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饑餓
等到淑葦病好得差不多時,這一年已經過完了。
除夕這一天下午,開始下雪,雪珠撲打在屋脊上,留存不住,化成水滴將下來,地上濕滑得很,讓人一步一趔趄。
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裏,林育森穿越了半個城市,找到江淑葦的家門口。
他覺得他今天非得見她一麵不可。
他有一句重要的話要跟她說明白。
江淑葦看到打著一把黑布洋傘提著一個小尼龍網兜的林育森站在門外,半個身子被雪水打濕了,嚇了一大跳,把他讓進屋。
林育森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淑葦陪著他坐著,有一個麵目極像淑葦的年青女子給他端來了一杯水,他覺得那女子的黑眼睛在他身上掃了一遍,快而極有準頭的,他覺得自己簡直簡白成了一本打開的識字課本。他認出那是淑葦的姐姐。
林育森很拘謹地把一個大搪瓷茶缸和一個小油紙包放在桌上,小聲說,這是我母親做的什錦菜,還有自家做的一點鹹魚,江老師你不要嫌棄。
淑葦趕緊說這怎麽好意思。張媽也說不好意思,趕著也去弄了些家常做的菜與一塊鹹豬肉,包好了做回禮。
林育森更加拘謹,說:“我隻是來看看你江老師,祝你,新年裏,身體健康。”
說著抬起腳來要走。
淑葦並沒有留他,卻送他出院門。
走到院門口時,林育森突地停住了,背著淑葦站著,淑葦不好動作,隻得站在他身後,她撐了把舊的花綢子傘,雪珠越發地大了,一粒粒打在傘麵上,撲撲地悶響。
林育森終於說:“小江,前些時候,我跟你說的事......”
淑葦住院的那些日子,他時常去看她,有的時候,隻站在窗外,並不進病房去。
有一天,他終於走進來對她說,想和她在一起。
淑葦料不想在自己拒絕他之後,他還會提出這個來,囁嚅著說:“林老師,我說過,不成的。不成。”
林育森轉過身來,淑葦趕緊低下頭不去看他。
林育森隔了半天,說:“你誤會了小江,我不是......今天我隻是想告訴你,你不接受,這不要緊,你隻允許我遠遠地看著你,幫得著的時候讓我幫幫你。”
老天仿佛是特地給予林育森實踐自己諾言的機會,新的一年才打頭,他們與所有人一樣,陷入了饑餓之中。
江淑葦陡然發現,生活裏,突地多了無數的票據,糧票,油票,布票、煙票,縫紉機票、自行車票、酒票、家具票………,糧食開始限量供應,像她這樣的,一個月26斤,食用油半斤, 肉品半斤,糖2兩,點心半斤。張媽與佑書媽媽因為沒有工作,的定量更少些,肉類成了俏貨,有時候,有票也買不到,菜場裏進的一點,一會兒功夫就沒了,飯裏的油水薄,淑葦驚訝自己的飯量竟然增加了一倍,還是覺得肚子裏空落落的,那飯落到胃裏,就象一瓢水落到枯井裏頭。生活的重心,突地就變成了如何填飽總也覺得不飽的肚子。
家裏的米還是夠吃,就隻沒有菜色,張媽有時在飯鍋裏蒸一小碗胡蘿卜,可是育寶一向挑嘴,是從來不吃這個的,市場可以買到的,不過是胡蘿卜與包菜。那包菜因為沒有足夠的肥料,長得不好,葉片沒有包攏,而是四下裏飛散開,大家叫它做飛機包菜,葉子粗老,沒有半點水分,加上油又不舍得多放,吃起來簡直梗喉嚨。雞蛋也是限量的,甚至有價無市,家裏存的一點雞蛋全蒸了給育寶吃。
正趕在這個時候,育寶又病了一回,高燒抽筋,醫生說,要加強營養。
這個孩子,有點雞胸,十二歲了,隻得人家七八歲小孩的高度,發育得不大好,腦子又不靈光,真正是淑葦心頭的痛,她也不曉得該如何給他增加營養,現在有一種代食品,叫作“。。。”的,可是育寶一吃便上吐下泄。
這一天是星期天,中午張媽剛做好飯,正哄勸著育寶吃一點,有人敲他們家的門。
是住在隔壁的一家子中最大的那個男孩子。
他父親正巧也是老師,雖不與淑葦同校,可是是一個區的,有時開會時也碰過麵,男孩子央求淑葦到他們家去解決一場糾紛。
原來,他們父母不在家,他們煮了一鍋飯,可是分不均,家裏男孩子多,為了這麽一鍋飯,打成一團是常有的事。
淑葦跨進他們家的時候,四個男孩子正抱成一團在地上滾,一個個都撲了滿身的灰。
淑葦走過去把他們一個個拉起來,拿了一支筷子,將一小鍋米飯劃成五個等份,每個男孩子挖走了屬於他們的一份,坐下來狼吞虎咽起來,淑葦笑了,又有點心酸,回到家,狠狠心實實地盛了一碗飯,又回去給男孩子們的碗裏一人添了一點。
這一天,淑真下班回家時小布提包裏鼓鼓地塞了一包東西,育寶搖搖擺擺地過去掏,想掏點什麽好吃的出來,卻不料那包包自己動彈了一下,嚇得育寶尖叫一聲。
淑葦過去打開包,也嚇了一跳,竟是一隻被捆了爪子和嘴的老母雞!
