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慈禧弄權獲垂簾 宗棠義援得皇恩

鹹豐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這天用完早膳,感到身體不適,就讓安德海傳諭將如意洲的戲免了。他剛站起來要走,就突然暈了過去,太醫們忙了一整天,他頭暈的毛病也沒有見好。

得到鹹豐病重的消息,懿貴妃坐立不安。突然太監前來傳旨,宣她攜大阿哥覲見。

懿貴妃連忙帶著載淳匆匆趕往煙波致爽殿,鹹豐憐愛地看著兒子道:“不要跪了,到皇阿瑪身邊來。”

鹹豐抬了抬手,一個太監就端著一隻玉盤過來了,他拿起裏麵的一顆金印對兒子道:“載淳,這顆‘同道堂’之印朕就賜給你,將來所有旨意,沒有你的大印都不算數。”

懿貴妃輕輕拍了一下兒子道:“載淳,還不快謝皇阿瑪。”

鹹豐輕輕揮了揮手院“謝什麽呀?朕百年之後,你就是大清國的皇上,整個江山都是你的。”

“皇阿瑪,你要死了嗎?”載淳這時還一臉迷茫地看著鹹豐。

懿貴妃大驚,喝道:“載淳,還不請皇阿瑪恕罪!”

“皇阿瑪,兒臣不要當皇上,兒臣要皇阿瑪活著。”載淳哇哇大哭起來。

鹹豐感動又慈愛地撫摸著載淳的臉頰道:“載淳不哭,當初聖祖仁皇帝八歲繼承大統,除鼇拜、平三藩、收台灣,創出了康熙盛世。朕一生時運不濟,把一切都托在你身上了,你若再給大清創出個盛世來,朕見了列祖列宗也好有個交代。”

載淳緊緊抓住鹹豐的手,隻是重複著一句話一皇阿瑪,兒臣不想當皇上,兒臣要皇阿瑪活著。

“載淳不哭。你記住,當了皇帝不能向任何人示弱,不能受任何人鉗製。你是大清至高無上的君主,掌握著臣民的生殺大權,不管他是庶民百姓,還是天皇貴胄,敢違聖命,你都可以賜死!”

“兒臣謹遵皇阿瑪聖諭!”載淳似乎聽懂了鹹豐的話,停止了哭泣。

鹹豐又輕輕握住懿貴妃的手道:“朕歸天後,阿哥繼承大統,萬望你與皇後從旁開導,不負重托。你有孕育之功,若開導阿哥成中興之主,你亦有不朽功勳。”

懿貴妃點了點頭,鄭重回道:“臣妾謹遵聖諭。”

鹹豐抬了抬手,懿貴妃便牽著載淳的手退出了大殿。

夜已深了,肅順探聽到皇上先後召見了皇後及懿貴妃,但是一直沒有召見他,有些坐臥不安。等太監傳他覲見,趕到禦榻之前時,鹹豐已十分虛弱,連筆也拿不住了。他口授三道諭旨,全由大臣代筆——

皇長子立為皇太子。特諭。

皇長子現立為皇太子,著載垣、端華、景壽、肅順、穆蔭、匡源、焦祐

瀛盡心輔弼,讚襄一切政務。特諭。

皇太子繼承大統後,讚襄政務大臣擬旨繕遞後,文起須鈐蓋“禦賞”

印,文訖須蓋“同道堂”印方為有效。特諭。

“禦賞”印是鹹豐賜給皇後的,這樣皇後、懿貴妃與讚襄政務大臣就形成了製衡關係,每道聖旨三方都須參與。

口述完畢,鹹豐已十分虛弱,閉上眼睛進人彌留之際。大臣們沒有奉旨,都沒有離開。

太陽升了起來,照在大殿的廊柱上,紅得耀眼。這時,鹹豐清醒了,連呼院“洪賊!洪賊!”肅順見此正要稟奏江南軍事,卻見他已龍馭歸天,是時1861年8月22日卯時。

鹹豐駕崩的時候,江南局勢發生了巨大變化。湘軍攻克了扼江淮咽喉、當吳楚要衝的重鎮安慶。

曾國藩接到捷報萬分高興,當即決定湘軍大營、兩江總督衙門移駐安慶,從來不喝酒的他招呼幕賓們開懷痛飲。他又親自給左宗棠、胡林翼寫信,請他們到安慶一聚,商討下一步戰略。

左宗棠把防務交代給劉鬆山後,騎馬趕到了祁門。次日兩人同乘一輛馬車去了安慶,一路上兩人興致勃勃,商討下一步打算。安慶克複,對官軍而言實在是件天大的喜事,從此長江中上遊再無太平軍立足之地,不但湖北、湖南從此無虞,而且官軍可以順流而下,直逼金陵!

