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掩耳盜鈴行帝製 衝冠一怒護共和
這天蔡鍔回到棉花胡同的家中,兩個仆人和老媽子正嚇得戰戰兢兢,六神無主。屋子裏也是一片狼藉,原來是軍政執法處前來搜查。
蔡鍔問:“他們要搜什麽東西?”
仆人回道:“聽說查什麽電報。”
“家裏能有什麽電報?真是欺人太甚!”
他立即給軍政執法處打電話:“給我找姓雷的接電話。”
接電話的人說:“雷總辦不在,等他回來給將軍回電話。”
但等了兩個多小時,也沒有電話打回來。下午蔡鍔到總統府去見袁世凱,氣憤地說道:“大總統,雷震春欺人太甚!平白無故憑什麽搜查我的宅子?我一腔熱血,忠誠於大總統,這樣做,實在令人寒心!”
雷震春派人搜查蔡鍔住宅一無所獲的事情袁世凱已經知道,於是他安撫道:“朝彥這事做得孟浪了,等我找他給你出氣。最近有消息說,京中有人頻繁聯絡雲貴數省,以反對帝製為名,圖謀暴亂。我讓他們密查,沒想到他們查到你頭上了。”說話時,袁世凱一直雙目炯炯看著蔡鍔。
“大總統,雲貴有沒有人反對帝製我不知道。我可是給舊部分頭發過電報,讓他們支持帝製,安靖地方,大總統若不信,可派人到電報局去查。”
“這不必去查,鬆坡我還是信得過的。”
“軍政執法處欺人太甚,以後他們再這樣無理,我就不客氣了!”然後蔡鍔向袁世凱告狀,說不僅軍政執法處,警察廳的偵緝隊也有密探跟蹤他,說到激動處,連連咳嗽。
袁世凱關切地問:“鬆坡,你咳嗽的厲害,沒有去醫院看看?”
“去過了,醫生說,最好讓我去天津日本人醫院檢查一下。我正想向大總統告假。”
“鬆坡,馬上就要進行國體投票了,關鍵時候我還需要你的支持。等過去這陣,你再去天津如何?”
“我聽大總統的。如果病情再有發展,我再向大總統告假。”
袁世凱又開玩笑道:“鬆坡,色字頭上一把刀,你可要節製一點。”
蔡鍔出了總統府,立即去了雲吉班。小鳳仙勸他還是立即離京回雲南去。明天是雲吉班班主生日,要大擺壽宴,到時可趁機躲開密探逃走。兩人密謀大半天,想到從此一別,不知是否後會有期,都很傷感。
第二天上午,蔡鍔就去了雲吉班,還約請了一幫朋友前去助興,從中午一直喝到下午四點。此時晚上的賀客陸續到了,院子裏更加熱鬧。趁著熱鬧,他換了衣帽,躲開密探匆匆出門,打上一輛黃包車直奔火車站。火車早已進站,檢票已經結束,他幾乎是最後一個登上火車。汽笛長鳴,他連夜趕往天津。
到了天津,他住進了梁啟超的家中,連日商討起兵討袁事宜。需要商定的事情不少,有幾個人正從上海北上,他必須等幾天才能走。於是住進日本人開的醫院,並發電報向袁世凱告假。住進醫院,看他的人很多,正好可以趁機約見南方來的人。
袁世凱打發總統府一等參議蔣百裏來天津,勸說蔡鍔回京治病。蔣百裏與蔡鍔是日本士官學校時的同學,擔任過保定陸軍學校校長,很受袁世凱器重,又因為獻議創辦模範團而引為親信。他到醫院見到蔡鍔後道:“鬆坡,我奉大總統命來看望你,並希望你能回京治療。”
蔡鍔回道:“方震,醫生說必須好好休息,恐怕要治療一段時間,暫時不宜回京。”
“即使允許,你也不能回京。好不容易出了牢籠,豈有再投羅網之理?”蔡鍔疑惑地望著蔣百裏,不知如何回答,他擔心蔣百裏是在試探他。
“鬆坡,你不支持帝製,瞞得了別人瞞不過我,別忘了,我們是士官學校的同學。我們這些人,堅決支持中國建立一個強善的中央政府,也支持中央集權,但絕對不可能支持帝製。我和你一樣,支持帝製,是不得不做做樣子。”
蔡鍔仍然不敢全信,模棱兩可道:“現在因為變更國體,國人想法很多,就是老同學,也沒法交流真實想法。”
“當初我建議組建模範團,沒想到被袁項城引為服務帝製的工具,所以大家都以為我是楊度、朱啟鈐之流,實在是天大的誤會。當初我建議組建模範團,是為了能夠切實整頓北洋軍,為中國再練一支鐵軍。北洋暮氣太重,安內都勉強,何能擔負保國重任!可是沒想到項城讓袁大公子來主持模範團,完全是為了培植太子的勢力。袁大公子空有野心,完全是紈絝子弟,練兵又吃不得苦,模範團有幾人能服?我們這些人為推翻帝製而起兵,如今要是再為虎作倀,助袁複辟,那讓後世怎麽看我們?貽羞子孫!”
蔡鍔不能再瞞蔣百裏了:“方震,我們的想法一模一樣。現在這種情況,你有何高見?”
蔣百裏的意見,是請蔡鍔設法回到雲南,一旦袁世凱帝製自為,就打響反袁護國第一槍。屆時他也將脫身南下,協助蔡鍔反袁。蔡鍔邀請他一起南下,他回道:“此時還必須設法穩住袁項城,我不能隨你走。”
兩人商量大半天,決定蔣百裏回京穩住袁世凱,蔡鍔則在幾天後趁機脫身。蔣百裏還建議蔡鍔應當設法與孫中山聯係,請革命黨協助他順利從日本返回香港。
蔡鍔有些顧慮道:“當年我反對二次革命,孫先生恐怕心存芥蒂。”
“這你就多慮了。孫先生最大的目標就是推翻帝製,當然不會坐視袁項城複辟。為了聯合各方力量,孫先生一定能夠摒棄前嫌。在這一點上,孫先生的胸襟是很開闊的。”
“好,真到了日本,那時候再設法與孫先生聯係。”
兩人談得十分投機,蔣百裏決定在天津住一晚再回京。
次日,他帶著診斷書和蔡鍔的請假報告回到北京,向袁世凱詳細報告了蔡鍔病情,極力打掩護。袁世凱在蔡鍔的請假報告上批了兩個月的假期。
過了六七天,袁世凱突然召見蔣百裏,麵色十分難看,把一份電報推給他道:“方震你看,蔡鬆坡已經到了日本東京,這是怎麽回事?”
