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促戰潰敗失潼關 聞驚倉皇棄長安

天寶十五載正月初一,哥舒翰被人抬至潼關門樓上向東眺望,此時的洛陽城內,安祿山正在那裏舉行皇帝登基儀式。昔日大唐的一東一西二位郡王,如今成為敵手東西對峙。

哥舒翰入朝行至半途,晚間入浴室沐浴之時,忽然中風癱瘓。李隆基授其為副元帥之時,一些人認為派一個癱子主持潼關軍務,令人堪憂。李隆基聽聞這些風言風語不以為然,說道:“哥舒翰威名顯赫,其雖癱瘓難行,而眼光智計不失,放眼天下能抵禦安祿山者,唯此一人而已。”

李琬被授為元帥,不必親赴前線,無非掛名而已。然其被授為元帥的第六日,忽然離奇暴死。如此一來,李隆基又授給哥舒翰一個全新的軍銜,名曰“皇太子先鋒兵馬元帥”,即哥舒翰為皇太子李亨的先鋒元帥,則此次東征冠以皇太子的名義。天寶十四載二十三日,哥舒翰率領集來的八萬將士奔赴潼關,這其中有哥舒翰從河西、隴右諸藩調來的五萬部落兵。李隆基先在勤政樓與哥舒翰壯行送別,再令百官到郊外餞行。大軍出發之後,就見旌旗兵戈綿延百餘裏,可謂壯觀。如此八萬餘人再加上高仙芝、封常清的殘兵,則潼關守軍共計十餘萬人,對外號稱二十萬。

哥舒翰此時凝望關外,就見關下依次設有三道壕溝,這些壕溝皆寬二丈,深一丈,壕溝的前方更設有大量的鹿角刺木,如此態勢再加上險要的潼關,委實易守難攻。哥舒翰觀此情狀,回首對眾將說道:“高仙芝與封常清當初棄守陝郡,退守潼關還是有眼光的。唉,隻是叛軍未大舉來攻,他們自亂陣腳自傷太多,卻搭上了高仙芝的一條命,可惜了。”

哥舒翰未到潼關之前,這裏軍務暫由李承光主持,其聞言說道:“哥舒元帥所言甚是。高將軍和封大使當時以為,賊軍遠來,利在速戰。官軍唯有憑險堅守,不可輕易出關,此為上策。”

哥舒翰道:“不錯,我若當時在此,也會選擇此策。嗯,傳我帥令,各部唯憑險堅守,不得出關一步,違令者斬!李承光,今後由你職掌步軍,馬軍由王思禮職領。你們可分出一半人輪換守關,另一半在關內操練。唉,這十幾萬將士驟然集在一起,須下大力氣讓他們依軍令而行。”

守軍十幾萬人依然為烏合之眾,除了哥舒翰帶來的蕃兵稍有戰鬥力之外,其他人多為市井之徒。士卒們缺乏鬥誌,將佐們彼此摩擦,哥舒翰由此確立首先守關、再次整兵的方略,實為正確之舉。

安祿山自立為皇帝,從正月十一日開始,接連派次子安慶緒、將領崔乾祐和田乾相繼犯關。守軍秉持哥舒翰的嚴令絕不出關,看到敵騎衝鋒,即從壕溝中和關壘中現身,不絕地向敵人擲射去密集的弩箭和投槍。潼關之前場地狹窄,驍騎無法展開,叛軍每次攻關之後,不過多了一片屍體,隻好看著雄關嗟歎而已。

捷報傳回長安,李隆基和百官興奮異常,一直緊繃著的腦弦兒終於鬆弛下來。李隆基此時又有撫慰之意,就加封哥舒翰為同平章事,兼知尚書左仆射,哥舒翰由此成為宰相職。

安祿山攻打潼關受挫,又轉而打起了江淮租賦的主意。自從安祿山占了河南和洛陽,漕運為之阻絕,江南租賦隻好沿長江上行到荊郡,再通過陸路輾轉輸往京師。李隆基之所以設置山南節度使,正是為了保護江淮租賦的暢通輸送。

安祿山於是派出兩路人馬,一路向東攻掠,意圖直奔揚州,以占領江淮地麵,徹底掐斷唐廷的租賦來源;另一路則南下直襲,意欲奪取江陵,斬斷江水輸運的糧道。然東路軍到了雍丘,原真源令張巡不願投降安祿山,集眾在這裏與叛軍相抗,此後六十餘日裏,張巡率眾與叛軍大小三百餘戰,使叛軍難以攻克雍丘,也就無力向東南方攻掠;另一路叛軍到了南陽也遇挫而退,這裏有南陽節度使魯炅領兵相抗,魯炅先依滍水立柵欄阻擋叛軍,再退守南陽堅城與敵相抗,此時黔中節度使趙國珍等人奉朝廷之令來援,叛軍眼見不是勢頭,隻好退回洛陽。

安祿山眼見圖謀江淮租賦的主意落空,又轉而再思攻取潼關之計。他這一次決定自己親自率兵去攻,然他西行至新安縣,忽聞河北有了大亂子,隻好折頭返回洛陽,派兵二萬渡過黃河馳援河北,以打通被阻絕了的洛陽至範陽的通路。

