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安祿山迭立邊功 楊國忠扳倒王
安祿山如今在京城的眼線甚多,他身在範陽,朝中的一舉一動都能了如指掌。近時王忠嗣案與杜有鄰案,乃至新貴楊國忠的詳細情況對他觸動很大,這一日就召來高尚、嚴莊悄悄商談。安祿山直接說道:“近來京城事兒挺多,令人有些眼花繚亂,二位先生不知有何觀感呀?”
高尚微微一笑道:“事兒雖多,若追根溯源,無非幾個老相識之間的事兒。不過現在楊國忠橫空出世,朝局似為之一變呢。”
安祿山道:“對呀,楊國忠此前默默無聞,近來卻頗得聖上寵信,身兼度支郎中、太府卿與禦史中丞之職。近來章仇兼瓊入京,聖上竟然將劍南節度使一職交付其遙製。楊國忠若以此種勢頭走下去,將來不可小覷啊。”
高尚道:“安大使所言甚是。楊國忠為貴妃之兄,確實無人可比。”
嚴莊道:“楊國忠能得聖上寵信,固然有貴妃的緣由,然主要還是得益於此次義倉折絹之事。我這些日子將這幾件事兒連在一起琢磨,愈來愈覺得其中滋味良多,則楊國忠得寵另有幽微。”
安祿山與高尚便問其故。
嚴莊接著說道:“王忠嗣邊功甚著,新近又被授為四鎮節度使,聖上極為看重。然董延光敗績,卻能一道奏書將王忠嗣下在獄中,其反差就太大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再看到杜有鄰案興起,方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兩案看似毫無關聯,然指向甚明,那個濟陽別駕魏林不是密告王忠嗣‘欲奉太子’嗎?柳勣密告杜有鄰也有此等言語,則此兩案意在太子。”
安祿山問道:“嚴先生此言,是否為吉溫親口轉述?”
自從吉溫與嚴莊相識後,嚴莊就負責與吉溫的聯絡,基於此因,安祿山方有此問。嚴莊聞言搖搖頭,說道:“吉溫行事謹慎,他感念安大使厚待,對案情詳細可以和盤托出,然案情內裏,他從來不肯透露一字。”高尚道:“當今天下,敢動太子心思者又有幾人?安大使,這兩案皆由羅希奭與吉溫審理,那麽幕後指使之人即可明了。”
高尚與嚴莊判斷幕後指使人為李林甫,安祿山聞言,想起了李林甫日常慣有的燦爛笑容,眼前雖是陽光燦爛的白日,心中卻不由得不寒而栗。
這兩案眼見是李林甫做出的案子,為了達到嫁禍於太子的目的,李林甫可以借皇帝之力,輕輕地將一個戰功卓著的四鎮節度使拘入京城;至於太子良娣的父親,在李林甫眼中實在是不值一提,他可以不用驚動皇帝,就將一幹人的案情做實,並將他們或流或貶,其中數人在審理過程中竟然被活活打死。李林甫固然權傾天下,卻對國家儲君毫無顧忌,有此心力之人,除了對皇帝有所顧忌之外,其他人在其眼中視若無物!
安祿山自幼混跡於市井之間,練就了膽子大、手段狠的性子。他得了張守珪舉薦方有今日之位,起初對張守珪畢恭畢敬,心中卻不畏懼張守珪,最終將張守珪踩在腳下。然不知何故,安祿山自從見過李林甫之後,李林甫雖待安祿山一團和氣,滿麵笑容,安祿山觀之卻不敢親近,心中懼意滿溢。
鉷嚴莊見安祿山不吭聲,不知其心中所思,又說道:“安大人,聽京中來人說道,吉溫自從轉授為戶部侍郎,心思一時大壞,每日下衙回宅後即在那裏長籲短歎。我暗自揣度,王鉷被授為禦史大夫,吉溫由此覺得在李右相麵前有些失寵了嗎?”
高尚頷首道:“吉溫較之外人最明李右相心思,他有此狀,顯然心中有苦楚,應當有些失寵了。”
安祿山好歹將心思平定,卻不理會吉溫現在的遭際如何,轉而問道:“二位先生,範陽與河東相鄰,今王忠嗣被罷,河東由陳希烈兼知節度使遙製。我若向聖上請兼河東節度使,可否?”
高尚與嚴莊想不到安祿山竟然有此心思,二人對視一眼,高尚開口說道:“安大使有此宏願,實為幸甚。前些日子朝廷授職製書頒下之後,我等二人曾議論一番,覺得安大使最該兼知河東節度使,然時機未到。”
“哦,為何時機未到呢?”
“河東為大唐龍興之地,此前太原諸軍政正使皆由藩王遙製,則此職重要,須聖上心係之人兼知;王忠嗣兼領四鎮節度使,所謂樹大招風,方有此禍,若安大使再領河東節度使之職,實與王忠嗣當時相若,殷鑒不遠,更應慎重。”
安祿山腦海中又浮現出李林甫的燦爛笑容,就想自己若與王忠嗣相比無疑落在下乘。自己若處於顯眼之位,在朝中又無可倚仗之人,別說遭李林甫之忌,就是其他人在皇帝麵前說上一些不利於自己之言,自己的地位也勢必堪憂。安祿山由此又想,自己之所以有今日地位,憑的是什麽呢?正是自己取得的邊功得到皇帝賞識,除此之外,自己確實一無所有。
嚴莊接著說道:“安大使,此次章仇兼瓊與鮮於仲通得楊國忠之薦,竟然皆入京中得居要位,由此看來,楊國忠得聖眷漸隆,假以時日,其在朝中地位確實不可小覷。楊國忠此前在李右相麵前恭順萬分,然鮮於仲通入主京兆府之後辦了一件事兒,看似不顯眼,卻耐人尋味。”
“什麽事兒?”