原來蔡鍔從東京發來電報,說為了治病,他已經到了日本,治療情況將隨時報告。蔣百裏驚道:“哎呀,我去天津時鬆坡沒有說去日本看病。”
“我對鬆坡不薄,真不知他到底想幹什麽。我懷疑他是不是想輾轉回雲南。”
“大總統,我想大概不可能吧。如果他真有這份心思,何必要把行蹤電告大總統?”
“但願我是多慮了。”
蔣百裏一告辭,袁世凱立即召軍政執法處總辦雷震春,吩咐他立即派人到上海、香港、廣東等地,一旦蔡鍔登陸,就設法控製,又叮囑道:“對蔣方震也要派人留意,他們這些留日士官生,腦筋活絡的很。”
打發走雷震春,徐世昌來見,他是來向袁世凱辭職的:“世昌衰病,心氣虛弱,精神疲恭,不能自振,國務卿職任重要,未便久假遷延。現在大局粗定,須慎簡賢才,讚襄郅治。可否仰懇俯憫病軀,開去世昌國務卿職任,俾得稍事休養,一俟體氣充足,即當效力左右。”
其實,徐世昌並未生病,國務卿一職等於閑差,沒有不勝任的道理。推行帝製一事,有袁克定從中操控,而且他也不願徐世昌這樣老資格的人參與其事。徐世昌也樂得對帝製一事不置一詞,他暗示政事堂的左丞楊士琦、右丞錢能訓也不要陷入其中。所以楊士琦雖然為袁克定出了不少主意,卻也並未列名帝製十大金剛。
袁世凱知道徐世昌的行事風格,對他在帝製中不冷不熱並不反感。不過徐世昌辭職還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便問:“大哥,你辭職是因為外麵勸進的事吧?這件事,你認為可行嗎?”
徐世昌回道:“這件事我一無所知,從來沒有人與我說起過,大總統也沒有說過。”
“外麵鬧得沸沸揚揚,大哥怎麽會不知道。”
徐世昌笑道:“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大哥,你就別跟我打哈哈了,現在全國上下都在勸進,國民代表大會的國體投票也將開始,你就說,這事可行嗎?”
徐世昌不能再裝糊塗:“古今成大事者,必須有端恪誠毅之士籌劃於帷幄之中,深思熟慮,精心謀劃,天時,地利,人和,算無遺策,還怕百密一疏。現在辦事的人,奔走呼號,視如兒戲。所謀劃的,不過是更換名稱而已,經國之宏綱巨製一無所備,貿然從事,能有幾成把握?而且,英雄造時勢,必須手造不可,假手於人,非善策。今日勸進由各省分疆投票,此例一開,將有無窮之患,大總統不能不慎而又慎。”
袁世凱怵然而驚,徐世昌趁機再勸,希望能暫緩帝製。袁世凱接受了徐世昌的建議,但希望徐世昌能夠留任。
“大總統的心意我領了,我辭職倒不僅是為我個人打算。大總統和我,還有北洋的嫡係兄弟,都是一家人。舉大事者不能不稍留餘地,如果親貴密友皆入局中,萬一事機不順,將來沒有人可以局外人資格發言轉圜。我此時求去,正是為此,非為一身之計,而是為防萬一。”徐世昌推辭的理由,與當初袁世凱當上臨時大總統後請他出任總理時的說辭一樣。
袁世凱明知道徐世昌滑頭,但他的理由的確站得住腳,不得不同意。徐世昌推薦由陸征祥接任國務卿,其人軟弱,不會與袁世凱爭權,又善於處理外交關係。袁世凱當即同意,不幾天,陸征祥代理國務卿的總統令就頒布了。
此時袁世凱的老師、財政總長張謇也再次遞交辭呈,請辭財政總長和水利局總裁的職務。很顯然,張謇請辭,肯定也是對帝製有看法。
更讓袁世凱喪氣的是,以日本為首,日、俄、英三國向中國提出警告,勸中國緩行帝製,日本提交了警告照會:
中國政變國體之計劃,近已趨於實現之地位,目下歐戰尚無了期,無論世界何國,苟有傷害世界和平之事變,當竭力遏阻之。中國帝製進行,其國內表麵雖似無大反對,以日本政府所得報告,殊屬皮毛,而非事實,反對暗潮之烈,實出人意料之外,袁總統若驟立帝製,必變亂陡起,中國將複陷入重大危險之境。日本政府對於中國此等危險狀況,深加憂慮,蓋中國若發生亂事,不僅為中國之大不幸,凡在中國之各國,亦將受直接間接之危害,而與中國有特殊關係之日本為尤甚。日本政府為保持東方和平起見,乃決定通令中國政府,並詢問中國政府能否自信可以安穩達到帝製之目的。日本以坦白友好之態度,披瀝勸告,甚望中華民國大總統聽此忠告,顧全大局,緩行帝製,以防禍亂而固遠東之和平。帝國政府已發必要之訓令致駐華代理公使,日本政府之為此,實盡其友好鄰邦之責任,並無幹涉別國內政之意。
袁世凱看罷日本的警告書,扔到案上道:“日本人真是可惡,出爾反爾,到底是什麽意思!”
日本人對袁世凱稱帝的想法察覺最早,在二十一條交涉中日本公使就曾暗示,如果能夠簽訂二十一條,將對給予大力支持。後來有賀長雄到中國來,帶回日本政府的意思,是很希望中國能夠實行君主立憲。
袁世凱又問曹汝霖:“潤田,你是了解日本人的,你說說看,日本人開始支持,現在卻又說得這麽危險,要我們緩行,到底是什麽意思?”
“日本人的心思,一言以蔽之:亂中取利。”曹汝霖認為,日本人的策略一直是趁中國之亂取日本之利,他們並不希望甚至是害怕中國富強,所以樂見中國動亂,甚至不惜促成中國之亂。日本政府開始支持中國更改國體,就是一個陰謀,因為他們同時為孫中山等革命黨以及宗社黨提供庇護,尤其是與孫中山的革命黨達成密約。等中國更改國體成為事實後,他們卻突然反對,目的就是給革命黨張目,刺激中國的反對力量,以使中國陷入內亂。
“日本人用心極其險惡!中國情形,真的像日本所說,存在反對暗潮?”
