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施連環林甫上位 貶荊州九齡聚談
李隆基愈來愈覺得李林甫討人喜歡,與其說話的時候也愈來愈多。君臣二人這一日說完政事,李隆基忽然問道:“李卿,你認為嚴挺之如何?”
李林甫知道,若皇帝突然關注某人,則此人或被擢拔或者要倒黴,嚴挺之顯然屬於前者。他假作思索片刻,然後恭敬地答道:“嚴挺之才識超卓,又行事正直,臣以為其為良吏。”
“其有相者之才嗎?”
李林甫心中大震,明白了皇帝詢問的真實含義,遂鎮靜答道:“陛下,嚴挺之才識昂藏,雅有吏幹,當時姚公初見之即深為器重,他此後又曆練多年,臣以為他當有相者之才。”
嚴挺之剛剛經科舉入仕,被授為義興尉,時為常州刺史的姚崇見之大為器重,後來姚崇再為中書令,即將嚴挺之召回京中授為中書省右拾遺。
李隆基頷首道:“是啊,姚公識人之能超乎常人,他的眼光應該不會錯的。嗯,朕今日也就是隨便問問,記得去歲之初,九齡向朕薦嚴挺之,他還說曾與你商議過,果有此事嗎?”
“稟陛下,張令曾向臣提過此事。臣當時讚同張令之言,又想張令向陛下薦人,臣無需兩度進言,因三緘其口。”
其實李林甫不知,張九齡起意向李隆基推薦嚴挺之的時候,已然感覺出李林甫雖對自己恭順無比,然日益獲得皇帝的信任,自己在皇帝麵前已今非昔比。他當時告誡嚴挺之:“李林甫深承聖恩,你宜造門與之溝通。”
嚴挺之所以與張九齡相友好,那是緣於二人稟性相同之故。嚴挺之現在聽到自己一向尊敬的張丞相說出這等話,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在他看來,若向少文的李林甫屈膝,還不如殺了自己。若按嚴挺之往日的脾性,他肯定會不顧張九齡顏麵說出難聽的話,然他又想張九齡如此說,還是為自己好,於是將不滿強壓於心中。
嚴挺之此後別說入李林甫府中造訪,就是執行公事之時,也少有言語,自是緣於不恥李林甫之人品。
李隆基未繼續深入此話題,淡淡說道:“朕今日忽然想起此事,不過隨便問問。你與九齡對嚴挺之的看法不錯,王毛仲昔日肆無忌憚之時,唯有嚴挺之敢與王毛仲相抗,勇氣可嘉呀。”
李林甫辭別李隆基之後,回衙路上一直在琢磨皇帝的真實心意。他認為,皇帝看似無意,其說話之中已露出易相的端倪。
皇帝征詢自己的意見,說明他肯定不會動自己,那麽其易相的目標即是張九齡或裴耀卿了。不管是將他們同時罷相,或者二選其一,都是李林甫樂於看到的局麵。因為張九齡為中書令,裴耀卿為侍中,李林甫以禮部尚書兼知中書門下平章事,外人皆呼張裴二人為丞相,對李林甫絕大部分人仍稱之為“尚書”,顯然李林甫位次在二人之下。
然若讓嚴挺之遞補為相,則非李林甫所願了。張九齡與嚴挺之稟性相若,二人相較,張九齡畢竟有柔弱謙讓的一麵,嚴挺之則一味以剛強為主了。
李林甫想起了蕭炅“伏獵侍郎”的故事,再思起嚴挺之譏諷自己為“弄獐宰相”,胸中的怒火已然熊熊而起。
李林甫心中怒罵蕭炅:真是笨蛋一個,時辰已過這麽久了,竟然連嚴挺之的毛病都尋不出來一個!
其實李林甫有點苛責蕭炅了,他外任為岐州刺史,已脫離京城生活,又如何尋嚴挺之的茬兒呢?
張九齡近來愈來愈覺得李林甫的影子日益明顯,尤其是在皇帝麵前。一個很顯著的例子就是,此前皇帝每遇事多與自己商議,現在卻多找李林甫敘話,將自己拋在一邊。
與張說相比,張九齡更善於識出事件背後的暗流。當初崔隱甫、宇文融聯手向張說發難的時候,張九齡能準確嗅出他們的動向,並向張說提醒;如今皇帝對自己轉換了態度,張九齡相信,其中李林甫的功勞最大。
張九齡久在京中為官,且居中書門下多年,深明皇帝開元以來授任丞相的規律,即宰相可以專任而不久任,往往三年為期。現在屈指算來,張九齡自開元二十二年四月被授為中書令至今,已近三年,那麽皇帝轉變態度是不是有這方麵的因素呢?
