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楊晳子君憲救國 袁克定攛掇帝製

駐沈陽的二十七師師長張作霖,到總統府麵見袁世凱。

張作霖是奉天海城人,年輕時因父親被賭徒打死,與二哥找人尋仇,開槍打死了人,二哥被捕,他逃走後當了紅胡子。日俄戰爭的時候,段芝貴奉命到遼西聯絡紅胡子對付俄國人,由此被招安,當了官軍馬隊管帶。等徐世昌總督東北時,他計擒大土匪杜立山立下戰功,升任巡訪營前路統領,所部三千五百餘人。辛亥革命爆發,奉天新軍將領謀劃發動起義,張作霖得到消息,連夜進駐沈陽城,協助東三省總督趙爾巽布防。在新舊軍會議上,趙爾巽勸大家擁護朝廷,張作霖與舊軍將領紛紛舉手,新軍將領無一人同意。張作霖跳到桌上,手舉炸彈道:“大家如果不接受總督的好意,我們今天這屋子裏的人,隻有同歸於盡。”結果,沈陽新軍舉事失敗,張作霖受到趙爾巽欣賞,把中路巡防營也交給他統領,使他的兵力達到六千餘人,掌握了奉天軍事大權。袁世凱出任臨時大總統後,張作霖立即發電擁護,“國體既定,臨時共和政府亦已建立,竊維推選袁世凱為大總統,實屬至當。”成為北洋嫡係將領之外第一個發擁護電的。袁世凱不但任命他為關外練兵大臣,而且任命他為第二十七師中將師長。他從一個土匪頭目當到中將師長,不過七八年的時間,升遷之快,令人側目。

張作霖被任命為二十七師師長後,曾進京一次麵見袁世凱,那時候袁世凱還住在外交部大樓。這次再來,袁世凱早就住進中南海,從大門到他辦公的居仁堂,層層門崗,層層檢查,沒人帶領根本不可能見得上。

到了居仁堂外,內務部總長朱啟鈐親自迎接:“雨亭,你好大的麵子,大總統親自在他的辦公室接見。”

袁世凱在辦公室門口迎接,張作霖趨前幾步要行跪拜禮,袁世凱連忙扶住他道:“雨亭,不可行此大禮。”落座後,袁世凱又說,“雨亭,這次請你進京,是有要事拜托你。”

張作霖離座拱手道:“大總統吩咐就是,我是唯大總統之命是從。大總統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袁世凱歎了口氣道:“這次與日本人談判,國人反應十分激烈,尤其南滿部分權益讓與日本,我擔心南滿局勢不穩,我已經讓奉、吉兩省民政長、警察廳長不日進京,向他們做個解釋。你治軍有方,我先請你來,請你在穩定南滿上多費心。”

袁世凱給張作霖講談判的過程,講到日本蠻橫無理,而他鑒於國內外形勢,被迫接受最後通牒,禁不住眼含熱淚。張作霖拍案而起,大罵道:“媽拉個巴子的小日本,欺人太甚!大總統不必過於自責,隻怪日本人太不是東西。”

“如果和日本人開戰,我可免於被罵賣國賊,可是戰而不勝,就像甲午之戰、辛醜之戰,國權淪喪更甚,前車之鑒不遠。中國屢戰屢敗,積貧積弱,在戰與和之間,我隻能兩害相較取其輕,選擇與日本人談,臨時妥協,以待來日。我已經下令將5月9日定為國恥日,但願大家能夠痛定思痛,力圖振作,或許十數年後可與日本抬頭相見。”

“大總統有啥吩咐,我老張沒有二話。”

“要與日本人見高低,最要緊的還是軍事。將來南滿難免會與日本人生摩擦,中國要少吃虧,就要練好兵。你是會帶兵的人,好好練兵,將來為保國權盡一份力。”

張作霖又離座道:“我聽大總統的,一定好好練兵。”

“條約中不得已允準日本人在南滿可以租地經商辦廠或耕種,我打算采取變通的辦法,讓日人租不到地。你有什麽好主意?”

張作霖回道:“這有何難,大總統下一道令,誰敢把土地租給日人,就槍斃他媽拉個巴子的。”

“好,好。這是個好辦法,我準備讓參政院製定《懲辦國賊條例》,嚴禁國人與外國人私定契約、出租售賣土地礦產。這些措施要得以施行,將來還是要軍隊做後盾,你要在這上麵多上心。既不讓日本人得逞,又不能惹出糾紛。”

張作霖對袁世凱的吩咐,一概表示唯大總統之命是從。

談完了正事,袁世凱以閑談的語氣道:“當初民國建立,大家都以為找到民富國強的道路,可是如今民國已經建了四年,先是政府受到參議院掣肘,事事難辦,然後國家陷入黨爭,更是一事難成,如今更是內憂外患。我這些天在想,這共和還怎麽辦下去?共和這掛車,我實在拉不動了。”

張作霖低聲回道:“大總統,奉天那邊私下都說,共和國體根本不適合中國。這一套都是民黨從洋鬼子那裏照搬過來的,水土不服,中國要民富國強,媽拉個巴子,還不如走小日本的路子。”

“奉天那邊也有這樣的說法?”

