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國忠嫉恨安祿山 祿山再入華清宮
三萬新兵浩浩****地入了蜀中,鮮於仲通再起新募之兵和劍南軍殘部,合計八萬人,殺奔姚城。
閣羅鳳雖一時不忿與大唐開戰,但終究明白以己身之力難以與大唐抗衡,聞聽鮮於仲通領兵又至,就派出使者向鮮於仲通說道:前次開戰,閣羅鳳情願謝罪,願賠償金帛,並釋放俘虜,南詔今後仍為大唐屬國。
鮮於仲通聽到使者的後半截話頓時怒不可遏,原來閣羅鳳又傳話道:若鮮於大使不肯和解,那麽南詔就會西投吐蕃,則雲南之境從此不附大唐!鮮於仲通明白此為威脅之語,就下令囚禁使者,隨後大軍開始攻城。
閣羅鳳這一次卻未硬碰硬與唐軍對攻,他以逸待勞並不出戰,多派熟悉地理的小股人馬分頭騷擾唐軍,旬日下來,將毫無戰事經驗的唐軍擾得人困馬乏。某日黃昏時分,南詔兵開城門而出,四周更有許多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南詔人分頭殺入唐營。鮮於仲通這一次更慘,他逃回後方收攏殘兵,可憐出發時為八萬人,如今僅剩下不足二萬。
閣羅鳳此前傳話並非虛言恫嚇,他戰後果然派使者前往吐蕃邏些城申明歸附之意。吐蕃讚普看到南詔主動前來,實為對付大唐的強援,遂封閣羅鳳為“讚普鍾”,號為東帝。吐蕃人常呼弟弟為“鍾”,閣羅鳳得此封號,可見其位僅在吐蕃讚普之下。
若論閣羅鳳內心,雅不願叛大唐歸吐蕃,他後來在太和城中立一大碑,上寫三千八百餘字,主要頌揚閣羅鳳的文治武功,並敘述曆次戰爭的緣由和經過,表明了叛唐的不得已及希望與唐和好的願望。此碑立成之際,閣羅鳳帶領屬下前來觀瞻,其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一抹餘暉照於大碑之上,閣羅鳳凝望碑文良久,然後不無傷感地對眾人說道:“我今叛唐,實屬不得已之舉。將來終有複歸大唐的時候,我若辭世,你們須使唐使者看到此碑文,讓他明白我的本心,並轉呈唐皇。”
這塊碑此後曆經千餘年不倒,至今猶存,後人稱之為“德化碑”。
楊國忠很快得知了雲南喪師的訊息,不久又得知南詔成為吐蕃的屬國,他難以察知閣羅鳳的真實心跡,許是賭徒的心性作祟,不僅不加反思,反而一意孤行。
他先罵閣羅鳳:“格老子,竟然與我較上勁了。奶奶的,我若不將你挫骨揚灰,誓不為人!你想討饒?門兒都沒有!”然後再罵鮮於仲通,“兩次興兵,竟然拾掇不下這個小南蠻!哼,八萬人轉眼就沒了,他們就是一群豬,也能將閣羅鳳擠入瀘水中淹死!”
楊國忠在堂中暴怒詈罵良久,終有靜下心的時候。他喚來陳希烈,囑咐道:“速讓兵部募兵六萬,除了京畿以外,也可延至都畿道、河南道等郡縣。募齊之後,速將他們開赴蜀中,歸鮮於仲通調遣。”
陳希烈此時尚不知再次兵敗,問道:“數月前剛剛在京畿中募兵三萬,莫非還不夠用嗎?”
楊國忠也不想向他解釋,不耐煩道:“你速去辦事,不用問個不停。對了,另以兵部關防移文,從安祿山那裏借兵二萬,從哥舒翰那裏借兵一萬,撥歸鮮於仲通指揮。”鮮於仲通將此次戰敗歸因於新兵太多,其回到成都後專文向楊國忠請求,懇求調取一些有實戰經驗的將士。
陳希烈聞言道:“楊左相,朝廷有製,若邊關之兵調動,需有聖上旨意。”
楊國忠不耐煩道:“你速去擬文,我這就入宮向聖上請旨。軍情緊急,哪兒容得慢慢吞吞?”