曹汝霖不知如何回答,拿眼睛直看陸征祥。陸征祥則會意道:“反對意見肯定會有,但絕對不會像日本人所說。日本人是虛張聲勢,目的就是為中國製造混亂。”
袁世凱點頭道:“有道理,你們打算怎麽回複?”
陸征祥回道:“我想不外乎以下幾點。一是中國更改國體,是民意機關的意見,而且目前已經有十餘省完成投票,一致讚成。二是中央電詢各省將軍、巡按使,皆表示能確保治安。三是對各國關心表示謝意。”
“這三條意思不錯,我看還可以說得更透徹一些,就是中國多數國民以為共和不適宜於中國,倘遷延不決,釀成事端,不但本國受害,即友邦僑民也難免會蒙受損失。”
“是,是,大總統的意思我們一定在回複裏寫明。”
袁世凱對帝製有所疑慮的消息,由夏壽田透露給袁克定。袁克定召集親信密議辦法,最後決定了三條策略,一是催促各省加緊投票,並由國民代表大會及時呈進,以增加袁世凱的信心。二是如果袁世凱有所谘詢,無論問到十大金剛中的什麽人,一定堅持定見,向大總統說明緩行帝製的危害,再說,已經有十餘省投票,半途而廢,太過兒戲。三是對那些反對帝製的,要給予警告,甚至密查他們違法的證據,先抓幾個,以儆效尤。對於袁世凱信任的人,一時動不了,但可施以威嚇,比如向院子裏扔炸彈,或把子彈寄給他們。四是派阮忠樞南下,監視江蘇投票。
11月中旬,江蘇國民代表將投票決定國體。馮國璋對帝製頗多非議,辮帥張勳主張清廷複辟而不支持袁世凱當皇帝,因此江蘇的投票很令袁克定著急。阮忠樞南下,就是為勸說馮國璋、張勳。
阮忠樞從徐州張勳的長江巡按使府急急趕到南京的時候,已經是投票的前一天下午。他已經是第二次為帝製的事來見馮國璋。馮國璋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老袁這事辦的不地道,對我這樣的老友竟然也不說一句實話。”
阮忠樞勸道:“上將軍,那時候,項城心中大約的確沒有當皇帝的想法。後來機緣湊巧,全國又是一片擁戴,他也就心熱了。”
“全國一片擁戴,哼,騙三歲孩子。怎麽回事你不清楚?”
阮忠樞裝傻道:“反正報紙上鋪天蓋地,都是擁戴帝製。這次,少軒那個榆木腦袋,也開竅了。”
少軒是張勳的字。當年兩宮從西安回來,他雪夜巡哨,受到慈禧的讚賞,從此對清室忠心耿耿。他本人及他的部下都不準剪辮子,以示忠於前清,人稱辮帥。這次阮忠樞勸他支持帝製,費盡了口舌,他也沒有答應,最後勉強同意,“不明白讚同,也不明白反對。”
馮國璋歎道:“老阮,我跟老頭子這麽多年,犧牲自己的主張,扶保他做元首,對我仍不說一句真話,結果仍是帝製自為,傳子不傳賢,像這樣的曹丕將來如何侍候得了。”
“曹丕”當然是指袁克定,馮國璋和段祺瑞一樣,對袁克定很不以為然。
阮忠樞勸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咱們對老頭子有忠義可言,至於雲台公子,那是將來的事,且不去管他,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再說。”
眼前這一關,就是江蘇的國民代表投票。
所謂的國民代表,名義上是各省推舉,實際上這個名單裏的絕大多數人是袁世凱和他的親信從在京任職的軍政官員中提出,按他們的籍貫分別提到各省去。在此之外,還留出一些名額,由各省將軍、巡按使決定。這個候選人名單,責成各省必須照單全部“選出”。選舉的辦法,是每縣選舉出一名選舉人,到省裏投票推選國民代表。然後再由國民代表投票公決國體。江蘇的“國民代表”投票前各獲贈五百元的“川資”,已經齊集南京,準備正式投票。
按照十大金剛的密電,選舉“國民代表”和國體投票,將軍、巡按使必須親臨現場。選舉“國民代表”時馮國璋就以生病為由沒去,讓巡按使齊耀琳全權辦理;明天的國體投票,他也以病為由沒打算去。
阮忠樞力勸馮國璋明天一定為國體投票撐門麵:“上將軍,現在日本人已經照會政府,說中國反對帝製暗潮之烈,出乎意料。如果上將軍明天不肯出麵,報社肯定穿鑿附會,流言四起,甚至說北洋分裂。上將軍身份與他人不同,因此請務必體諒。”
馮國璋拒絕道:“老阮,勿再多言。我不反對已經是給老頭子麵子了,讓我出麵唱戲,辦不到。”
“上將軍,你並非國民代表,選舉是他們的事,你隻需露個麵就行了,也不違背你的初心。”
“老阮,你們搞的一套,全是掩耳盜鈴,這能算選舉嗎?”馮國璋拿出兩份密電扔到桌上,“老阮你看看,你們十大金剛辦起事來有多荒唐,以無形之強製這樣的話也直接說出來,這樣的電報一旦被報紙偵知,那可就鬧出國際大笑話。”
阮忠樞接過來一看,一封電報是指示各縣,必須確保按名單選出代表,“須將選舉人設法指揮,妥為支配,果有滯礙難行處,不妨隱以無形之強製。”另一封電報指示國民代表必須全票支持帝製,“將君憲要旨及中國大勢示之,須用種種方法,總以必達目的為止。”
馮國璋敲著桌子問:“老阮你說,既然是投票,有一兩票反對也為正常,非要求全票不可,還須用種種方法,你說,萬一有人投票反對,用什麽方法挽救?你總不能掐著人家的脖子,非讓他同意不可?”
“上將軍,這不用你擔心,國民代表大都是官場中人,哪個不曉得為官之道?該怎麽投他們心中有數。再說,投票是記名投票,誰投反對票,那不是自找麻煩?將來隨便查他個罪名,就夠他吃不了兜著走。”
“老阮,這種話都說得出來,你也不覺得臉紅嗎?”
阮忠樞哈哈一笑道:“上將軍,以酒蓋臉,何紅之有!”
當天晚上,阮忠樞一勸再勸,馮國璋則是一拒再拒。第二天上午,投票即將開始,阮忠樞再次勸馮國璋:“上將軍,你今天就是不出去,事情還是要照辦。並且,今天的經過上麵很快會知道,那麽豈不是太傷項城的感情。畢竟你跟了項城這麽多年,樣樣的事情都幫他,到了現在這次,你又何必這樣較真呢?”