“可不,大家都說,中國還是得搞帝製才行。皇帝說了算,省得張三李四都來搶權。”

“剛確立了共和國體,又再恢複帝製,國家經不起折騰。”

“我是唯大總統之命是從。中國要搞帝製,這個皇帝隻有大總統夠格。大總統要是有意,我張作霖第一個擁護大總統早正大位。”

袁世凱連忙搖手道:“我不做此想。一個大總統我已經當得筋疲力盡,哪裏還當什麽皇帝,誰願當誰當去吧。雨亭,如今內憂外患,我們都要多為國分憂。你好自為之,將來有機會,要為國家挑重擔。”

張作霖如今已經掌握了奉天軍權,他一直謀求奉天將軍一職。奉天將軍張錫鑾已經被他架空,多次以身體有病為由請辭,但袁世凱都沒有答應。張作霖以為袁世凱要調走張錫鑾,眼巴巴地等下文。但袁世凱卻沒了下文,轉而談天氣,又問張作霖在北京的行程。張作霖是聰明人,立即向袁世凱告辭。

張作霖走後,袁世凱立即叫朱啟鈐來,指指多寶格上的四塊打簧金表道:“桂欣,我和雨亭談話時,他總是看這四塊表,我想他是喜歡上了。你打發個可靠的人,立即給他送去。”

多寶格上的這四塊金表,製作十分精致,玻璃麵上環鑲了一圈珠子,背麵是琺琅燒的小人。朱啟鈐笑道:“真是沒見過世麵,一個將軍對幾塊表打主意。”

“你可別說他沒見過世麵,這個人絕非等閑之輩。”袁世凱頓了頓又說,“那件大事,將來雨亭大概能幫得上忙。”

朱啟鈐問:“大總統有意大用?”

“我還得再看看,畢竟綠林出身,靠不靠得住,實在沒有把握。”

“明白了。要好好籠絡,穩住他。不過,僅這四塊金表,似乎輕了些。”

“你看著辦。”

張作霖回到奉天會館,師參謀長楊宇霆已經迎到門口。一進門,楊宇霆就問:“怎麽樣,老袁有什麽交代?”

“媽拉個巴子,光許給我一堆空話。”

“三哥說來聽聽,我幫你參謀參謀。”

楊宇霆是奉天法庫縣人,在堂兄資助下曾經留學日本士官學校,回到東北後進入軍界,不幾年就升到了軍械廠廠長。他很有見識,人稱小諸葛。張作霖欣賞他的才幹,把他調到二十七師任參謀長,倚作親信幕僚,幾乎是言聽計從。等他聽張作霖說完會見袁世凱的經過,便道:“三哥,我看袁大總統有意大用呢。”

張作霖睜大眼睛問:“何以見得?”

“你隻是一個師長,租不租地給日本人,這是地方官的職責,聘不聘日本人當警察顧問,與你這師長也沒有關係,可是大總統卻交代給你,不是要大用的意思嗎?何況大總統已經明白告訴你,將來要為國家挑重擔。三哥放心,我估計一年半載,必會高升。”

“媽拉個巴子,日本人這次欺人太甚,我看袁大總統也是真心難過,將來我老張怕是要和日本人好好周旋一番了。對了,昨晚你去見你的老同學,見上了嗎?”

楊宇霆與段祺瑞的親信、陸軍部次長徐樹錚是日本士官學校同學,兩人關係很不錯,他每次到北京,總要拜訪徐樹錚,打聽京中局勢。

“見到了。聽徐鐵珊的意思,現在段總長與袁大總統關係有些鬧僵了。”

張作霖問:“怎麽,北洋三傑不都是袁大總統的親信嗎,怎麽還鬧僵了?”

“袁大總統要奪段總長的兵權,在軍中為袁大公子培植勢力。去年辦軍官模範團,兩人就鬧得不痛快。今年談二十一條,袁大總統以為他已經盡了全力,可是老段不買賬,袁總統主和,他偏偏主戰,很不給麵子。而且,”楊宇霆說到這裏,壓低了聲音,“而且袁大總統有當皇帝的心思,試探了幾次,老段都極力反對。”

張作霖打斷楊宇霆的話道:“對,媽拉個巴子,我把這事忘了,我試探過大總統,他嘴上說不想當皇帝,但我看他的意思,是很想當。”

“去年下半年,要恢複帝製就鬧得很厲害了,後來日本人提出二十一條,這事才緩了下來。與日本人的交涉一完成,這事又鬧起來了。最起勁的是袁大公子,聽說他以皇太子自居,身邊聚集了一幫人,正在緊鑼密鼓秘密準備。”

“他一個瘸子將來要當皇帝,那不成了笑話?”

