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籌安會小醜跳梁 蔡將軍密謀脫身
世界公認的政治學和行政學權威古德諾應邀到北京來,接到的任務是提供一份備忘錄,內容是關於君主與共和兩種國體的優劣及何者更適合於中國,供政府和袁總統參考之用。古德諾愉快領命。
類似的任務古德諾在任袁世凱的憲法顧問時就曾經擔負過。1913年由國民黨國會議員主導製定的《天壇憲法草案》出爐後,他就奉袁世凱之命寫過《中華民國憲法案評議》,認為天壇憲法采用的內閣製不適合中國,強調要加大內閣和總統的權力。國會解散後,他又奉命完成《中華民國的國會》意見書,認為中國的立法機構不應過於繁複,最好實行一院製,總統應當指派一部分議員,並具有解散國會的權力。他是作為一個學者通過觀察中國的情況得出結論,不過他的結論總是比較符合袁世凱的願望,因此難免會有人認為他是吃人家嘴短,專為袁世凱說話。
古德諾的文章與楊度洋洋灑灑的文風不同,他是謹慎的考證。他認為近古以前,無論亞洲還是歐洲,大抵以君主製為國體。尤其是大國,更是采用君主製。近一百五十年才出現了采取共和趨勢。然而采取共和製的國家,也多有反複。比如,歐洲大國,第一個采取共和製的是英國。英國革命軍起,英王查理一世經國會審判,定為叛逆之罪,處以死刑,建立共和製,克倫威爾為護國公(大總統)。但克倫威爾死後,監國繼承問題極難決定,英國於是舍共和製,複用君主製。查理一世的兒子查理二世立為君主,不但軍隊擁戴,當時輿論也都極力讚成。歐洲第二個實行共和製的大國是法國,但因為人民沒有共和經驗,實行了幾年,戰亂不斷,軍政府專橫不法,到拿破侖時,帝製複活。後再被推翻,複行共和製,以拿破侖之侄為大總統,但他又推翻共和,複稱帝號。直至普法戰後,拿破侖第三被廢,再采取共和製。
美國的共和製比較成功,有好幾個原因。第一是美國擺脫了英國殖民後,其國內並沒有具備影響的皇族,華盛頓沒有子孫,且本人亦不願搞世襲,再加上在英國殖民期間,美國人民智識水平都已經很高,因此共和得以順利推行,成為共和製的典範,為美洲普遍模仿。但美洲采取共和的國家,大都陷入了混亂之中,軍界巨子,相率而奪取政權,陷入無政府狀態。為什麽會如此?古德諾得出的結論是,推行共和製成功的國家,因為廣設學校,人民普遍接受教育,而且與聞國政,有政治練習機會和經驗,而且政權繼承問題有較好的解決辦法,不會訴諸武力來解決。而民智低下的國家,人民平日難得參與政事,無政治智慧率行共和製,斷無善果,大總統承繼問題很難得以妥善解決,其結果往往淪為軍政府專政。
他認為就中國目前實際,驟行共和並不適宜,“中國數千年以來,狃於君主獨裁之政治,學校闕如。大多數之人民,智識不甚高尚,而政府之動作,彼輩決不與聞,故無研究政治之能力。四年以前,由專製一變而為共和,此誠太驟之舉動,難望有良好之結果者也……就現製而論,總統繼承問題,尚未解決。目前之規定,原非美滿,一旦總統解除職務,則各國所曆困難之情形,行將再見於中國,釀成禍亂,如一時不即撲滅,或馴至敗壞中國之獨立,亦意中之事也。”
那麽中國到底用君主製還是共和製?他認為從推行立憲的角度看,用君主製為宜,“蓋中國欲保存獨立,不得不用立憲政治,而從其國之曆史習慣社會經濟之狀況,與列強之關係觀之,則中國之立憲,以君主製行之為易,以共和製行之則較難也。”
但中國要采取君主製,必須具備三個條件,一是不能引起國民及列強的反對,尤其不能出現二次革命那樣的情形,必須千方百計保持目前的太平;二是君主繼承的法律,必須明白確定,嗣位不會產生問題;三是政府必須拿出切實的計劃,以實現真正的立憲政治,得到人民和列國的支持,使人民知道政府為造福人民的機關,並且使人民相信政府會越來越完善,人民生活會越來越好。
古德諾最後特別強調,“以上所述三種條件,皆為改用君主製所必不可少,至此種條件,今日中國是否完備,則在乎周知中國情形,並以中國之進步為己任者之自決耳。如此數條件者,均皆完備,則國體改革之有利於中國,殆無可疑也。”
古德諾的備忘錄交上去,政事堂立即安排人翻譯出來呈給袁世凱。袁世凱讚道:“不愧是憲法學權威,文章比晳子的短,卻比晳子的有分量。”第二天《亞細亞日報》就刊登了出來,卻並非原文照錄,而是摘錄,結果國人看到的,是古德諾認為中國應該采用君主製。日本的《朝日新聞》、英國的《泰晤士報》也立即轉發了古德諾的文章,中國要行帝製已經是路人皆知。
這時候楊度去找夏壽田道:“洋人都說中國宜行君憲,成立一機構研討國體問題,正當其時,大總統不應該再猶豫了。”
夏壽田勸道:“大總統有顧慮,都知道你們多年交情,容易讓人誤會。大總統的意思,成立機構可以,但你身居幕後才較得宜。”
“這怎麽可以,民國四年,我坐了四年冷板凳,這時候正是為大總統振臂一呼的時候,我怎麽可以安居幕後。”
夏壽田知道楊度功名心太熱,不好潑他冷水:“我再向大總統請示。”
到了下午就有了結果,袁世凱的意思,楊度實在想出麵也行,但得請幾個有影響的人作為發起人,比如梁啟超、嚴複至少要請出一個來,其他的人,最好是同盟會出身才好。楊度知道請梁啟超出麵根本不可能,就去找嚴複。
嚴複是福州人,少年時就入福州船政學堂,畢業後又留學英國皇家海軍學院,回國後曾擔任過京師大學堂譯局總辦、上海複旦公學校長,他翻譯的《天演論》《原富》等西方哲學、政治學名著,在中國影響極大。他回國後就入李鴻章幕府,與袁世凱當然認識,後來李鴻章失勢,幕府星散,嚴複日子也不好過。袁世凱出任直隸總督後,曾想把嚴複延攬到幕府中。嚴複對他卻很鄙夷:“袁世凱什麽人,他夠得上延攬我?”嚴複認為袁世凱在維新變法中出賣光緒,人品太低劣。但袁世凱的才能嚴複不得不佩服,何況他有三位夫人,眾多子女,還有一大堆仆人,三十多口人的生計都靠他一個人,因此等辛亥袁世凱複出組閣後,他就主動去見袁世凱,從此成了袁世凱掌中人才。他也是主張君主立憲的,對中國恢複帝製並不反對,楊度以為勸他出山並不難。
楊度拜訪嚴複,開門見山道:“幼老,您是反對共和製度的,德皇威廉第二早就說共和製度不宜行之於中國,美國憲法權威古德諾的文章想必您也看過,您對此有何高見?”