陳希烈遭此一番搶白,隻好辭出入衙辦理。楊國忠也隨後出門,直入興慶宮求見李隆基。楊國忠新宅建在宣陽坊內,其出了大門向東行走不遠即為東市,沿東市繞行半圈,就到了興慶宮的南大門,若騎馬而行,須臾即到。然楊國忠成為右相之後,立刻依李林甫的車仗儀衛規模新置一套,其行在街上威風八麵又車騎龐大,行進的速度就大為減緩。
李隆基與楊玉環此時正在宮內觀看打毬。李隆基是歲年近七十,早已不敢騎馬入場玩毬,隻是有此嗜好,常常令少府監右尚署的專職毬隊比賽,自己在側觀看並品評。他觀毬之時不許設座,自己在場外來回走動,且大聲吆喝,如此一場毬賽下來,滿頭有汗浸出,且聲嘶力竭,倒是活動了筋骨。楊玉環不喜如此賽事,奈何為陪李隆基,就在後麵隨同,後來漸漸識知了毬賽的規則和技巧,也就漸有興趣,且能與李隆基共相品評賽事。
毬賽已罷,李隆基入場手持毬杆,示意一名毬手道:“唉,你這一杆稍稍用偏,若能這樣,就是一杆好毬。”他說罷奮力將毬一擊,隻見那毬化成弧線,轉眼擊入網囊。眾隨從及毬手早知前來陪皇帝玩樂,能讓皇帝龍心大悅實為首要,見狀後又是叫好,又是鼓掌,場上頓時嘈雜一片。
李隆基回視楊玉環道:“唉,老了。遙想朕年輕之時,那時玩毬何等暢快!某日吐蕃有團來此,朕在中宗皇帝麵前以四人之力,擊敗吐蕃十人之團。唉,別去經年,朕再也玩不動了。”
楊玉環笑道:“陛下怎可如此說話?譬如我們現入場中對陣,妾終究難敵陛下。”
李隆基知道楊玉環在逗自己歡喜,遂笑道:“你固然年輕,畢竟為弱女子,朕就是大勝,也勝之不武。”
楊國忠此時湊上來,說道:“陛下,臣也會玩馬毬,奈何揮杆擊毬,那毬兒往往不知所蹤,看來打毬須有悟性。”
李隆基道:“嘿,你什麽時候會玩毬了?朕為何不知呀?卿算籌之精,堪為天下第一。”
“陛下,臣以為凡是陛下歡喜之事,臣下務必親身體驗,以追隨陛下之趣;凡是陛下不喜之物,臣下不得自詡誇口。譬如算籌之事,無非為侍候陛下之功,如何能上得了台麵?”
李隆基搖頭道:“非也。人天性不同,則所長各異。天下諸人,若有一藝能夠超卓,其實難得了。”
眾人簇擁著李隆基返回興慶殿,楊國忠就在路上稟報道:“陛下,近來閣羅鳳叛唐投奔吐蕃,罪不可恕。前次募兵三萬,然皆為新兵,臣意從安祿山那裏借兵二萬,從哥舒翰那裏借兵一萬,讓他們前往劍南助剿閣羅鳳,不知陛下能允否?”
“哦,閣羅鳳竟然投奔吐蕃了?實在可惡,須好好剿滅一番。國忠呀,你現為右相,就居中調兵彈壓之吧。劍南鎮兵員不多,又無實戰經驗,你從他鎮借來一些勁兵,殊有必要,可行關防調之吧。”
楊國忠想不到事兒輕易即成,心中竊喜,遂滿口答應。
李隆基又道:“還有個事兒需一同辦了。安祿山奏請二百個將軍和三百個中郎將告身,你囑兵部辦妥送至範陽吧。”
楊國忠聞言心中不快,按朝廷規製,安祿山若有奏請,經行文至中書門下再上奏皇帝。然自己絲毫不知,則安祿山定是經過翰林院直奏皇帝,心中於是暗暗罵道:這個胡兒,簡直是不懂規矩!他果然不懂規矩嗎?非也,無非未將自己瞧在眼中罷了。
楊國忠心中憤怒,又不敢在李隆基麵前直斥,就轉而言道:“陛下,東北三鎮哪兒需要這麽多的空名告身呀?是否酌減一些?且安祿山親授,那些被授之人也難知朝廷恩情。”
李隆基搖搖頭道:“不然。古語有言‘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見邊關軍機之事,主帥最為重要。安祿山如今獨當契丹人、奚人和回紇人,他隻要將邊關守好,所請之事又值什麽?”
他們說話間已至興慶殿門前,楊國忠不敢再說,躬身將李隆基送入殿門後,自己方才轉身出宮。
安祿山看到京城驛傳過來的借兵關防移文,就對高尚和嚴莊說道:“楊國忠欲為劍南借兵,看來這一仗又是慘敗了。”劉駱穀奉命返回京城,專一偵知劍南形勢,很快得知了鮮於仲通初戰南詔且喪師二萬的實情,並令人快馬將此訊息傳至範陽。至於楊國忠在京畿募兵二戰南詔的詳情,安祿山尚未得到訊息,由此猜測。
高尚道:“安大使所言不錯,若鮮於仲通戰勝南詔,定會報捷京中,如此無聲無息,且又是募兵又是借兵,顯見這一仗敗得更慘。嗯,看來楊國忠遮掩的能耐不差,鮮於仲通連敗兩陣,按大唐軍律早該問罪了,他還能安穩地坐鎮成都當他的劍南節度使,估計聖上難聞劍南二度敗績之事。”
嚴莊笑道:“吉溫曾經說過,如今朝會之製基本上廢弛,聖上欲知朝政之事,唯聽丞相奏報而已。那陳希烈向來是一個唯唯諾諾的主兒,則朝政如何,聖上唯聽楊國忠如何說了。若我猜測得不錯,楊國忠定然不向聖上稟知敗績之事,唯請增兵而已。”
安祿山端坐座中,滿身的肥肉隨著身軀微動顫動不已,他微微閉目,搖了搖肥碩的腦袋,說道:“鮮於仲通初為蜀中豪富,又如何能帶兵了?哼,他就是領二十萬兵與南詔對陣,也終歸無用。唉,縱然能征善戰的將士到了他的手中,也如豬牛一般。”
高尚察知安祿山的心意,就問道:“安大使莫非不想借兵嗎?”