馮國璋最後答應到現場,但將一語不發。
阮忠樞連忙拱手道:“行行行,你隻要出麵我就知足了。”
投票現場設在將軍府的大堂,也就是當年兩江總督府的大堂。國民代表六十人,再加辦事人員、報社記者、警察、雜役,有上百人。代表每人一張選票,上寫君主立憲四個大字,下麵空白處,寫上自己的姓名和讚同或反對字樣。投票結束,當即宣布結果,江蘇六十名國民代表,全部讚同君主立憲。
接著再推戴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先由齊耀琳演講,曆數袁世凱的功績,表示中國實行憲政,唯有袁世凱有資格當中華帝國皇帝。於是辦事人員拿一張推戴電,上寫“江蘇國民代表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以國家最上完全主權奉之皇帝傳之萬世”,由各代表在上麵簽名。簽完名,有人帶頭高呼“中華帝國皇帝萬歲萬萬歲!”代表們跟著高呼,現場人員也跟著高呼,齊耀琳最後致祝詞:“神聖首出,國體改良,其畢同好,擁護中央,愛我元首,建極唯皇,千年萬世,康樂無疆。”
至此投票告結束,馮國璋一言不發離開現場,很快齊耀琳親自拿著呈報帝製籌辦電報來請馮國璋簽名。馮國璋連看也不看:“你們發吧,不用我看。”
“上將軍,還需要您的簽名。”
馮國璋不肯簽,阮忠樞和齊耀琳一勸再勸,馮國璋不勝其煩,在電報上簽了名,對阮忠樞道:“老阮,你看這像不像唱戲?隻差粉墨登場了。”
袁克定得到的消息,真是喜憂參半。喜的是已投票各省都是全票讚同帝製,憂的是反袁情緒正在醞釀,尤其是得到密報,蔡鍔極有可能從日本轉道雲南,將宣布反對帝製,而滇、黔、桂、粵等省正在加緊密謀聯合反袁。孫中山領導的中華革命黨已經派員回到國內,正在策劃組織數支反袁軍。
袁克定與親信商定提前宣布帝製。原計劃12月19日由參議院代行立法院舉行總推戴,等不及了,提前至11日舉行。因為票箱尚未到齊,因此省略檢票手續,由秘書長報告全國國民代表大會的人數與票數,計全國一千九百九十三名代表,一千九百九十三票全體一致讚成君主立憲。參政院院長黎元洪在帝製啟動後就堅決辭去院長一職,因此推戴會由副院長汪大燮主持。他提議,各省推戴書已經到院二十三件,雖然黑龍江、新疆、甘肅、雲南四省尚未到,但已經有推戴電文發來,是否應轉呈政府?請大家表決。參政楊度、孫毓筠當即提議,全國既然一致讚成君憲,並推戴大總統為皇帝,本院理應據情谘報政府。本院應以總代表名義恭上推戴書,眾人都讚成。
汪大燮立即宣告:“中華帝國國體已定,全體起立。”
眾人起立,高呼中華帝國萬歲,袁大皇帝萬萬歲。
十一點,汪大燮親自將推戴書奏呈袁世凱:
有清失政,我聖主應運而出,將傾之國家,聖主實奠安之。南京政府,舉非其人,民心惶惶,無所托命,聖主實蘇息之。民國告成,群醜竊柄,怙惡不悛,自逃覆載,聖主實撫育而安全之。皇天景命,凡三集於聖主而聖主終不居也。今者天牗民衷,民歸公德,全國一心,建立帝國,並戴為皇帝,伏願俯順民情,早登大寶。
這份推戴書是楊度起草的,袁世凱早已看過,十分讚賞。如今以參政院的名義呈來,心情還是頗為激動。按照預先商議的程序,本次推戴,袁世凱要推托不受,谘複也是由楊度提前寫好的,推辭的理由是“致治保邦,首重大信,民國初建,本大總統曾向參議院宣誓,願竭力發揚共和,今若帝製自為,則是背棄誓詞,此於信義無可自解者也。本大總統於正式被選就職時,固嚐掬誠宣言,此心但知救國救民,成敗利鈍不敢知,勞逸毀譽不敢計,是本大總統既以救國救民為重,固不惜犧牲一切以赴之。但自問功業既未足言,而關於道德信義諸大端,又何可付之不顧。”這當然是表麵文章,卻極為重要,因為袁世凱既要帝製自為,又不願擔背棄共和之責。
參政院於下午五時重開會議,孫毓筠等人提議再上推戴書。六點鍾,第二次推戴書奏呈。這次推戴洋洋三千言,曆數袁世凱的勞績,非袁世凱出任中華帝國皇帝不能救中國。
第二天,即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凱發布申令,全國承認帝位: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予之愛國,詎在人後?但億兆推戴,責任重大,應如何厚利民生,應如何振興國勢,應如何刷新政治,濟進文明,種種措置,豈予薄德鮮能所克負荷。前次掬誠陳述,本非故為謙讓,實因惴惕交榮,有不能自已者也,乃國民責備念嚴,期望愈切,竟使予無以自解,並無可諉避。第創造弘基,事體繁重,洵不可急遽舉行,致涉疏率,應飭各部院,就本管事會同詳細籌備,一俟籌備完故,再行呈請施行。凡我國民各宜安心營業,共保利福,切勿再存疑慮,妨阻職務,各文武官吏,尤當靖共爾位,力保治安,用副本大總統憐念民生之至意。
同時還發布申令,警告好亂之徒,如果造謠煽惑,當執法嚴懲。隨後又任命新憲法起草委員會十人,以便及早製定新憲。又有一道申令,改中南海為新華宮。
當天下午,袁世凱召集梁士詒、朱啟鈐、阮忠樞等親信開會,由朱啟鈐報告大典籌備情況。登基大典定於1916年1月1日,地點在太和殿。紫禁城的三大殿是明清舉行大典的地方,袁世凱登基當然也要在這裏。但是要改造,中華帝國尚赤色,所以三大殿的黃色琉璃瓦要換成紅色,三大殿名字都有個和字,這讓袁世凱想起共和,不好。袁世凱親自改名,太和殿改為承運殿,中和殿改為體元殿,保和殿改為建極殿。玉璽、龍袍以及皇後、妃子、皇子、皇女們的吉服準備得差不多了,從國外定製的尚在路上,要加緊催。為了爭取列國支持,要花一筆交際費,包括給公使館人員禮物,古德諾、有賀長雄等外國顧問及中外記者潤筆費等等。總體預算,大約兩千萬元。袁世凱一再交代,要能省則省,財政捉襟見肘,由梁士詒設法騰挪。