沒想到嚴複冷冷地回道:“我沒有高見,國事不同兒戲,豈可一改再改?”
“中國非統一不可,欲統一則非有一雄豪君主統禦,我們想發起組織一個研究國體的團體,請幼老為發起人如何?”
“你們何必研究?君憲優於共和不必爭論,如果清末沿著君憲走過來,肯定要比現在強。可如今再走回頭路,難就難在誰來當這個皇帝。”
楊度聽出嚴複的意思並不讚同袁世凱當皇帝,便勸道:“幼老,你試看今日天下,有誰的才能可與大總統相較?”
“大總統自辛亥出山以來,因緣際會,為眾所推,以至於有今天的地位。不過,論才能在前清是個好總督,鼓動他出來做皇帝,適足害之。”
“大總統之才,豈僅僅是個總督耳。”
“我的意思是說,他是前清的總督,勸清皇退位,如今他再當皇帝,讓世人怎麽說?”
話不投機,楊度隻好告辭。但不甘心,於是有二顧三顧。到第三次,他用激將法說道:“幼老,政治主張不本學理而行則不順,學者不以其所學獻之國家則不忠,您是才望俱隆的高士,豈可高臥不出,如天下蒼生何?”
嚴複不勝其煩,鬆口道:“好吧!你們去發起,我可以列個名,但不要把我當發起人。”
楊度聽到嚴複鬆口,鼓掌大笑而去。第二天,籌安會發起籌組的消息在報上刊布,嚴複的大名赫然在發起人內。他立即讓人找楊度來問,何以將他列名發起人。楊度回道:“幼老,您親口答應的,給您列個名。”
“列名我答應了,但不當發起人我也說明白了。”
楊度知道再裝糊塗不行了:“幼老,您的話我當然不敢違拗。實話說吧,讓您當發起人是大總統的意思。既然已經列名,和當發起人有何不同?無非五十步與百步之關係耳。”
拿下了嚴複,楊度再去找老同盟會員。他明白袁世凱的意思,同盟會員都是孫中山、黃興的戰友,是共和的締造者,他們出麵討論國體問題,比其他人更有說服力。楊度最先找的是他的兩個好友,孫毓筠和胡瑛,兩人都曾經因為宣傳革命被下大獄,為世稱道。辛亥後孫毓筠當了安徽都督,胡瑛當了山東都督,但兩人都沒有經驗,受到排擠,而袁世凱卻伸出橄欖枝,兩人都到了北京,雖然沒得到要職,卻受到袁世凱籠絡。楊度一邀請,兩人絕無二話,尤其孫毓筠最為積極,主動要求出任“籌安會”副理事長。
還有一個老同盟會員是楊度的湖南老鄉,安化人李燮和。他先是加入興中會,後來成為上海光複會的首領之一。在辛亥革命成功後在與陳其美爭奪上海都督時敗北,李燮和到北京當了顧問。他到北京後並不像孫、胡那樣完全投靠袁世凱,虛與委蛇而已,但駁不了老鄉的麵子,答應列名發起人。
還有一個叫劉師培,可以說是不請自來。他是江蘇儀征人,少有才名,十八歲中秀才,十九歲中舉人,但參加會試卻屢試不第,後來在上海認識了章太炎,受其影響同往日本參加同盟會。但後來與章太炎、陶成章等人鬧了矛盾,又加謀求同盟會幹事而不得,憤而叛離同盟會,投入端方幕中。端方被殺後,他又投入山西閻錫山幕中,閻錫山為了巴結袁世凱,將劉師培推薦為總統府谘議。他在袁幕中算是新進,急於報效,見楊度因寫《君憲救國論》被賜“曠代逸才”,他實在坐不住了,立即寫了《國情論》《君政複古論》呈給袁世凱。如今楊度一招呼,便欣然應允。
袁世凱對籌安會的發起人很滿意,於是8月14日,楊度在報紙上發布啟事,籌備“籌安會”,宗旨是“籌一國之治安,研究君主、民主國體何者適於中國”。緊鑼密鼓籌備了十幾天,八月下旬,籌安會在石駙馬大街正式成立,楊度、孫毓筠任正副理事長,嚴複、劉師培、李燮和、胡瑛為理事。次日發表成立宣言,認為辛亥之後倉促采取共和國體,於國情並不相宜。然後摘引古德諾的話,“世界國體,君主實較民主為優,而中國則尤如此。”宣言借題發揮,大發感慨地說“彼外人之軫念吾國者,且不惜大聲疾呼,以為吾民忠告。而吾國人士不思為根本解決之謀,甚或明知國勢之危,而以一身毀譽利害所關,瞻顧徘徊,憚於發議,將愛國之謂何?國民義務之謂何?我等身為中國人民,國家之存亡,即為身家之生死,豈忍苟安漠視,坐待其亡。度特糾集同誌,組成此會,以籌一國之治安。”
楊度的《君憲救國論》正式在報紙上刊出,劉師培的《國情論》《君政複古論》等鼓吹帝製的文章也集中在各報刊發表,又派人四處動員,策動各省成立籌安分會。
籌安會名義上是學術研究,其實明眼人一看而知,是打著學術研究的幌子鼓吹帝製。經界局督辦蔡鍔看不下去了,跑到天津去見他的老師梁啟超。
蔡鍔進京後,過得並不順,先後被袁世凱任命為陸軍部編譯處副總裁、政治會議議員、參政院參議、海陸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委員、全國經界局督辦等職,除了經界局督辦外,都是閑差。經界局直隸於大總統,掌管全國土地調查、測丈和登記事宜,目的是為了清查田賦,以增加財政收入。這項工作十分浩繁,沒人願幹,蔡鍔認為這項工作很重要,因此欣然接受任命,並打算大幹一場。他一上任就舉辦經界講堂,編譯經界書籍,派人到各省調查,設廠製造測量儀器,籌辦農業銀行,幹得是熱火朝天。他組織人馬先後編成《中國曆代經界紀要》《各國經界紀要》《經界法規草案》等書,可要辦事一則要人,二則要錢,結果與內務部和財政部鬧起了矛盾,內政部堅持經界局人員應當由各部派充,不必再行設編,財政部捉襟見肘,在經費上不予支持。蔡鍔展開的工作麵臨夭折,連忙向袁世凱求助。袁世凱指示他與內務部、財政部商辦。如果能夠商辦,何須他上書大總統?蔡鍔心灰,萌生退意。於是又上呈袁世凱,希望在雲南辦礦務局,自主開采礦藏,以免將來列國覬覦。但袁世凱隻批了兩字——緩議。等籌安會一成立,他才明白袁世凱的心思原來都放在了恢複帝製上,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他悄悄趕到天津,住到梁啟超的密友湯覺頓家中。湯覺頓祖籍是江浙,父親久仕廣東,他出生在廣東、生長在廣東,因此以廣東人自居。他與梁啟超同為康有為的弟子,是梁啟超的密友兼助手,他的家也就成了誌同道合的友人聚會之地。
見到梁啟超,蔡鍔第一句話就是:“袁項城要稱帝,先生知道嗎?”