安祿山道:“我這裏戰事頗緊,哪兒有兵可借呢?再說了,我縱有多餘之兵,難道白白將他們送入南詔之口嗎?”
嚴莊有些憂心道:“安大使,楊國忠為借兵的主謀,此人性情歹毒、心胸狹窄,李林甫躺在棺中猶要扒出,若不借兵與他,我怕他不肯幹休!”
安祿山道:“二萬兵馬,得來何易?怎能輕易將之驅入虎口?哼,南詔何足道哉,稱之以虎口有些抬舉他們了。嚴先生,我能有今日之勢,無非因為轄下有雄壯之師,拚著楊國忠不高興,也不能將兵借出。”
高尚沉吟道:“安大使,兵不可借出,須尋一個推卻的好理由。楊國忠敢發文借兵,定須向聖上稟報。”
安祿山笑道:“高先生忘了?回紇近來數侵邊境,我正在籌謀一場大戰,豈不是最好的理由嗎?”
楊國忠雖埋怨鮮於仲通剿滅不力,畢竟念著他為自己的恩人,決定將他調回京中繼續任京兆尹,劍南節度使暫時空置,今後劍南戰事暫由劍南留後李宓主持。他之所以這樣做,還是怕鮮於仲通再遭敗績,由此得罪,實有保護鮮於仲通之意。李隆基對楊國忠的建言例當準奏,事兒由此辦妥。
從哥舒翰那裏借來的一萬兵很快開赴蜀中,而安祿山的二萬兵馬一直不來。楊國忠左等右等,還是在李隆基那裏等來了推辭之言:“安祿山近來正籌謀與回紇一戰,其兵力尚且捉襟見肘,就不要向他借兵了。”
楊國忠聞言心中大怒,又知皇帝現在寵信安祿山甚於寵信自己,隻好把滿腔怒火強捺腹中,不敢再向李隆基堅請。他回到宅中,看到鮮於仲通已在堂上等候,就再也忍不住,胸中的怒火迸然而出:“這個可惡的胡兒,簡直氣死我也!你先倚李林甫之勢,今日又恃聖上之寵,竟然不把我瞧在眼中,哼,我們走著瞧吧!”
鮮於仲通雖不懂軍機,屢戰屢敗,然在人際之事上就比楊國忠老辣許多,聞言勸道:“楊大人,如今安祿山勢力已成,且聖上寵信無比。下官以為,楊大人待安祿山不可一味剛強,宜恩威並施。”
楊國忠不以為然:“哼,他勢力再大,終為一個邊將。昔日王忠嗣也為三鎮節度使,朝廷不過派數人前去宣敕,就將他拘押回京中。奶奶的,他勢力再大,終究離聖上太遠。走著瞧吧,他既然敢惹我,我為何還要向他施恩呢?”
鮮於仲通本想再勸,又素知楊國忠的稟性,自己敗績兩陣還多虧他在皇帝麵前遮掩,也就不敢再吭聲。
楊國忠猶憤憤地說道:“鮮於兄,我覺得安祿山的謀反嫌疑甚大。你瞧,如今舉國兵力被他掌控十之有四,我僅向他借兵區區二萬,竟然不肯鬆手,這說明他有謀反之心嘛。對了,他還任兩道采訪處置使,如此手中有兵有糧,他若不謀反,隻怕日頭從西邊出來。”
鮮於仲通心中不以為然:你剛才還說三鎮節度使何足道哉,為何一忽兒之間又說出反話呢?他心中這樣想,口中猶附和道:“是啊,人若勢大,須謹防尾大不掉。楊大人為丞相,須在聖上麵前多多提及,使聖上有警惕之心。”鮮於仲通明白以楊國忠之力難以撼動安祿山,放眼天下,唯有皇帝方有此能,這也是他向楊國忠獻上的一條計策。
楊國忠道:“不用鮮於兄提醒,我已有此意。總有一日,安祿山須如王忠嗣一樣下場。哦,對了,你須知會李宓,此戰不宜匆忙開打,可讓那一萬河西兵將新兵訓練一段時日,就可增加一些勝算。”
鮮於仲通一麵答應,一麵憂心地說道:“楊大人,蜀中經過前兩次戰事,耗費錢糧頗多。現在近十萬人驟然集於蜀中,每日耗費錢糧不少,蜀中府庫難以維持。再者,蜀道險峻,轉運糧草甚難,須再增人力專事轉運。”
楊國忠信心滿滿,囑鮮於仲通對錢糧之事不用勞心。楊國忠既為丞相,又兼任四十餘使,這些使職大多與租賦有關,則大唐財貨之權集於其手。為了更加準確地收取賦稅,楊國忠於任右相之初就下令戶部重新核實天下人口,此事曆經兩年乃成。
近日戶部奏天下郡三百二十一個,縣一千五百三十八個,鄉一萬六千八百二十九個,戶九百零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個,口五千二百八十八萬零四百八十八人。有唐一代,戶口極盛於此。
楊國忠聞奏大喜,他並非感於戶口極盛表明國家興旺,而是依此人頭可以大致算出又能多收多少賦稅。楊國忠之所以指使戶部縝密核實人口,不可漏掉一人,其意在於此。
這也是他信心滿滿的原因。
國家賦稅日增,楊國忠的私囊也日增月積。自從他奪了王鉷的使職,即先將王鉷的大多家財據為己有,他那善於“鉤校”的腦子多想化公為私的招數,未及數年,其宅子後麵的府庫竟有三十餘間之多,且財貨盈積皆堆至房梁處。某日楊國忠一時興起,將財貨冊子取來籌算一番,最後連他自己也驚訝無比:所有財貨若按彩帛換算,竟有三千萬匹之多!