“鮮於仲通入職後,辦的第一件事兒,即是將羅希奭逐出京兆府。當然,鮮於仲通多言羅希奭有功,懇請朝廷予以升秩,事兒辦得可謂冠冕堂皇。然他定是得了楊國忠之語,不肯今後再讓李右相的親隨插足京兆府,其意彰顯無餘。”
“如此說來,楊國忠與李右相之間已然有隙了?”
“不錯,正是這樣。我等二人議論之時,皆認為今後朝中局麵定改,那楊國忠當然恃皇帝之寵與貴妃之勢,與李右相隱然相抗。”
高尚與莊嚴所言,即是勸安祿山不可樹大招風,由此招惹事端;且朝廷中已現李林甫與楊國忠相爭端倪,安祿山自可靜坐範陽,細觀此二虎相鬥即可。安祿山聞言不語,心間已認可了這二人之言。
高尚又道:“自從哥舒翰攻破石堡城之後,近來安西、隴右和河西諸鎮再無戰事。我等以為,戰事不僅僅限於東北,譬如範陽與河東的結合之地,也須有戰事輒起。”
高尚與莊嚴如此建言,即是讓安祿山常有戰事,這樣能得朝廷重視,且勝仗又可獲得許多封賞。安祿山言聽計從,明白自己現在唯有迭立戰功,才能得皇帝賞識,實為自己的立身之本。不過高尚所言在範陽及河東結合處興起戰事,他一時不明其意,待高尚解說一番,安祿山頓時心領神會。
非中土之人由於不讀經史,難知諸子經籍及曆代史事,也就難識前代事跡及人心幽微。譬如安祿山不識文字,他若僅僅憑借自己經曆行事,做一名市井混混尚可,做一名大唐將軍就勉為其難了,所以他早早便有了二位落第幕僚。這高尚與嚴莊無能及第入仕,卻從書籍中窺知了許多謀略經驗,令安祿山受益不少,這也正是安祿山與其他番將的根本區別。
經過楊國忠的一番籌謀,羅希奭被授為刑部員外郎,秩級頓時升了兩級,此次就離開了京兆府。鮮於仲通此時已知楊國忠心意,其任職未及一月,這日晚間即入楊國忠宅中密談。
鮮於仲通昔為楊國忠的東家,楊家上下因受其恩,現在對他異常尊敬。鮮於仲通卻不敢有絲毫托大,入了楊宅後即低眉順眼,如廝仆一般。
楊國忠問道:“那幫人**得還算好嗎?”其所指的那幫人,即是羅希奭在牢獄之中的那一幹轄下。鮮於仲通去京兆府之前,楊國忠囑他將這幫人好生對待,不可走失一個。
鮮於仲通答道:“請楊大人放心,這幫人並無長處,除了刑獄之事,他們又會幹什麽?下官既用言語恐嚇,又賞給他們一筆財貨,他們實為天下最勢利之人,肯定不願走了。”
“如此最好。鮮於兄還要對他們說清楚了,若有人膽敢再與羅希奭妄語,諸般刑具就讓他們嚐上一遍。”
“下官明白。楊大人,下官今日前來,想稟知大人此前交托之事。經過這些日子明察暗訪,事兒似乎有了頭緒。”
楊國忠大喜,急聲道:“好呀好呀,快說快說。”
“下官先是派人訪查王鉷,此人行事謹細,又無嗜好,難瞧其端倪所在。下官見此狀況,一麵派人繼續盯緊王鉷,另一麵派人在其親屬中逐個訪查,未及旬日,果然有了收獲。戶部郎中王焊,楊大人定是諳熟了。”
王焊係王鉷的同胞弟弟,楊國忠初任戶部度支郎中之時,這王焊仗著王鉷之勢,未將楊國忠瞧在眼中,動輒吆五喝六,楊國忠隻好笑臉忍耐。楊國忠想起這些不堪往事,心中的怒火頓生,恨聲說道:“這廝飛揚跋扈,最不識禮,我早就忍了一肚子鳥氣。好了,王焊怎樣?”
“這王焊日常為人狂妄,其無才無識,卻將自己視為高人。譬如其兄王鉷得聖上寵遇,王焊卻瞧著很不舒服,見了其兄不理不睬,還動輒生事。”
楊國忠笑道:“嘿,天下還有這樣的稀罕事兒。奶奶的,他狗仗兄勢,還待狗兄不恭。嗯,後來怎樣?”楊國忠口出罵言,顯是對他們兄弟惱恨之極。
“王焊行止不端,專愛交結奇人。他最近偏愛與邢縡交往,日日混跡於邢縡宅中。”
“邢縡又是何人?”
“邢縡係鴻臚少卿邢疇之子。此人在京中頗有名氣,專愛弄槍舞棒,家中養有會武門客數十人,最愛聽人呼之為‘邢大俠’。”
“大俠?不過一浮浪之人罷了。此人不求仕不行商,卻在家中養了那麽多閑人,莫非僅靠其父的俸祿過活嗎?”