梁啟超嗤道:“怎麽不知道,楊晳子之流上躥下跳,籌安會名為學術機構,實為帝製鼓吹機關,宣揚君憲的文章連篇累牘,京城已經鬧得烏煙瘴氣,隻怕全國也會被他們攪動起來。”
“為了國家統一和安定,為了建一個強善政府,我全力支持他與南方作戰;僅僅一年,他竟然要複辟帝製,是可忍孰不可忍!”
梁啟超也自我檢討道:“我和進步黨盡力支持袁項城,是希望他能夠走上政黨政治的軌道,沒想到他卻奔著帝製而行。早知道他是這番心腸,當初就該和國民黨一起提防他。”
湯覺頓插話道:“卓如後悔也沒用,而且他有北洋做支持,你又如何能夠提防得了。”
梁啟超語氣堅定道:“我傾力追求的就是憲政,從前我主張君主立憲,因為君主立憲是當時改良中國代價最小、最見成效的途徑。後來,辛亥事發,際遇造化,中國走上共和之路。雖然共和有諸多問題,但也不失為憲政之一途,可以通過政黨政治,代替中國曆史上以暴力革命實現政權更迭,也可以實現中國的富強。所以我接受了共和之說,並回國參政。如今袁項城身邊的一幫人打著君主比共和更優於立憲的幌子,行的是帝製的野心,而且以袁項城的伎倆,一旦複辟,便無民主可言,更無憲政可講,我無論如何要堅決反對。”
蔡鍔說了自己的想法:“楊晳子被譽曠代逸才,我看不過是熱衷名利、投機鑽營之輩,以鼓吹帝製以求進身而已!籌安會正四處運動,要各省成立分會,各省大吏為保祿位,難免影從,眼看著不久便是盈千累萬的人頌王莽功德,上勸進表,袁項城登大寶,叫世界看中國人是什麽東西呢?我明知力量有限,未必扛得過他,但為四萬萬人爭人格起見,非拚著命去幹一回不可。”
梁啟超氣道:“眼看國民要被帝製歪理邪說所惑,我要立即寫一篇文章,反駁他們的所謂國體問題,堂堂正正揭露複辟陰謀家。”
湯覺頓告誡道:“卓如如果寫文章反駁,便是與袁項城正式決裂,袁項城的手段狠辣歹毒,不能不防。文章寫成後,卓如不妨南下上海。”
梁啟超搖手道:“不,我不離開天津。我已經做了最壞打算,大不了把這條命付出去。戊戌年維新失敗,複生說,為了變法,總要有人流血。今天,為了維護憲政,該著我為國流血了。如果反袁成功,我將功成身退,轉入學界,專心學問;如果失敗,我則以身殉國,不逃租界,不逃外國。”
蔡鍔大聲道:“先生如此決絕,蔡鍔絕不敢苟且,先生以文護國,我則以武救共和。”
梁啟超問:“鬆坡,武力討袁,有幾成把握?”
“北洋軍實力不容小瞧,但也不像大家看到的那樣強大。兩年前為了對付數千白朗軍,先後動用了十幾萬北洋軍,周旋半年有餘才平複下去,可見暮氣深沉,戰鬥力大打折扣。而且,北洋軍派係形成,各有自己的算盤,未必都聽袁項城的調遣。共和雖然不盡完善,但帝製絕對不得人心,如果像當年武昌起事,登高一呼,天下響應,則袁項城必敗無疑。”
於是,大家商量軍事部署。蔡鍔的意思是設法逃離北京,潛回雲南,如果袁世凱下令稱帝,他則立即發動反袁起義,宣布獨立,而後策動貴州、廣西響應,以雲貴之力下四川,以廣西之力下廣東,會師湖北,底定中原:“雲南首先發難,主要考慮這樣幾個因素。其一,雲南地處西南邊陲,山高境險,易守難攻,而且與越南、緬甸接壤,無後顧之憂。其二,雲南遠離北洋勢力中心,且黔、粵、桂三省沒有北洋駐軍,北洋勢力比較薄弱,不易被撲滅。其三,雲南有正規陸軍兩師一旅,兵力近兩萬人,武器裝備是從德、日等國購進,不比北洋裝備差,而且滇軍軍官中有一大批留日士官生或在雲南陸軍講武堂受過良好訓練。其四,滇省軍隊受過革命戰火的考驗和鍛煉,共和民主深入軍心。其五,鍔督滇兩年,在雲南的政界、軍界還是有一點威望的,尤其軍隊的中高級軍官大都是我的部下,我還能號令得動他們。”
雲南將軍兼巡按使唐繼堯是蔡鍔的老部下,辛亥年與蔡鍔一起組織雲南重九起義,受到格外賞識。蔡鍔調到北京後,鼎力支持唐繼堯接任他的職位。唐繼堯視蔡鍔為恩公,一直心存感激,蔡鍔有把握獲得他的支持。
“其六,滇省起義後,可積極爭取黔、桂響應。”
雲南與貴州、廣西相鄰,曆史上聯係密切。辛亥革命前後,這三省聲氣相通,向無隔閡,而且,蔡鍔與廣西、貴州的軍政官員均有較深的關係。
事不宜遲,蔡鍔立即起草電文,密電雲南、貴州、廣東、廣西、四川、山西等省軍政長官唐繼堯、劉顯世、龍濟光、龍覲光、陸榮廷、劉雲峰、雷飆:“京中現有籌安會研究國體問題,其宣言書當已達覽。此事關係國家前途甚巨。際茲歐戰未終、強鄰伺隙、黨人思逞之時,頗屬危險。台端處事持議,務望穩靜,以靖地方,而裨大局。”
同時決定密召幾個心腹部下北上,以提前部署。為了掩人耳目,又決定行苦肉計,師生鬧分裂。
蔡鍔回到北京,正趕上有位肅政使上書袁世凱,要求立飭軍政執法處嚴拿楊度等一幹禍國賊,明正典刑,誅奸立國。還有兩人呈文大理院總檢察廳,請求將楊度等按律懲辦,宣布死罪,並請袁世凱迅速取締籌安會。
袁世凱於次日令政事堂召開會議,討論籌安會的問題。徐世昌說明緣由,讓大家發表意見。內務部部長朱啟鈐搶先發言:“籌安會不過是一幫學者所組織,研究君主與民主的優劣,不涉政治,又沒有擾亂國家治安,政府未便幹涉。至於呈請按律治罪,甚至明正典刑之說,實在駭人聽聞,與法無據。”