張九齡確認皇帝肯定有這方麵的考慮。
張九齡與張說相比,並不十分戀棧相位,性子要恬淡許多,很樂意過與世無爭的日子。
他日益感覺到李林甫的步步緊逼,怎麽辦呢?文人自有文人的思維方法和行事方式,遂寫就《歸燕詩》派人送給李林甫,該詩寫道:
海燕雖微渺,乘春亦暫來。豈知泥滓賤,隻見玉堂開。
繡戶時雙入,華堂日幾回。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
張九齡在詩中自比於嶺南之燕,以此喻告訴李林甫:自己如同燕子一樣春來秋去,不會在朝中久留的;末句將李林甫比為鷹隼,明確告訴他:我無心與你爭權奪利,你也不必猜忌、中傷我了。
文學之士多讀聖賢文章,對原始的人性往往覆以一層善良以及幻想的希冀,張九齡寫作此詩,即是幻想李林甫勿以自己為念,二人還是和平共處,他定能順利上位的。
張九齡錯了,其錯誤之處在於他至今尚不能明晰李林甫的心底。
張九齡初為中書令之時,最先反對李林甫為宰相職,及至李林甫進為宰輔之後,張九齡待他全無好臉,且動輒嗬斥。李林甫當此之時,選擇逆來順受為己任,不管什麽時候見了張九齡皆是笑臉相向,且態度恭順。
李林甫讀罷《歸燕詩》,嘴角間不自覺漾出一絲冷笑:哼哼,果然今非昔比,昔日你連話都不願與我多說一句,今日竟然能為我單獨賦詩了。
張九齡向自己示弱了,此為李林甫的第一感覺。
那麽張九齡向自己示弱,會不會是一招緩兵之計呢?因為張九齡在詩中將自己比為鷹隼,看似恭維,內裏是否為陰毒的咒罵呢?李林甫始終以為,這些文學之士自幼就熟諳字詞的比興之意,他們罵人可以不吐髒字,吃人也可以不吐骨頭。
目標明確且簡明扼要,如此更加貼近於現實且易於操作,這就是李林甫的思維方法和行事方式。張九齡等人的思維往往偏離現實,且遊移於聖賢道理與幻想之間,行事時又拖泥帶水,因而兩者的差異很大。張九齡寫作此詩實為大錯,其詩中唯一可取之處即是將李林甫比作鷹隼,如此比喻還算恰切。李林甫此時鷹隼似的目光,正炯炯地覷準一件事情的動態發展,他相信,這件事情能夠此時出現,實為天賜良機。
這件事,李林甫已關注數月了。
事情其實很尋常:蔚州刺史王元琰數月前被人告發任內貪贓,李隆基先昭示禦史台前去蔚州核其狀,禦史台覆奏其貪贓大致屬實。因為王元琰係三品大員,此案例由大理寺、禦史台及刑部三司會審,大理寺派人前去將王元琰捉拿回京,然後下至獄中,三司此後按序審理。
張九齡向來痛恨依勢貪贓之人,王元琰既有貪贓憑據,那是應當嚴懲的,其署理有關王元琰的公文時多是一揮而就,然後囑咐有司秉公辦理,未將之放在心上。
李林甫自看到王元琰事發之後,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關注。他多次詢問禦史台與大理寺關於此案的進展情況,並對具體細節麵授機宜。王元琰即將被捉拿回京之前,李林甫將吉溫單獨召來,又密密地布置一番。
李林甫的威權日重,頓改昔日唯唯諾諾的模樣,辦理諸事與以往相比皆有較大改觀。吉溫為門客多年,李林甫以其為吉頊之後輩,到吏部為其謀了蔭官的資格,先授其為萬年縣丞,剛剛又轉授其為京兆府法曹。
李林甫說道:“王元琰明日就要被捉拿回京,按例要被囚禁在京兆府牢獄之中。從明日開始,你要緊盯著王元琰,不可讓他離開你的視線。”刑部與大理寺本來也設有牢獄,近年來人犯日少,遂將其犯人集於京兆府牢獄中。吉溫現任京兆府法曹,則牢獄之事由其主管。
吉溫不知李林甫為何對王元琰如此上心,心裏雖嘀咕,終究不敢問,遂答道:“請大人放心,小人明日就搬入牢中居住,以就近看管。請問大人,對王元琰好一點還是壞一些呢?他若不敬大人,小人先讓他受些皮肉之苦。”
李林甫搖搖頭道:“你盯著他就成了,你要記住,其一,一定讓王元琰好好活著,哦,如此看來,你還要待他好一些,不可讓他產生輕生之念;其二,若有外人來見王元琰,你不可刻意攔阻,然他們之間說的話,你不可記失一句一字!”
吉溫不敢廢話,躬身答應後離去。
按照當時規定,案子審理之時,當事人不許與外人會麵。然此規定僅為朝廷而設,一些人犯的親屬設法打通關節,還是能與當事人會麵的。王元琰之妻自丈夫被捉後一直未見麵,到了京城輾轉托人,終於能入牢中與丈夫見麵。
王妻淚流滿麵,問道:“你到底犯了什麽事兒?外麵傳言說你貪贓多少萬錢,我在家中為何一直未見呀?”
王元琰歎道:“外麵傳言,定是擴大無限。確實有一筆小錢,當時並未在意,順手取來也就當時花費了。唉,我早將此事忘得一幹二淨,不料還有人如此上心,尋來一幹人證,將事兒證得結結實實。”
“你認了嗎?”
“當然,人證確鑿,焉能不認?你大可放心,那筆錢數額極小,就是將來按律處置,至多貶官而已。”
“貶官?你處此職位容易嗎?一朝被貶豈不是前功盡棄!”