“他之所以在京城小有名氣,正是緣於他靠拳腳闖出了名聲。如今京城東西兩市商賈眾多,其中又有許多胡商。這些胡商入京後兩眼一抹黑,因怕被人欺生,最想找到倚靠之人。邢縡偶然從其父口中得知胡商這種窘境,頓時計上心來,由此尋到了一條財路。”
“哦,他恃其父名聲,再憑拳腳為胡商提供保護,由此財源滾滾。你昔為蜀中大豪,這些行市裏的門徑最為知曉。這樣一個人兒,頂多說他不務正道罷了,王焊與其交往,又有什麽妨礙了?”
“是呀,他若養些閑漢,由此霸市收錢,亦無不妥。然其交往之人形形色色,其中最令人注目者,即是萬騎右龍武軍中十餘人為其宅中常客。”
“哦,想是他們皆愛武藝,由此比武弄槍,也是有的。”
鮮於仲通稍稍停頓片刻,然後重重地說道:“下官起初也並未在意,後來慢慢想來,其中大有玄妙之處。聖上多次詔製重申,不許萬騎將士私下與官吏交往,楊大人應該記得此節吧?”
“我知道。然邢縡並無官身,其實無妨呀。”
“邢縡雖無官身,其父卻為鴻臚少卿啊。萬騎將士若與常人交往不妨,他們為何要成群結隊與愛舞槍弄棒的邢縡相交呢?楊大人,請憶起聖上昔年之事,就知此事其實並不尋常。”
李隆基營造了一個富庶的花團錦簇的天下,當今庶民對其愛戴有加,就對李隆基的軼事最感興趣。是時,民間常有說唱藝人走街串巷,李隆基昔年的軼事就成為藝人口中說唱的主要內容。諸如李隆基上應天命在潞州時的靈異之事,乃至此後的誅韋氏之舉,說唱藝人往往說得口沫橫飛,遂使家喻戶曉。楊國忠為閑漢之時,就知道當今皇帝昔年暗結萬騎之人,方有了此後的雷霆一擊。
鮮於仲通如此暗示,則邢縡私與萬騎中人交結,就有圖謀不軌之嫌了。楊國忠聞言大喜,擊掌道:“好哇,邢縡圖謀不軌,王焊與其友善,定為同夥。嘿,他們不過為小角色,能當何用?說不定其背後正是王鉷指使呢。”
鮮於仲通知道楊國忠缺文少謀,之所以能居高位,無非因緣湊巧而已。人世複雜紛紜,一些人無才無識,偏能飛黃騰達,實為無可奈何之事。鮮於仲通當初收留楊國忠,不料成為其今生做得最成功的富貴之源,現在當然要全力維護,遂笑道:“楊大人所言甚是。他們確實有謀反的嫌疑,王鉷許是幕後主使之人。然這些事兒向聖上稟明之時,須有一應人證物證,聖上方才信服。下官以為,現在不可聲張,可悄悄派人前去探尋,以搜集證據。”
“對呀,就是這樣。鮮於兄,我不欲使羅希奭留在京兆府中,就是事先想好了這些事兒。羅希奭昔日統轄的一班人皆為好手,他們隻要肯出力,何愁事兒不成?”
鮮於仲通明白楊國忠的暗示,無非將人捉來屈打成招。與楊國忠直接簡單相較,鮮於仲通畢竟是老江湖,凡事持重。此案若僅尋邢縡的毛病,可以大肆興獄以獲口實,然楊國忠意在王鉷,若隨便拿人定然走漏風聲,須小心翼翼地逐步核實。鮮於仲通心裏這樣想,也決定此後依此行事,言語中就爽快地答應了楊國忠。
安祿山又傳來捷報,其親帶三萬騎攻入土護真水與潢水的交匯處,橫掃了奚人營盤,並俘獲六千奚人。奚人無法在此處立腳,隻好遁入北麵的大漠深處。捷報傳至京城,李隆基閱之大喜,又是下製書褒美,又對有功將士封賞一番。
時辰不覺過去兩個月,安祿山又取得了一場小勝。其奏書報至長安,李隆基閱罷頓時皺起眉頭,令人將李林甫與陳希烈傳入宮中。
原來奚人不甘挫敗,退至大漠深處之後,某一日選出三千精騎向南而行,他們晝伏夜出,悄悄從範陽軍與河東軍的結合處溜進內地,然後大肆搶掠一陣。自從張守珪主持東北境軍事至今,契丹人與奚人再未侵入內地。
範陽軍反應迅速,一萬騎很快出動,奚人見勢不妙,扭頭向西狂竄,如此就到了河東所轄的雲郡地麵。河東軍此前僅重點防禦北方之敵,沒想到一彪人馬從背後出現。他們尚未弄清來者何人,奚人馬騎早如一陣風般掠過山穀,由此搶過關隘,衝入北麵的草原深處。
李隆基問二位宰相:“你們都見過安祿山的奏書了?”
陳希烈此時遙領河東節度使,由於奚人馬騎從其防區中經過,知道自己難逃幹係,故了解此事過程最細。他辯解道:“陛下,奚人小股馬騎,在路上晝伏夜出,並選擇兩鎮結合處侵入內地,可謂處心積慮,實難防備。”
李隆基冷冷地說道:“實難防備?安祿山所部能夠很快覺察,並出一萬騎前去圍堵。河東軍呢?隻會眼睜睜地瞧著賊人逸出地麵!”