朱啟鈐這樣一說,立即有人附和。昌武上將軍湖北督軍段芝貴回京辦事,應邀參加會議,便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籌安會是為了國家長治久安而謀一善策,我以為不應該製裁,而應予保護。”
楊士琦、陸征祥、周自齊紛紛表示讚同。
段芝貴趁機又道:“共和共和,四處不和;民主民主,都不做主。共和這四年,中國內憂外患,原因何在?我看就是共和這一套全是從洋鬼子那裏弄來的,根本就不符合中國的實際,中國應該恢複帝製。”
這時候,機要局局長張一麐站起來道:“不可,不可,君主之製既革,民主之興未久,不宜改弦更張。倘冒天下之大不韙,必群起而攻之,國家必將陷入混亂,是禍國殃民之舉。”
段芝貴怒視張一麐道:“張局長,怎麽說話?複行帝製怎麽就是禍國殃民之舉?我們軍人都盼著國家早行帝製,難道十數萬軍人都是禍國殃民之輩?”
徐世昌連忙站起來,拉了拉張一麐的衣角道:“仲仁隨我來,大總統有要事交代給你。”
兩人出了門,徐世昌對張一麐道:“仲仁,與他們這些人無理可講,你先回去吧,避避他們的氣焰。”
張一麐急道:“徐相國,複辟帝製不得人心,這是個火坑,千萬不能跳。我們這些人受大總統恩遇,不能見死不救。”
徐世昌歎道:“人家要肯讓你救才行啊。”
徐世昌再回到會場,會議已經完全變了味,段芝貴取了紙筆,一張上寫著支持君主國體,一張上寫著支持共和國體,逼著大家表態。他首先對蔡鍔道:“鬆坡,我們都是軍人,辦事講究幹淨利落,你是支持君主還是共和,先來簽個名。”
“這還用說,我一年前就全力支持大總統,就是覺得共和體製不妥。”蔡鍔取過筆來,在支持君主上簽了名。
段芝貴拿著紙,讓在座的眾人簽名。輪到梁士詒時,他說道:“我要單獨見大總統。”
輪到張謇時,他拒不表態:“我和大總統是什麽關係?還需要簽字畫押?”
徐世昌打圓場道:“香岩,我們和大總統都是自家人,何必搞這一套?”
徐世昌在北洋軍中的地位僅次於袁世凱,段芝貴不能不有所收斂:“徐相國,我們軍警界明天要搞個集會,對國體問題表態,你們政府搞不搞?”
徐世昌對段芝貴上躥下跳早就不滿,但他為人圓通,笑了笑道:“香岩,你操心軍警還說得上,政府這邊就不勞你掛懷了吧?”
段芝貴討個沒趣,自尋台階道:“徐相國說的是,我一定把軍警界的事情辦好。”
機要局局長張一麐是袁世凱從直隸總督任上就信任的心腹文案,對袁世凱的知遇之恩十分感激,認為帝製自為是自取其辱,因此閉門謝客,寫了一份密呈,勸袁世凱不要受人愚弄稱帝。但遞上去後卻沒有動靜,所以他決定求見袁世凱,再次麵諫。
張一麐見到袁世凱,還未說話,袁世凱先開口道:“仲仁,你不必多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現在這些軍人真是無法無天,他們到我這裏告狀,說不誅少正卯,何以平眾憤。我對他們說,仲仁不是少正卯,是我的諍友。”
張一麐勸道:“大總統,如果不能管束軍人,假令受其擁戴,專橫跋扈,為禍無窮,是陷大總統於不仁不義。”
袁世凱歎道:“眾人意願,我如何能夠違抗。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數。仲仁,湯濟武因製定國歌與諸人意見相左,大鬧脾氣,已經辭職而去。教育總長一職,我打算讓你出任。”
湯濟武就是湯化龍,當初武昌起義的功勳人物,臨時參議院成立後他當選副議長,正式國會成立後他又當選眾議院議長。他後來與梁啟超合組進步黨對付國民黨,支持袁世凱。國會解散後,出任教育總長。他辭職的事張一麐不但知道,而且知道他辭職的真正原因並非因國歌問題與諸人鬧意見,而是不願陷入帝製的逆流中。張一麐一聽讓他當教育總長,就知道是鼓吹帝製的人容不得他再掌機要,便道:“大總統,我從未辦過教育,恐怕不能勝任。”
“仲仁,我不是征求你的意見。”
“是。”
“你盡快到部裏視事,不用擔心,一切有我呢。”
張一麐一走,袁世凱立即吩咐:“叫杏城過來。”
楊士琦早就到了,進來在案前站著,袁世凱道:“杏城,有一件急事你馬上辦一下。”
“大總統請吩咐。”
“梁任公寫了一篇文章,題目叫《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是與晳子的文章唱對台戲。他說中國四萬萬人,縱有三萬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支持帝製,而他一人也斷不讚同,還說籌安會鼓吹帝製之人是四萬萬人所宜共誅。他還沒有交給報社,先讓我看一下。”
“他先讓大總統看是什麽意思?是不是想敲大總統的竹杠。”
“這絕不會。他附信中說擬登各報,先呈我閱,是尊重我的意思。”
“他要真是尊重大總統,就不該發這種怪論。”
“不管怎麽說,他還沒發出來,就有挽回的餘地。我的意思,讓燕孫去天津一趟,拿筆錢去給梁任公先用著。”
“如果燕孫不肯去呢?”