“他未必有自知之明。而且大總統大約也有讓他當儲君的意思,不然何必為模範團的事與老段弄僵。先讓袁大公子在軍中樹起勢力,將來好繼位呢。”

“袁大總統親自逼退清朝的皇帝,他如今再當皇帝,這二皮臉怎麽變?”

“怎麽變?自然有辦法。聽說袁大公子正在找人製造民意輿論,將來國民支持更改國體,大總統就可以變為大皇帝。”

“你說,剛把皇帝拉下龍椅,這全國上下願意再弄個皇帝出來?我看未必。”

“那咱不必操心,老袁要稱帝,對三哥不是壞事。”

張作霖睜大眼睛又問:“怎麽說?”

“他要當皇帝,就需要人擁戴,三哥坐鎮奉天,他必定有求於三哥,那時候自然要有許諾給三哥。就像當初他要擁戴共和,需要三哥支持,三哥就當上了東北邊防使。這次,三哥要是成了開國元勳,讓你當奉天將軍,那都是小的了。”

張作霖摸了摸下巴道:“媽拉個巴子,還真是那麽回事。”

兩人正在說得熱鬧,門房來報,袁世凱派內務部的人來拜訪張師長。兩人交換一下眼色,連忙迎出去,原來是內務部禮賓司的司長帶著兩個手下,一人端著一個絲絨盒子,另一人抱著幾個卷軸。司長接過絲絨盒子,打開盒蓋,裏麵是四塊打簧表:“大總統說,張師長好像對這幾塊表感興趣,大總統就贈給張師長了。”

張作霖雙手接過道:“哎呀,大總統可真是太抬舉我了,我就是談話時多看了這幾塊表一眼,大總統就記在了心裏。”

司長又把幾個卷軸打開,都是古畫:“這幾幅古畫都是朋友送大總統的,大總統說,送給張師長,裝點裝點簽押房。”

張作霖哈哈一笑道:“我一個大老粗,是得裝點裝點門麵,大總統真是想得周全。”

禮賓司司長一走,楊宇霆便道:“都說袁總統會籠絡人,果然名不虛傳。”又問張作霖,“三哥,袁大公子那裏,還敷衍一下不?”

張作霖連忙搖手:“用不著,屁顛顛地去巴結一個瘸子,丟老子的臉。”

“太子”袁克定越來越忙了,為了方便聯絡,他在西山、湯山、頤和園都弄了住處。

他從德國回來就一心籌劃恢複帝製,比袁世凱還要積極。他當上模範團的會辦時,正是德國席卷歐洲戰場之機,他深受鼓舞,編練模範團一概采取德製,軍中步法也是效法德國禦林軍,參訓的將領也大多挑選有留德經曆的。模範團的文武官員,都模仿德皇威廉二世蓄起“牛角須”。他為自己設計的戎裝為德國親王陸軍製服,雄冠佩劍,金帶黃綬,肩扛三星。當他檢閱模範團時,感覺自己手裏已有千軍萬馬,底氣更足。

袁克定與心腹密議的帝製步驟,先是製造輿論,然後再對國體投票,“民意”通過後再進行實質操作。製造輿論,非請有影響的名流不可,袁克定最中意的是梁啟超。不過,自從袁世凱解散內閣,設立政事堂後,梁啟超就對袁氏父子開始疏遠,雖然他接受了造幣局局長的職務,但不久就多次提出辭呈。袁世凱祀天祭孔,他則在報刊上發文章,認為民國政府此舉違背孔子本意,揭露近年來國內出現的孔教會十之八九別有用心。袁克定也派人試探過梁啟超的意思,他對恢複帝製極為反對。但梁啟超的作用實在太大,因此袁克定不死心,決定做最後一次努力,邀請他到西山赴宴。

作陪的隻有一個,就是楊度,當年是搞憲政出名,不過,他傾心的是君主立憲,袁世凱當上民主共和的大總統後,反而不好重用他,因此民國後楊度不甚得誌,隻當了研究憲法委員會會長、政治會議議員等閑職。以帝王師自居的他自然不甘寂寞,一嗅到袁克定在籌劃帝製,就極力巴結。但袁克定認為論影響,楊度無法與梁啟超比,所以一直未讓他參與機密。這次宴請梁啟超,算是第一次讓他參與重要事項。

梁啟超一到,袁克定、楊度兩人親自迎到門口。入座後,袁克定便道:“卓如先生,今天我是有事請教,因此沒讓不相幹的人作陪,隻有我和晳子。”

梁啟超已經預感到袁克定會談什麽,搖搖手道:“大公子不必客氣,實在談不到請教。我是個不合時宜的人,難免讓公子失望。”

“也沒什麽大事,咱們邊喝邊談。”

正如梁啟超所料,袁克定、楊度兩人不斷把話題往帝製上引。袁克定大談共和以來的種種弊病,楊度則大談日本君主立憲的成效,梁啟超則不置一詞。最後袁克定忍不住了,問:“卓如先生,近來外間紛紛議論,都說共和製度不合我國國情,先生有何高見?”