楊國忠賭徒出身,年輕時大贏時,往往要將所得之錢花幹花淨。他現在巨富無比,絕不會當守財奴。其新宅建成後,隱然為京城第一豪宅,竟然占了宣陽坊的一半,至於其器物之精、花費之巨,皆為上乘。楊國忠某日感歎道:“未知稅駕之所,當取樂於富貴。”所謂“稅駕”,謂休止之意,就是要及時行樂的意思。
鮮於仲通得知天下人口達到五千二百八十八萬零四百八十八人,遂計上心來,慫恿一些官員上表舉賀。是時盛世標誌,一曰人均糧食多寡;二曰人口數目。天寶之時,糧食年年豐收,人均擁有糧食數目實為有史以來最多;而人口達到如此數量,也為有史以來的頂峰。
這些官吏上表之時,皆遵鮮於仲通言語先頌皇帝的文治武功,再讚揚右相居功至偉,應在中書省門前立頌碑彰揚。
李隆基接表後龍顏大悅,遂下製令鮮於仲通撰頌詞,並同意立碑。鮮於仲通接旨後即召來數名文學之人撰寫,將楊國忠讚得如花團錦簇一般,李隆基禦覽後又在頌詞中改動了數字。待此頌碑製成立於中書省門前時,人們才發現,其中數字以金粉填之。此為鮮於仲通的妙計:此頌詞由皇帝親自定稿,金粉之字即為皇帝禦筆親改,此碑即為禦碑了。
楊國忠恨上了安祿山,這一次卻不願成為急先鋒,就囑鮮於仲通先選出數位言官,讓他們先向皇帝上奏,言說安祿山勢大無比,漸有不臣之心。
李隆基此時對安祿山寵信無比,看到這些奏書的內容不禁大怒,就將楊國忠和陳希烈喚入宮中,將那數道奏書拋到地麵,怒道:“你們去核查一回,這幾個人為何共同彈劾安祿山?他們背後定有指使之人。安祿山鎮守北疆,猶如萬裏長城,朕不容許他們如此胡鬧!”
其實背後主使之人就在李隆基的麵前,隻是他不知道罷了。楊國忠彎腰拾起那幾道奏書,然後躬身說道:“陛下,臣此前略知這些奏書的內容,果然一致彈劾安祿山。臣奉旨核查,若他們包藏禍心,欲毀長城,須饒不了他們。”
李隆基道:“是啊,多年以來,想是天下安瀾,這些言官無事可奏。他們驟然聯手彈劾安祿山,定是包藏禍心。當初李林甫權傾天下之時,他們為何就沒有察覺李林甫有不臣之心呢?”
楊國忠既為主使之人,當然要努力消減安祿山在皇帝心中的重要位置,他於是悄悄向陳希烈行了一個眼色。他們進宮之前,楊國忠如此這般向陳希烈授意一番,陳希烈懾於其勢,當然滿口答應。
陳希烈就躬身奏道:“陛下,這些言官奏言許是有誇大之處,然安祿山身兼五使,坐擁二十萬雄兵,其勢甚大。臣曾得聞京中百官議論,他們對安祿山實有憂心。”
陳希烈平時說話不多,在李隆基的印象中是一個老實本分的人兒,他今日如此說話,實屬罕見,因此得李隆基重視,遂問道:“哦?陳卿也有是思?朕待安祿山以信任,所謂用人不疑,實指望他為朕以北境長城敵外藩侵擾,難道不妥嗎?”
“陛下,人無近憂,必有遠慮,安祿山眼前並無不妥,然假以時日勢大無比,他會不會倚勢坐大呢?”
李隆基搖搖頭,微笑道:“朕理天下,又有何人敢坐大?哦,陳卿想是看到安祿山身兼三鎮節度使,由此擔憂。其實無妨呀,昔王忠嗣也曾身兼數鎮節度使,又能坐大到何方呢?”