“那你就親自走一趟。”袁世凱忽然又問,“鐵路局的事查得怎樣了?”
鐵路局的事源於一個多月前,都肅政使、審計院院長莊蘊寬彈劾津浦路局局長趙慶華貪汙舞弊。袁世凱下令,由政事堂左丞楊士琦會同肅政廳和審計院徹查。
“回大總統,已經查得差不多了。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津浦、京漢、京綏、滬寧、正太五個鐵路局長均被牽涉其中。”
“真是豈有此理。這五路局長都是燕孫的親信,不過,多年的交情也顧不得了。你們盡快把案子報上來,我看一下,盡快批給你們。”
楊士琦領命而去,先去找梁士詒,商量讓他去天津的事。梁士詒辭道:“梁任公最有個性,我的話他如何能夠聽得進。”
楊士琦又問:“燕孫,這點小事你都不肯幫忙,大總統十數年的提攜之恩你難道毫不顧及嗎?”
“正是念及大總統的提攜之恩,這事我才不能勝任。我與梁卓如的意思一樣,不讚成更改國體,杏城你想,我有法開口嗎?”
“好好,燕孫如此絕情,我能有什麽辦法?”
楊士琦親自去天津,拜訪梁啟超。寒暄過後,他拿出一張支票道:“這是交通銀行一筆款子,大總統的意思,讓卓如先花著。”
“杏城,無功不受祿,大總統要我做什麽,請指教。”梁啟超接過來一看,是二十萬元。
楊士琦心裏說,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不過他臉上卻是一副認真的表情:“卓如寫了一篇文章,大總統說好得很,隻是暫不宜發表,讓我來與卓如商議。”
“你是說《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吧,為什麽不宜發表?楊晳子能發表《君憲救國論》,我為什麽不能發表此文章?都是討論問題嘛。”
楊士琦笑道:“卓公的影響太大了,你的文章一發表,別人就不敢發表意見了。”
“民國憲法規定,民眾有言論自由,晳子能發,我也能夠發,恕難從命。”
“卓如,請三思而行。如今軍警界都極力主張采用君主國體,對反對者很不客氣,甚至以槍彈相威脅。”
梁啟超知道楊士琦這是在威脅他,正色道:“杏城,這話是你的意思,還是大總統的意思?”
“卓如會錯意了,既不是我的意思,更不是大總統的意思。我是好意提醒卓如,那些丘八出身的從不講道理。再說,卓如漂泊海外十餘年,才回國一兩年,再受亡命之苦,實在不值。”這是**裸的威脅。
梁啟超偏不受此威脅,很輕鬆地笑了笑道:“杏城說得不錯,我是最有亡命經驗的,而且樂此不疲。你告訴大總統,我實在不願苟活於濁惡空氣中,但這一次我既不逃租界,也不亡命海外。如果我有一天不明不白地死了,世人都知道是我反對帝製而流血,於我是絕大光榮,於大總統卻名譽受損。你也勸勸那些想借帝製進身之輩,不要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楊士琦知道與梁啟超鬥嘴他占不到便宜,也尷尬地笑了笑道:“卓如是中外皆知的大才子,我說不過你。不過,我受大總統所托,完不成使命,無法向大總統交代,請卓如看在我們交情的分上,三思而行。”
“杏城,我們隻不過認識而已,談不到交情。而且更不必三思,我這篇文章一定要發表,帝製我堅決不答應!還是那句話,中國四萬萬人,有三萬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答應,我梁啟超也絕不讚同。”
“卓如,那我隻有無功而返了。不過,我遠道而來,請賞口飯吃。”
“粗茶淡飯,不敢待客,還是請杏城到別處吃吧。”
楊士琦兩手空空回到北京,立即去見袁世凱,報告天津之行。袁世凱聽罷搖搖手道:“不必去管卓如,書生嘛,總有些脾氣。要連個書生也容不下,我就太小家子氣了。再說,一篇文章翻不了天。”
楊士琦回道:“我與卓如關係太一般,如果燕孫出麵情形可能會好一些,無奈燕孫不肯幫忙。”
“燕孫不願去自有他的難處,不必強人所難。”袁世凱把案上的卷宗推過去說,“五路局長的案子我粗粗看了一下,津浦路趙慶華案情重大,立即交給軍政執法處審訊;交通部次長葉恭綽與趙慶華相互勾結,著即停職候審。京漢鐵路關賡麟、京綏鐵路關冕鈞先行停職。滬寧、正太兩局局長涉事稍輕,可暫時署理局長,待查清後再議。”
楊士琦領命而出,立即交代下去。到了晚上,梁士詒就登門拜訪來了,且帶了一份厚禮。兩人一個是粵係首領,一個屬皖係,明爭暗鬥,世人皆知,梁士詒登門極少,且帶重禮來,更是罕見。楊士琦不陰不陽地說道:“喲,燕孫大駕怎麽屈尊寒舍?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梁士詒一副徹底認輸的語氣:“杏城,給我指條明道,我混到如今不容易,且一大幫人身家性命相係,我今天是誠心求教來了。”
“燕孫,說起來咱們都是大總統的臂膀,大總統尤其離不開你。”
“今天下午我已經去見過總統,總統說,參案本來牽連到我,已經把我摘出來。光摘出我來不行,我得把其他人也救下來。在總統麵前我沒法再開口,知道你辦法多,特來相求。”
“燕孫,這件事我真幫不上你。不過我可以給你出個主意。”
“杏城快講,我一定照辦。”
“你去找雲台公子問問,看他有沒有辦法。”
梁士詒連連拱手:“明白,明白。”
梁士詒趕到錫拉胡同袁府,巧得很,袁克定果然在。他賠著笑臉求道:“雲台,五路大參案,所參的都是我的部舊,他們千錯萬錯,看在這些年來一直盡心辦差的分上,請務必設一辦法,網開一麵。”
袁克定也不拐彎,直言道:“現在晳子他們搞國體研究,主張采用君主國體,從京城到地方,都在投票表決。你是交通係的老人,交通係人才濟濟,又財大氣粗,在全國影響非比尋常,你們要是能明確表示,支持君主國體,對晳子他們也是莫大支持,那樣我一定想辦法給你的五路財神開脫開脫。”
“好,容我們商議一下。”