促使安祿山放棄攻打潼關的真正原因,緣於河北忠義勇士奮起自救,起義大旗蔓延河北二十四郡,其中又以顏杲卿、顏真卿兄弟最為著名。

顏杲卿為常山郡(今河北正定)太守,係初唐名儒顏師古的後人。安祿山自範陽起兵鼓噪而來時,顏杲卿表麵上順從,內心則暗自籌謀舉兵大計;顏真卿為其族弟,時任平原郡(今山東德州)太守。

安祿山領兵橫掃河北,李隆基待哥舒翰鎮守潼關後喘息方定,某日哀歎道:“河北二十四郡,豈無一忠臣乎?”顏真卿一麵招募勇士抗擊叛軍,並悄悄與顏杲卿私下聯絡,又上書至長安向李隆基表達忠心。其時安祿山正忙於琢磨獲取江淮租賦的事兒,其東南兩路軍剛剛出發,顏真卿率先扯出義旗之後,河北諸郡義旗蜂起,並推顏真卿為義軍盟主。李隆基看到顏真卿的奏書,得知河北諸郡義軍蜂起,不禁大喜,顧左右道:“朕不識真卿形狀如何,不料英雄如此!”其時陳希烈在側,稟道:“顏真卿係開元二十二年進士出身,初為侍禦史,後來因故貶為外任。其早年曾師從張旭學書,如今書法自成一體,世稱其為‘顏書’。”李隆基更為喜悅,當即加顏真卿為戶部侍郎兼平原郡防禦使、河北采訪使。

顏杲卿暗自籌劃,與常山長史袁履謙一起設計殺了叛軍將領李欽湊,並俘獲敵將何千年和高邈,使常山郡再歸唐廷。如此一來,顏氏兄弟在河北大地上遙相呼應,河北諸郡紛紛響應,二十四郡中竟然有十七郡複歸朝廷,諸郡兵員相合,計有二十萬,由此威勢大張。

安祿山視河北為自己的後院,如今後院起火,他唯有暫停攻擊潼關,欲先定河北。顏杲卿占據常山郡,其位居洛陽與範陽通路的中腰,由此切斷了驛路,令安祿山難以忍受。安祿山先令史思明自範陽領兵南下,再令蔡希德自洛陽帶領二萬人北上,合計五萬兵馬將常山城團團圍困。顏杲卿毫無懼色禦眾守城,最終糧盡矢竭,城陷被俘。顏杲卿被解往洛陽,安祿山見了他怒目問道:“我擢你為太守,為何要負我而反呢?”顏杲卿也瞋目罵道:“你不過為營州的一個牧羊羯奴罷了,既蒙聖上恩寵,你不思報恩,為何要謀反稱帝?實為亂臣賊子!我顏家世為唐臣,以忠義傳家,我恨不能斬你以報聖上,豈能從賊為逆!”安祿山令將顏杲卿縛解天津橋處斬,顏杲卿一路罵聲不絕,劊子手竟然鉤斷其舌,顏杲卿繼續含糊相罵,從容就義。

安祿山好歹複奪常山城,打通了驛路,然月餘之後,此路又被阻絕。

郭子儀被授為朔方節度使後,即奉旨率朔方健兒東討逆賊。他率軍長途跋涉,進駐單於都護府城內,擊敗安祿山的雲中軍使高秀岩,然後乘勝攻克靜邊軍、馬邑,最後進至東陘關。

李光弼此時任河東節度使,他募兵二萬東出井陘,然後夜襲常山城,使此城二度回到唐廷之手。叛將史思明難以忍受常山城丟失,遂引重兵再圍常山城,兩軍對壘,竟然相持四十餘日。城中糧草有限,眼見就要斷糧,李光弼遂派人向郭子儀求援。

天寶十五載四月初十,郭子儀率軍到了常山,與李光弼會師,二人大敗史思明於九門城南,史思明隻好率殘部逃走。唐軍乘勝追擊,又順手攻克趙郡。

史思明逃歸範陽後,又糾集六萬人馬再來挑戰,兩軍就在嘉山進行了決戰。是役唐軍大勝,共斬敵首四萬餘眾,俘虜千餘人。史思明也被打落戰馬,最後赤足而逃,至暮方才逃回本營,然後拔營返回博陵郡。經此一役,唐軍再次斬斷洛陽與範陽聯絡的驛路,且使唐軍士氣大振,河北十餘郡皆殺賊守將而歸唐廷。

經過半年來的動**,戰局在向著有利於唐廷的方向傾斜。

安祿山近半年來深居宮闕,沉湎於酒樂歌舞,早失卻了範陽起兵時的銳氣。他這日得知了史思明在嘉山大敗,洛陽與範陽的驛路又從此斷絕,心中懼意頓生。安祿山攻克洛陽之後,眼中漸漸生出了一層白翳,目力由此急劇下降,此時已至半瞎,心情也隨此愈益暴躁起來。他稍不如意,即破口大罵,甚至對人拳打腳踢。他率兵一路連勝,不免得意揚揚,現在聞史思明兵敗,回範陽的歸路被郭子儀和李光弼斷掉,潼關又急切不能攻下,就遷怒於高尚和嚴莊,責備道:“汝等令我舉事,皆雲必成。今四方兵馬若是,必成何在呢?哼,分明是你等陷害我嘛,你們滾出去吧,我不想見到你們。”