“共和是有不少問題,但將近年來的問題都歸咎於共和則不客觀;若以為恢複舊製就能使中國富強,則更無道理。若舊製能使我國民富國強,則早就實現了。近來社會風氣敗壞,壞於共和新法者,不過十之二三,壞於積重難返之舊空氣者,則十之七八。民元以來的共和政治固然有許多地方令人失望,但不能就此認為共和製度不適用於中國,挽救之法,隻能設法完善補救,若根本摧棄之,則萬萬不可。例如民憲議會製度,既為今世各國所共有,是共和國體不可或缺者,議會未善,改正其選舉法可也,直接間接求政黨之良可也,厘定其限可也。”

楊度插話道:“卓如曾經在日本十餘年,對日本君主立憲體會更深。日本君主立憲成效卓然,中國似乎可以效法。”

“不然。中國若十餘年前行君主立憲,則我必讚成;如今已走上民主共和之路,則不宜再行君主。世間有自君主而共和者,無由共和而再行君主者。若逆潮流而動,內政外交,恐怕會有諸多困難。”梁啟超的態度已經十分明確,話不投機,宴會匆匆收場。

回到城中,梁啟超立即約學生蔡鍔來見,見麵第一句話就是:“鬆坡,項城果然有複辟之意。”於是將會見情況告訴蔡鍔。

“老師,也許這是袁大公子的意思,項城未必知道。”蔡鍔對袁世凱尚未完全死心。

梁啟超搖搖頭道:“也許是袁大公子大膽妄為,不過社會上流言四起,項城難道會一無所聞?我不相信。”

“我能容忍項城集權,但他若倒行逆施,推行帝製,我必定與之決裂。”

“我這次得罪了袁大公子,在京師恐怕沒有立足之地了。我打算借為家父祝壽之際,脫離牢籠。”梁啟超的計劃是後天南下廣東,為家父祝壽,到廣東後再發電報請辭造幣局局長之職,舉家搬到天津,以便“埋頭著述”,“鬆坡,等我的辭呈一交,你就設法把我的家眷搬到天津。我在天津靜觀其變,如果項城果然要複辟,我就立即南下。”

“老師放心好了。如果到時候局勢大變,我就到天津請教老師。”

“但願是袁大公子的私意。”

梁啟超先乘火車沿津浦路南下到南京,然後轉乘輪船南下。船泊香港,梁士詒的父親梁知鑒前來拜訪。梁知鑒是進士出身,曾任山西襄陵知縣,後因仕途不暢,稱疾辭官,講學於九江禮山草堂,後又任教於香港。他來見梁啟超,是探詢京中形勢。原來,袁克定已經多次試探梁士詒對帝製的態度,袁世凱也約談十餘次,梁士詒一直持反對態度。梁知鑒是混過官場的人,知道仕途的凶險,勸梁士詒急流勇退。但梁士詒留戀交通係的巨大利益,一直下不了決心。梁知鑒歎道:“袁大總統要稱帝,當然需要大筆資金,犬子多年來為大總統理財,大總統如何肯放過他。他又不肯遂大總統願,又不肯放手南下,我擔心他有性命之憂。”

梁啟超安慰道:“老伯不必擔心,我想他跟隨項城十餘年,鞍前馬後,還不致有性命之憂。”

梁知鑒大搖其頭:“我知道宦海凶險,即便大總統念舊不與他為難,但那些急於鬧帝製以求進身的人未必能夠容得下他。錢財地位均是身外之物,我這個犬子總是看不開,你回京的時候,幫我好好勸勸他。”

梁啟超答應回到京中,一定勸說梁士詒。

看來袁世凱是決心帝製自為了,梁啟超覺得作為袁世凱的下屬和知己,有必要進進忠言。回到家中的當天,他就寫了一封密信,規勸袁世凱勿帝製自為。

大總統鈞鑒:

超以省親南下,遠睽國門,瞻對之期,不能預計,緬懷平生知遇之感,重以方來世變之憂,公義私情,兩難恝默,故敢卒貢其狂愚,唯大總統垂察焉。啟超所欲言者,事等於憂天,而義存於補闕,誠恐不蒙亮察,或重咎尤,是用吮筆再三,欲陳輒止。