“嗐,你們早商議一下不就省了這些麻煩嘛。”
梁士詒回到家中,立即安排給交通係的親信們打電話,馬上到他家議事。等人到齊了,他把參案的情況以及他交涉的情形向大家講了一遍後道:“現在情況是這樣,讚同帝製是不要臉,反對帝製則是不要頭。關乎大家的身家性命,我不敢自專,請大家商議。”
大家議來議去沒有好辦法,最後一致同意:“不要臉,要頭。”
“好,既然咱們決定了。咱們不出手則矣,一出手就要大權獨攬,有聲有色。”
“你有什麽想法說出來聽聽,我們無不讚成。”
“楊晳子雖然不要臉,但畢竟還是書生,明明是要搞帝製,卻假托搞什麽國體研究,要大家對國體問題表態,這可真是脫褲子放屁。既然是想讓項城當皇帝,直接發動請願勸進不就完了,何必多此一舉。我的意思,咱們立即弄個地方,招兵買馬,發動各行各業請願。除了各機關,還要讓社會三教九流都來請願,不管他是人力車夫,還是泥水匠,不管是農人還是小商人,統統地讓他們組織團體,交請願書,上街遊行。反正聲勢不怕大。”
有人道:“官場中人為了保烏紗,形勢所迫,自會隨大流。可是三教九流,並無所求,讓他們請願遊行,除非花錢買。”
“當然要花錢買,大公子非逼咱們就範,不就是看中咱們手中的錢?咱們也不必遮遮掩掩,放手辦去就是。”
梁士詒搖手道:“我不能出頭,我在後麵支持。得找比我更有名頭的人來撐門麵。我看沈雨辰當這個會長就很合適。”
沈雨辰就是江蘇海州人沈雲霈,與張謇齊名的實業巨子。與張謇不同的是,十年來他一直在京中任職,任過農工商部、郵傳部、吏部侍郎,此時任農商部次長。他在家鄉辦有海門果木、海州種植實驗場、雲台山茶葉樹藝公司、硝皮廠、臨洪油餅廠、海贛墾牧公司等實業。到京中任職後又對全國實業進行籌劃推動,尤其是極力推動東西向的隴(甘肅簡稱“隴”)海(江蘇海州)鐵路建設,與交通係首領梁士詒關係匪淺,梁士詒有把握把他請出來。至於副會長,一個是前清和碩親王那彥圖,他與袁世凱關係一直很好,被袁世凱授為上將軍,請他出山並非難事。另一個則是張鎮芳,袁世凱的親信,因鎮壓白朗起義不力被免職,靜極思動,正想有所奉獻,肯定是一請一個準。
大事已決,梁士詒踏踏實實睡了一覺,第二天上午去西山見袁克定。一見麵袁克定就問:“燕孫,拿定主意了沒有?”
“拿定主意了,不過交通係的部舊有點想法,還請雲台公子成全。”
梁士詒把交通係要熱熱鬧鬧搞請願並希望風頭一定要壓過楊度的想法一說,袁克定當即讚道:“這可真是個好主意。晳子那裏你們放心好了,我來想辦法。他們那幫人畢竟是書生,要麽就是失意的官員,又沒有多少錢辦事,讓他們挑起話頭來行,指望他們辦大事不成。你有此想法很好,我看事不宜遲,咱們說幹就幹,今天晚上咱們幾個人湊起來議議如何?”
“好,我等公子的吩咐。”
下午不到五點,梁士詒應約來到西山袁克定的外府,已經到了七八個人。一個是昌武上將軍段芝貴,是軍界支持帝製最有力的;另一個是軍政執法處總長雷震春,與段芝貴關係密切,緊隨段芝貴力挺帝製;還有一個是唐在禮,袁世凱複出後南北談判時受到賞識,先是任總統府軍事處參議,大元帥統率辦事處成立後任總務廳廳長兼軍需處處長。段、雷、唐三人是軍方帝製中堅。內務部總長朱啟鈐也到了,他是帝製的總策劃,與袁克定關係極密切;現任農商總長周自齊,原本是財政總長,不久前與袁世凱最信任的周學熙對調了職務,感到在袁世凱麵前有點失寵,於是另辟蹊徑,在帝製上拚命巴結。他與梁士詒、朱啟鈐並稱交通係三大首領,三人如今都支持帝製,袁克定真是如虎添翼。再一個是袁世凱的大管家袁乃寬,袁世凱的家務事全交給他打理,無異於袁世凱的家臣,帝製這樣的機密事件當然少不了他。據袁克定介紹,還有拱衛軍司令張士鈺、總統府秘密偵探處主任、京師警察廳廳長吳炳湘,因為有事今晚不能來。
當天晚上討論確定了三件事。一是由梁士詒負責盡快成立變更國體全國請願聯合會,以民間的名義發動帝製請願活動;二是成立國民代表大會,作為民意機關,對國體問題進行投票決定,政事堂下成立國民會議事務局,具體辦理國民代表大會事宜,做表麵上的宣傳,並向各省軍政長官發宜於公開的指示和文告;三是明確十大金剛是帝製的指揮核心,帝製的步驟及機密事件由十大金剛聯銜辦理。三方麵共同活動,明暗兩方互相配合,最終靠“民意”將大總統推上皇帝寶座。
梁士詒財大氣粗,說辦就辦,立即在安福胡同租了一個院子,成立了變更國體全國請願聯合會,並發表宣言說,“民國肇建,於今四年,風雨飄搖,不可終日,父老子弟,苦共和而望君憲,非一日矣!自頃以來,廿二行省及特別行政區域暨各團體,各推舉尊宿,結合同人,為共同之呼籲,其書累數萬言,其人以萬千計,其所蘄向,則君憲二字是已!”考慮到父老子弟之請願者,無所團結,無所榷商,因此“特開廣坐,畢集同人,發起全國請願聯合會,議定簡章凡若幹條。此後同心急進,計日程功,作新邦家,慰我民意,斯則四萬萬人之福利光榮,匪特區區本會之厚幸也。”
當天成立的代表會包括:人力車夫代表請願會、婦女請願團、籌安請願代表團、商會請願團、教育會請願團、北京社政改進行會、旅滬公民請願團。
梁士詒對親信道:“我們已經當了婊子,就不必再羞羞答答了,放手做去吧。”他每天一大早就到安福胡同開始辦公,中午從飯店訂餐,晚上很晚才回家。有一天他回家聽到兩個乞丐吵架,其中一個癩頭落了下風,一邊逃一邊喊:“馬上就要帝製了,往後有了皇帝,看你還敢不敢無法無天。”梁士詒大受啟發,第二天立即安排人去找北京的乞丐頭目,成立乞丐請願團。
各界請行帝製的請願書雪片樣遞進參政院,同時抄呈袁世凱。按照袁克定的意思,趁袁世凱高興盡快成立國民代表大會,以推戴袁世凱稱帝。朱啟鈐親自來見袁世凱,匯報全國各地請願的情況。袁世凱看了之後驚問道:“沒想到舉國上下這樣期望實行君憲,我是四萬萬人選出的大總統,當然不能不顧忌四萬萬人的願望。不過,桂辛,這麽多人請願,是他們的真實願望嗎?”