陳希烈嚇得不敢吭聲,李林甫見此場麵,有心替陳希烈排解,就開口言道:“陛下,賊騎驟然來襲,應當懲戒一番。微臣以為,賊騎來襲,還是報複安祿山上次征討之仇,可令安祿山再興兵剿之即可。小股賊騎實為癬疥之疾,陛下不必憂懷。”
“安祿山奏書也有此意,可囑安祿山立刻前去痛剿一番。然賊騎此次選擇兩鎮結合處突入內地,可謂用心險惡,不可不防啊。”
“兩鎮結合處皆有古長城,此前未曾相連。經過此事,臣等以為確有疏失之處,已囑戶部撥出錢款,再令兩鎮征集民夫,及早將兩段長城連起來,使賊人今後再無空子可鑽。”
李隆基搖搖頭,說道:“長城畢竟為死物,若想妥當守邊還要靠人力。李卿,若兩鎮節度使由一人兼知,還能有如此疏失的時候嗎?”
李隆基顯然認為陳希烈遙領河東節度使失於親自提調,他如此說話,明顯讓安祿山再兼河東節度使。
陳希烈對兼知節度使一職並無想法,兼知也行,不兼更好,反正都是皇帝的心意。李林甫為相多年,深知諸事輕重。安祿山現在待李林甫既敬又懼,李林甫深識其心,然覺得安祿山兼領二使,坐擁十萬雄兵,已然盛矣。若讓安祿山再領一使,其勢漸強,李林甫對安祿山沒有忌心,卻不能容許他今後有可能勢大,所以必須把握好尺度,絕對不許他身兼三職。
李林甫於是緩緩說道:“陛下,若兩鎮結合處長城連起,則胡人難有一騎侵入。微臣以為,安祿山兼領範陽、平盧兩使,主要讓其專注東北軍事,而河東、朔方二鎮主要防備北方突厥人。若讓安祿山兼領三職,臣以為有兩個弊端:一者使安祿山心分兩處,容易顧此失彼;二者,安祿山為突厥人,其麵對同族之人恐有不便之處。”
李隆基本來就是靈機一動,並未深慮,既然李林甫反對,他也就不再堅持,遂說道:“也罷,就抓緊續修長城吧。李卿,安祿山欲興兵討賊,要求增兵,他瞧中了朔方的那數萬同羅驍騎,卿現在遙領朔方節度使,願意將同羅驍騎暫借安祿山嗎?”
李林甫對待此事很爽快,朗聲道:“朔方久無戰事,聖上有旨,就讓李獻忠帶領同羅驍騎前去相助安祿山,微臣並無異議。”
李獻忠現任朔方節度副使,其原名阿布思,係昔日臣屬東突厥汗國同羅部的首領。東突厥汗國滅亡之後,同羅部不堪回紇部的壓迫,阿布思就率部來投大唐。李隆基令將同羅部安置在朔方河南之地,賜阿布思姓名為李獻忠,冊為奉信王,授為朔方節度副使,其手下有數萬同羅驍騎。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李林甫與陳希烈退出後,即立刻發書授符、按旨調兵,並撥款修繕長城不提。
安祿山此次既想借兵,更想兼領河東節度使,不料李林甫輕輕一言,即令皇帝轉換心意,令安祿山功敗垂成。安祿山雖有意河東,畢竟不敢明言,他無非想試探一番,及至後來得知此事未成係李林甫相阻,就對高尚和嚴莊歎道:“二位先生果然識機,看來此事著急不得。也罷,此事就從長計議吧。”
高尚道:“我早年曾讀了張九齡贈李右相之詩,其中將李右相喻為‘鷹隼’。如今十多年過去了,這隻‘鷹隼’愈老彌辣,還望安大使小心在意。”
安祿山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楊家姐妹得皇帝寵遇,其衣著服飾被長安貴婦人爭相效仿。每至春日之時,楊家姐妹最喜結伴遊春,其以大車結彩帛為樓,載女樂數十人,或遊城中園苑,或至近郊漫遊。城中豪富之家見之紛紛仿效,每至春日,就見城內外的遊蓋若青雲飄忽,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香風。
虢國夫人遊春,最喜乘馬而行,其每次出行之時,身邊皆簇擁著十餘個騎馬的使女。但見一片綠葉紅花的原野之上,一群盛裝的仕女騎馬緩緩而過,將五顏六色的身影、人騎飄逸綽約的美姿、彌漫著異香的歡聲笑語灑在過往的路上,成為長安一絕。杜甫此時還在孜孜不倦地求學,某三月三日遊春之時,在郊外路上巧遇虢國夫人一行,歸寓所後以《麗人行》為題寫作一詩,詩曰: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
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
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
頭上何所有?翠微葉垂鬢唇。
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
就中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
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
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
黃門飛鞚不動塵,禦廚絡繹送八珍。
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
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入錦茵。
楊花雪落覆白蘋,青鳥飛去銜紅巾。
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詩中先寫遊春仕女的體態之美與服飾之盛,引出楊氏姐妹的嬌豔姿色;再言宴飲的豪華及所得寵幸;最後感歎楊家炙手可熱的威勢。
李隆基也聞楊氏姐妹遊春的名聲,這年三月三日即將到來之時,主動提出到了三月三日那天與楊氏姐妹一起乘馬遊春,以感受別樣的滋味。
虢國夫人聞言,嘴兒輕輕一撇,嗔道:“嘿,若陛下出行,定然車駕隆隆,儀衛雲集,這分明是巡幸天下,哪兒為遊春呢?”