此數月間之營營擾擾,複古之聲甚囂塵上。大總統原未與聞,望踐高潔之成言,謝非義之勸進。傳雲:“與國人交,止於信。”信立於上,民自孚之,一度背信,而他日欲取信於民,其難猶登天也。昔人有言,凡舉事不為親厚者所痛,而為見仇者所快。今也水旱頻仍,殃災洊至,天心示警,亦已昭然;重以吏治未澄,盜賊未息,刑罰失中,稅斂繁重,祁寒暑雨,民怨沸騰。內則敵黨蓄力待時,外則強鄰狡焉思啟。我大總統何苦以千金之軀,為眾矢之鵠,舍磐石之安,就虎尾之危,灰葵藿之心,長萑苻之誌?啟超誠願我大總統以一身開中國將來新英雄之紀元,不願我大總統以一身作中國過去舊奸雄之結局;願我大總統之榮譽與中國以俱長,不願中國之曆數隨我大總統而斬。

唯靜觀大局,默察前途,愈思愈危,不寒而栗。友邦責言,黨人構難,雖雲糾葛,猶可維防,所最痛憂者,我大總統四年來為國盡瘁之本懷,將永無以自白於天下,天下之信仰自此隳落,而國本即自此動搖。是用椎心泣血,進此忠言,伏維采納,何幸如之。去闕日遠,趨覲無期,臨書憫愴,墨與淚俱。專請鈞安,尚祈慈鑒。

梁啟超給老父做完壽,原途返回。乘輪船到了南京,心想何不去拜訪一下坐鎮南京的宣武上將軍馮國璋,此時督理江西軍務的昌武將軍李純,幫辦湖北軍務的壯威將軍王占元,都是馮國璋的心腹部下,三個人都是直隸老鄉,聲息相通,長江流域已經成了直係天下。梁啟超知道袁世凱對馮國璋特別重視,由馮國璋來勸諫,比自己更有力量。

馮國璋對梁啟超十分熱情,設宴款待。席間梁啟超說起自己的心事,想請馮國璋同上北京勸說袁世凱。馮國璋道:“我也認為共和不合時宜,當初逼皇上退位,我就很不以為然。我這一生的榮典,都是朝廷的恩遇,願為朝廷盡忠。無奈形勢所迫,在大總統的勸說下,才轉而支持共和。大總統要帝製自為,那可真是不智。”

在座作陪的有一位是將軍府谘議廳廳長,叫胡嗣瑗,是光緒二十九年進士,後來又入翰林院。他文筆極好,入過直隸總督陳夔龍的幕府,馮國璋接任後又把他收入幕中,深為倚重。此人複辟心極重,主張放棄共和,改行帝製。但他並不想讓袁世凱當皇帝,而是請清帝複辟:“就是複辟,皇帝也輪不到袁項城來做,宣統皇帝就在紫禁城,複正大位,天經地義。”

梁啟超駁道:“不,不,中國不能複辟。我反對大總統當皇帝,也反對宣統重登大寶。中國既然已經走上共和之路,不應走回頭路。”

胡嗣瑗又道:“共和根本行不通,應當複辟帝製。康南海先生數月前曾經來南京做客,他也是極力支持宣統複辟。”

“我和南海先生的觀點不同,中國無論如何不能再行帝製。雖然共和有諸多問題,但民主勝於專製,這是世界潮流,不能逆潮流而動。不然徒增紛擾,於中國百害而無一利。”

胡嗣瑗顯然不服氣,馮國璋示意他不必再說,轉頭對梁啟超道:“任公,辛亥之役,犧牲了那麽多人的性命,換來的是共和。再走回頭路,這些人豈不白白犧牲?所以我同意你的意見,中國不能再行帝製,尤其大總統不能帝製自為。我想袁大公子他們為享受將來一套長久富貴,或者會有這樣的謀劃,要說項城本人也願意這樣做,據我看他不至於這麽笨。我和你一塊北上,去見見項城,以我和他的交情,我可以問得出一句實話來。”

兩人從浦口乘火車北上。到北京後,馮國璋住進禁衛軍司令部,梁啟超則於當晚去見梁士詒。不巧梁士詒不在家,於是留下名片回住處。

沒想到九點多,梁士詒親自來了。梁啟超說明梁父的意思,梁士詒歎了口氣道:“今天大公子又請我到西山吃飯,還是逼我答應帝製的事情。可是,任公,明明是個火坑,如何偏偏要去跳!我對大公子說,目下大總統之權,已高於各國君主,所殊者不過是子孫之繼耳。而此事適足以害子孫,末代帝王,有多少能像遜清這樣安全的?我勸大公子應當輔助大總統多做積德累仁、有益於國民之事,帝製事宜緩以時日。但袁大公子已經魔怔,根本聽不入耳,話裏的意思,頗不耐煩。”

梁啟超勸道:“京城已是是非之地,我已經向大總統辭去造幣局局長一職,暫且搬到天津,一心著述。伯父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夠放下。”

梁士詒苦苦一笑道:“任公,你的財富都在你的大腦中,而我的財富全是身外之物,如何能夠放得下。鐵路局、交通銀行,多少人的身家都寄托於此。而且,我掙紮大半生,所有事業都在交通係,要放下,如何甘心!”