楊國忠此時適時稟道:“陛下,臣以為陳左相所言值得重視。安祿山之勢甚於王忠嗣,一者,其精兵多於王忠嗣;二者,其又身兼二道采訪處置使,手中既有兵又有糧。另外,安祿山為胡人,心中沒有忠孝之思,最易生亂。”
李隆基不以為然,說道:“一件簡單事兒,為何容易被執兩端呢?當初王忠嗣案發之後,李林甫奏稱邊關宜以番將主之最佳,如今你們又如此說話。唉,朕如何定之呢?”
楊國忠知道李隆基如今倚重安祿山,自己若與安祿山相比,恐怕在皇帝麵前要屈居第二,他就不奢想一次說服李隆基,遂說道:“臣等今日之語,實為肺腑之言,乞陛下察納。陛下,臣另有一請。臣以為隴右、河西二鎮相連,此二鎮節度使由哥舒翰一並兼知最好。”
李隆基道:“你們剛才奏稱安祿山連兼數職容易坐大,哥舒翰亦為胡人,你們就不懼其坐大嗎?”李隆基說話時,已隱隱猜到楊國忠的居心,即通過扶持哥舒翰用以抗衡安祿山。是時,安祿山與哥舒翰不睦之事朝野皆知,李隆基也有耳聞。
哥舒翰此次爽快借兵至劍南,令楊國忠看到了他與安祿山的不同,心中就對哥舒翰大起親切之意。李隆基的猜測甚準,楊國忠就是想擴大哥舒翰之勢,以形成與安祿山抗衡之力。
楊國忠並不隱藏自己的心跡,就直接說道:“陛下聖明。天下之勢,須數人分之,方有益於國家。”
李隆基就準了楊國忠所奏。當授書頒發之際,李隆基又靈機一動,加封安祿山為東平郡王,哥舒翰為西平郡王,如此一東一西,確實有並重的含義。
那日楊國忠和陳希烈辭出後,李隆基就待在禦座裏凝思良久,然後轉問侍立於身邊的高力士道:“高將軍,你認為這對丞相所言有些道理嗎?”
高力士眼見朝政現由楊國忠把持,邊關由安祿山等將領鎮撫,可謂憂心如焚。他既怒楊國忠肆意專權,使百官皆緘其口,皇帝難以察知實情;又憂邊將日益勢大,深恐朝廷今後無力掌控。他又知皇帝已非開元年間那個勵精圖治的有為之人,自己若動輒在其麵前勸諫,說不定很快就得離開皇帝的視線,所以他要掌握好說話的火候。
現在皇帝既然問詢,說明他願意思索這些事兒了,高力士遂凝重答道:“陛下,臣聞雲南數喪師,邊將既擁兵太盛又不報實情,若一旦禍發,陛下何以製之?”高力士如此答話,既回答了對安祿山的憂慮,也捎帶著斥責了楊國忠隱瞞二度慘敗的劣行。
李隆基非是傻癡之人,楊國忠稟報雲南戰事時輕描淡寫,然他又是借兵又是募兵,李隆基也知雲南戰事不妙。然李隆基又想,戰事既已開打,一個小小的南詔能成何氣候?就由著楊國忠去操持吧,他也懶得去上心。現在高力士如此回答,李隆基也聽出了其話語背後的含義,就問道:“哦,看來高將軍對國忠頗有微詞啊?”
高力士眼見楊國忠被授為右相,又身兼四十餘使,則其權力遠超李林甫,心中就對李隆基百思不得其解:皇帝難道糊塗了嗎?如此龐大的國家,交予這樣一個亂七八糟的閑漢來打理,能成嗎?
他因懼皇帝的心思難辨,這般心事隻好長存心底。這日皇帝既有此問,高力士硬著頭皮答道:“自陛下以權假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臣何敢言?”他寥寥數語,既表明了自己對楊國忠的態度,也指陳了宰相專權、群臣緘口的政情。
李隆基想不到高力士說話竟然如此直接犀利,頃年以來,敢在李隆基麵前直諫者,唯高力士一人而已!
高力士的話應當對李隆基有所震動,然他思索之後,也不知是不願更改還是無力改變,他選擇了默然以應。
不過他同時封安祿山和哥舒翰為郡王,還算接納了楊國忠與高力士的一些建言。
時辰進入天寶十三載九月,關中秋雨連綿,糧食歉收。自天寶十載開始,關中或遭水災,或遇大旱,糧食產量銳減,所產糧食不敷京城用度,皆賴水路將江南之糧輸入京中。
李隆基這日看著窗外不絕的秋雨,隨口問楊國忠道:“秋雨連綿,對田中禾苗有礙嗎?”