高尚、嚴莊知道安祿山的性情大變,其詈罵乃至動手毆打也就罷了,萬一他提刀來砍,又如何能阻呢?嚇得二人當即抱頭鼠竄而去,數日不敢麵見安祿山。

哥舒翰鎮守潼關堅守不出,如此保住了身後的京城平安,唐廷由此贏得了半年多的安定時辰。

李隆基身為皇帝,近半年的舉措不失為一個明君之舉。他看到三道防線已失,即派哥舒翰鎮守潼關;再派郭子儀和李光弼襲擾河北,並對顏氏兄弟加封官職,示以鼓勵;增援南陽等地,保障江漢漕運通道。

當然,李隆基也有失策之處,即是斬殺高仙芝和封常清。

楊國忠的心跡卻與李隆基大不相同。

楊國忠初聞安祿山起兵範陽,心中大為暢快,臉上得意揚揚。他之所以如此,即是天真地以為,安祿山謀反之後將會很快被平定,這個討厭的家夥也就會很快掉了腦袋。然此後的進程令楊國忠瞠目結舌,安祿山範陽起兵後到了第三十四日,竟然一舉攻克東都洛陽,眼見長安也岌岌可危。楊國忠此時心中大懼,若安祿山擊潰官軍,俘虜皇帝和百官,那麽最先掉腦袋的,說不定就是自己了。

眼前潼關堅固,使叛軍無法西掠,而河北之地義軍蜂起,郭子儀和李光弼又有了嘉山大勝,這些好訊息令楊國忠心中的陰霾頓散,心思又開始活絡起來。

楊國忠漸漸對哥舒翰有了防範之心,事情的緣起始於潼關守軍的流言:安祿山範陽起兵時打出“清君側”的旗號,其劍指楊國忠。大唐之所以形成今日之禍亂,皆因右相楊國忠胡搞所致,須誅楊國忠以定天下!

哥舒翰所轄潼關守軍成分複雜,除了有五萬河南部落之兵外,其他人多從京畿募集而來,其中也有一些京城宿衛之兵。將領中以京將為主,他們多知朝中詳細,由此皆知楊國忠劣行,有此議論實屬正常。

楊國忠卻不這麽想,他將這些不利於自己的言論歸到哥舒翰的身上,此時又有人暗自對楊國忠說道:“潼關當時非為流言,係馬軍將領王思禮等人多次相請哥舒翰對丞相不利。如今朝廷重兵盡在哥舒翰之手,若哥舒翰援旗西指,於公豈不危哉!”

某個朝代氣數將盡之時,或有一些奇怪的人兒出現,或有一些奇怪的事兒發生。李隆基勵精圖治,以再現貞觀盛世為己任,一生孜孜不倦,忙於選任賢相,不料到了暮年,先信李林甫,再用楊國忠,就將自己親手打造的花花世界折騰得亂七八糟。

楊國忠現在就是這個奇怪的人兒,他之所以奇怪,就在於他經常有一些奇怪的招兒。

他這樣想道:安祿山為胡人,哥舒翰亦為胡人嘛!皇帝將這些胡人倚為心腹,結果呢?安祿山現在已然坐在洛陽宮中自稱皇帝了。這個哥舒翰能值得信任嗎?萬一他“援旗西指”,說不定長安宮中,又多了一個胡人皇帝。楊國忠尋思至此,又忽然憶起當初皇帝封這二位胡人為東西郡王的事兒,對呀,他們說不定一東一西並為皇帝呢。

楊國忠有了這些思慮,就奏請李隆基辦了兩件事兒。一者,調派自己熟識的劍南軍使李福德和劉光庭為統領入京,選出三千監牧小兒,由此二人在苑中日夜練兵;二者,招募萬餘人屯兵灞上,派自己的心腹之將杜乾運領之。

哥舒翰素曉軍機,他見楊國忠以抵禦叛軍的名義行此兩招,其意在防禦自己,心中不過冷笑一聲而已。因為這兩招別說抵禦叛軍的腳步於事無補,在哥舒翰眼中也屬小兒招數。哥舒翰現以“皇太子先鋒元帥”統禦京畿兵馬,又兼同平章事,尚書左仆射,早未將楊國忠瞧在眼中。天寶十五載六月初一,哥舒翰召杜乾運到潼關議事,杜乾運到了關前未見哥舒翰之麵就被斬下頭來,灞上的萬餘人也奉調前往潼關。哥舒翰既斬杜乾運,不過向李隆基奏報一聲而已,書中言說杜乾運禦兵無法,因而梟首示眾。

楊國忠得知杜乾運被斬,心中又是惱怒又是恐懼,因為他對哥舒翰暫無報仇之法,心中就漸漸形成了這樣一條以毒攻毒之計:你哥舒翰手綰重兵,我無法可施,然促使哥舒翰出關與叛軍接戰,那麽安祿山和哥舒翰至少可拚個兩敗俱傷,我豈不是可以坐收漁人之利嗎?