左宗棠認為金陵城高牆厚,長毛又經營多年,硬攻不成,要先肅清江浙,使金陵成為孤城,而後重兵圍困,可不攻自破。

曾國藩聞此大為讚賞:“我們想到一處了,我早有打算,湘軍順流而下的同時,別遣一軍人浙以為牽製,這個重任恐怕要仰仗你了。”

安慶碼頭上紮了高大的凱旋門,鑼鼓喧天,隊列整齊,曾國荃親率人馬到碼頭迎接:“參見總督大人,賀喜總督大人。”

“諸位請起,大家同喜。”曾國藩趨前幾步,虛扶曾國荃及眾將,轉回身對列隊的湘勇們喊道,“將士們辛苦了,本部堂代朝廷感謝大家了!”

“大帥辛苦,願為朝廷效力!”湘勇們山呼海嘯。

正在這時,朝廷六百裏加急廷寄趕到。曾國藩連忙焚香接諭,隻看了幾句便放聲大哭。這份廷寄正是鹹豐駕崩的喪報,曾國藩拉了拉左宗棠的衣袖道:“季高,萬歲爺龍馭歸天了。”

左宗棠一聽,也是磕頭痛哭。

曾國藩任過禮部侍郎,對朝廷禮製十分清楚,當即安排人搭靈棚、摘帽纓、著素服。中午時分,靈棚就已搭好,他率文武官員哭靈,行三跪九叩大禮。剛剛跪拜完畢,戈什哈就來報告,說胡撫台到了。

胡林翼應曾國藩之邀前來商討大計,因為正在途中,並不知道鹹豐駕崩的消息,但進了安慶大營,一看文武官員一片素服,就猜想是皇上駕崩了。他在京中、熱河都有眼線,鹹豐身體不佳的消息他早就知道。

靈前的役丁幫他摘了帽纓,換上素服,他一邊哭一邊行大禮。一年不見,他又消瘦了不少,顴骨和肩胛突出,隻剩一層皮囊。他年輕時有段紈絝歲月,身體落下了病根。近年來巡撫湖北、帶兵打仗,操勞過度,身體更加不堪。曾左兩人看了胡林翼的情形都有些暗自驚心,知道這位老友怕是陽壽有限了,但都不去說破,隻是問道:“潤之,最近身體可好?”

“還是老樣子,不說也罷。我是來給滌帥道賀的,但一進城卻見滿城皆素,這才知道皇上已龍馭歸天了。”胡林翼道。

進了客廳,曾國藩便特意吩咐,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打擾。三人邊喝茶邊議論起時局來,曾國藩是東道主,首先感歎道:“潤之啊,說真的,皇上龍馭歸天,我是從心底裏痛啊!你我身為漢臣,能得封疆重任,真是天恩高厚。安慶克複,正可以此捷解九重之憂,不料皇上竟歸天了。好在朝局有怡親王等八大臣讚襄,算得上穩妥。肅大人位列八大臣,對我湘軍將士及整個江南大局都極有利。隻是恭親王竟未列顧命,實出意外。”

雖說這的確出人意料,但也在意料之中。去年英法聯軍進逼京師,鹹豐倉皇避走熱河時,匆匆發了一道上諭,命恭親王為欽差,便宜行事全權大臣,並督辦和局,實際上是把北京的爛攤子扔給了他。辦得好,便解了皇帝之憂;辦不好,就是他老六無能。

俗話說是金子總要閃光,恭親王在北京處理事務井井有條,深得中外讚許,特別是留京的大臣及護衛京師的僧格林沁更是唯恭親王馬首是瞻。

鹹豐到死還對這位六弟提防著,因此沒有封他為讚襄政務大臣。有功不賞,朝野上下都大感意外。

胡林翼的官場手段比曾左兩人都強,對朝局內情掌握得自然要多一些,他分析道:“我留意了一下,八大臣中載垣、端華是世襲王爺,位極榮寵,但兩人都較平庸。景壽是額駙,也是謹慎有餘,無所作為。軍機大臣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都唯肅順馬首是瞻,實際上整個政務都操在肅順手裏。恭親王主持京城事務一年,中外多有讚揚。一年來他辦撫局,興洋務,倡導練兵製器,實在是少有的勤勉開明。未列顧命,他如何能甘心?”