人處厄運時,往往起初時萬念俱灰,待明白了自身處境,知道大致結果時,定有得蜀望隴之心,又想有更好的結果。
王元琰心中燃起熱望,其沉默片刻,繼而下定決心說道:“我已向三司承認了貪贓事實,他們皆記錄在案,此案定難徹底推翻。當前之計,唯有尋妥當人兒居中向三司陳情說項,或許能有變化。”
“去哪兒尋此妥當人兒呢?”
“你去找他吧,他肯定行。”王元琰直視妻子的眼睛,堅定地說道。
王妻聞言先是沉默片刻,然後重重頷首道:“好吧,也隻有找他了。”
王元琰夫妻其實不知,他們說的話一字不漏皆灌入一旁竊聽的吉溫耳中,當日晚間,吉溫就將原話複述至李林甫的耳中。
李林甫聽完,臉上又露出微笑,他知道,事兒正沿著自己預設的軌道進行著。
如此過了旬餘,禦史台又有一道奏書直達李隆基麵前。李隆基閱罷,即讓高力士傳喚三位宰相前來議事。
三位宰相須臾趨步而入,李隆基令他們落座,然後手揮那道奏書道:“你們瞧瞧,這嚴挺之日常以正直麵貌示人,為何一遇私情就把持不住?想不到他竟然有上躥下跳之能啊!”
三位宰相逐個傳看了禦史台的奏書。
其實王元琰的案發之後,李林甫就斷定,嚴挺之遲早要被牽入此案之中。要說原因很簡單,王元琰之妻係嚴挺之的前妻,他們如此就有了說不清的幹係。
王元琰之妻離開牢獄,就直奔嚴挺之府,見了嚴挺之之麵,先是梨花帶雨一番,既而怯怯說出請嚴挺之搭救王元琰之意。
嚴挺之聽罷前妻的哭訴與哀求,就在那裏沉默良久,心中好生為難。嚴挺之恪守為官之道,向來對事不對人。王元琰貪贓枉法事實俱在,他本人也親口承認此為板上釘釘之事。若嚴挺之此去替王元琰說情,即是以自己的情麵想法減輕王元琰的罪過,如此就違了朝廷製度,且大違自己一向行事的本分。
前妻見狀,又複哀求。其時嚴挺之的新夫人側坐一旁,見此情景心生憐憫之感,怪嚴挺之道:“如今王元琰遇到大難,又求到你麵前,你若袖手不管,莫非真為鐵石心腸之人?”
嚴挺之歎了一口氣,想起自己與前妻也曾有過恩愛的時光,男女若有肌膚之親,則一輩子難脫幹係。此後幾日,嚴挺之或獨個親往,或輾轉托人,逐個與會審之人有了接觸,讓他們看在王元琰理政還算勤謹的麵上,想法減輕他的一些罪過,最好不至於貶官才好。當然,嚴挺之既然求人也不能免俗,其麵見之時也要奉上禮物的。
禦史台奏書之後,還附有數份伏辯,即是那些受禮官員主動揭發嚴挺之行賄。事情到了這一步就可看出,此事看似順勢而成,然偵知王妻的行蹤、嚴挺之上下說情以及受禮官員主動舉報情況,最後由禦史台具文上奏,其火候拿捏得甚準,環環相扣,渾若天成,實在絕妙,定有高人背後一手促成。
這位高人即是李林甫了。
看到三位宰相將奏書看完,李隆基歎道:“人為何會有多麵之態呢?唉,嚴挺之既有廉名,又有公正之姿,他今日這樣,朕心傷悲啊。”
張九齡聞言閉目不語,裴耀卿急忙表示自己的態度:“臣以為不然,人生世上,焉能無情?嚴挺之行事公正,此次想是礙於前妻促請,由此辦出糊塗之事。臣以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嚴挺之看來為極重情義之人,畢竟一時糊塗,陛下可重重訓誡一番即可。”
裴耀卿平時與嚴挺之也算親密,他現在當然幫助嚴挺之說好話兒。
張九齡睜開眼睛,斥責裴耀卿道:“裴侍中怎能如此說話?嚴挺之已然休妻,有何私情?”又轉向李隆基道,“陛下,奏書中言及王妻入嚴府中求情,臣以為此為杜撰之言,嚴挺之已有新夫人,她能容許嚴挺之為前妻之夫援手嗎?臣以為此奏書中有不實之處,請陛下核實。”
張九齡如此說話實在犯了大錯,嚴挺之若不看在前妻的情分上,焉能上躥下跳替王元琰說情?其話說出口,外人皆知他又替嚴挺之說情了。
李隆基聞言,心中當然明白事兒的是非曲直,其按捺住心中的惱怒,轉而問李林甫道:“李卿,你如何看?”