然後議年號,由楊度作說明。提議的年號為洪憲,受啟發於《尚書》中的《洪範》。“洪”意思是大,“範”是法,相傳為箕子向周武王陳述的“天地之大法”。洪憲意思是以憲法為大法,行君主立憲。另一個淵源與朱元璋的洪武年號有關,明朝是從蒙元手中奪取天下,恢複漢人政權,洪憲也意味著從滿人手中恢複漢人天下。
這一商議,就花去了兩個多小時。會議結束時,袁世凱突然道:“既然已經更改國體,最好能挑個好日子,先與百官見個麵。”
袁世凱的意思,就是要接受百官的朝賀。眾人都不好表態,袁克定出頭道:“我請人看過日子,明天就是好日子,明天一早,百官朝賀。”
這實在太倉促了,但袁世凱答應了,就隻好在第二天舉行。原總統府、政事堂、大元帥統率辦事處及各部司長、局長以上和駐京各軍隊師長以上各員,次日一早接到通知,九點鍾到居仁堂依次分批參加朝賀。因為時間實在太倉促,大家並未統一服裝,隻有軍人好辦,統一穿的軍禮服。文官們就難堪了,定做的典禮服還都沒拿到手,有的穿燕尾服,有的長袍馬褂,外交部的人都穿西裝。居仁堂廳中上首擺設龍案龍座,兩旁並無儀仗,隻有平日貼身伺候的幾個衛兵排列在座後兩旁。袁世凱並未穿龍袍皇冠,隻穿著平時的大元帥戎裝。大家接到的通知,說行禮要簡單些,三鞠躬就行了。但楊度、朱啟鈐等親信帶頭行三跪九叩大禮,有人跟隨,有人鞠躬,所以場麵有些混亂。袁世凱並未就座,隻站在座旁,左手扶著龍座,右手掌向上,不斷對行禮者點頭。有時對年長、位高的人,就做個虛扶的姿態,以示謙遜。
朝賀結束已經快十一點。袁世凱站了一個多小時,有點累,但心情總算還好。百官朝賀,態度都是很恭順的,唯一的遺憾是黎元洪和段祺瑞沒有露麵。內務部報告說,兩人都是因身體原因請假。生病是假,不捧場是真。段祺瑞且不去管他,但黎元洪不能不特別敷衍。他是共和元勳,他對帝製的態度至關重要,所以無論如何要千方百計籠絡。
辛亥革命後,黎元洪一直駐在湖北,即便當選了副總統,也不到北京來。袁世凱想了許多辦法讓他到北京任總參謀長,讓他去做江西都督和湖南都督,他都不就。當時中國的形勢可稱之為三分天下,北方是袁世凱的勢力,南方是孫中山、黃興的勢力,中部則是黎元洪的勢力。兩方都想爭取他,因此袁世凱也不能逼他太甚。1913年二次革命後,南方勢力範圍被袁世凱所得,黎元洪頓顯勢孤,年底袁世凱電邀他北上,說有公事商量。此時他已沒有拒絕的本錢,隻好領命北上。黎元洪到北京後,就再也沒有回過武昌。袁世凱將瀛台設為副總統辦公室,黎元洪從此駐在瀛台,出入都有人監視。瀛台是當年囚禁光緒的地方,黎元洪知道袁世凱的意思,因此萬事不出頭。帝製鬧起來後,黎元洪連辭副總統和參議院院長,袁世凱一直沒有批準,但他卻以病為由,在家賦閑。
黎元洪人稱黎菩薩,是因他性情溫和,與人為善。當然另一方麵也可以理解為軟弱可欺。袁世凱對黎元洪十分籠絡,為自己九歲的兒子和黎元洪的次女訂婚,兩人成了親家。而且還在廣東胡同買了榮祿的一所舊宅贈送,讓他平時在此居住。又時常贈送禮物,兩人麵子上還說得過去,他以為要讓黎元洪就範並非難事。
第二天一早,袁世凱到辦公室後第一件事,就是下了第一道冊封令:“黎元洪著冊封武義親王,帶礪山河,與同休戚,槃名茂典,王其敬承。”並讓國務卿陸征祥帶著內務部的人親自去行祝賀禮。
陸征祥率人趕往廣東胡同黎府,黎元洪已經得到消息,立即關閉房門,不肯見客。陸征祥勸道:“皇上以閣下創造民國,推翻清朝,功在國家,所以明令晉封為武義親王以酬庸,特率領在京文武官員,恭謹致賀,懇即日就封,以慰全國之望。”
黎元洪隔窗答道:“大總統雖明令發表,但鄙人絕不敢領受。大總統以鄙人有辛亥武昌首義之勳,所以尤於褒封。不過辛亥起義,乃全國人民公意,是無數革命誌士流血奮鬥,與大總統主持而成,我個人不過濫竽其間,因人成事,絕無功績可言,斷不敢冒領崇封,否則,生無以對國民,死無以對先烈。各位請回。”
黎元洪竟然辭而不受,出乎袁世凱的意料。阮忠樞自告奮勇,要去試探一下。他是以私人身份到訪,黎元洪不好拒人於千裏之外。阮忠樞一進門,就鞠躬大呼道:“內史阮忠樞拜見武義親王。”
黎元洪躲到一邊道:“老阮,你不要罵我,我不是什麽武義親王。如果你要見武義親王,請到別處去。”
“我奉皇上之命來見您,有一封信麵交。”阮忠樞說罷恭恭敬敬將大書“武義親王啟”的信遞上去。黎元洪如果拆閱,則可理解為他已經受封。
然而黎元洪十分警惕,並不接信,厲聲喝道:“老阮,你可不要耍聰明害我。”
阮忠樞的把戲不起作用,隻好尷尬地把信收起。
黎元洪把一張紙遞給阮忠樞道:“老阮,我有一份聲明,請你帶給大總統也好,或者讓報社發表也好,我的態度,都在這一紙聲明中,以後不必再來打擾。”
阮忠樞接過來一看,上麵寫的是“武昌起義,全國風從,誌士暴骨,兆民塗腦,盡天下命,締造共和,元洪一人,受此王位,內無以對先烈,上無以誓神明。願為編泯,終此餘歲。”
阮忠樞還給黎元洪道:“請您老體諒,或者交給記者,或者交給什麽人,我實在不便帶回。”
“好吧老阮,我不為難你。你也給大總統捎句話,親王爵我不能受,還請不要再為難我。”黎元洪理解阮忠樞的難處。
“好,這話我可以捎到。”
更讓袁世凱添堵的是,日本又策動英俄法意五國共同提出警告,照會說:“各國對於中國帝製問題,曾向中國政府勸告,其時中國政府聲明不急遽從事,且稱有力擔保國內之治安。據此以後,曾勸告中國之諸國對於中國決定執監視之態度。”