左宗棠說話向來無遮無攔,脫口而出道:“那這麽看來,朝局又少不得要動**了?”

“這是明擺著的,新皇年幼,熱河那邊又有八位讚襄政務大臣,京師裏有位精明能幹的王爺,朝局能穩得了嗎?一山不容二虎,早晚要有一搏。”

想到這一層,曾國藩十分緊張,因為他們這些漢臣都是在肅順的支持下獲得重用的,朝野上下自然把他們當作肅順的人。如果朝局有變,肅順倒了,他們這些漢臣豈有不倒之理?

但左宗棠對這些擔心卻不以為然院“朝中事自有朝中人理,你我還是一心打理江南殘局吧。再說此一時彼一時也,我等已非從前,現在大兵在握,誰都要掂量掂量吧?所以,我們在江南越有作為,朝廷便越要倚重,湘楚弟兄就越是無慮。”

胡林翼對左宗棠的觀點十分讚同,點頭道:“季高所言極是,目前也隻有靜觀其變了。”

然後三人又商討收複金陵之事,一直說到二更才各自睡下。

次日早飯後,曾、胡、左三人出城沿長江散步。安慶克複不過數日,但江麵上白帆點點,明顯比從前繁榮。一艘頗有規模的大木船逆流而上,十幾個船夫吆著號子劃著槳。一艘英國輪船此時也鼓輪而上,很快就超過了江中大小木船,它斬波劈浪,直赴上遊。胡林翼呆呆地看了很久,突然大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昏倒在地。曾國藩一麵著人速請郎中,一麵慌忙把他抬進轎內,直奔總督府。

郎中把脈之時,胡林翼醒了過來。曾國藩急切問道:“潤之,好好的正說話,你怎麽就暈倒了?”

“老毛病了,沒什麽大礙,我帶著藥。”胡林翼搖了搖手,從身上拿出兩粒黑丸,就水吞下,“長毛之亂,尚需時日平定,但他們敗局已定,這沒什麽好擔心的。我所擔心的是洋人,你看他們的輪船在江上鼓輪而進,把我們的木船統統拋在後麵,洋人萬一再次尋釁,我們又靠什麽抵禦?一想到這個,我便憂心如焚。”

長江上的洋輪一下多起來是近年的事。三年前簽訂的《天津條約》,增開了金陵、九江、漢口等十個通商口岸,允許外國軍艦、輪船駛人長江及各通商口岸。自那時起,英、法、美等國都成立了輪船公司,載客運貨,橫衝直撞,把長江上中國船戶的日子擠對得越來越艱難。

“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這件事。這事急不得,我們也沒什麽好辦法,就是魏默深說的‘師夷長技以製夷’。我準備在安慶成立軍械所,不但要仿造洋槍洋炮,還要學著造洋輪。”曾國藩道。

左宗棠當年就曾與林則徐在湘江中暢談一夜,那時就談論過造船之事,他聞言立即應道:“如果我是滌公這樣的封疆大吏,一定要辦個船政局,造出自己的輪船,到長江裏與洋輪一較高下!”

三人就這個話題談了很久,晚飯後又談起收複金陵之事,又是過了二更才各自睡下。

次日胡林翼要走,曾國藩、左宗棠無論怎麽勸都留不下他。湖北還有一大攤子事,他也確實無法安心。左宗棠也於當天起程回景德鎮,但他放心不下胡林翼,就派專差持信前去湖北探望。十天後,專差就帶回了胡林翼去世的噩耗。

自從安慶回去後,胡林翼天天咯血。專差趕到那天,他的病情已經十分嚴重了,數次昏迷。但聽說左宗棠派人來了,人也清醒了許多,並讓人立即給他讀信,然後掙紮著給左宗棠寫了一封親筆回信。專差吃過飯未及上路,胡林翼就與世長辭了。

胡林翼的信隻有幾句話:“季公,林翼要永訣矣。公之前程必在我上,望公珍重。公勿忘師夷長技以製夷,創辦船政,製造火輪,與洋人一較長短。世人皆知公喜大言,而不知公能成大事。執著無畏,林翼與滌帥都難與公爭鋒。師夷長技,仿造巨輪,前無古人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公好自為之。”

讀完短信,左宗棠已是淚流滿麵,喃喃自語道:“知我者,潤之也。”

的確,胡林翼是左宗棠非同尋常的摯友。當年能與林則徐湘江夜談,是因為胡林翼的一再舉薦;他兩任湘幕,也是胡林翼的推舉;官樊構陷時,胡林翼一直在為他設法解脫;就連長沙司馬橋的房子,也是胡林翼與駱秉章共同出資相贈……

他把胡林翼的短信恭恭敬敬放在案上,焚起一爐香,拜了三拜道:“潤之,左某在此向你明誌,若將來有封疆開府之日,定會排除萬難,興辦船政,造出自己的火輪船!”