李隆基向楊玉環笑道:“玉環,三姨還嫌我們礙手礙腳呀。”
楊玉環也愛無拘無束地出遊,遂說道:“姐姐說得甚有道理,若身邊滿是儀仗與儀衛,就是到了原野之上,殊無遊春的滋味。”
李隆基決然道:“也罷,屆時不用車駕,僅讓高力士帶領百名飛龍甲士遠遠跟隨即可。”
到了三月三這日,李隆基與楊玉環乘輿自複道中進入大明宮,又在宮內換了馬騎,如此控騎緩緩地出了重玄門,就見楊家三姐妹在數十名婢女的簇擁下候在那裏。一群盛裝之女皆騎在馬上,微風拂來,頓時奇香陣陣,確實為別樣的風景。
虢國夫人在其中最為紮眼,她今日身穿淡青色窄袖上襦,肩搭白色披帛,下著描有金花的紅裙,裙下露出紅色絢履,坐下為一匹棗紅色的駿馬。
李隆基見狀笑道:“三姨的這身裝扮,獨獨缺了一杆銀槍。嗬,若紅裝紅馬,再持銀槍搶入敵陣,說不定會驚得敵騎目瞪口呆。”
虢國夫人接口道:“好呀,就請陛下賜妾銀槍,妾從此不要這國夫人的名號,今後就做將軍吧。”
楊玉環覺得近來皇帝和三姐說話太過隨意,心中就湧出了一陣不快,遂打斷虢國夫人的話頭,說道:“姐姐不可胡說。哪兒有婦人為將的道理?你如此說話,豈不是信口開河?”
虢國夫人畢竟忌憚楊玉環,隻好低頭不語,李隆基見狀,又嗬嗬一笑,就帶領眾人向北漫行,如此就行到渭河的河堤之上。李隆基眼觀河中滔滔向北奔流的黃水,心中忽然充滿**,說道:“嘿,如此緩步遊春,還是少了一些趣味。我欲沿河快馬疾馳一陣,你們誰願隨行呀?”
楊家姐妹中以虢國夫人騎術最佳,其聞言頓時應道:“妾願隨陛下疾馳。”
李隆基又問其他三人:“你們如何?”
楊玉環道:“陛下有此興致,可沿河疾馳一段,妾等緩緩趕上即可。隻是這裏荒郊野外,為策萬全,陛下須使甲士跟隨。”
李隆基就令高力士分出五十騎跟隨自己,他與虢國夫人絕塵遠去,五十騎與其保持距離,河堤上頓時現出一溜塵埃。
虢國夫人騎術雖精,不過與婦人相較而言,她今日又是一身盛裝,向前疾馳了不及二裏,早被顛得花釵淩亂,周身香汗淋漓,不覺控緊韁繩,放慢速度,李隆基瞬間前躥了數十丈遠。李隆基向有憐香惜玉之心,覺得虢國夫人落後,急忙放慢馬騎速度,繼而兜轉馬頭,緩緩行到虢國夫人麵前,待看到虢國夫人那狼狽樣兒,頓時哈哈笑道:“三姨自詡騎術甚精,未及二裏路即敗下陣來。罷了,我們皆下地等候吧,也權且歇息一陣。”
李隆基於是先下馬,然後一手拉著馬匹,一手來扶虢國夫人。隻見她嬌喘籲籲,臉色紅豔,與紅衣紅馬相映,煞是好看,李隆基心間不覺一顫。待他扶到她的腰身,手觸其柔軟的肌膚,鼻聞其迷離的肉香,那顆色心又悠然而起。
此前遊戲之時,李隆基最喜虢國夫人那如火一樣的神情與銀鈴似的話音,二人說話,早已無所顧忌,隻不過礙於楊玉環,麵子上努力收斂著。李隆基色心即起,待虢國夫人站定,就將眼光定定地凝視其胸前,說道:“嗯,你這**房,似不比玉環小吧。”他一麵說話,一麵伸出手前去摩挲虢國夫人那雙高挺的**。
虢國夫人身子頓時酥軟,整個人就倒在李隆基懷中,喃喃說道:“陛下若喜歡,盡管拿去就是。”
李隆基本想與她纏綿一陣,然看到隨行的甲士漸近,遂輕聲道:“晚間樗蒲戲罷,你就不用出宮了,我要好好地把玩把玩。”
虢國夫人此時星眼迷離,周身無力,眼中飄出柔絲,似乎想立刻將李隆基吞沒。
他們晚間回宮先是宴飲,繼而樗蒲,楊國忠照例為他們點籌。待戲罷之時,楊國忠說道:“陛下,臣有要事奏聞。”
李隆基此時心中裝滿了虢國夫人,哪兒想聽楊國忠奏事?遂說道:“時辰不早了,你這就出宮回宅吧。你若要奏事,明日再來。”
楊國忠不敢再請,於是躬身告退。
李隆基早就想好瞞騙楊玉環的法兒,他令楊玉環回南熏殿就寢,自己要在興慶殿閱些奏章,楊玉環信以為真。待眾人散去,虢國夫人從藏身的側殿悄悄走出,如此就投入到李隆基的懷抱之中。
楊國忠欲向李隆基奏聞之事,即是鮮於仲通近來暗暗察知邢縡的謀逆證據。所謂證據說來簡單,無非與邢縡交往之人中有二人首告邢縡謀反,且有伏辯為證。
李隆基前一晚與虢國夫人春宵一度,領略了同擁姊妹的諸般好處。楊國忠入宮稟報之時,李隆基一麵聽言,一麵冗自沉湎於虢國夫人的迷人身段及**聲浪語,心中暗想:此種妙處,玉環就被其姐姐比了下去。
楊國忠稟報完畢,李隆基聽其大概,方才從臆想中醒過神來,不屑地說道:“一個閑漢,不過與幾個甲士交往一場,難道就敢謀反嗎?”