也隻有楊國忠如此賭性無忌之人,可以置國家安危於不顧,雖在如此危急關頭,仍不忘為一己私利胡亂出招。

李隆基看到戰局已穩,且向著有利於自己的方向傾斜,心中就有了微妙的變化。自從安祿山範陽起兵,李隆基自恃國殷民富,未將安祿山瞧在眼中。楊國忠認為安祿山僅以己身反,其實無人支持,則可“旬日必斬之來降”,李隆基以為然;封常清言道:“臣請走馬赴東京,開府庫,募驍勇,挑馬棰渡河,計日取逆胡之首懸於闕下。”李隆基頗信其豪言壯語。然此後事勢發展,安祿山既未被手下斬首,也未被官軍打敗,反而在洛陽自稱為皇帝,李隆基此時方舍棄那些美妙的幻想,心中有了重視之意,就有了那些相對正確的舉措。

如今安祿山西攻潼關止步,所遣東路軍和南路軍又分別受挫於雍丘和南陽,郭子儀和李光弼取得常山和嘉山大捷,河北義軍蜂擁而至,這些佳訊令李隆基龍顏大悅。

楊國忠和陳希烈這日入見,楊國忠示意陳希烈說道:“陛下,兵部近日來連派斥候便裝向東偵察,發現洛陽以西叛軍甚少。叛軍數月不再攻潼關,僅在陝郡那裏駐軍數千。偵者抵近叛軍軍營觀察,發現這數千人皆為羸弱之徒,偵者又遍訪周邊庶民詢問,也佐證了安祿山在陝郡並無其他駐軍,且難見驍騎蹤影。”

李隆基道:“不錯,安祿山一路走來,所經地麵須派兵戍守,近來又派兵東掠南下,又要派兵回河北增援,已然自顧不暇,哪兒還有力量再犯潼關呢?”

楊國忠適時說道:“陛下,臣與陳左相以為,安祿山氣勢已衰,該是官軍大舉反攻的時候了。哥舒翰在潼關領兵二十萬,應當出關橫掃陝郡,然後乘虛而入攻克洛陽,則安祿山定無遁身之地。”

李隆基對安祿山占據洛陽耿耿於懷,郭子儀和李光弼取得嘉山大捷之後,李隆基即令他們分兵南下,以進取東京洛陽,可見洛陽在其心中的位置。不過郭子儀深知叛軍的實力,知道若分兵進擊洛陽實為不智之舉,就建言先取範陽再徐圖他計,由此婉拒了李隆基冒進洛陽的不智之舉。現在李隆基得知陝郡僅有數千叛軍弱兵,心中的雄心頓起,覺得哥舒翰若繼續屯重兵駐守潼關,實為浪費,若使之進攻洛陽,許是能一舉**平賊勢!他於是頷首說道:“嗯,哥舒翰若一味持重守關,什麽時候才能把安祿山趕出洛陽呢?這樣吧,你們將陝郡叛軍駐員告訴哥舒翰,並由兵部移文,令哥舒翰速速出關東征吧。”

楊國忠不忘替哥舒翰添言,稟道:“陛下,哥舒翰如今擁兵自重,兵部移文無法促其出關東征。臣以為,還是陛下下旨,差中使前去宣旨最好。”

李隆基聞言怒道:“胡說,兵部移文為朝中製度。諸將不從即為抗旨,哥舒翰敢不從命嗎?”

後二日,楊國忠興衝衝地進入宮中,向李隆基呈上一書道:“陛下,哥舒翰果然不聽兵部號令,還說了一大通言語。請陛下觀此書中所寫,當知哥舒翰真實心機。”

李隆基接過展開閱覽,隻見其中寫道:“祿山久習用兵,今始為逆,豈肯無備!是必羸師以誘我,若往,正墮其計中。且賊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以拒之,利在堅守。況賊殘虐失眾,兵勢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征兵尚未多集,請且待之。”

哥舒翰久曆戰陣,知道安祿山久攻潼關無果,就想行誘兵之計,其放在陝郡的數千弱兵,分明為誘餌。其書中堅持官軍現在須以堅守為主,可靜觀其變,也可待諸道征兵之後再行反攻。

李隆基閱罷,說道:“對呀,哥舒翰書中也提到安祿山‘兵勢日蹙’,這句話最為要緊。哥舒翰既知安祿山‘兵勢日蹙’,為何還要推三阻四不肯出兵呢?”

楊國忠道:“胡將心思深沉,難明其心跡。臣以為,前有安祿山為鑒,不可使胡將擁兵太多,此後諸道所征之兵不可由哥舒翰統轄,萬一他成了安祿山第二怎麽辦?如今賊方無備,哥舒翰逗留不前,定會失卻良機。臣以為陛下須親手下旨,遣中使前往潼關催促,務必使哥舒翰遵旨出兵。”

君臣二人一樣讓哥舒翰出關東征,而其心跡卻絕然不同。李隆基有速勝之心,覺得若複取東都洛陽後,即可與河北之地遙相呼應,藉此徹底扭轉戰局;而楊國忠卻想讓哥舒翰與安祿山接戰相鬥,或者兩敗俱傷,或者一方敗績,都能消耗兩者的氣力,楊國忠樂見他們衰微,自己就可在皇帝麵前長保地位。

李隆基不明楊國忠的真實心意,遂下手詔再由太監送往潼關宣旨。李隆基為了催促哥舒翰出戰,未待傳旨太監返回,又手詔一道再令太監送出,由此傳旨太監在奔赴潼關的驛道上絡繹不絕。

陳玄禮負責守宮之職,這日在宮門前看到一個個太監驅馬絕塵東去,不知道有何要事發生。恰恰此時高力士路過此門,陳玄禮平時不願多事,今日見到事情蹊蹺,就詢問高力士詳細。高力士歎道:“他們一個個出宮,皆是前往潼關催促哥舒翰出關東征。唉,楊右相在聖上麵前殷勤得很,我其實甚為憂心啊。陳將軍,我近來有一種預感,凡是楊右相積極建言的事兒,結局往往很糟。你久在軍中當曉軍機,你覺得哥舒翰如今適宜出兵嗎?”