淑葦問姐姐這是哪來的,淑真解了圍斤淡淡地說:“黑市上買的。”
淑葦又吃了一驚:“那可是違法的!”
淑真哼了一聲:“育寶人都要瘦成一張皮了,還顧得了那些!”
淑葦歎口氣問多少錢,淑葦猶疑了一下說:十塊。
淑葦簡直倒抽一口氣,這樣貴!可是你哪來這樣多的錢?
淑真不響,半天才輕描淡寫地說:“賣了件老東西。反正用不著。”
那是她當年離家出走時從家裏帶走的,一直藏在身上沒讓人看過,是她過十歲生日時父親江裕穀給她打的一對金鐲子,那個時候他的生意剛開始好起來,他還有點笑模樣,還是個年青的記掛著女兒的父親。
她是恨他的,可是也沒有料到,從家裏那樣一走,她就再也沒能見到他。
這一天晚上,淑葦一家喝了一次雞湯,張媽還留下了不少,給育寶下麵吃,怕擺壞了,裝進瓦罐,用竹籃吊在井裏頭。
這之後,有好幾年,他們再沒有喝到過這樣鮮美的雞湯。
每天中午,淑葦總是在學校裏吃的,交了糧票,飯還是夠,但是菜隻有飛機包菜,偶爾有一點土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大家習慣在午飯時圍在一起邊吃邊回憶過去吃過的好東西,有的說起奇芳閣的幹絲,高湯吊味,煮入大個的粉紅色的蝦米,吃前加一撮細如發絲的薑絲;有的說起鴨油小燒餅,酥脆的外殼,裏頭軟嫩,雪白的麵裏一點點青綠的蔥花;還有的說起酒釀小元宵,濃甜的,稠稠的汁裏頭一顆一顆頗有咬勁的小丸子;還有桂花鴨,鮮肉與鹹肉加春筍頭燉的湯,排骨醃菜湯,過年時候的什錦菜,家家戶戶還要比一比,各有多少樣,淑葦說他們家的什錦菜是從不放藕絲的,那時候總是嫌藕絲硬,放了不好吃,可是現在要有一點鮮藕,切成薄片做糖醋該多好啊!
大家把這種午間活動,叫做“精神會餐”。
淑葦總是笑著在人群裏聽,偶爾插個嘴,林育森聽在一旁看著她,他並沒有失言,再沒有跟她提過那檔子事兒,隻在遠處看著她。有時大家笑說,小林怎麽這樣安靜,你也說說,以前吃過什麽好東西?