楊國忠道:“這兩道伏辯說得很清楚,邢縡密與龍武軍甲士說過,若能斬殺龍武將軍,就可率眾擒拿李林甫和陳希烈,如此唾手可得天下。”
李隆基覺得好笑:“這個邢縡莫非為白癡不成?他若想謀反奪天下,應該想法謀害朕才是,他卻要擒李林甫與陳希烈,於事何補呢?再說了,陳玄禮如今治軍嚴謹,就是他能將龍武軍策反成功,還在陳玄禮掌控之中,他又如何能入宮禁一步呢?”
王毛仲被貶賜死,昔日隨同李隆基建功之人如李宜德、葛福順和李仙鳧等人受牽連,由此得罪。陳玄禮多年來專心養馬,又性格謹細,行事端莊,此次又未涉案,遂得李隆基信任,從此取代了王毛仲成為京中禁軍之首。其入職多年,將禁軍打理得井井有條,且為人簡約,絕不恃勢妄為,李隆基用之非常放心。
右龍武軍歸陳玄禮節製,李隆基由於相信陳玄禮,也就根本不相信龍武軍敢於叛亂。且楊國忠所奏事體中,言說邢縡興兵作亂,其意在於李林甫和陳希烈,此為楊國忠的個人妄自臆猜,其實含有莫大的漏洞。
楊國忠繼續拿著那兩份伏辯為證,堅言邢縡有謀反的企圖。李隆基有些不耐煩,最終同意王鉷與楊國忠一起前去抓捕邢縡。楊國忠見大事將成,心中狂喜不已,遂飛奔而去。
其時高力士在側,他看到皇帝對這件事兒不以為然,就提醒道:“陛下,楊國忠剛才說邢縡宅中養有一幫閑漢,邢縡帶領他們日日舞槍弄棒,想來身手不錯。若王鉷與楊國忠帶領一幫衙役去捕,邢縡束手就擒尚可,萬一衝突起來,衙役如何是他們的對手?”
李隆基頓時醒悟過來,讚同道:“是呀,衙役們恃威吆喝庶民尚可,若真刀真槍與人相搏,他們如何有還手的能耐?也罷,你就在宮內帶上百名飛龍軍甲士,速去協助他們一番吧。”
高力士道:“或者臣去知會玄禮將軍,讓他帶人前去抓捕如何?”
李隆基不屑地說道:“不過幾個小蟊賊,哪兒需要如此大的陣仗?就不用知會陳玄禮了,你速去辦理吧。”
楊國忠回到禦史台,並不向王鉷敘說詳細,僅傳皇帝之旨,讓王鉷速與自己一起前去拿人。
王鉷聞言大驚,他知道弟弟王焊與邢縡交好,心想自己若前去拿人,萬一弟弟正好在邢縡宅中,豈不是遭到連累?他臉上不動聲色,借口內急要去出恭,出門後悄悄對親隨言道:“你速去邢縡宅中,看到吾弟若在,速將他喚回吾宅,若不在,你也速速躲開。”親隨領命而去,王鉷在廁中蹲了良久,方緩緩入堂,看到楊國忠在那裏焦急地踱步不已,就平靜地問道:“楊中丞,拿人的事兒例歸大理寺或京兆府職掌,禦史台並無此職責呀。這樣吧,我這就入宮麵請聖上,還是讓京兆府前去拿人最好。”
楊國忠沒料到王鉷如廁竟然用了這麽長的時辰,心裏沒有好氣,就大聲說道:“聖上金口,豈能收回?王大夫,我們若在這裏磨磨蹭蹭,或者讓人犯得了訊息跑掉,我等在聖上麵前吃罪不起啊。”
王鉷覺得留給親隨的時辰足夠了,遂慢騰騰說道:“王中丞既如此說,我們這就拿人去吧。”
王鉷此後召集衙役又費時不少,好歹集齊二十餘人,便直奔邢縡宅居。到了其宅門前,衙役們簇擁著二位大人昂然而入,更有衙役大聲喝道:“邢縡何在?還不敢快出來見官?”
邢縡帶領數十人走至院中,看到王鉷騎在馬上,急忙拱手問道:“原來是王大人駕臨啊。不知王大人前來,有何吩咐?”
王鉷尚未說話,楊國忠已然大聲喝道:“這廝就是邢縡吧?!左右,將他綁將起來,押回衙中。”
兩名衙役手執繩索上前到了邢縡身前,不料邢縡雙臂一振,兩名衙役頓時跌倒在地。邢縡向王鉷呼道:“王大人,邢縡安分守己,又犯了哪種王法?你們不說來由,上來就綁人,是何道理?”