陳玄禮堅決地搖搖頭,說道:“末將久典禁軍,深知禁軍虛實。這些人或為聖上的儀衛,或者在京中彈壓亂象,還是能盡職的;若讓他們到了陣前真刀真槍與敵人相戰,那就有些勉強了。近來募來市井之徒為兵,他們到了陣上還不如這些禁軍,又如何能為叛軍的對手?前次高、封二人之所以潰敗,緣由於此,若哥舒翰失去險關依托,驅此烏合之眾與叛軍相抗,勝機甚少。”

高力士歎了一口氣,心中頓時覺得不妙。

陳玄禮急道:“高將軍向為聖上信人,當此危急關頭,須向聖上力諫啊!”

高力士臉現蕭索之意,歎道:“我在聖上麵前早已盡力,奈何聖上不聽啊!唉,這個楊國忠,若不將聖上逼上絕路,何時能夠罷手呢?”

陳玄禮貼近高力士的耳邊悄悄說道:“高將軍,天下人如今皆知楊國忠誤國。末將前些日子聽人提起,潼關守軍有一些人密謀誅殺楊國忠以謝天下,不知高將軍知聞否?”

高力士聞言輕輕搖搖頭,歎道:“潼關守軍有此密謀?他們如何能近楊國忠之身,不過癡人說夢罷了。唉,若果然有人能將楊國忠誅殺,實為去除了聖上身邊的最大禍胎!陳將軍,閑話少說,我要走了。”

陳玄禮目送高力士出宮而去,竟然在當地呆立良久,若有所思。

哥舒翰看到一個個太監相繼而來,所傳聖旨內容皆為出關東征之命。他不禁悲從心來,環視座下眾將道:“聖上堅意出征,我若按兵不動,即為抗旨。左右都是一個死,眾將官,這就隨我出關吧。”

言訖,這位向來堅毅無比的猛將忽然伏案慟哭。

天寶十五載六月四日,哥舒翰下令啟關出兵。王思禮率領五萬驍騎居前,龐忠率步軍十萬繼之,哥舒翰自帶三萬人押後。自潼關至陝郡地勢狹長,北有黃河,南有崤山相迫,中間的狹隘中方可行軍,這近二十萬大軍出關之後,竟然前後相連七十餘裏。

接連三日,去路上未見叛軍一兵一卒。到了六月七日午時,大軍前鋒到達靈寶縣西原,王思禮眼見後軍扯得太遠,遂下令前鋒就地駐紮等待後軍。

六月八日,哥舒翰坐船至黃河中流觀察西原陣勢。當他得知王思禮昨日曾與叛軍接戰一回,對方人數既少又無騎兵,早被打得四散而逃,遂大放其心。哥舒翰於是舍舟登岸,令後軍三萬人登上黃河岸上鳴鼓助威,再令王思禮開始向前攻擊。

叛軍將領崔乾祐故意出兵不滿萬人前來抗擊。官軍看到這近萬叛軍隊列散漫,行軍時或進或退步伐不一,皆望而笑之。官軍前鋒與叛軍接觸後,叛軍佯裝偃旗,作欲逃竄之狀,官軍於是緊緊跟隨,很快就到山隘之下。那些潰敗的叛軍忽然四散而走,轉眼不見了蹤跡,留下一大片越集越多的官兵在那裏發愣。

驀地,叛軍伏兵齊出,他們先是居高拋下木、石,使隘下越集越多的官兵死傷頗重。哥舒翰在岸邊的高地上眼見不妙,遂下令後軍推出“氈車”居前衝鋒,開始向隘口攻擊。此時已過午時,東邊的隘口間忽然刮起強勁的東風,崔乾祐下令推出數十乘草車來抵擋官軍的“氈車”,草車行至官軍人群之中忽然燃燒,東風助火勢,將草車吹得煙焰張天,且緩緩西去。官軍們瞧不清楚,還以為敵人躲在煙霧之中,遂亂發箭矢,待日暮時煙消矢盡,他們方知煙霧裏沒有一個敵人,所射殺之人皆為自己人。

此時,安祿山那二萬同羅驍騎已悄悄繞至官軍的身後,他們趁著暮色闖入官軍後軍之中,開始一路砍殺向前疾行。隘口的崔乾祐看到官軍後隊大亂,知道同羅驍騎已得手,遂呼喚身邊的驍騎也跨馬開始向後砍殺。官軍由此首尾駭亂,當初高仙芝領兵回潼關的場麵再次顯現,官兵們競相逃走,由此相互踐踏,所死者遠被敵人砍殺者要多。

隘中的官軍潰敗,隨著哥舒翰立在岸邊高地上的三萬官軍見狀,竟然望之即潰,頓時作鳥獸散。哥舒翰指揮身邊親兵強自收攏,如何能製止那些拚命逃竄的官兵?哥舒翰此時無計可施,隻好帶領數百騎自河東縣首山西進入潼關。

崔乾祐所帶叛軍不過二萬餘人,如此就輕鬆地擊敗了哥舒翰的二十萬大軍。崔乾祐先向官軍示弱誘敵深入,繼而巧設埋伏,再借東風,前後夾擊,其陣前指揮要優於哥舒翰。

哥舒翰回到潼關,發現身邊將士不足一萬。他一麵下令收關,一麵收攏殘兵,想以雄關與叛軍繼續周旋。六月九日平明,崔乾祐率領叛軍進至關前,看到關門緊閉,稍往關前便箭矢如雨,他一時也無可奈何。