“那我就愛莫能助了。”

梁士詒也歎道:“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梁啟超第二天一早,乘火車回天津,而馮國璋則進總統府麵見袁世凱。

袁世凱在他的辦公室會見馮國璋。先談江蘇地方上的公事,談完公事,話題就轉到如今沸沸揚揚的帝製問題上。馮國璋試探道:“帝製問題,南方謠言頗盛。外間既然有這麽多的傳說,其實以大總統的地位勳業來說,全國內外是沒有任何人能夠比得上的,這個時候就是真的做進一步的打算,也還不是不可以的。”

袁世凱聞言,正色道:“華甫,你我共事多年,還不知道我的心事?怎麽也說這種話。現在有帝製的謠言,我想不外乎有兩個原因。一是共和已經四年了,可是國家還是貧弱如舊,而且黨人四處搗亂,使得全國百姓不能安居樂業。所以有人說,共和政體不適宜中國,希望我多負點責。二是新約法規定大總統有頒賞爵位的權力,遂有人認為這是帝製的先聲,這些都是無風生浪的浮議。你正好來了,我也正想聽聽你的意見。”

“國體如果真的有變,我想也隻有大總統有資格。”

袁世凱搖頭道:“華甫,你我是自家人,我的心事不妨向你說明。我現在的地位與皇帝有何分別?所貴乎為皇帝者,無非為子孫計。我的大兒身有殘疾,二兒想做名士,天天在外胡鬧,三兒不達時務,其餘則都年幼,豈能付以天下之重?何況帝王家從無善果,我即為子孫計,亦不能貽害他們。”

“是啊,南方人言嘖嘖,都是不明了大總統的心跡。不過中國將來轉弱為強,天與人歸的時候,大總統雖謙讓為懷,恐怕推也推不掉。”

“華甫,這是什麽話!我有一個兒子在倫敦讀書,我已經叫他在那裏購置薄產,如果再有人逼我,我就到倫敦去做寓公,從此不問國事。”

覲見結束,馮國璋回到禁衛軍司令部的住處,與谘議廳廳長胡嗣瑗、秘書長惲寶惠密議:“聽項城的話頭,他的確沒有帝製自為的意思。”

惲寶惠搖搖頭道:“也不見得。大總統為人,虛虛實實,翻雲覆雨,他的真實心跡,憑這麽一次談話,也未必能夠摸得真。”

“那也未必。我們共事這麽多年,他還是能夠對我說句真話的。”

午飯時候,總統府打來電話,詢問上將軍吃過飯了沒有,若沒有,稍晚點吃,大總統要派人送食物來。過了二十幾分鍾,袁世凱的差官來了,送來的是一盤紅燒豬蹄:“上將軍,今天中飯時,大總統見有紅燒豬蹄,就說這菜是華甫願吃的,快給他送去。”

“感謝大總統還記得我的口味,當年跟大總統在小站練兵,我最愛吃的就這紅燒豬蹄。”

差官一走,馮國璋遙想當年,不免唏噓感歎:“項城對我,還是像當年一樣。那時候他飯桌上有這道菜,就打發人送我一份,或者請我過去一起吃。”

馮國璋來一趟京城,有許多故舊要見,因此沒有立即走。第一天拜訪的是國務卿徐世昌,如今人稱之為宰相。徐世昌深諳宦海之道,手裏雖無一兵一卒,卻為北洋諸將所尊重,馮國璋進京,當然要前來拜訪。兩人自然也談到帝製的問題,馮國璋問道:“徐相國,依你看,項城到底有沒有當皇帝的打算?”

徐世昌不答反問:“這件事情,我實在沒法說。不過華甫,如果項城真有此打算,你將何以自處?”