他在案邊坐下來,默默地想著心事。他曾說過,自己要麽做知縣,要麽做督撫,因為這兩個職位能做些實事。但像辦船政造火輪這樣的大事,非位列督撫不可。自己從軍不過一年,已從一名舉人升為三品寺卿,曾滌帥有意把浙江軍務相托,如果朝廷恩準,他立功浙省,換一頂二品的巡撫頂戴也非難事,那時他就可放開手腳,辦幾件像樣的大事。隻是朝局不知會如何變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朝局有變,他這個漢臣難免就會被波及。

朝局,朝局。但願朝局不起波瀾,以助我成就一番夢想……

當然,事情不會如左宗棠所願,朝局不起波瀾已不可能了。

鹹豐駕崩後,皇後扭祜祿氏被尊為母後皇太後,尊號慈安,因為住東宮,習慣上稱為東太後,大臣們私下裏稱“東邊的”;母以子貴,新皇帝的生母懿貴妃晉封為聖母皇太後,尊號慈禧,因為住西宮,習慣上稱為西太後,大臣們私下裏稱“西邊的”。

東邊的這位太後為人忠厚綿軟,又對政治不太感興趣,肅順等人並沒拿她當回事。但西邊的這位太後就不同了,爭強好勝,熱心朝政,與肅順矛盾突出。前些時候肅順借鹹豐落水之事提議行鉤弋事,兩人已勢如水火。慈禧勢單力孤,她希望與京中的恭親王聯合起來對付肅順。恭親王未列讚襄政務大臣,與肅順也幾近水火,而且他的福晉又是慈禧太後的親妹妹,與他聯手再合適不過。但她幾次向慈安提議,請恭親王到熱河來密議,慈安都未同意。

機會終於來了,這天禦史董元醇上折奏請兩宮太後垂簾聽政。兩宮如果垂簾,八位顧命大臣還有什麽用?肅順聽了十分生氣,讓軍機處擬旨對董元醇嚴加訓斥,並要革職查辦。

董元醇的折子正合慈禧心意,如果能夠垂簾聽政,何必再看肅順的臉色?她鼓動慈安太後出麵幹涉,對董元醇從輕發落。慈安經不住勸說,召見顧命大臣,沒想到肅順等人毫不讓步。載垣大聲道:“董元醇一疏逖小人,竟敢如此胡言亂語,實堪發指。輔政乃我朝祖製,何曾有垂簾之說?此目無國法祖製之人,必當嚴旨駁斥,嚴懲不貸。”

“董元醇實為亂臣賊子,其言上不合祖製,下不合民心,更對不起剛剛賓天的大行皇帝。大行皇帝遺詔再明白不過,實行八大臣輔政,絕不搞什麽垂簾!”肅順身軀高大,聲音粗礦,六歲的小皇帝嚇得戰戰兢兢,竟當場尿濕了慈安的衣服。

八大臣不待跪安,竟然揚長而去,慈安也氣得兩手發抖,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慈禧給小皇帝擦著淚,自己也落下淚來,趁機勸道:“姐姐,肅順等人跋扈你都看見了,咱們該請六爺來商量一下,不然你我恐怕要成人家案上的魚肉了。”

慈安回想剛才的情景,當即就答應了。

恭親王以拜謁大行皇帝梓宮之名來到熱河,他對肅順排斥自己早就大為不滿,如果沒有肅順從中作梗,以他與皇兄的情分,顧命大臣怎會沒有份?所以他與兩宮一拍即合。不過熱河是肅順的天下,要除奸臣,必須回京。現在要先穩住肅順,待他回京做好準備。