這份聲明雖然簡短,但其實警告的意思已經十分嚴厲,更重要的是太不給袁世凱麵子,而這又無疑會縱容國內反對帝製的力量。袁世凱知道,所謂五國其實背後就是日本一國。他與陸征祥等人密議,決定原定1916年元旦登基取消,具體時間容後議。為了爭取日本的支持,陸征祥、曹汝霖連番與日本公使商議,最後達成默契,擬犧牲某項權利為條件,換取日本政府對中國帝製的承認。日本公使電告日本政府,獲得允許,中國以祝日本天皇即位大典的名義,派農商總長周自齊為特使到日本去談判,計劃1月中旬起程。
然而,袁世凱還來不及高興,更煩心的事情來了。蔡鍔從日本輾轉香港、越南,回到了昆明。雲南都督唐繼堯是蔡鍔的下屬,蔡鍔為了打消他的顧慮,明確告訴他自己回來隻參加討袁軍事行動,無意爭奪都督之位。唐繼堯顧慮消除,兩人攜起手來一心討袁,當天就派兩個混成旅從昆明出發,進軍四川。
第二天,唐繼堯、劉顯世、蔡鍔等人致電袁世凱,揭露變更國體所謂“民意”的真相,勸袁世凱“力排群議,斷自寸衷,更為擁護共和之約法,渙發帝製永除之明誓,庶使民怨頓息,國本不搖,然後延攬才俊,共濟艱難,滌**穢瑕,與民更始,則國家其將永利賴之。”
袁世凱看罷,心緒惡劣,不過他並沒把蔡鍔等人的勸告放在心上,他認為西南邊陲,影響不了大局。
蔡鍔等人見袁世凱置若罔聞,於是又發了一個最後通牒,不僅要求袁世凱取消帝製,而且要懲辦禍首,“應請大總統查前項申令,立將楊度、孫毓筠、嚴複、劉師培、李燮和、胡瑛六人及朱啟鈐、段芝貴、周自齊、梁士詒、張鎮芳、袁乃寬等七人即日明正典刑,以謝天下。”並以二十四小時為限,給予答複。
這份電報成為街頭巷尾的熱議,並將列名的十三人稱為“帝製十三太保”。“十三太保”十分緊張,公推朱啟鈐、梁士詒為代表,去探聽袁世凱的意思。袁世凱安慰他們道:“帝製是全國民意公決的結果,怎麽可能因為雲南數人的詰難而放棄。幾個跳梁之輩,不足掛齒。”
袁世凱對雲南的最後通牒仍然是置之不理,12月25日,雲南通電各省宣布獨立,並檄告全國,同伸義憤。在告全國檄文最後,說明起兵的目的,“義師之興,誓以四事:一曰與國民戮力擁護共和國體,使帝製永不發生;二曰劃定中央地方權限,圖各省民力之自由發展;三曰建設名實相副之立憲政治,以適應世界大勢;四曰以誠意鞏固邦交,增國際團體上之資格。此四義者,奉以周旋,以徼福於國民,以祈鑒於天日,至於成敗利鈍,非所逆睹,唯行乎心之所安,由乎義之所在,天相中國,其克有功,敢布腹心,告諸天下。”
而對唐繼堯、蔡鍔等人,則先是讓政事堂複電,問他們是不是受人蠱惑,或者電報係他人捏造。他盼望雲南能夠給他個台階,說電報並非他們所發,那麽他就既往不咎。但雲南對政事堂的電報置之不理,於是袁世凱宣布唐繼堯、蔡鍔等人的三大罪狀,“構中外之惡感、背國之公意、誣蔑元首”,下令撤銷雲南都督唐繼堯、蔡鍔等人的封爵、職務。同時任命雲南第一師、第二師師長分別擔任雲南都督、雲南巡按使的職務,讓他們逮捕唐繼堯、蔡鍔等人,押解北京治罪。沒想到兩人立即通電拒絕袁世凱的任命,讓他大丟麵子。
他還得到密報,雲南軍政府已經成立,招募新軍,不幾天就由原來的兩師一旅增編為七個師,組建為三軍。蔡鍔任第一軍總司令,率一、二、三師,出兵四川,分別向敘州、瀘州、重慶進軍;李烈鈞為第二軍總司令,帶四、五、六三師,計劃經過廣西,進攻湘贛,但因為廣西將軍陸榮廷尚在猶豫,不肯讓道,隻能推遲進軍計劃;第三軍為第七師及原警備隊,由唐繼堯任司令,作為預備隊。
這是1916年元旦的事情。
袁世凱被激怒了,他在新華宮內豐澤園設立臨時軍務處,一切用兵計劃都由他直接掌握:“當年七省同時叛亂,都殺得他們片甲不留,雲南一幫烏合之眾,數月便可一鼓**平。”他命長江上遊警備司令、虎威將軍曹錕為行軍總司令,率領他的第三師入川。歸於曹錕麾下共有三路人馬,第一路由陸軍第七師師長張敬堯統領,所部包括他的第七師、李知泰的第八師,由湖北入川,聯合曹錕的第三師,總計三萬人,為進攻雲南的主力。第二路由第六師師長馬繼增統領,所部包括他的第六師、從河南征調的由唐天喜率領的第七混成旅,共兩萬人,從湖南西進,謀劃經貴州進軍雲南。袁世凱發給貴州護軍使劉顯世三十萬軍餉,讓他配合馬繼增進攻雲南。第三路由廣惠鎮守使龍覲光率軍一萬,借道廣西,進攻雲南。
然而,形勢出乎袁世凱的意料,臘月二十日,蔡鍔第一軍的先頭部隊到達四川敘府,川軍第二師一個旅突然倒戈,旅長自稱護國川軍總司令,配合蔡鍔進攻瀘州。臘月二十二日,雲南護國軍一部到達貴陽,奉命監視貴州護軍使劉顯世的龍建章看勢不妙以出巡為借口逃走,劉顯世被推舉為貴州都督,宣布獨立討袁。袁世凱三路進軍計劃,兩路受阻。
這簡直是當麵給袁世凱一個耳光,比軍事上的不順還讓他憤恨。他讓陸征祥、曹汝霖立即與日本公使館交涉,務必弄明白真正原因。兩人到了晚上七點多才疲憊不堪地回來,總算打聽出了點眉目。原來周自齊負有特殊使命的消息已經走漏,日俄美三國聽說中日之間又將有密約,擔心日本在華利益再度擴張,因此聯合向日本政府施壓,日本政府不願開罪三國,因此隻能取消周自齊的訪日計劃。再一個原因,南方反對帝製極烈,且視周自齊為賣國特使,日本怕接受周自齊訪問,會影響日本聲譽。袁世凱氣得直拍桌子:“這算什麽理由?這算什麽理由?你們兩個今天好好拿個主意,明天再去日本使館通融,設法挽回。”
此時處境最尷尬的莫過於特使周自齊,他晚上到梁士詒家中討教道:“燕孫,皇上讓陸子欣與曹潤田想辦法,務必設法轉圜,你認為有幾成希望?”