李林甫此時早改了此前唯唯諾諾的模樣,絕對不會顧及上麵兩位宰相的顏麵,由此遮掩自己的真實心意,其起立躬身言道:“臣以為,王元琰貪贓事實俱在,應予嚴懲;至於嚴挺之有枉法之嫌,陛下應予深責。”
李林甫說話聲音較大,其言語簡短,而其意甚明,李隆基深以為然,頷首說道:“就是這樣。朕此前說過,朕沒有太宗皇帝之雅量,不會給予貪贓者以賞賜,務須嚴懲。可將王元琰流放至嶺南,至於嚴挺之,這個中書侍郎也不用做了,可貶為洺州刺史。”
李隆基今日早有準備,知道洺州刺史一職空置,心裏已有計較。其將三位宰相叫來,無非觀察他們對此事的態度。
嚴挺之此前任中書侍郎,是為正三品官員,而洺州為下州,其刺史以正四品下之秩級設置,則嚴挺之從此失去了其大好前程。
皇帝不再征詢宰相意見,以雷霆之勢明示了王元琰與嚴挺之的命運,三人無話可說,隻有躬身答應。
李隆基又斜睨張九齡,冷冷說道:“嚴挺之固然將其前妻休掉,他們之間難道就沒有私情了嗎?”
張九齡張嘴欲答,奈何李隆基揮揮手令其閉嘴,然後作勢令三人退出。
武惠兒現在有了牛貴兒與楊洄兩條渠道傳遞訊息,其穩坐宮中即可洞悉朝野中的大小事兒。王元琰一案發作之時,她並未上心,某一日牛貴兒自李林甫府中返回,悄悄說道:“李大人今日鄭重說道,讓娘娘多關注王元琰一案。”
武惠兒不以為然:“一個小刺史貪了一點贓,有何關注之處呢?”
牛貴兒道:“奴才其實不知。李大人言道,這個案子終究要牽連到嚴挺之和張九齡身上,如此一來可以彰顯這些文學之才有結黨之嫌。李大人說了,讓娘娘得空兒在皇帝麵前提提結黨的話題,由此向皇帝提個醒兒。”
武惠兒對李林甫的話有點將信將疑,然而事情的發展果然如李林甫預言的那樣,將火引到了這兩人身上。
皇帝召來三位宰相敘話,很快將王元琰流放,將嚴挺之貶官,這些訊息幾乎同步傳入武惠兒的耳中。待傳言者將李隆基對張九齡的最後一句冷言傳過來之後,武惠兒的臉上頓時露出了開心的微笑:嗬嗬,這個煩人的張九齡馬上就該滾下相位了。
李隆基與人說話也是因人而異,譬如麵對張九齡這等大文人的時候,他往往說話簡短卻潛語豐富,貌似未用激越言語,然綿裏藏針,對方思量之後,方知此言犀利無比。
他冷言反問休婚之人就沒有私情了嗎,分明是在告訴張九齡:嚴挺之念及前妻情分然後上躥下跳營救其夫,那麽你張九齡也是基於私情來袒護嚴挺之,你與嚴挺之一樣,皆為表裏不一之人!
武惠兒悟出了皇帝這句話的真實含義,欣喜萬分,她決定晚間再為皇帝加一把火。
武惠兒由此徹底走出了上次挫敗的陰影。
是晚侍寢之時,武惠兒看到李隆基愁眉不展,遂笑問道:“陛下向來心胸闊大,不為俗事縈懷,今日愁眉不展,到底有何愁事兒?陛下不妨說出來,惠兒也好替陛下分擔一些憂愁。”
李隆基歎道:“惠兒有所不知啊。我今日之所以愁悶,非是緣於一人一事。今日張九齡與嚴挺之讓我傷心,他們平時何等公平公正,我正是基於此點,方對他們隱忍至今。然他們表裏不一,一遇攸關己身之事,頓時變成俗人一個。我今天一直在想,太宗皇帝與則天皇後大力推行開科取士,大唐由此形成科舉取人的主流渠道。張、嚴二人皆為科舉出身,他們做出如此讓我傷心之舉,則科舉之路果然是取人的最好渠道嗎?”
武惠兒見李隆基很快就引入自己想說的話題,心中大喜,然猶作矜持說道:“妾有話想說,不知是否有妄言朝政之嫌,因而躊躇不敢說。”
李隆基笑道:“免你無罪,說吧。”
“妾竊以為,太宗皇帝與則天皇後雖大力提倡科舉取士,然並未將科舉視為取士的唯一途徑,所以另有蔭職與舉孝廉之途並行不悖。”
李隆基頷首同意。
武惠兒接著說道:“陛下於開元之初,不看某人出身,唯觀其是否有濟時之才,如此實現天下大治。然張說為相之後,其一麵在陛下麵前鼓吹,一麵利用職權打壓那些非科舉出身之人,張九齡為張說門生,當然緊隨其後了。若非陛下諸才並舉,張說與張九齡方才收斂一些,則朝中之人說不定皆為科舉之人了。”
李隆基覺得武惠兒說話很別致,說道:“嗬,瞧不出來惠兒還有這般眼光嘛。嗯,你將朝廷重科舉之士之傾向,歸於張說與張九齡刻意提倡,還是有些道理的。”
“對呀,正是基於他們提倡,遂使朝中科舉出身之人愈來愈多,也就有了‘五十少進士’之說。妾以為,如此唯重出身,由此不分良莠授任,使朝中官員多有文才少有吏能,其實對朝廷不利。”
李隆基喃喃說道:“是啊,如李林甫這等無科舉之名的能才,確實少之又少了。”
“陛下,妾再說一句不知輕重之話。這些文士入官之後,往往以門生同年為紐帶,會不會由此結黨呢?”