其時秋雨已接連下了月餘,那些該收獲的糧食多漚爛在田畝之中,新播的禾苗經水浸泡,多被淹死而枯黃。楊國忠平時根本不關心田畝之事,現在皇帝問詢,他出宮後即讓鮮於仲通帶領京兆府相關人員前來稟報田畝情況。得知了實情之後,他一麵令人現在就去田中選出最好長勢的禾苗,一麵囑咐鮮於仲通道:“你須誡約手下,不許他們向朝廷稟報田畝真實情況,就是戶部問起,也不許胡說。”
楊國忠拿著那把千挑萬選出來的碧綠禾苗,興衝衝地入宮請見李隆基,稟告道:“陛下,臣奉旨到郊外查看一圈,看來雨水雖大,卻對莊稼無礙。陛下請看,此禾苗係臣順手拔來。”
李隆基接過禾苗細細觀看,這把禾苗估計從地勢稍高之處取來,色顯翠青,禾稈茁壯,其觀罷頷首道:“如此甚好,隻要莊稼無礙,雨水多一些也無妨。”李隆基現在很少關切天下之事,偶然問起關中田畝禾苗長勢,經過楊國忠這樣一番虛言,也就不再過問了。
楊國忠得此間隙,少不了繼續在李隆基麵前說安祿山的壞話。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說道:“陛下,如今天下安瀾,臣唯對一件事兒日夜憂心,且常常夜不能寐。”
李隆基明白楊國忠想說何話,楊國忠近數月經常在李隆基麵前談及安祿山的動靜,動輒將其行為與謀反相連,李隆基聽得有些不耐煩,就問道:“莫非安祿山又有什麽新作為了?”
“陛下聖明。安祿山修築雄武城之後,近來又將城池擴大逾倍,在那裏日夜打造兵器,已貯藏不少,此其一也;二者,安祿山蓄養大馬數萬匹,牛羊五萬餘頭,還囤積了大量的糧草。如此看來,其反心日益明顯。”
李隆基不以為然:“安祿山領三鎮節度使,獨力對抗契丹人、奚人和回紇人的侵擾,他打造兵器及囤積糧草實屬正常呀。國忠呀,邊關戰陣之事,打的就是糧草馬匹諸物,若不事先準備妥當,如何上陣?安祿山的忠心還是可信的,你不可聽了一些人的閑言碎語,因此盲從。”
楊國忠看到皇帝如此信任安祿山,心裏不免著急,所謂急中生智,腦中靈光一現說道:“陛下宅心仁厚,恐怕難知小人之心。臣想起一事,安祿山坐擁雄兵,手下猛將雲集,還以家仆為伍長、隊正,成就一支近萬人的壯士隊伍,名曰‘曳落河’。邊關需有猛將勇士,安祿山如此蓄養私家隊伍也就罷了,然他身邊卻收羅了一幫文學之士,陛下知聞否?”
“嗯,軍中也需文書來往,各鎮皆設有書記、判官之職呀。”
“陛下,安祿山幕下由高尚掌奏記,嚴莊主簿書,還有張通儒、李延望、平冽等人為其出謀劃策。臣令人打探了高尚的來曆,此人鄉試不中,專心研討圖讖之術,且有‘當舉大事而死’的狂言。如此狂妄之人,安祿山如獲至寶,將其引入幕中,正好由此瞧出安祿山有不臣之心。”
楊國忠此前在李隆基耳邊喋喋不休地敘說安祿山有謀反之心,所舉事例多為安祿山努力增強勢力的例子,李隆基多是右耳聽,左耳出,沒有太多上心之處。楊國忠今日偶然想起高尚有解圖讖之能,這句話方才對李隆基有震動。他動容問道:“你從何處得來這些訊息?別是道聽途說吧?”
“陛下,高尚入安祿山之幕已十餘年,且隨侍安祿山身邊,凡京中前去範陽之人,定能見到高尚之麵。對了,臣聽說吉溫與高尚、嚴莊交好,陛下若有疑問,可召吉溫問話一番,當知臣所言不虛。”
李隆基暗自思索,若楊國忠所言為實,安祿山召善讖之人入幕,許是有不臣之心。長期以來,李隆基對自己的謀事之舉曆曆在目,就對那些善讖之人心生警惕,不許官吏與其交結。然他又知楊國忠不喜安祿山,近來在自己耳邊屢屢言及安祿山欲謀反,莫非此謂將相不和嗎?他由此遲疑不決。
楊國忠又道:“陛下,安祿山有不臣之心,日夜在範陽練兵貯糧,妄圖謀反。算來他又有數年未曾入京了,就請陛下試他一回,即刻宣他入京麵聖!臣竊以為,安祿山心中有鬼,定然不肯前來。”
李隆基此時下定了決心,說道:“也罷,就召祿山入京吧。國忠呀,你不可將話說得太滿,安祿山果然心中有鬼不敢入京嗎?錯了,朕卻以為,安祿山必來。”
楊國忠稟道:“安祿山敢入京城最好。陛下,時辰很快進入十月,今歲繼續入華清宮避寒嗎?”
“還是十月初三動身吧。算著時辰,安祿山此來還須入華清宮覲見了。”
楊國忠見李隆基信心滿滿,心中暗暗歎了一口氣。他心中其實也沒底,自己在皇帝麵前說了狠話,萬一安祿山果然來了,自己該如何辦呢?