“不過還有一條,江南的漢臣手握重兵,又都為肅順欣賞,隻怕南邊動起來就麻煩了。”慈禧眼光長遠,慮事周全,提出這個疑問。

“江南的漢臣都是蒙大行皇帝的恩典才得以顯赫的,他們不會糊塗到把恩都記到肅順頭上。當然這也不能不防,唯一的辦法就是在秘字上下功夫,等天下人所共知時,朝局已經底定。那時我們占著主動,一切都好擺布。”恭親王道。

“還有一條,就是要快。六爺回京務必抓緊,以免夜長夢多。”慈禧又道。

等恭親王回京做好了準備,兩宮就提議回京。大行皇帝梓宮要早日還京,新皇帝登基大典也要回京才能舉行,肅順等人想攔也攔不住。肅順當然也有顧慮,所以把八位顧命大臣分了兩組,載垣、端華等人陪同兩宮及皇上從小道回京;另一路則由他親自護送大行皇帝梓宮從大道回京。

肅順以為這樣兩路都有自己人,兩個女流掀不起大浪,但沒想到這反而讓恭親王有分而治之的機會。載垣、端華剛回京就被抓進了天牢,肅順連京城都未進,在密雲就被拿下了。十幾天後,新皇帝向天下頒布了處置八位顧命大臣的諭旨院

載垣、端華、肅順於大行皇帝龍馭歸天後,即以讚襄政務大臣自居,實則我皇考彌留之際,隻麵諭載垣等立朕為皇太子,並無令讚襄政務之諭。載垣、端華均著加恩賜令自盡。肅順著加恩為斬立決,即派睿親王仁壽、刑部右侍郎載齡,前往監視行刑。禦前大臣景壽著即革職,加恩仍留公爵並額駙品級,免其發遣。兵部尚書穆蔭著即革職,加恩發往軍台效力贖罪。吏部右侍郎匡源、署禮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卿焦佑贏均著即行革職,加恩免其發遣。

政變後不久,兩宮皇太後正式垂簾聽政,恭親王賞親王雙俸,加封議政王,主持軍政一切事務。

兩江總督曾國藩得到邸報後,在簽押房裏呆呆坐了近一個時辰。朝局動**幾乎沒有不牽連大臣的,像他這樣手握重兵的漢臣,在別人眼裏又為肅順重用,更是吉凶莫測。他派了一名幕賓去了景德鎮一趟,把邸報送了一份給左宗棠,並一再叮囑他諸事要愈加謹慎,尤其不可丟城失地,授人以柄。

那時左宗棠已經移駐婺源,因為江西匪患基本肅清,李世賢的大軍已退人浙江境內。他認為婺源是贛東門戶,因此到此駐防。看罷邸報,他也是大為吃驚,便叫劉鬆山過來商議。劉鬆山看過邸報道:“朝局動**,不知是否會連累曾大帥和季公?”

左宗棠不以為然道:“我和肅順根本不認識,他力保我也不是因為私情,而是因為我可當大任。”

曾國藩的幕賓這時也勸道:“滌帥的意思是,請左大人萬事謹慎。”

左宗棠揮手打斷他的話道:“你不用說了,滌帥是個樹葉落下來也怕砸破頭皮的人。你回去告訴他,我們這些人的際遇、造化在朝廷而不在個人,再如何權衡避嫌也是枉然。讓他幹脆就當沒這回事,一切軍政要務按實際需要辦理,否則,越避嫌反而越難釋嫌。”

時近傍晚,左宗棠留信使住一宿再走。正吃飯時,親兵帶一人求見。這人一身泥水,上氣不接下氣,一看就知道是馬不停蹄趕來的。來人來不及說話,便從懷中摸出一尺白絹捧給左宗棠,竟是一封血書,上麵隻有四個大字一廣信求救。署名是林普晴。

左宗棠問道:“這林普晴是誰?”

“是林文忠公的女兒,也是我們知府沈葆楨大人的夫人。夫人說,危難之際,隻有左大人不會袖手旁觀。”來人依然氣喘籲籲。

原來,有一支太平軍從浙西人贛,聲言要活捉沈葆楨。可沈葆楨昨天去三河口募勇,廣信府城隻有二百餘名勇丁,他們未經戰陣,一聽到消息就一哄而散了,百姓也是急著出去躲兵災。

仆人們勸林普晴先出城躲避,但她卻毅然拒絕道:“家父一生傲骨,他的女兒怎能貪生?你家老爺守城有責,我若棄城而走,豈不有辱老爺清名。城在我在,城亡我亡。現在駐軍婺源的左季高是個血性漢子,也是我父親最為看重之人,向他求援,他絕不會袖手旁觀。”說完,她咬破手指寫了這封血書。

左宗棠讚歎道:“真不愧是林公的女兒,不知勝過多少七尺男兒。馬上集合人馬,馳救廣信府!”