梁士詒回道:“一點希望也沒有。”
“為什麽?”周自齊驚訝得幾乎要跳起來。
“你想啊,去年有賀長雄、阪西中將、大隈重信都表示支持項城搞帝製。可是等帝製熱火朝天搞起來了,日本人卻當頭潑一瓢水;同時卻又支持革命黨四處策動,月前上海兵艦謀變,陳其美進攻製造局,蔡鍔由日本返回雲南以及南方種種反袁活動,都有日本支持的影子。日本人的態度開始我也有些不明,何以一麵燒火,又一麵澆水?以為他們也是在猶豫矛盾,現在看,日本人一開始就拿定了主意,就是兩方策動,讓中國亂起來。日本人與項城鬥了二十餘年,恨項城恨到食其肉碎其骨的程度,怎麽可能全力支持他?我擔心日本要以陰險毒辣手段除袁,以亂我中華,以償其大欲。”
“啊,是這樣,那就不可能成行了。項城是最了解日本人的,怎麽也會墮入日本人的圈套。”
梁士詒自我解嘲道:“我輩是財迷心竅,項城是權迷心竅。一旦落入迷中,便難以自拔了。項城一念之私,帝製自為,已自居於火爐之上,也將我輩拉入火中。環顧內外,亂相已成,而項城猶不能悟,還希望借東行償彼帝願,何異說夢!”
周自齊還是說了句公道話:“帝製這台大轎,我們也都是抬轎子的人。”
“不錯,我還是用盡了全力抬轎的人。不過,我為什麽來抬這個轎子,你最清楚不過。”
梁士詒笑道:“將來帝製失敗,能保住小命就不錯了,哪還顧得上官位?”
陸征祥和曹汝霖去日本使館通融,結果是自取其辱。他們搜索枯腸,通宵達旦想出來的通融辦法,是由曹汝霖用日文寫了一篇《中國與日本》的文章,一份發給駐日使館,轉交日本內閣,一份則呈給日本駐華使館。文章先責備日本對華政策變幻莫測,然後要求日本繼續信任袁世凱,“中國與日本有如少年之情人,在最初時期則相互戀愛,繼而齟齬,至成為夫婦之時,則所有誤會之點皆掃除淨盡,而得愉快和平之家庭焉。現兩國已經過第一時期,若以相當之方法消除雙方之誤會,則兩國將來必能開誠布公,融合意見,互相提攜聯絡。故吾人宜竭力謀增兩國和好關係,庶遠東之和平可永建於不朽之基礎焉。”
第二天日本使館回複曹汝霖:“本國政府認為,把中日關係比做少年情人,甚以為恥。”
曹汝霖屈意獻媚,卻得到“甚以為恥”四字回應,真比抽一個大耳光還難堪。
袁世凱知道再想爭取國際支持很難了,發狠道:“小日本,沒你們的支持,我照樣當得了這個皇上。”他派人給段祺瑞帶話,“北洋的袍澤,該出來幫幫忙了,難道要讓外人打到家門口?”
段祺瑞捎話回來:“很想出來幫皇上的忙,無奈痞病纏身,心有餘力不足。”
袁世凱又讓統率辦事處給馮國璋發報,調他到北京就任總參謀長,協助指揮討逆事宜。馮國璋一眼看穿袁世凱的調虎離山之計,對心腹部下道:“段老虎已經被老頭子奪職軟禁,我不能自投羅網。”
他的親信便與江蘇巡按使齊耀琳密談,第二天,齊耀琳出麵致電統率辦事處:“江蘇地方重要,督理軍務,萬難遽易生手。請照黎副總統前例,準宣武上將軍遙領參謀總長。”馮國璋則立即上奏,稱病不出,將軍公署的事宜交給參謀長辦理。
袁世凱又生一計,親自給馮國璋發來一份密電,曆數兩人數十年的交情,希望他出任征滇軍總司令。馮國璋不好拒絕,答應盡快製定出兵計劃,但過了十幾天,也沒有一字回複。
此時已近新年,袁世凱的心情十分糟糕,無論身邊的人怎麽努力營造輕鬆的氣氛,也輕鬆不起來。唯一讓他欣慰的是,張作霖趕在年前看他來了。袁世凱已經令行各地,將軍、巡按使等不必進京賀年,各守其職,安靖地方。各地大員竟像商量好了似的都嚴守此令,除了奉天將軍段芝貴到京裏來給他賀年外,北洋袍澤在外統軍的沒有一人回來。他隻能安慰自己,今年軍情緊急,大家不回來是為了給他分憂。張作霖並非北洋袍澤,卻大老遠趕來,確實讓他感動:“雨亭,我不是有令,封疆大吏們不必進京賀年嘛!”
