樣的光,懸膽鼻菱角似的小嘴,她遺傳了父母全部的優點,並且非常地安靜乖巧,育森的媽漸漸地也愛上了這個小孫女兒,想著,江淑葦年紀還算不得頂大,孫子也還不是完全地沒有指望。

江淑葦對女兒薇薇更是愛若珍寶。

她經常長時間地什麽事也不幹,隻抱著女兒,看著她的小臉,她看眉間那粒小小的痣。小嬰兒薇薇盯著母親,盯著盯著就笑起來,其實這個時候的孩子,並不能看清楚大人的眉眼,可是不知為什麽,淑葦總覺得薇薇能看見她,她的目光一直看到她的心裏去。

江淑葦又像若幹年前一樣開始失眠,她頭一回明白原來快樂也是可以讓一個人無法入睡的。她舍不得把薇薇放到小搖車裏,她整夜地把她抱在臂彎裏,在窗前慢慢地踱著。

是夏天,天氣極悶熱,院子裏種了夜來香,越夜越是香氣濃重。

這一夜月光正好,光影抹在院牆上,那牆衝著街,一街的老梧桐,枝葉繁茂,暗影憧憧,靜得簡直不像話。

江淑葦忽地在一片月光裏看下佑書站一株樹的影子裏頭,然後他慢慢地走近,看著淑葦。

江淑葦把薇薇舉起來叫他看,貼著薇薇的臉,親薇薇眉間的痣,佑書微笑起來。

她聽得他叫:薇薇,薇薇。

淑葦把頭埋進孩子的身上,亦歡亦悲,無聲地痛哭起來。

林育森自從大病一場之後身體一直不大好,夜裏偶爾還是會幹咳,容易累,淑葦擔下了所有撫養女兒的事務,不肯勞動他一點。

這兩年日子好過一點,不少吃的,這一回淑葦生孩子,育森跟著裏頭養身體,竟然白胖了一點,臉上也有了喜氣。新學校環境不錯,他重新煥發了工作的熱情,覺得活著,有淑葦那樣的妻還有美麗的小女兒,是很夠的。

隻是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大姐會把那件事說給他聽。

大姐說,江淑葦心裏頭怕是還想著從前的那個人,她藏著他的照片,她還養著他的媽,她還時常地低聲地嘟囔,好像在跟什麽人說著話,或許她跟你是過不了一輩子的,大姐這樣說。

育森頭一回跟大姐翻臉:“你是看我活得太快活了嗎?那個人死了,我告訴你,他死了!灰飛煙滅,何況淑葦從來沒有把從前的事瞞著我,我從來沒有翻過她的任何東西。我知道他們感情很好。我理解他。”

育森不能說服大姐,隻是氣走了她。

大姐的話原本不過是閑言碎語,這東西像蒲公英的種子,輕飄飄的,可是落到哪裏就生了根。慢慢地,林育森覺得他也不能說服他自己了。

有幾回,他親眼看到江淑葦在半夜裏抱著薇薇,在窗下走來走去,輕聲地說著什麽。他也看到過她,手裏捏著一個小紅本子在看,看一會兒本子再看一會兒女兒,看著看著就莫名地笑起來,再去看那個本子。

淑葦產假滿了以後,回學校上班。

姐姐淑真把薇薇抱回去,佑書媽幫著帶,育森他媽樂得清閑,有時想孫女兒,也會過去看一看孩子。

林育森每天下班都去看女兒,淑葦有時會在娘家留宿。月子裏養得不錯,心裏頭又快活,江淑葦胖了一些,顯出少婦略豐盈的美來,臉圓白了,皺紋與愁苦之色也少了。那天育森去江家看女兒時,一進門便看見江淑葦與佑書媽親熱地頭靠著頭,逗弄薇薇,林育森心頭無端地飛起一點陰影,好像淑葦的快活全是因為她又回到了江家,回到佑書媽的身邊,跟他全無幹係似的。他心裏怕起來。

有幾回,他幾乎要去偷偷地翻一翻淑葦的那個小紅本子了。他是知道那本子藏在哪裏的。她沒有瞞過他,她是信他的。為了她的那一份信任,他也從來沒有看過她的東西。

隻是,林育森現在想,如果她對他,隻有信任,那怎麽辦?

這個念頭簡直使林育森怕得哆嗦起來。

過了沒兩天,淑葦回家後興奮得臉都紅了,她跟佑書媽,姐姐,和林育森說,她們學校裏新近請了一位前傷殘軍人做輔導員,那人是前誌願軍戰士。她跟這人打聽過了,他有一個戰友,也是南京人,曾然跟佑書是同一個部隊的。

江淑葦說,那個答應禮拜天帶她過江去找那個戰友,問問看情況,聽說朝鮮人是為誌願軍建過一個公墓的,會不會佑書也是埋在那裏。

或者,那人是認得佑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