“和他共事這麽多年,當然還要幫襯他。”

“華甫,要真有那一天,我就辭職,不能一家人都被賺進去。”徐世昌知道這不是實話,因此這樣說道。

這話的意思可以理解為,徐世昌並不支持帝製。馮國璋也不能再打哈哈,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徐相國這樣說,我也不會看著項城跳火坑。”

彼此的態度已經清楚,就轉移話題,談些瑣碎的公事。

隔一天,馮國璋去拜訪北洋之虎段祺瑞。段祺瑞從五月底開始“養病”,陸軍總長一職已經由王士珍署理。馮國璋見他生龍活虎,並無病容,便問:“芝泉,你身體向來康健,怎麽躲起來養病了。”

“不生病人家不高興嘛。”段祺瑞大發牢騷,說袁世凱設立海陸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就是為了奪他的權。把王士珍請出來,如今又代理陸軍總長,就是為了對付他。奪他的權,無所謂,拿王士珍來對付他也忍了,可是不能忍的是硬要辦模範團,把兵權交到“阿鬥”手裏,“華甫,將來一個瘸子要當上皇帝,你我跟著項城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見了一個瘸子要口呼萬歲,行三跪九叩大禮,你的膝蓋能跪得下去?反正我是辦不到!”

“我聽項城的意思,並無帝製的想法。”

“那當然千好萬好。可是在我看來,從二次革命後,一切的手段都是衝著帝製來的。實話說吧,如果不行帝製,將來大總統由你華甫兄來接,我毫無意見。可是要行帝製,將來我們侍候的隻能是那個瘸子,這口氣我咽不下。別的事情我都可以忍讓,唯有這件事,我無法低頭。”

段祺瑞為人傲慢,說話也直,馮國璋則婉轉得多:“咱們的麵子是無所謂的事,咱們與項城數十年的交情,如果帝製不可行,他又被人所蒙,非行帝製,到時候我要力勸的。芝泉,你離他近,到時候還是要勸勸的。”

段祺瑞大約已經意識到剛才所言,太過直白,仿佛他段某人隻是計較個人得失,便轉圜道:“我受他數十年知遇之恩,不能看他往火坑裏跳,勸當然要勸,我已經勸過好幾次,可是他不肯承認。人人都知道袁大公子在籌劃帝製,項城卻不肯承認,這不是掩耳盜鈴嗎?袁大公子托了若幹人來試探我,想讓我表態支持帝製。我當年領頭發過支持共和的通電,如今要是再擁護項城登基,國人怎麽看我?恐怕二十四史中也找不出此等人物吧!所以,論公,我寧死也不參與;論私,我隻有退休,絕不多發一言。”

這時,家人來報,大總統賜下一碗雞湯,段祺瑞不耐煩地揮手道:“我不稀罕,倒掉,倒掉。”

馮國璋勸道:“芝泉何必如此,我剛進京,項城還打發人送了一碗豬蹄,這都是老夥計的情誼,籠絡咱們這些老家夥罷了。”

“我不是不念多年情誼,大哥,你聽說過趙智庵死因的傳聞嗎?”

趙秉鈞當初身涉宋教仁被殺案,全國輿論洶洶,被迫辭職,當時正好馮國璋接替張勳出任江蘇都督,袁世凱就派趙秉鈞接掌了直隸。據說,因為他極力撇清自己與宋案的關係,說洪述祖雖是他的秘書,卻不受自己指揮,惹怒了袁世凱。當上直隸都督沒有幾天,吃了一盤葡萄就七竅流血死了。據說,是被袁世凱派人毒死的,毒物是楊士琦提供的一種無色無味的毒藥水。

馮國璋笑了笑道:“芝泉,無稽之談,不值一哂。我也吃了項城送的豬蹄,如今不是好好的嘛!”

“我與大哥不同,大哥會來事,離項城又遠。我是在他身邊,執掌陸軍部,又說話太直,早就惹他惱恨了。”

馮國璋見段祺瑞一肚子牢騷,就沒有在段府吃午飯,找了個借口走了。當天晚上接到電報,說鎮江洋商與華商起了糾紛,有人受了傷,領事館的洋兵也牽涉其中,一涉軍事,他這將軍必須回去處理。所以第二天上午進中南海,向袁世凱辭行。袁世凱叮囑道:“華甫,北洋軍隊暮氣太重,有事時便不能用,你在南京要好好整頓,我們自家人應當團結,好好保存我們的實力。你這幾天在京中走動,肯定會聽到浮議,我告訴你,我絕對沒有當皇帝的思想,袁家沒有過六十歲的男丁,我今年五十八,就是做皇帝能做幾年?我不會那麽傻的。”

馮國璋臨走時,袁世凱派人贈送幾箱禮物,其中有幾箱指明是贈給“周夫人”。周夫人名周砥,是淮軍名將周盛傳的孫女,天津女子師範畢業,後來被聘為袁世凱的家庭教師。馮國璋原配去世,袁世凱做媒把周砥嫁給了馮國璋。周砥知書答禮,落落大方,很給馮國璋撐麵子,極得寵愛。坊間就流傳一個笑話,說袁世凱賠了夫人又折兵。據傳言說,周砥是袁世凱派來監視馮國璋的,當初陪了一大批奩妝,沒想到兩人感情極好,反過來一起對付袁世凱。