崔乾祐的好運氣尚未到頭,他在關前與官軍僵持了一個多時辰,眼見攻關無望意欲撤兵的時候,忽見關門大開,一幫人策馬而出。他正想排陣,忽聽來人大聲喊道:“投降、投降、我們投降。”

崔乾祐將信將疑,令從騎嚴陣以待,生怕哥舒翰行詭計。

一人獨驅其馬靠近,他到了近前,方才發現其馬上還橫搭一人,騎手大聲嚷道:“崔將軍,我名火拔歸仁,此人正是哥舒將軍。我與眾將商議,認為大勢不可逆擋,就綁了哥舒將軍前來獻關了。”

崔乾祐大喜,如此就輕鬆地占領了潼關。

火拔歸仁係哥舒翰一手擢拔的突厥將領,他於辰牌三刻悄悄來到哥舒翰身邊,勸道:“元帥率大軍二十萬往擊,竟然所剩無幾。元帥有何麵目見聖上呢?元帥當知高、封二人的下場,不如降了安祿山獻出潼關吧。”

哥舒翰如何肯降安祿山呢?就堅持不許。火拔歸仁於是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繩索將哥舒翰團團綁起,他事先已說通了十餘位將領一同投降,於是開關將哥舒翰獻出,還捎帶著獻了潼關。崔乾祐大喜,遂喚人將哥舒翰押解到洛陽。

哥舒翰一向與安祿山不睦,如何肯向他屈膝投降?其被解押的路上,一直在想法兒尋死,其間以頭撞牆,或持棒擊頭,終究未死。隻不過他到了洛陽之後,心思已然改換。

安祿山看到哥舒翰被押解到麵前,就對癱坐在地的哥舒翰道:“哼,你往昔譏我為胡人,意甚不堪,今日又如何?”

哥舒翰忽然雙手及地,連連叩首道:“臣肉眼不識陛下,遂至於此。乞陛下寬恕小人之過,小人願為陛下效力。”

安祿山冷冷地說道:“你現在為一個癱子,有什麽用呢?”

哥舒翰再叩首道:“陛下為撥亂之主,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魯炅在南陽,來瑱在河南,此三人皆為臣昔日轄下,臣願以尺書招之,可替陛下平三路兵馬。”

哥舒翰果作書送至此三人處招降,這三人皆回書,不過將哥舒翰斥罵一番,鄙其向安祿山搖尾乞憐。

杜甫後來經過潼關時,曾寫作《潼關吏》一詩,詩末寫道:“哀哉桃林戰,百萬化為魚。謹囑邊關將,慎勿學哥舒。”其中既歎慘烈的靈寶西原之戰,又對哥舒翰乞降失卻一世英名而感到深深的遺憾。

安祿山的西進之兵僅有二萬餘人,手中又無多餘兵力可派,一時不明前方官軍的虛實,就令崔乾祐暫在潼關駐紮。

六月九日夜幕降臨,李隆基得知平安火未曾燃起,知道前方戰事許是不妙了。

所謂平安火,即是烽火。唐代烽候所置,每隔三十裏置一烽火台,若遇敵情則放燃烽火,以一、二、三、四炬為差,表明敵人多少。自安祿山占領洛陽之後,自潼關至長安恢複了烽候設施,每日**放煙一炬,然後站站傳遞,表明前線平安無事,烽火示警變為舉火報平安。李隆基是夕看到無平安火,心中的恐懼頓生,夜裏入榻,輾轉反側未曾合眼。到了卯時三刻即披衣而起,派人喚來楊國忠商議。

看到楊國忠匆匆入殿,李隆基劈頭說道:“知道昨夕平安火未燃嗎?如此看來,哥舒翰的東征之軍許是又敗了。”

楊國忠極力攛掇李隆基催促哥舒翰出征的時候,心中盼望的是交戰雙方兩敗俱傷,也知道哥舒翰多是敗績的結局,所以此時臉上少有驚慌的模樣,反而有些沾沾自喜。因為前線敗績,至少可以消除哥舒翰對自己的威脅。他於是歎了一口氣,臉做悲戚之狀,說道:“陛下,臣得知平安火未燃之後,也是一夕未睡。唉,若官軍敗績,則京城危矣。”

“是啊,潼關若失,從那裏到京城一馬平川,再無險關可依。朕現在將你喚來,就是要籌劃下一步大計。”

楊國忠視蜀中為自己的後院,此次安祿山興兵打出“清君側”的旗號,前一陣子潼關守軍又有不利於楊國忠的言論,皆令楊國忠恐懼萬分,他早就開始琢磨自己的退路。早在數月前,楊國忠就派出自己的心腹崔圓返回蜀中,令他在蜀中增修城池,建置館宇,儲備什器,以備急需。現在李隆基向他問計,楊國忠不假思索道:“陛下,蜀中雖窄,然其土富人繁,內外險固,可資利用。臣以為以眼前之勢,陛下車駕幸蜀實為良策。”

“幸蜀?”李隆基想不到楊國忠有此主意,想到若從此拱手將長安丟給叛軍,心中實有不甘。

楊國忠又繼續道:“陛下,蜀道艱難,安賊手下驍騎多為北人,其入蜀頗難,又不服水土,必不敢輕易犯蜀。陛下入蜀之後,可將江淮租賦轉運蜀中,再資各方勤王之兵,假以時日,定可徐徐圖賊。”