林育森說,小時候家裏窮,母親一個人供自己上學已經不易,真沒吃過什麽好的,就是母親的家常菜做得不錯,現在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淑葦聽著,就笑了一下,抬頭的時候,就看見林育森的眼光落在她臉上。
到這一年的下半年,日子更加艱難起來。
淑葦跟姐姐商量,把育寶送進了特殊學校,費用是高了一些,也還要交糧票什麽的,可是孩子總歸是有一個去處,可以學一點點謀生的本領。
淑葦瘦得多了,臉色差下來,就有點顯出老相,這一年她二十五歲了。是個地地道道的老姑娘了。
有一天,淑葦在抽屜裏,發現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打開看時是一包麻油渣,炸得過了頭,有點焦糊,可還是香得叫人打一個哆嗦。
淑葦一下子就糊塗起來,想起久遠時那一個小而光潤的紅紅的花紅果。
她知道這不可能是佑書,她告訴自己說,佑書已經不在了。他不在了。
淑葦把油渣帶回家去,跟張媽一起把油渣揉進麵裏,蒸了一鍋油渣饅頭,這還是蘭娟教她的法子,他們夫妻倆個現在倒時常跟淑葦走動走動。
第二天,淑葦帶了那些饅頭,偷偷地塞進了林育森的抽屜裏。
林育森看到那一包饅頭,心一點一點地灰下去。
她就一點也不肯欠他的,她用這樣和緩的法子來堅決地回絕他,軟刀子割著他,不給他一點的希望。
林育森帶了饅頭回家,老母親看著他的麵色,突然說:“以後,你不要再把吃的分給那個姑娘了。我們自己現在也很困難,要真的有多的,不如多支援你姐一點兒,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太不易了。”
林育森慢慢地說:“那個我會想辦法的。”
林母忍了一會兒,到底沒有忍住,對著林育森的背影說:“育森,以後,你也不要在她身上費心思了。這些年,也沒有結果,你也快三十的人了。我們家就隻靠你傳宗接代呢。再說,我聽見人說,那個女娃腦子是有些毛病的,而且,以前她也跟過別人。”
“江淑葦是好姑娘。”林育森說,“無論如何,我也等了這麽多年了。”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江淑葦,她梳著長辮子,穿一件藍色碎花的布拉吉,低垂著眼睛,不看人時也在笑。
學校裏的高爐已經停了,校長說,那些個磚,都是錢買來的,不如拆下來,還用在學校建設上,廁所早該修整一下了。
老師們商量好,下了班去拆,再連夜把磚運回學校。
等都幹完時,快十一點了。江淑葦落在最後,她收拾了包,準備回家,隨手關掉了燈。
刹那間,黑暗兜頭罩下來,淑葦抬起手湊到眼前,一下子,她的心被巨大的恐懼狠狠地揪了一揪。
她看不見她自己的手。
她什麽也看不見。
她摸索著去開電燈,光來了,她的眼睛恍了一恍,慢慢地可以看見辦公室的情形,再拉掉燈,眼前又是一片純黑。
她盯著那一片死死的黑,那一團固體一樣的黑色,腦子裏嗡嗡地響著。
她聽見有人的腳步近了,聽到一個聲音問她:“江老師,你怎麽啦?”
江淑葦細聲細氣地,仿佛怕嚇著別人,更怕嚇著她自己似地說:“是林老師嗎?我看不見了。”
她聽見林育森輕輕地抽氣聲:“是夜盲症?”
“恐怕是的。”江淑葦說。
林育森扶著她慢慢地走過長長的走廊,下樓。
她沒有拒絕。
腳下木樓梯有點鬆了,一共十二級,一級一級地往下去,吱呀聲隨了一路。
他無意間碰著她的手,便飛快地縮回去。
她把眼睛閉上,反正她現在看不見。
她隨著他走,突然腦子又有點糊塗,她喜歡那種糊塗。
因為她這麽閉著眼,什麽也看不見,好像,那牽著她手的,是佑書。
江淑葦沒有把自己得了夜盲症的事告訴任何人,隻有林育森一個人知道,他們現在一起擁有了這個秘密。
林育森說:“小江,你該吃點。。。(查一下吃什麽治這個病。)”
接著他就給她送來了。。。。
冬天天黑得早,有的時候,她回家略晚些,他便送她回去。
也不上前來,隻在她身後跟著。她發現他,沒有作聲,到家門口時,佑書母親也看到了他。
佑書媽晚間摸到淑葦床邊,她說:我看見那個孩子了,過年的時候來過我們家的。
淑葦坐起來,她其實完全看不見佑書媽媽,摸索著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裏。
佑書媽媽說:“淑葦,要是人不錯,你就往前走一步吧。人總是要往前走的,兩個人走比一個人走著,要好。”
淑葦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媽,我有好久,沒有看見過佑書了。我老也看不到他,我們不應當搬家的,我怕佑書是找不著路。”
佑書媽說:“好孩子,你再往前走一步吧,走一步,你就能把佑書給丟下來,你不能這樣掛著他一輩子。”
江淑葦突然地就哭了起來,她迷糊地記得,她好象從來沒有為佑書哭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