“結黨?”李隆基愣了一下,繼而堅決說道,“他們不敢!”
武惠兒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後宮之人不許幹政,既是祖訓又是朝廷規製,她已然知道這日說話相當多了,遂微笑不語。
李林甫知道自己未曾大權獨攬的時候,尚無能力憑空製造事端,若想扳倒某人,唯有瞪大眼睛找尋機會。
正如李林甫當初對蕭炅所言,居重位者終究會有毛病出現,無非時辰早晚而已。王元琰犯案,李林甫記憶甚好,馬上意識到王元琰之妻為嚴挺之前妻,則嚴挺之定為王元琰說項,如此嚴挺之就有毛病出現了。
若嚴挺之有了毛病,皇帝定然問罪,李林甫深明張九齡的稟性,他基於友情與義氣定會在皇帝麵前袒護嚴挺之。如此一來,張九齡也會被此案牽連。
當然,李林甫把準時機,暗地裏竭力推波助瀾,要取決於皇帝與張九齡已有了極大的裂隙。人皆有私情,皇帝也不能免俗,若皇帝對張九齡依然信任有加,李林甫斷斷不會貿然出手的。
李林甫此次順勢而行,將諸般細節活兒做得極為周全,又暗與武惠兒通氣裏外配合,如此方能一擊而中。
達到了目的,又不露痕跡,這才是李林甫的高明之處。
三日後,即是開元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李隆基免掉張九齡的中書令之職、裴耀卿侍中之職,另授他們為左右丞相,二人從此成為散階之官。
李隆基同時授李林甫為中書令,兼知兵部尚書;牛仙客為工部尚書,兼知中書門下平章事,朝中宰相於是再換一茬兒。
張九齡被授為尚書右丞相,如同此前的宋璟與張說一樣,可以享受著一品秩級的俸祿,皇帝谘以軍國之事時,還可以說出自己的想法,這實為一個頤養天年的好位置。
然而,李林甫心中實在不樂意。張說與張九齡的門生眾多,這二人又先後為士林文宗領袖,二人的影響如今皆匯於張九齡一身,張九齡若待在京中,李林甫就感到芒刺在背。
要想趕張九齡出京,務必有一個妥當的理由,李林甫這日在奏書中又瞧出了機會。他將那道奏書細細瞧了幾遍,然後如獲至寶,親自捧著這道奏書入宮,將之奉與李隆基禦覽。
李隆基閱罷臉上變色,怒道:“大膽!這個周子瓊是何來曆?其腔調怎麽如同張九齡一樣,還在這裏喋喋不休斥牛仙客無文呀?”
這道奏書係禦史台監察禦史周子瓊所奏,書中主要內容是說牛仙客薄文少識,若為宰相實在不堪。
李林甫答道:“臣問過吏部,當初周子瓊授任時,正是由於張九齡所薦。”
李隆基聞言恍然大悟,心想張九齡果然陰魂不散,他當初反對重用牛仙客,如今罷了相職,猶有其門生繼續鼓吹,看來是一脈相承了。
李林甫歎道:“陛下,臣與仙客皆非科舉出身,如今朝中官吏多為科舉之人,他們腹藏詩書,臣與仙客與之相比,確實失於少文。陛下,臣有一個不情之請,不如罷臣之相,另尋一位文學之士為相與仙客相配,如此定會少了許多議論。”
李隆基瞪了李林甫一眼,沒有細思他的激將之法,唯將怒火傾注於周子瓊這幫人的身上。李隆基認為,如周子瓊這等文學之士懷有此等心思者甚多,他們明裏鄙夷牛仙客少文,內心裏其實責怪皇帝不善識人。李隆基這日對這些文學之士有了異乎尋常的反感:你們不過多讀了一些詩書,難道就明白為政之道了嗎?你們擁有了科舉出身的身份,難道就可以臧否他人了嗎?他於是轉對高力士說道:“高將軍,速派人入禦史台,將這個名為周子瓊的禦史喚來。”
李林甫此時不知這件事兒的最終結果,然皇帝的怒火已彰顯無餘,那麽過會兒周子瓊前來定有好戲可看。
李隆基沉思片刻,說道:“李卿,今後吏部選人,除了循資格以外,要重在吏才,不看出身。你與仙客要將所有官吏篩選一遍,利用考功之時,要將那些徒有其表的文學之士定為散階之官。”
李林甫聞言大喜,躬身答應。他今日入宮麵君固然想借周子瓊的事兒來借力打力,由此攀扯到張九齡的身上;然朝中官吏多為科舉出身之人,其中的大部分人絕對不會與李林甫同心同德的,李林甫現為中書令,如何排斥異己安插親信為迫切之事。李林甫知道,自己初為中書令,則萬眾注目自己的一舉一動,他就是想辦自己的事兒也不可形跡太露,如今皇帝主動放話,那麽今後調整官吏就是奉旨而行,如此就可百無禁忌了。
周子瓊入殿覲見,李隆基不說平身,讓其一直跪在下麵,由此可見李隆基心中的怒火之旺。李隆基將那道奏書拋到周子瓊的麵前,斥道:“你為監察禦史,例當分察百僚、巡查州縣,是為本分。你如今受何人指使,竟然敢對朕授任之宰相評評點點?”