李隆基一時沒有主意,就對楊國忠道:“若離京幸蜀,實為大事,容朕好好想一想。國忠呀,所謂群策群力,你可召百官議論一番,瞧瞧他們是否另有良策。”

楊國忠到了辰時三刻,即在勤政樓裏召集百官議事。是時,潼關的敗退之人已入京,滿城皆知哥舒翰東征失敗的消息。高適是時任監察禦史,此前一直在潼關輔佐哥舒翰,昨夜隨潰兵一起逃回了長安。今日楊國忠召集百官議事,高適未及換裝,滿麵塵土地匆匆入朝。

楊國忠先讓朝官敘說了潼關之敗,然後向百官言道:“潼關既失,則京城危矣。聖上命本官召集百官,訪以救援安危之策。”

百官聞言默然不對,殿內一時顯得很安靜。

楊國忠目視陳希烈道:“陳左相,你兼知兵部尚書,當有何策呀?”

陳希烈道:“全憑楊右相主意。”

高適眼見百官無言,就伸手撣了一下衣上的蒙塵,然後出班躬身說道:“楊大人,下官高適剛從潼關返回,現有建言呈上。”

楊國忠看到高適的狼狽相,不屑地說道:“高禦史想是昨夜逃回的吧?瞧你一臉驚悸之色,心中還有穩妥的主意嗎?也罷,可試言之。”

高適道:“下官以為,賊軍據守潼關之人不過數萬。如今京城宿衛之兵數萬,再招募百官子弟及豪傑之人,可以集兵十萬,然後兵出京城,與敵決一死戰,定能將潼關奪回。”

哥舒翰的二十萬大軍遇敵即潰,由此可見關中之人的心情低落,少有鬥誌,也可折射出京中官宦之人的心態。現在高適建言招募官宦子弟上陣殺敵,豈不是以羊驅虎?百官聞言頓時出聲反對,殿堂內於是一片嗡嗡之聲。

楊國忠道:“哥舒翰率領二十萬大軍尚且不敵,叛軍哪兒僅有數萬人?高禦史,想是你驚悸過度,故而胡言亂語,你退下吧。”

楊國忠再問群臣之策,這些人早就習慣了唯唯諾諾的模樣,如何肯在如此危急關頭妄語惹禍?他們又在殿內議論良久,終究無法可想。楊國忠最後說道:“此前群臣累累上書,言及安祿山反狀已顯,奈何聖上不信。唉,今日之事,非宰臣之過也。”他到了此時,還想著推卸自己的責任。

是時潼關兵敗的訊息已傳遍京城,士民驚擾奔走,作鳥獸散,昔日裏人潮洶湧的東西二市,這日卻少有人影,頗為蕭條。

楊國忠回宅之後,又匆匆地叫上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再複入宮,自是請見楊玉環敘說入蜀大計。楊國忠此時認為,既然無力回天,那麽早早入蜀可以保得平安,實為上策。

六月十二日,李隆基親禦勤政樓召百官議事。李隆基端坐禦座之後,卻發現座下禮拜的百官僅剩下疏疏落落的數十人,那些不來朝見之人,顯是已經逃離,或在宅中收拾細軟,皆思身後之計了。

李隆基見此情狀,也懶得細究,而是煞有介事地宣布,他要禦駕親征了。既要禦駕親征,勢必要進行一些安排。

其一,詔魏方進為禦史大夫兼置頓使;崔光遠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邊令誠掌宮闈鑰匙;

其二,詔劍南節度使、穎王李璬立刻入蜀,並移牒至蜀,詔諸郡縣設儲供以迎穎王;

其三,為了禦駕親征,李隆基午後即從興慶宮移駕北內禁苑,特命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整頓禁軍,厚賜錢帛,挑選良馬九百匹供護駕之用。

李隆基如此安排,看似為禦駕親征而設,其實是為其逃往蜀中布的謎局,陳希烈等人皆被蒙在鼓中。他們其實未曾細想,若皇帝禦駕親征,勢必要大肆募兵,然皇帝對募兵之事未置一詞,卻移牒蜀中令其設儲供,由此可見蹊蹺之處。

六月十三日卯時,蒙蒙細雨籠罩著長安城,低垂的雲層加重了黎明前的夜幕,城中人皆在睡夢之中。此時禁苑的西門(延秋門)忽然洞開,一行人自門中魚貫而出,默默地向渭水便橋行進。由於禁苑西門遠離城池,城中人難聞這裏的腳步雜遝聲和人聲,他們的行為就顯得頗為詭秘了。

李隆基前一日午後移仗禁苑之內,實為今晨隱秘出行的前奏。

這隊人馬計有五千餘人,陳希烈統領禁軍三千餘人為前導並押後,中間所行的為李隆基、太子、親王、妃主、皇孫、楊氏兄妹、高力士等親近宦官與宮人等。至於那些皇親國戚和百官,李隆基並未知會他們,任他們各安天命。

朝中百官大部分人已逃散,到了辰時以後,還有二十餘人依舊上朝。他們在興慶宮門前等候,猶聞漏聲從容,宮中三衛立仗儼然。待宮門開啟,忽見內宮之人倉皇逃出,他們邊跑邊嚷道:“聖上不見了。”這些朝臣聞言先是愕然,繼而恍然大悟,頓時作鳥獸散。