“那你們看著辦吧,總之要於國家大局有利,不能鬧什麽笑話。”
“大總統放心好了,好事一定辦好,我們這些具體辦事的,不能辜負四萬萬人的期望。”
袁世凱又問:“這一陣鬆坡忙什麽呢?他是卓如的學生,卓如在報上發了一篇文章,反對實行君主,我看好多報紙都轉載了。卓如的影響太大,不管他說得有沒有道理,他反對君憲,就有不少人認為君憲不好。”
“依我看,這篇文章的影響有限,至於報紙,為了發行量,最願登奇談怪論。”
“鬆坡對這篇文章什麽看法?”
“具體什麽看法我沒和他細談,不過有一次我聽他說,他老師還是書生氣太足,談天說地還行,要辦實事,就遜色多了。”
袁世凱又問:“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是真心話,還是說給你們聽?”
“鬆坡是武人,與卓如畢竟不同,他是第一個簽名支持君憲的。”
“鬆坡是個人才,我調他進京,原是想重用,但北洋袍澤看法太多,所以始終未拿定主意。他進京是想在軍界有所作為,讓他去督辦經界局非他所願。你對他的行蹤,還是要多加留意。”
朱啟鈐笑道:“這一陣,鬆坡在鬧家務呢。”
“怎麽回事?”袁世凱問,“鬧什麽家務?”
“鬆坡近月來經常到八大胡同去風流,據說拜倒在一個叫小鳳仙的妓女裙下,結果夫人吃醋,鬧得不可開交,鬆坡一怒之下,要把夫人趕走。”
“鬆坡要真是沉湎女色,我倒是可以放心了。可如果他是有意做給我們看,那可就大大不妙。你得安排人,多加留意。”
大柵欄的西珠市口一帶,由西往東有八條胡同,依次為百順胡同、胭脂胡同、韓家胡同、陝西巷、石頭胡同、王廣福斜街、朱家胡同、李紗帽胡同,是京師聞名的“八大胡同”。而一提八大胡同,都知道是風月場所。其實北京的風月場月,何止這八條胡同,隻是這八條胡同妓家檔次數一數二而聞名。
尤其是陝西巷,開的都是頭等清吟小班。清吟小班並不隻是皮肉生意,陪客人吃茶、宴飲、撫琴彈唱,弄曲填詞,是又風雅又風流。清吟小班又有“南班”“北班”之分,“南班”主要是來自揚州、蘇州、杭州一帶的女子,色藝俱佳,琴、棋、書、畫、笙、管、絲、弦總有一樣或者樣樣精通,多數還能做一手好菜。二十二號的雲吉班,有一個藝名叫小鳳仙的杭州女子,姿色不錯,但時年隻有十五六歲,不太懂風情,性情有些怪,不大會應酬人,因此在班裏隻能歸入二流,不太受班主的待見。沒想到被將軍府的昭威將軍蔡鍔寵愛,在她身上大筆花錢,穿的戴的都是最時新,用的化妝品聽說也是美利堅進口的。結果草雞變鳳凰,大家這才發現,從前是看走了眼。據說是蔡將軍給她破的瓜,更讓一班風流人物頓足痛悔。
楊度是風流不羈的才子,自然是八大胡同的常客。他與蔡鍔的關係並不特別密切,從今年蔡鍔成了陝西巷的常客,兩人才密切起來。蔡鍔回道:“老母當然應當請安,可實在不願見黃臉婆的麵。越不見,越不願見了。”
“你還當什麽大將軍,連家裏都安撫不好。我可告訴你,今天我見到老太太了,他說眼見得天要冷了,他受不了北京的寒氣,你要再這麽鬧下去,她老人家就帶著弟媳回湖南。”
“晳子,這事你可要幫忙,如今我是怵頭見老太太,一見麵就指著我的鼻子罵。你幫我勸勸,無論如何給我留點顏麵,不要回湖南。”
“鬆坡,你天天住在堂子裏,家不回,公事也荒廢得不成樣子,這算怎麽回事?”
“我從燕孫那裏借了筆款子,托朱桂辛給我找個院子,等收拾好了我就帶著小鳳仙過去住,就不必住在堂子裏了。”蔡鍔又說,“晳子,我的新宅子,琢磨了一副對子,你且指點:此際有鳳毛麟角,其人如仙露明珠。”
“妙極了,把人名都嵌進去了。”楊度忽而想到了什麽,哈哈大笑,眼淚都流出來了。
蔡鍔奇怪地問:“晳子,有什麽好笑的?”
楊度止住笑道:“這副對子的最妙處,在鳳毛、仙露二字。”
“好經也讓你念歪了。”蔡鍔也會意了。
“鬆坡,我聽說你從燕孫那裏借了好幾筆錢,連明年的薪俸也預支了。”
“人都稱他梁財神,不借白不借。”
楊度酸溜溜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梁燕孫把妓家都動員起來請願了。”
蔡鍔問道:“說到請願,我倒想起一件事來。各省的請願代表都陸續北上了,我有幾個老熟人也來請願,我今晚請他們在這裏吃飯,你作陪如何?”