周子瓊沒有畏懼之色,強項說道:“陛下依貞觀故事行事,臣觀太宗皇帝事跡,知道太宗皇帝導人諍諫,隻要身為臣子,即可上諫皇帝,下察百官。臣為監察禦史,上此奏書其實為本分,莫非今後宰相有過失,臣子就不許再向皇帝上奏了嗎?”
周子瓊義正詞嚴,李隆基不由得為之語塞。李林甫見狀,急忙說道:“周子瓊,你僅看到牛尚書少文,難道沒看到他清勤為政,屢為國家建功嗎?禦史奏言並不為錯,然不能斷章取義,以偏概全嘛。”
李隆基由此緩過神兒來,就依著李林甫的思路繼續質問周子瓊。
所謂言多必失,周子瓊力證牛仙客無能為相,竟然不知不覺援引讖書之言為例證。李林甫聽到此言,心中大喜,心想周子瓊用了這句讖語可謂自掘墳墓。
此前說過,李隆基嚴禁百官與僧、尼、道士交往,那些卜相占卦之人,也不得出入百官之家,他如此做,自是要杜絕百官行陰謀之事。如今周子瓊口出讖語,說明他私下裏曾研究過讖書,如此有違聖旨,心中定有不臣之心。
李隆基聞言大怒,當即令人將周子瓊按在地上杖擊之,很快,周子瓊被打得說不出話,奄奄一息。
周子瓊事後被流放,由於傷勢過重,行到半途,即傷重而死。
張九齡也被周子瓊牽累,李隆基認為張九齡所舉非人,應當懲罰,遂罷張九齡尚書右丞相之職,貶為荊州長史,並嚴令他從此不許入京。
李林甫行事不好走極端,譬如他此次調整人事,對張九齡所重用之人並非趕盡殺絕,無非將他們調離關鍵崗位而已。當時的大詩人王維由張九齡調至中書省,初任右拾遺,後來又任禦史台監察禦史。李林甫現任中書令,當然不會讓王維待在這個位置上瞪大眼睛找自己的毛病,於是將王維調至兵部任庫部郎中。
庫部郎中與監察禦史的秩級相同,皆為六品職。王維此次未被授為外任,又未被貶職,他應該能接受這個結果。大約李林甫未對他過度抑製,可能也憚於他詩名太盛。
王維眼見張九齡被貶出京,李林甫與牛仙客從此把持了朝政之事,心中滋味並不好受。前程大受影響不說,王維還時時擔心李林甫再尋自己的不是,其詩中寫道:“既寡遂性歡,恐招負時累。”由此可見其惴惴不安之心。
其妻體會到王維的心緒變化,勸慰道:“官人想是心傷張丞相離去吧?官人,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張丞相昔日器重你,此為上天賜予的緣分;
今張丞相離去,官人說不定又有其他因緣,何必如此長籲短歎呢?”
王維歎道:“我為何如此命運多舛呢?好不容易遇到一個開明賢良的張丞相,卻又被人算計走了。唉,因緣之說,隻怕十分渺茫了。李林甫對文學之士極度不屑,我不敢再有幻想。”
其妻笑道:“我們在濟州之時,日子過得何等清貧?我們不是一樣快樂嗎?官人如今的俸祿,比濟州多了不少,妾心已然十分滿足了。如有歸隱之意,官人現在就是掛冠而去,妾也是樂意的。”
王維搖搖頭道:“現在若去歸隱,畢竟有點早了。陶淵明不為五鬥米折腰回歸鄉裏,因生計困窘竟然向人乞討,夫人啊,如此傻事,我斷然不為。唉,我如今兒女尚幼,家中的兄弟未娶,小妹未嫁,就是這點俸祿尚薄,哪兒敢掛冠而去呢?”
與陶淵明相比,王維覺得羈絆甚多,斷不會掛冠而去,而是選擇了隨俗浮沉,朝廷的這份俸祿還是要掙的。
兵部庫部郎中掌軍械督造與儲存之事,每年須往軍械製造之地巡視一回。是年饒州所造軍械最多,王維若去饒州巡視,勢必經過荊州地麵,如此就可探視張九齡一麵,且荊州還有孟浩然在那裏,仲春三月,王維欣然起行。
往日王維自濟州返京後,即勸同樣頗有詩名的好友王之渙與高適參加會試,以求仕宦之門,也修書與隱居荊州鹿門山的孟浩然出山。
其實王維與孟浩然此前並未謀麵,二人皆以詩知名,由此互相傾慕,他們常常有書信往來,漸成好友。
孟浩然聽從了王維的勸告,自荊州動身入長安求仕。奈何時運不濟,在長安待了一年有餘,其間也拜訪過張九齡,還是無功而返。孟浩然是時已四十歲,這次入京求仕得挫,令他返回鹿門山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難以緩過勁兒來。其心間有怨懟、有失落,更有憤懣之情。某日月夜之時,孟浩然獨立山影之中,他眺望空中的那輪明月,滿腔的自怨自艾頓時化為一股幽思,遂對月吟道:“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白發催年老,青陽逼歲除。永懷愁不寐,鬆月夜窗虛。”
孟浩然當初求仕情切,然如今宦途渺茫,鬢發已白,可見他的憂慮焦急之情。
該詩名為《歲暮終南山》,此後不久輾轉傳入京中。孟浩然雖仕途無名,然詩名揚於天下,此詩傳入京中後,人們爭相吟誦。李隆基某一日看到此詩,讀出了孟浩然的弦外之音,就對張九齡說道:“你應當見過此人吧?哼,此人求仕未成,既而自棄,其詩中為何誣朕棄之呢?凡事淺嚐輒止,能有何大用呢?”