楊國忠喝道:“哼,你大逆不道,今日還敢拒捕,更為大罪。左右,速速將這廝綁將起來。”
邢縡日常橫行東西兩市,早練就了蠻橫的性子,他看到楊國忠堅執要綁自己,心中的怒火騰地燃起,遂大呼道:“兄弟們,趕快抄家夥,將他們打將出去。哼,此為我宅,焉能讓你們橫行。”他說完話,就從腰間抽出長劍,隻聽“撲”的一聲,頓時將一名衙役砍翻在地。
王鉷見勢頭不對,撥馬掉頭奔出院外,楊國忠也見機甚快,兩馬一前一後就衝出大門。可憐那些腿短的衙役,片刻間即被邢縡的手下打倒在地。
楊國忠雖慌亂無比,畢竟眼尖,衝出大門後即看到前麵有一幫禁軍服色的甲士,他頓覺有了救星,縱馬越過王鉷前去求救,到了近前方才發現這彪甲士由高力士帶領,遂滾鞍下馬手指邢宅,連聲叫道:“高……高將軍救我,有人造反了,他們已然斬殺許多衙役。”
高力士此來所帶非止百騎,一下子喚來了四百甲士。他見邢縡果然作亂,且敢斬殺衙役,遂回首呼道:“你們前去將此宅團團包圍,有敢突圍者或敢反抗者,殺無赦。”
邢縡帶人將所有衙役打翻在地,並未傷了一人性命,其喘息之餘,驀地發現又有禁軍甲士圍來。他心中大驚,心想自己將衙役打翻已闖下禍事,現在若束手就擒,恐怕難得善終,遂大聲呼道:“眾兄弟,隨我闖出京城,切莫落入官家之手。”
這幫人對付衙役綽綽有餘,然與訓練有素的甲士相抗,殊非對手。飛龍軍係李隆基新設的貼身宿衛,人數不過千餘,不歸陳玄禮節製,僅聽高力士之令。他們皆從禁軍中挑選而出,其身手超乎常人許多。如此數百人來圍這數十人,又見他們欲突圍而去,就奉高力士的嚴令,見人就是一刀,很快將邢縡及其從人斬殺幹淨。
李隆基得了高力士奏聞,歎道:“他們竟然敢傷衙役?國忠說他們謀逆,朕萬萬不信;然他們如此行為,表明他們日常舞刀弄槍,確有橫暴不法之心。也罷,他們既已伏誅,此事也就到此為止吧。”
楊國忠隨後請見,他見了李隆基之麵就跪伏在地,且泣涕連聲道:“臣此去一回,差點兒將命丟掉,如今能見陛下,實為幸甚啊。”
李隆基道:“哦,他們日常練武,朕讓一幫衙役去捕,確實失於計較了。起來吧,總算高將軍去得及時,還算有驚無險吧。”
楊國忠兀自不肯起身,再叩首道:“陛下,若歹人單純行凶,臣並不畏懼。臣也是剛剛得知,原來王鉷與這幫歹人暗通聲氣,他們實為一夥,臣由是駭怕萬分。”
李隆基大為奇怪,問道:“他們又如何與王鉷暗通聲氣了?一個朝廷的三品大員,怎麽會與一幫閑漢廝混?你起來說話,別是有人妄圖攀誣王鉷吧!”
高力士上前攙起楊國忠,歎道:“楊中丞,剛才皇帝已然說過,既然歹人悉數伏誅,此事也就作罷。”
楊國忠起身後臉上淚痕滿布,他重重地搖搖頭,說道:“陛下,臣與王鉷前去抓捕邢縡之時,邢縡一麵揮刀砍傷衙役,另一麵呼喚手下動手,其時還不忘囑咐一句‘勿傷王大人’。陛下,邢縡為何相護王鉷?雖危難之際不忘囑托,可見他們同聲連氣。”
“臣當時站立靠後,並未聽見,事後受傷衙役向臣轉述此話。”
李隆基聞言默然不語。恰至此時,李林甫與陳玄禮得知邢縡拒捕之事,遂雙雙入宮請見李隆基。
楊國忠看到皇帝並不回應,遂又說道:“陛下,臣聽那些衙役說,王鉷與邢縡許是沒有直接幹係,然王鉷之弟王焊卻為邢宅中的常客。”
李隆基目視李、陳二人道:“嗯,國忠說歹人與王鉷相連,朕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你們來得正好,就幫朕分剖一番吧。”
由於此事變起倉促,李林甫不明其中究竟,他又聽王鉷與楊國忠共同前去拘捕,現在輒聽楊國忠將此事扯向王鉷,心中就啞然失笑。他瞧了一眼楊國忠的滿麵淚痕,心想你欲陷害王鉷,哪兒能用如此淺顯的法兒?他當即說道:“陛下,臣覺得王鉷與此事相連,有些虛妄。王鉷為朝廷三品大員,為人謹細端正,案上的書奏堆積,其雖日日劬勞,猶難襄理,哪兒有閑心與閑漢交往呢?其弟想是與邢縡有所交往,卻與王鉷無幹。至於意指王鉷謀反,更是虛妄。王鉷敬陛下以忠,陛下待之以恩寵,他又如何生出謀反之心呢?請陛下慎思之。”其言語中對楊國忠頗有不屑之意,因而話說得相當幹脆。
李隆基聞言,又瞧了一眼陳希烈,心想陳希烈每遇此等場合,皆以李林甫所言為準,也就不準備向他問詢,遂言道:“李卿所言不錯,朕也是如此認為。王鉷辦事謹細,他如何能與閑漢來往呢?國忠呀,那幫歹人已然伏誅,此事就到此為止吧,不要再生枝蔓!”