皇帝失蹤的訊息如風一般刮遍全城,城中的王公、士民紛紛逃竄,也有如陳希烈那樣的官吏穩坐家中,打定了投降安祿山的主意。城外的山穀細民聞聽京城大亂,紛紛入城爭入宮禁和王宮豪宅,他們見物就拿,竟然有人乘驢入殿。有人直入大明宮左藏庫中,先將其中的金珠絹綢搬取一空,又有人將其中的大盈庫點火焚起,於是火光衝天,更添紛亂之勢。

過了十日後,崔乾祐方帶兵進入長安,如此一來,安祿山徹底地占領了兩京,其叛亂戰果達到了極致。

李隆基過了渭水便橋,回首凝望晨曦中的長安都城,心中的酸楚化做滿麵涕淚,一種負罪感瞬間傳遍全身,不禁號啕大哭起來。

楊國忠與高力士等人見狀,急忙靠近其身邊來勸。

李隆基泣不成聲,哽咽道:“自高祖皇帝從隋煬帝手中取得長安城,已近一百五十年了。朕愧對列祖列宗,竟然拱手將兩京讓於胡賊,朕實為不肖子孫啊。”

楊國忠勸道:“請陛下放心,兩京終有光複的時候。我們暫避一時,不用太過傷心了。”

李隆基灰心至極,歎道:“說什麽光複兩京啊。此前封常清、高仙芝和哥舒翰率領數十萬大軍東征,如今皆灰飛煙滅,光複之日,實在迷茫啊。”

太子李亨勸道:“請父皇勿憂。安賊雖占了兩京,然西北諸郡、蜀中以及江淮等地尚在朝廷之手,叛軍如今已為強弩之末,假以時日,父皇定能再回兩京。”

李隆基聽了這句話,心裏方才有了一些安慰,其凝視李亨道:“嗯,太子如此說,我心甚慰。太子呀,為父年老氣衰,今後平亂之事,你要多操心一些。”

李亨眼睛餘光中看到楊國忠眼中似有陰冷的光芒,急忙躬身道:“父皇英明無比,雖有小挫,定能光複兩京。兒臣願追隨父皇,或為前驅,定效力驅逐胡賊。”

李隆基的心情很壞,興致始終難以提起,就不再回頭眷戀京城,開始低頭默默趕路。辰牌時分,他們到了鹹陽之東的望賢宮,然打前站的太監以及鹹陽縣令皆不知蹤影,由此大隊人馬的早膳就化為泡影。

大隊人馬隻好忍饑而行,時辰過了午時,李隆基饑腸轆轆無力再行,就下輿坐在路邊的大樹下。是時熱風已起,李隆基肚中饑餓,心中灰暗,再加熱風一烤,畢竟為七十餘的老者,頓顯枯萎之狀。楊國忠令人到鄰近市集上購來一些胡餅,然後親手捧到李隆基麵前,李隆基就著涼水胡亂將餅咽入肚中,由此稍有精神。附近的村民得知皇帝至此,且缺少膳食,遂將家中的剩飯搬來。那些皇孫早已餓得肚皮朝天,看到眼前這些雜有麥豆的糲飯,頓時視之為珍饈,爭以手掬食之。李隆基見狀,又一陣悲憤襲至心間,不禁掩麵而泣。

郭從謹躬身說道:“草民不敢。”

李隆基臉上擠出數絲微笑,歎道:“唉,如此落難情景,讓老丈見笑了。”

郭從謹搖搖頭又說道:“陛下不可如此心灰。陛下治國,草民治家,其實道理相若。草民數十年來,家境也是波折甚多,當有逆境之時,隻要不灰心頹喪,終有起複的時候。”

李隆基見郭從謹說話不凡,頓時來了興趣,喜道:“好呀,不料老丈識見如此不凡啊。嗬嗬,看來草莽之中也有真知灼見呀。”

郭從謹道:“陛下於開元之初勵精圖治,使天下庶民享受了無盡的富庶,草民心中一直感激不盡。今日能得見陛下,總算滿足了草民感恩的心願。”

李隆基頹然歎道:“如今山河破碎,連累天下庶民動**,此為朕之失啊!”

郭從謹道:“陛下所言甚是。安祿山包藏禍心,固非一日;亦有詣闕告其謀者,陛下往往誅之,使得逞其奸逆。草民猶記宋璟為相,數進忠言,天下賴以平安。此後在廷之臣以言為諱,唯阿諛奉承而已,是以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若陛下再複開元初年精神,草民以為大唐必興。”

李隆基想不到一個村中的老者竟然說出這些話來,心中猜疑他是否有人所教,就呆呆地凝視郭從謹良久,然此老者係村野中偶遇,又有何人所教呢?李隆基腦海中就將自己在開元年間和天寶年間的作為進行快速對比,方悟自己前後差異很大。他就在那裏沉思良久,眼光凝視地上斑駁的樹影,最後長籲了一口氣說道:“唉,如此破碎山河怎能從頭收拾呢?”

待大隊人馬再上路後,李隆基就在輿中琢磨郭從謹的這番話,其間偶爾看到楊國忠的身影,一絲悔意油然而生:是啊,楊國忠怎麽就成為宰相了呢?

子夜時分,大隊人馬好歹疲憊地行到了金城縣。楊國忠派人出外募食,智藏寺的僧徒還送來了一些芻粟,眾人勉強填飽了肚子。是夜驛中無燈,人們相互枕藉而臥,也就沒有貴賤之分了。

從金城縣向西二十五裏,即為馬嵬坡。待大隊人馬翌日到了馬嵬坡,就要折向南行,從此進入真正的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