其時張九齡與皇帝裂隙漸大,他也沒有替孟浩然辯駁。王維後來得知皇帝的態度,知道孟浩然今生恐再無機會了。
王維行至荊州府已是傍晚時分,春日的餘暉漸漸散去,暮色逐漸加重。王維剛入驛站,赫然看到張九齡與孟浩然正立在那裏,他急忙上前見禮。
張九齡微笑著說道:“我們得知摩詰出京的訊息,算著應該這幾日到達荊州地麵。我與浩然這幾日下衙後就直奔這裏等候,今日果然接到了。”孟浩然之名後世不詳,以字稱世。
王維見張九齡臉色平和,神態甚為安詳,遂說道:“下官前來參見,哪兒敢讓張丞相親迎?還有浩然兄,鹿門山離此尚有不短距離,勞煩浩然兄相迎,王維心中十分不安。”
張九齡笑道:“想是摩詰不知,浩然如今入我幕府為賓,我們可以朝夕相處了。摩詰不要再出下官之言,我們今後以兄弟相稱最好。唉,也不要再提什麽丞相,那都是往日故事了。”張九齡迭逢大難,其雖曠達,亦有蕭索之意。
王維道:“王維不敢與張丞相互稱兄弟,若張丞相不棄,王維今後自稱晚生吧。”王維當初會試之時,張九齡時任吏部考功郎中,王維若自稱學生,也能說得通,張九齡於是就默認了。
張九齡道:“今日時辰已晚,舍中備有薄酒,我們就回舍下先替摩詰洗塵。我聽浩然說過,你對浩然在鹿門山之居處甚有興趣,待明日再去吧。”
王維拱手道:“謹遵張丞相安排。”
是時暮色愈濃,三人踏著暮色步行至張九齡的居所中。孟浩然這幾日為了迎候王維,早將荊州特產的菜肴之料備好交與張九齡夫人打理,又搬來數壇荊州人常飲的“富水”酒,所以他們入座之後酒菜很快搬上案來。
窗外花香陣陣,伴著微風散入窗內,三人久別重逢,有說不出的興奮溢於心間。張九齡舉盞祝道:“記得浩然贈摩詰詩中有‘知音世所稀’之句,我今後與浩然可以長相為伴,卻與摩詰天各一方了。然我們就是天各一方,心思依然相通。來,請共飲此盞。”此後你來我往,漸至醺醺然之際。
文人相聚,少不了談論詩篇。張九齡笑道:“摩詰呀,浩然去歲成章句,你未曾見過吧?”
孟浩然道:“此詩為去歲舊作,我覺得詩句不錯,將之獻給張丞相。”
此詩題名為《臨洞庭湖贈張丞相》,詩中寫道:“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嶽陽城。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王維閱罷此詩,不由得讚道:“好詩。浩然兄,詩中‘氣蒸雲夢澤,波撼嶽陽城’二句,實為詠洞庭湖佳句,愚弟以為,古往今來尚無出其右者。”
張九齡也以為然,孟浩然則有些得意。
王維心想去歲八月之時,張九齡尚為丞相,孟浩然觀釣有感,由此產生羨魚之情,看來其仕宦之心尚未泯滅。如今張九齡被貶為荊州長史,孟浩然至多充為幕府之賓,那麽他就是有再多羨魚之情,終歸無用。王維思念至此,心中忽然一酸,又憑空萌發出許多感歎。
孟浩然頷首道:“好哇,還是摩詰能夠知微,這‘樸質簡勁’四字說得最好。”
張九齡歎道:“我入荊州後所作之詩,不料已傳入京中了。摩詰,你最喜歡其中的哪一首呀?”
王維恭恭敬敬道:“《感遇》之詩托物言誌,彰顯張丞相恬淡心跡,晚生皆十分喜歡。比較而言,《感遇》之一與之七用心細微,餘味悠長,晚生最喜,誦讀最多。”
這組《感遇》詩共十二首,其一寫道:“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其七為:“江南有丹橘,經冬猶綠林。豈伊地氣暖,自有歲寒心。可以薦嘉客,奈何阻重深!運命唯所遇,循環不可尋。徒言樹桃李,此木豈無陰?”