十月初三,大隊人馬開赴華清池。是時,朝廷每歲兩度入華清宮已成為慣例,華清宮與興慶宮的功能相近,成為李隆基晚年理政及休閑的主要處所,從這裏源源不斷發出的政令號令全國。
眾人入宮後的次日,楊國忠從自己的宅第中走出,欲上馬入宮請見李隆基。待他入宮見了李隆基,就見李隆基微笑著說道:“算著時辰,安祿山這幾日該到了。國忠呀,你說他肯定不來,他果然來了,看來安祿山並無異心。”
楊國忠此前也知聞安祿山出發的訊息,然他根本就不相信,認為此為安祿山的障眼法兒,無非虛晃一槍罷了,遂答道:“陛下,安祿山已從範陽出發多日了,然至今未到,焉知他是否真的離開範陽了?”
李隆基今日心情不錯,不想與楊國忠較真,就笑道:“你呀,許是真應了‘不見棺材不落淚’之語。好吧,待安祿山到來的時候,看你如何說?”
安祿山聞召後,心中遲疑萬分:到底是奉召而行,還是坐地不動呢?
京中官員鼓噪安祿山有謀反之心,楊國忠多次在皇帝麵前指斥安祿山,這些訊息通過各種渠道源源不斷匯集到安祿山那裏。安祿山不禁對高尚歎道:“看來還是高先生說得對,小人難防啊。我與楊國忠井水不犯河水,他為何視我為眼中釘呢?”
高尚笑道:“楊國忠昔日殷勤巴結李林甫,結果李林甫躺在棺中還是一樣被扒出。安大使如今得皇帝寵信,又擁三鎮之兵,楊國忠焉能不妒?此人賭徒出身,行事最是大膽直接,他既對安大使有了這等心思,也就不用遮掩了。”
安祿山幽幽地說道:“高先生,暗箭難防啊!我不能束手待斃,是否要事先有些準備呢?”
高尚道:“諸事正在有序行進之中,隻是尚需時日罷了。”
眾謀士中,安祿山唯將高尚視為心腹之人,他可以將自己的心機完全向高尚坦露。李林甫實為安祿山最為忌憚之人,他一旦死去,安祿山頓時如釋重負。此後李林甫被廢為庶人,楊國忠在朝中權勢如日中天,安祿山既對楊國忠不屑,又對楊國忠在皇帝麵前詆毀自己頗為忌憚。某日就對高尚說道:“楊國忠如此興風作浪,我須有自保之道。”高尚素有舉大事之心,此時明白安祿山被李林甫壓抑日久的雄心已開始煥發,二人的心跡由此契合在一起。
李隆基召喚安祿山入京,二人皆知此行包含凶險,安祿山遲疑未定之時,高尚決然說道:“屬下以為安大使須立刻入京。”
安祿山道:“我若離了範陽地麵,就要任人擺布。楊國忠心狠手辣,萬一我入京之後被他暗算,又如何是好?”
高尚笑道:“安大使大可放心前往。如今聖上倚重安大使戍守北境,他豈能容許楊國忠構陷安大使?若安大使不行,聖上定會生疑,說不定恰恰落入了楊國忠的陷坑之中!”
高尚又壓低聲音道:“安大使,眼前的諸事尚未備妥,若與聖上就此翻臉,實為不智啊。”
安祿山於是成行,這日來到華清宮,進了飛霜殿,即叩伏在李隆基麵前涕泗滿麵訴道:“陛下,臣好好地在邊關卻敵,不料被急召入京,由此百思不得其解。現在終於想通,許是聖上聽了楊國忠的言語欲加害臣下吧。”
李隆基想不到安祿山如此直接,剛剛見麵就直斥楊國忠,忙起身攙扶道:“安卿怎能如此說話?你久在邊關殺敵,竟然一別數年,朕就有些記掛你了。起來說話。”
安祿山那龐大的身軀如何能被李隆基攙起?安祿山很是乖覺,急忙順勢立起,臉上猶掛滿淚痕,繼續說道:“臣本胡人,陛下不次擢用,累居節製,恩出常人。楊國忠因懷妒忌之心,常思謀害臣,臣恐怕死期即至矣。”
李隆基歎道:“安卿真是糊塗了。你為大臣,非是無名之人,楊國忠又如何能謀害你呢?好了,速將你臉上的淚痕擦去,我們要好好敘話一番。”
宮女奉上濕巾,安祿山一麵擦臉,心中一麵暗暗慶幸剛才的表演甚好,眼見奏效了。他擦罷眼淚,又重重地歎道:“陛下,臣為胡人,也知將相不和的結局。臣在邊關忙於戰事,數年難睹聖顏;而楊國忠日日侍候在陛下的身邊,他向陛下進讒言,終歸要比臣方便許多。”
李隆基哈哈大笑道:“若如安卿所言,朕就成了一個偏聽偏信的昏君?你如今好好地坐在朕的麵前,可見朕尚未昏庸吧?”