“我哪裏有空,我老家的請願團也到了,今晚請他們吃飯。梁燕孫真是花了血本,連請願團的旅費都報銷,這簡直是免費旅行,所以各地請願團紛紛進京了。”楊度說罷歎了一口氣。
梁士詒的風頭已經輕鬆壓過了楊度,他的籌安會也奉袁克定之命改了名,叫“憲政協進會”,隻研究憲政問題,楊度懷疑是梁士詒在袁克定麵前進的讒言。
蔡鍔勸他道:“晳子,早晚這宰相是你的。燕孫有錢財,你是人才。要治國,僅有錢財是不夠的,你放心好了。”
“我不做此想。”
打發走楊度,蔡鍔對小鳳仙道:“今晚我要請客人,你再約幾個姐妹過來,好好熱鬧熱鬧。你把裏麵收拾一下,到時候我找個人在裏麵說幾句話。”
小鳳仙心領神會:“放心吧,一定熱熱鬧鬧,絕不給你冷了場子。”
這個年輕人叫王伯群,貴州護軍使劉顯世的外甥,是蔡鍔任雲南講武堂總辦時的學生。
交代完王伯群,他出去應酬一會兒,又把一個湖南老鄉叫到內室,也有一封密信交給他:“船票卓如先生已經托人給你買好,你明天一早就乘火車,先到天津,明晚登輪直航日本,然後再從日本轉航美國。這封信十分重要,你一定要親自交給黃克強。你務必親口告訴克強,袁項城要背棄共和,我絕不答應!為了再造共和,我懇請克強先生捐棄前嫌,再度合作!你還要告訴克強,就說我蔡鍔認為共和雖然有不足,卻是中國曆史車輪的一大進步,世界潮流浩浩****,帝製不得人心,袁世凱雖有北洋軍,但必敗無疑。”
第二天蔡鍔趕到經界局時已經快十點,幾個下屬都來找他匯報事情,正在忙著應付,朱啟鈐的秘書乘馬車趕過來,說接他去雀兒胡同,一起看看黃侍郎的院子。蔡鍔自從打定了反袁的主意,對工作已經了無興趣,巴不得脫身,因此交代幾句就出門而去。
到了地方,朱啟鈐和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已經早到了。房東已經到青島當了寓公,這個胖子是他的外甥,全權處理他的房產。這是個三合院,七八間房子,不是很大,但金屋藏嬌足夠。朱啟鈐已經居間溝通好了,價格也很優惠,蔡鍔很滿意,當即成交,文書已經寫好,雙方及中人朱啟鈐簽字畫押,買賣就算成了。剛簽完字,蔡鍔家的下人急匆匆跑來稟報:“將軍趕快回府,老太太慪氣,非要回湖南。”
見狀,蔡鍔對朱啟鈐道:“朱總長,我是有些怕見家母了,借你的麵子,同去幫我勸勸。”
幾個人分乘馬車,快馬加鞭,趕到西城棉花胡同的蔡府。這處四合院是蔡鍔進京後袁世凱贈送,他將老母親、夫人劉氏和弟弟一家都接了來住。一進院子,就聽到上房裏老太太大聲斥責道:“你們都別勸我,我是非走不可!蔡家家門不幸,出了這樣的逆子。”
蔡鍔硬著頭皮進門道:“娘,你這是和誰生這麽大的氣。”
老太太氣道:“我哪裏敢生氣!我生氣還有用嗎?兒大不由娘,眼下你當了將軍,我的話在你那裏全是耳旁風。”
朱啟鈐多次登門,並不陌生,從旁勸道:“老太太,年紀大了,千萬不能生氣。有事好商量。”
老太太回道:“朱總長,我們蔡家雖然不是什麽名門望族,但從沒有納妓為妾的規矩。他非要弄個婊子進門,分明是氣我。我走,眼不見為淨。”
“在哪裏住也不行,壓根兒就不能讓她進蔡家的門。”
無論怎麽勸,老太太隻有一句話:“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要迎個婊子進門,我就帶著媳婦兒回湖南。”
最後朱啟鈐把蔡鍔拉到一邊問:“你能不能拋下小鳳仙。”
蔡鍔回道:“那也是個苦人兒,我不能始亂終棄。”
“那就不如讓老太太回老家住一陣,或許轉圜一下,老太太氣消了,那時你再接她回來也行。”
沒有別的辦法,於是朱啟鈐出麵,從中打圓場,蔡鍔的弟弟一家陪老夫人回湖南,夫人劉氏留下來。老太太不肯同意:“要走一塊走,我這個兒媳婦心腸好,容易受人欺,我不能讓她留下來吃氣。”
結果最後決定隻有兩個仆人一個老媽子留下來。
還沒處理妥當,總統府的人找過來了,說是袁大總統叫朱總長立即過去。朱啟鈐立即告辭,乘車趕往總統府。一見到袁世凱,當然先要做一番解釋。袁世凱一聽蔡鍔家裏又鬧家務,便道:“鬆坡是員虎將,竟然連家務事也擺不平,我倒懷疑他的能力了。”袁世凱一妻九妾,他自認為家務事處理得井井有條,頗為得意。
“主要是老太太寸步不讓,鬆坡又是孝子。”
“我也是孝子。我娘家教也嚴得很,可是我就沒弄得雞飛狗跳。除非——除非他們母子是在演戲。”
朱啟鈐連忙道:“那倒不是,我親自在現場,當時情形可不是演出來的。”
“那就是我多慮了。鬆坡是猛虎,不能讓他歸山。他在滇黔桂根基很牢,我實在不大放心。”
“不至於吧?再說,雲南邊陲之地,掀不起大浪來。”
“桂辛,不可大意。雲貴當然不足慮,我怕的是像武昌事起,各省援應,那就騎虎難下了。”
朱啟鈐卻很有把握:“絕對不會!前年七省暴亂,不出兩月就彈壓下去。如今江南各省大都是北洋的地盤,決然不會出現辛亥年的情形。”
“桂辛,各省都真心支持帝製嗎?”
“要說四萬萬人都完全讚同帝製,這樣的滿話我不敢說,但反對者極少極少,我是有把握的。”朱啟鈐又拿出一封密電說,“大總統,各省國民代表大會已經陸續成立,不久將正式投票表決,為了便於下麵有所遵循,我們往下麵發個密電,請大總統閱示。”
袁世凱接過來,上麵寫的是:
本月十九日開會討論,僉以全國國民前後請願,係請速定君主立憲。應民所請,國民代表大會擬於近期投票,票麵應印刷君主立憲四字,鈐蓋監督印信,並於決定國體投票日期,示國民代表一體遵行。投票用記名投票法,將軍、巡按使監督之。
(一)投票決定國體後,須用國民代表大會名義,報告票數於元首及參政院;
(二)國民代表大會推戴電中,須有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字樣;
(三)委任參政院為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電,須用各省國民大會名義。
此三項均當預擬電聞。投票畢,交各代表閱過簽名,即日電達。至商軍政各界推戴電,簽名者愈多愈妙。投票後,三日內必須電告中央。將來宣詔登極時,國民代表大會,及商軍政各界慶祝書,亦請預擬備用,特此電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