楊國忠見皇帝不認同,李林甫又替王鉷說好話,看來一時難將王鉷牽入案中。他心有不甘,終究無可奈何,隻好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歎息一聲。
陳希烈此時卻拱手稟道:“陛下,微臣以為此案有幽微之處,不可輕輕放下。王鉷固然與邢縡沒有幹係,然其弟王焊卻與邢縡來往頗密,既有此幹係,還是查證最好。若王鉷果然與此案無關聯,也可以還王鉷一個清白嘛。”
楊國忠聞言心中大喜,而李林甫則驚愕萬分:陳希烈今日怎麽了?平時唯唯諾諾毫無主見,今日卻口齒伶俐,思慮縝密。
李隆基也對陳希烈的舉動有些詫異,遂笑道:“陳卿果然以為要繼續查證嗎?”
陳希烈道:“陛下,那邢縡敢公然打殺衙役,可見他心中或有鬼或有所恃,自開元年間以來,如此行為罕見。臣以為,此事須查個水落石出,方無隱患。微臣不才,願與楊中丞一起查證此事,乞陛下允準。”
陳希烈既力主查證,又主動請纓,其為宰相多年,此等的事兒還是頭一遭。
李隆基聞言,目視李林甫道:“嗬嗬,想不到陳卿執意如斯。李卿,就讓他們去查證一回吧,也可還王鉷清白。”
李林甫許是永遠不會知道,陳希烈之所以膽敢反戈一擊,實因楊國忠數日之前的一次拜訪所致。
陳希烈見楊國忠攜帶禮物入宅拜望,一時不知所措,又不知其來意,唯有殷勤地將之迎入座中。二人寒暄已畢,楊國忠不藏不掖,很快開門見山地說出自己的來意:“國忠今日前來拜訪,實指望陳左相今後多多提攜。國忠才陋識淺,也望得到陳左相及時指點。”
陳希烈非傻癡之人,他多年來與李林甫共事,之所以選擇唯唯諾諾的行事方式,實因李林甫為人詭險,他若不用此法兒就難以保全。楊國忠如今恃貴妃之勢,又能替皇帝斂財,得寵遇無限,陳希烈心知肚明。現在楊國忠主動登門拜訪,定是有求於己,就不敢怠慢,答道:“楊中丞如此說話,實讓希烈愧疚萬分。希烈得聖上之恩,無非勤謹辦事而已,哪兒有眼光與能耐指點楊中丞呢?假以時日,楊中丞前程不可限量,希烈還要請楊中丞多提攜呢。”
陳希烈的話說到楊國忠的心坎之上,其聞言哈哈一笑道:“好嘛,陳左相果然有眼光,如此免了我的一番口舌。陳左相既然瞧清楚了今後大勢,若遇到與國忠相幹的事兒,定然不會難為國忠吧?”
陳希烈畢竟為弘文館與集賢殿大學士,說話向來深沉,絕不會如楊國忠這樣直來直去,所以聽到楊國忠的勢利之言,其心間難以接受,遂躊躇不言。
楊國忠不明陳希烈心中的幽曲,仍然自顧自說道:“陳左相,假若今後遇到一事,國忠與李右相各執一詞,你居中會支持誰呢?”
似楊國忠此等無文之人,說話向來單刀直入,不會委婉曲折;而陳希烈為宦多年,深明言多必失的道理,說話時好留餘地,且話語閃爍。楊國忠如此問話,分明將自己置於李林甫的對立麵,然後讓陳希烈抉擇,由此讓陳希烈好生為難,他斟酌再三,方緩緩答道:“希烈替聖上辦事,食大唐祿米,行事須合朝廷規製。若李右相與楊中丞意見相左,且楊中丞意見與朝廷規製暗合,希烈當然會支持楊中丞的。”
這番話說得無懈可擊,楊國忠聽來卻很不舒服,心中暗暗罵道:“老滑頭。”他們隨後又敘話片刻,楊國忠方辭出,心中的滋味其實不好。
孰料陳希烈今日旗幟鮮明地支持楊國忠,令楊國忠喜出望外。想來陳希烈經過這幾日的思索,慎思了其中的利弊,終於決定舍棄李林甫,從此身歸楊國忠。
陳希烈與楊國忠奉旨查案,剩下的事兒就變得相當簡單。鮮於仲通指使羅希奭昔日的轄下,不斷地拿人與刑訊,終於使案情大白。其中除了王焊曾參與邢縡的謀逆之事以外,還審出了另外一宗與王鉷有關的案情。
李隆基知道了案情的詳細,其中不乏陳希烈和楊國忠的殷勤添言,遂令當庭杖殺王焊,賜王鉷自盡,籍沒其家。《賜王鉷自盡詔》中寫道:“王鉷外飾公忠,幹冒非據;內懷奸詐,包藏不測。”這句“包藏不測”實為預測之言,王鉷不法殺人當為事實,而說他謀反,則為楊國忠之功了。
陳希烈在李隆基麵前盛讚楊國忠處事幹練,使一樁謀逆大事胎死腹中,其既能理財,又善吏治,實為朝廷棟梁之才。李隆基龍顏大悅,當即擢楊國忠為禦史大夫,並將王鉷昔日身兼的二十餘使皆歸楊國忠。
鮮於仲通因審理有功,得楊國忠之薦,也被擢為京兆尹。
扳倒了王鉷,楊國忠集榮耀實權於一身,真正與李林甫形成了分庭抗禮的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