“臣不敢。”
“嗯,朕剛才說了,朕因記掛你,方將你召喚入京。這樣吧,你久在邊關辛苦,此次入京就好好地休整一番。這些日子先在湯泉中沐浴,過些日子再隨朕返回京城,要將你那日日緊張的思緒鬆弛一些。”
安祿山的心思還在狐疑不定,他在琢磨李隆基的真實心意:果然是好心撫慰,還是緩兵之計?他一時拿不準,隻好連聲謝恩,心想先靜觀一段時日再說。
楊國忠得知安祿山果然奉召前來,心中不免氣餒萬分,如此失策使他在李隆基麵前大失顏麵,許多日子見了李隆基竟然不敢多話。
楊國忠與安祿山見麵時還是相當親熱,隻不過兩人心中暗懷鬼胎,皆未表露而已。
某日哥舒翰返京,李隆基知道安祿山與哥舒翰此前曾有齟齬,就令高力士設宴邀二人到場,其中有撮合他們冰釋前嫌之意。
二人明白皇帝的心意,又知道高力士在皇帝麵前的地位,所以二人相見後皆舉止有禮,且透出親近之意。若按安祿山的心性,他斷然不會有如此作為,隻不過已隱忍兩月,這日也不可無端生事。高力士主持開席,他們你敬我飲,場上氣氛相當融洽。
高力士眼見宴飲接近尾聲,心想沒有辜負皇帝的重托,將事兒辦得非常順利,心中就大為暢快,遂舉盞說道:“你們一人為北平郡王,另一人為西平郡王,聖上多次說過,大唐江山皆賴二位郡王拱守呢。來,咱家再祝二位一盞,願二位如兄弟一般攜手拱衛邊境,則為國家之幸。”
安祿山和哥舒翰一飲而盡。安祿山這日吃酒吃得興致頗高,放下酒盞說道:“對呀,高將軍所言有理。哥舒大使,我父為胡人,母為突厥人;你父為突厥人,母為胡人,我們血脈其實相類,為何不能相親相愛呢?”中國人往往稱外人為胡人,其中也包括突厥人。安祿山自幼生長於突厥部眾中,知道突厥人除中國人之外,皆稱外族為胡人。哥舒翰的母親為於闐國人,安祿山因而稱之為胡人。
哥舒翰見安祿山主動示好,當然要熱情回應。不過二人的經曆有所差別,安祿山自幼不讀書,實為市井之人,而哥舒翰出身於突厥上層官宦之家,能夠熟讀《漢書》、《左傳》等書,他們說話時也就有了區別。哥舒翰答道:“安大使所言甚是。諺語有言‘狐向窟嗥不祥’,因為其已忘本。今安大使見愛,我怎敢不盡心呢?”
哥舒翰引用的這句諺語,說的是野狐向著自己出生的洞窟嗥叫,說明野狐已忘本,此為不祥的征兆。以此來喻示自己與安祿山實為同類,應當親愛,勿得相攻。然安祿山識字甚少,哪兒能聽明白這句拐彎抹角之語呢?他既不明其意也就罷了,還將“狐”聽為“胡”,就認為哥舒翰譏刺自己為胡人,實有不齒為伍之意。他聞言霍地站起,指著哥舒翰的鼻子罵道:“你這突厥狗怎能如此說話?”
高力士眼見場麵形勢突變,一麵目視哥舒翰製止其起身,一麵起身來到安祿山麵前勸道:“安大使不用發怒,其實哥舒翰大使所言非為歹話,也為親近之意,你不可誤會了。”
安祿山憤憤不平,大步向門外走出,邊走邊說道:“什麽親近之意?這個突厥狗此前在背後多次譏諷於我,又何曾少了?高將軍,謝你賜宴,安某就告辭了。”
高力士向李隆基稟知了此事,李隆基聞言哈哈大笑道:“真性情也。”後數日,李隆基覺得應該再賞安祿山,又發現無物可賞,於是決意授其為同平章事。看到皇帝如此厚待安祿山,楊國忠急了眼,決然諫道:“陛下,安祿山雖有軍功,然他目不識書,豈可為宰相?若製書頒下,臣恐四夷輕唐。”
李隆基想想也是,若讓一個目不識書的人來任丞相職,確實有點不倫不類,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安祿山很快得知了這個訊息,心中又對楊國忠增添了幾許恨意,又趁機向李隆基請得了閑廄總監和隴右群牧使等職。
這幾個職務可以職掌天下的軍馬,安祿山認為得了此職,遠比一個同平章事的宰相空銜要實惠多了。
三月初一,安祿山請得李隆基同意決計返回範陽。是日李隆基親臨望春亭為其餞行,當著百官之麵將禦衣脫下,親手賜予安祿山。
安祿山謝恩接過禦衣,看到皇帝身後站立著楊國忠。其時楊國忠眼光中既有陰冷、妒忌,又有無奈之色,安祿山眼光與其輕輕一觸,旋即滑至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