劉鬆山聞言卻沒有動,對信使道:“你先下去休息,我和大人商量一下。”信使一邊往外走,一邊眼巴巴地看著左宗棠道:“大人,我們夫人向您求援,是知道您不會見死不救的。”

左宗棠責備劉鬆山道:“救人如救火,你是什麽意思?”

其實劉鬆山的意思很簡單,因為楚軍人馬不多,防地又廣,而且廣信府並非楚軍的防地,不救也不會有人責備。萬一救了別人,自家的防地卻有失,那就免不了處分。

左宗棠打斷他的話道:“我不是那種隻為自己打算的人。”

“我也沒說你是隻為自己打算之人。現在朝局未定,最為要緊的時候,咱們千萬不能出錯。”劉鬆山爭辯道。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林公的女兒有難,我若袖手旁觀,有何顏麵見林文忠公於地下?現在你就給我集合人馬,我親自率一軍去救廣信,你再從景德鎮調一千人過來,婺源有失,我唯你是問。”

劉鬆山見勸不住他,就出去集合人馬。左宗棠上馬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沒什麽大不了的,我這三品寺卿來得容易,就算丟了也不能見死不救。我估計長毛人數不會太多,安慶克複後,長毛大隊都向金陵靠攏了,這應該是股小流賊。”

圍攻廣信府的確實是股流賊,但並不少,有三千多人。城內府衙裏,仆人們都在勸林普晴出城躲躲,但她說什麽也不肯。突然,門外響起雜亂的腳步聲。林普晴站到井邊準備殉難,仆人們圍過來準備一同赴死。

“你們不必陪我待死,現在出城還為時不晚。”她力勸道。

但沒有一人離去。

衝進門來的不是敵兵,是沈葆楨及一幫隨從。林普晴見此鬆了一口氣,把劍遞給沈葆楨道:“城裏的人已經跑光了,恐怕敵軍就要來了。我與你結為夫妻以來,常恐後死於你,現在正是死難夫君、報效國家之時。請夫君將這柄劍留下,如果長毛來了,請你阻擊片刻,讓我有時間跳井,我將生生世世對你感激不盡。”

沈葆楨聞言已是熱淚盈眶,道:“夫人,危難時刻,我為一府之長卻不在城內,讓夫人代我守城,實在有愧於百姓;生死之際,我為丈夫卻遠在河口,不能給夫人片語安慰,有愧於妻。於家於國,於公於私,我都當攜夫人與城共存亡。”

隨沈葆楨人城的有知縣楊升、參將榮壽、千總胡再附以及路上歸攏的一百餘名士兵,大家都表示願與賊軍血戰到底,與城共存亡。沈葆楨率人登城布防,令士兵們收集稻草,紮成草人擺上城牆,百餘名士兵則在城上往返奔跑。朦朧夜色中,太平軍見城上士兵肅立,怕中了埋伏,便在城外安營紮寨,沒有貿然進攻。

天色微明,太平軍發覺上當,便立即發動猛攻。城將不守之時,左宗棠率軍趕到,從背後猛攻太平軍。沈葆楨萬分驚喜,林普晴則親自熬粥犒軍,軍士們倍覺勇猛。太平軍見城防已固,不知虛實,隻好撤圍退走。沈葆楨夫婦大開城門,迎接左宗棠進城。

一見麵,左宗棠便向林普晴深躲一躬道:“夫人真是巾幗豪傑,讓宗棠敬佩萬分。”

林普晴還禮致謝:“將軍不分畛域,馳騁百裏救我夫婦,將軍才是真英雄。家父對將軍讚賞有加,他老人家果然沒看錯人。”

沈葆楨新募的勇丁下午都趕到了,將近一千餘人,廣信城防大為鞏固。左宗棠也不敢久留,讓將士們飽餐一頓後,即刻返回婺源。

曾國藩的信使啟程回安慶時,左宗棠還沒從廣信回來,曾國藩聽報後連連搖頭,怪左宗棠太不謹慎,更怕的是太平軍圍城打援。好在次日左宗棠的捷報也到了,他這才放下心轉奏朝廷,並請朝廷嘉獎沈葆楨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