“雨亭,我哪裏會生氣,更不會奪你的爵。”袁世凱大封天下,張作霖封的是二等子,當時主要考慮他不是嫡係,依他的忠心看,還真應該封他個伯。
“皇上,臣進京除了拜年,主要是為皇上分憂。臣知道南邊鬧亂子,如果皇上準許,臣願帶著我的兵到湖南去,或者打廣西,或者打貴州,皇上怎麽指揮,臣就怎麽打。臣的兵沒別的好處,就是不怕拚命。”
袁世凱聞言大喜,這簡直是雪中送炭,無論他出不出兵,這番表示就是莫大的支持,也讓馮國璋、段祺瑞瞧瞧,離了張屠夫,照樣不吃帶毛豬。不過,從東北往西南,數千裏行軍,好像不太現實。
“皇上,現在不是從前,掛幾輛專列轟隆隆十幾天就到了。再說,我們東北那旮旯冬天賊冷,你讓他們往南走,就是不發餉,也樂得他們閉不上嘴。”
“是嗎?雨亭,你可別跟我開玩笑。”
“皇上,臣哪敢開玩笑,臣說的是真的。就是有一樣,臣的兵軍械實在太差,用的都是老土槍,打一槍裝一次老火藥。不過皇上放心,咱的老土槍也未必打不過他們的洋槍。”
袁世凱瞬間打定了主意道:“軍械不是問題。統率辦事處剛定了一批洋槍洋炮,本來是運到天津的,我讓他們直接運到營口,夠你裝備兩個師。”
張作霖連忙跪地上磕頭:“皇上,那臣立馬回去,吃了過年餃子就進關。”
“也不必那麽急,那批貨我記得要到正月初八九才到。你回去就與香岩去接洽,他剛回去,我會發電旨給他。雨亭,你帶兵到湖南去,無功也要封伯,如果立了戰功,封侯也就一句話。”
“臣肝腦塗地,也要為皇上分憂。封不封侯,臣都是這話。”
張作霖臘月二十九坐火車回奉天,他送給袁世凱的一份賀禮也在他走後送進新華宮,是一張重達兩千斤的岫玉床。
過了年,反袁的聲音越來越響,袁世凱周圍的人盡量捂著,但袁世凱還是聽到了一些。尤其他得到消息,說唐繼堯的親信黃翼發跑到上海,聯絡各方反袁力量,要成立軍政府。如果出現一個分庭抗禮的政府,那將遺患無窮,他立即密電馮國璋讓他即刻捉拿。馮國璋回了一封電報,態度十分恭敬,但命令卻不執行,“宣武上將軍督理江蘇軍務一等公臣馮國璋、江蘇巡按使一等伯臣齊耀琳謹奏:亂黨皆在租界,受庇於洋人,阻於國際公法,緝拿實非易事。臣等一定設法,效果如何,實不敢虛言敷衍。伏乞陛下聖鑒。”但此後再無下文。
馮國璋手中加上湖北及江西的部屬,不下七萬人,袁世凱不願與他鬧僵,便把阮忠樞叫來說:“老阮,你得再到南京一趟,勸勸華甫該出來辦事了。”
馮國璋生病是假,不願支持袁世凱是真。自從討袁事起,他就沒斷了與滇貴等省的聯係。遷居到上海的梁啟超更是函電不斷,勸他不要助袁為紂。
這天梁啟超親自來南京見馮國璋。馮國璋見了驚道:“卓如,項城的密探肯定監視你,你怎麽敢大搖大擺到江寧來?”
梁啟超回道:“我是來與將軍話別,我要到廣西陸長卿帳下,任他的參謀長。”
陸長卿就是廣西將軍陸榮廷,他是廣西人,年輕時當過土匪,後來受招安吃了皇糧。辛亥革命的時候,他支持廣西獨立,被推舉為副都督。二次革命的時候,他與蔡鍔一起全力支持袁世凱,被任命為廣西將軍。但袁世凱對他並不放心,調他的兒子到北京任總統府武官,形同人質。半年前又任命親信王祖同為廣西巡按使兼會辦廣西軍務,顯然是來分權的。陸榮廷很不滿意,以病為由招兒子回桂,結果兒子到了武昌就得暴病死了。他恨袁世凱,但為人有些軟弱,雲南獨立後,他並沒有響應。袁世凱打算派北洋軍借道廣西,進軍雲南。陸榮廷擔心袁世凱假途滅虢,發動廣西紳商發電反對。廣西位置太重要,貴州獨立後成了北洋軍進軍雲南的唯一通道,袁世凱怕把他逼入討袁軍陣營,所以隻好作罷。
袁世凱一計不成,二計又跟著來了,他授廣東將軍龍濟光的哥哥龍覲光為臨武將軍兼雲南查辦使,率軍借道廣西進軍雲南。這下陸榮廷沒法拒絕了,因為龍覲光是他的親家,自己女兒是龍家的兒媳。他答應了袁世凱的要求,歡迎粵軍入桂。但同時又派兩名親信到上海麵見梁啟超,希望他能到廣西出任參謀。
陸榮廷與梁啟超是通過馮國璋寫信介紹後才認識的,短短數月關係竟然如此親密,一則是佩服梁啟超的文采,二則是梁啟超進步黨黨魁的身份。秘密爭取陸榮廷反袁的,有孫中山派來的革命黨,也有進步黨的人。陸榮廷參與鎮壓二次革命,殺了蔣翊武等一批革命黨人,因此對革命黨深懷戒心,而對梁啟超的進步黨則更為信任。所以在權衡之後,他願聘請梁啟超出任他的參謀長,並許諾梁啟超到任之日,就是他反袁之時。
馮國璋勸道:“卓如,打仗可不是鬧著玩的,你一介書生投筆從戎,說起來容易,辦起來可就難了。”
梁啟超回道:“上將軍,既然陸長卿有此表示,我就值得冒險一試。如果他能夠踐諾,我死亦無憾。”
“誰說書生百無一用,有時候書生反而羞煞武人。”
梁啟超轉而勸說馮國璋:“袁世凱帝製自為,長久不了,上將軍應該盡快表明態度。我知道上將軍是權謀之計,但權謀不可不用,也不能久用;利害不能不審,但也不可太審。袁之狡黠,天下共聞,與之鬥謀,實非易敵。項城已經對將軍沒有信任可言,假如他帝製成功,對將軍絕非好事。於公於私計,將軍都應登高一呼,果斷反袁,如此,則有再造共和之功。”
“上將軍有此三條,就是對討袁軍的莫大支持。將軍要提防項城,我聽說他已經派人策動王子明,要奪上將軍的軍權。”王子明就是江寧鎮守使王廷楨,他是直隸天津人,馮國璋任禁衛軍司令時他在馮的手下任協統。如今禁衛軍已經改編為第十六師,他任師長,其實力不可小瞧。
“你放心好了,老袁這一套行不通,子明是我的手足,已經如實向我報告了。”
“我聽說老阮又要南下了,老阮巧舌如簧,上將軍不要中他的計。還有,他帶著洋醫生前來,當心裏麵有詐,千萬不要被人暗算。”
“我知道。南京是我的地盤,老阮不敢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