王維繼續說道:“晚生之所以最喜此二首,緣於從中讀懂了張丞相的高潔品格及不羈之性。屈子說過:‘不吾知其亦已兮,苟餘情其信芳。’張丞相其實想告訴我們,蘭生空穀,不因無人而不芳,如此考慮也就不用患得患失了。”
王維自從見了張九齡,見他雖有蕭索之感,然神色間從容淡定,看來已然走出此次貶斥的陰影。《感遇》之詩,其實就寄托了張九齡的滿腔思緒。
《感遇》之七中,張九齡以丹橘自喻,另以桃李來影射當權的李林甫。可見寫這首詩時,其心緒並未完全平複。經曆了此後的日子,他本已心靜如水,如今聽王維重提舊話,又感歎道:“唉,聖上受小人攛掇,近來對文學之士貶斥不少。其實文學之士之長處僅在於他們多識一些詩書嗎?非也!我輩自幼讀聖賢之書,心中由此漸生濟世理想,理政時雖有缺失,終歸不會行鬼蜮伎倆。唉,今後朝中環伺聖上左右者盡為那些勢利之人,則國運堪憂啊。”
孟浩然見張九齡又被勾起了心事,在這裏大發感歎,遂轉移話題道:“張丞相此來荊州,從此遠離朝堂,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們自可寄情山水,何必管這些俗事?”
張九齡搖搖頭道:“我不可在荊州待得太久。當初聖上奪哀授我為中書令,多年來未在老母墓前盡孝。過上兩年,我還要向聖上央求返回韶州的。”
如此過了兩年,李隆基果然同意張九齡返回韶州。張九齡回鄉後不久忽然染病,竟然不治而亡,終年六十一歲。這是後話。
孟浩然見場麵有些沉悶,又說道:“你們知道嗎?去歲八月,我陪伴何人到了洞庭湖?”
二人搖頭不知。
二人驚呼道:“原來是李白啊。”
孟浩然微笑道:“如此良辰美景,方為談說李白的時候。我此後就陪著李白在這裏盤桓數日,他又要向東遊曆,我將之送到洞庭湖方才分手。”
張九齡與王維此前讀了李白的不少詩篇,頓時驚為天人。這日又向孟浩然詳細問了李白的遭際,歎道:“此人詩才如此,我等詩作與其相比,皆黯然失色。唉,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奇人,他那首《蜀道難》豈是凡人能寫出的嗎?‘噫籲嚱,危乎高哉!’何人敢以此開篇寫詩呢?浩然呀,如此奇人不為世人所知,實在可惜了。”
孟浩然道:“是呀,李白不願參加鄉試,專愛遊曆天下,求仙學道,且絕足不往京城,實在如明珠藏於泥土。”
“莫非他沒有仕宦之心嗎?”
“他當然有了,請張丞相看看他的那篇《與韓荊州書》,其仕宦之心彰顯無餘。”李白稱的韓荊州即韓朝宗,原任荊州長史兼知山南東道采訪使,是時因放任屬下被貶為洪州刺史。李白寫作此書時為開元二十三年,其開篇寫道:“生不用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純屬恭維韓朝宗,意欲請他舉薦自己。然此書送與韓朝宗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孟浩然又道:“李白又向東遊曆,他居無定所,四處漂泊,待他回轉時也是一年以後了。待他回來,我讓他拜見張丞相如何?”
張九齡明白孟浩然想讓自己向朝廷舉薦李白,歎道:“浩然,若李白由我舉薦,對其前程有好處嗎?”
孟浩然明白張九齡的心意。
張九齡又道:“我倒是渴望與他會麵。至於仕宦之事,你還是勸他入京城找尋機會吧。”
李白此前不為人知,似乎橫空出世一般。他之所以如此,那是緣於其獨特的身世、漂泊無蹤的遊曆及其狂放不羈的稟性。
李白出生於西域碎葉城,大約四歲時隨父親李客遷入蜀地。二十歲時隻身出蜀,開始漫遊天下,其足跡南到洞庭湘江,東至吳越之地,行到安陸地麵時,巧遇許氏由此成婚,於是就在安陸居住至今。許氏夫人為其生了一兒一女,李白或居家享受天倫之樂,或出外漫遊,日子過得輕鬆無比。
其實李白的內心並不輕鬆,其年近四十,尚無任何功名,日常用度還要仰仗夫人家中的周濟,這也是李白寫作《與韓荊州書》迫切求仕的因由。
不知是出於不屑,還是不願被求學絆住身子,李白未走鄉試、會試、詮選的仕宦路子。他現在希望官家能賞識自己的才華,如此能博得一官半職。為了有一個進身之階,李白甚至在郡望上刻意隱瞞自己的真實來曆,將自己的身世弄得撲朔迷離,令人莫測高深。
是時人們最為重視郡望,若李白果然為隴西李氏,則其出身高貴,任宦之途定然平坦。奈何李白並無譜係旁證,說話間半遮半掩,那麽這郡望之說也就成了空中樓閣,求任之路當然不易。
卻說李白此次出外遊曆又兩年有餘,待他返回安陸再與孟浩然見麵時,得知張九齡已然返回韶州,不禁有些悵然。
孟浩然將張九齡所寫的一封薦書交給李白,說道:“張丞相讓你到京師走動走動,將此薦書交與秘書監賀知章。張丞相說了,賀公最善獎掖後進,其自號‘四明狂客’,與你太白弟的稟性大致相同,你們定為投緣,賀公定然對你有小助。”
李白聞言歎道:“難為張丞相如此了。”
李白的前一句話出於其新作之詩《將進酒》之中,詩曰: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複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此詩係李白東遊時所作,其詩既有鄙棄世俗、蔑視富貴的傲岸心跡,又有慨歎自己不能遂願的寂寞之情。至於“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之句,表明了他依然對自己充滿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