馮國璋帶著袁世凱贈送的厚禮和推心置腹的諾言登上南下的火車,覺得世人大約都誤會了袁世凱。

京中的氛圍,與馮國璋的感覺正好相反,帝製在加速籌劃中,已經是半公開了。楊度見梁啟超不肯讚同帝製,感到自己的機會來了,挑燈夜戰,夜以繼日,寫出了一篇一萬餘字的《君憲救國論》,論證中國不適宜搞共和,而要救國,唯有實行君主立憲。文章寫完,楊度感覺極好,立即謄錄一份找他的師哥夏壽田,請他推薦給袁世凱。

夏壽田是楊度的湖南老鄉,與楊度一樣,都曾師從湖南經學大家王闓運,其才氣不輸於楊度,二十一歲就中了榜眼,但仕途卻不順。後來入端方幕府,但端方赴川解決護路風潮,結果在半路被革命軍所殺。夏壽田對仕途寒心,從此閉門謝客,一直到兩年前才通過楊度的推薦進入袁世凱幕府。

袁世凱對夏壽田的榜眼身份十分看重,而且夏壽田文筆極好,又勤快,袁世凱依賴的兩支筆,一個是張一麐,但他兼著機要局局長,事務頗多;另一個是阮忠樞,但他煙癮太大,不能早起。袁世凱每天六點起床,六點半吃早餐,七點準時到辦公室批閱文牘。無論是張一麐還是阮忠樞,都做不到那麽早趕到總統辦公室。自從夏壽田當了機要秘書,每天雞鳴即起,六點多前必定趕到總統府。袁世凱看文牘十分迅速,且閱且批,喃喃作語,夏壽田則據案角振筆疾書,俄頃而就,極稱袁世凱心意,不出兩個月,就成為袁世凱依賴的親信。袁世凱的真意,他人莫測高深,夏壽田獨能心領神會,如見肺腑。就是張一麐、阮忠樞,處理事情時也要向夏壽田打聽袁世凱的意見。袁世凱從來沒有明確表示過實行帝製的意思,但他卻一次次發牢騷,說共和推行不下去。夏壽田因此摸清了袁世凱的真意,悄悄告訴楊度,並建議楊度向袁克定靠攏,將來推行帝製,中心必定在袁克定那邊。楊度知道袁克定的意思,是希望梁啟超能夠為帝製搖旗呐喊,但梁啟超不肯就範,他征求了夏壽田的意思,才起草了這篇《君憲救國論》。

袁世凱問道:“晳子很久不動筆了,是什麽文章?”

夏壽田簡單說一句:“是探討君憲救國的。”

袁世凱很感興趣,推開其他文牘,先閱楊度的文章。

楊度的《君憲救國論》分上、中、下三篇,自己化名為“虎公”,以問答的形式闡明自己的觀點。袁世凱先看到的,自然是上篇,一開篇便把他吸引住了——

客有問於虎公曰:民國成立,迄今四年,賴大總統之力,削平內亂,捍禦外侮,國以安寧,民以蘇息,自茲以往,整理內政,十年或二十年,中國或可以謀富謀強,與列強並立於世界乎?

虎公曰:不然!由今之道,不思所以改弦而更張之,欲為強國無望也,欲為富國無望也,欲為立憲國,亦無望也,終歸於亡國而已矣!

客曰:何以故?

虎公曰:此共和之弊也!中國國民好名而不務實,辛亥之役,必欲逼成共和,中國自此無救亡之策矣!

接下來,一一回答中國的共和為什麽強國無望、富國無望、立憲無望。楊度認為民國以來的政局混亂,都是共和的弊端造成的,“非立憲不足以救中國,非君主不足以成立憲。立憲則有一定法製,君主則有一定之元首,皆所謂定於一也。救亡之策,富強之本,皆在此矣。”楊度的文章,善於雄辯,氣勢磅礴,袁世凱不禁拍案叫好,感覺他最近思考的問題,楊度都已經進行深入研究。隻是文章一萬餘字,一時不能看完,何不叫楊度過來,當麵與他談談。

楊度很快就趕過來了,袁世凱把手頭的事情推掉,專門與他深談,在座的隻有夏壽田。

“晳子,民國建立以來,中國商民無不寄予厚望,以為富強可期。然而這四年的結果,很讓人失望。我作為四萬萬人選出的大總統,不敢有一日懈怠,削平內亂不假,但國並未寧,民黨仍然蠢蠢欲動;百姓也未得蘇息,仍然時時擔心戰火複起;說到捍禦外侮,更是慚愧,日本所提最後通牒,不得已而受之,不啻奇恥大辱。這到底是什麽原因?中國到底怎樣才能民福國強?我是夜不能寐,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看了你的《君憲救國論》,覺得很有道理。隻是文章太長,要看完須費一番功夫,要完全弄明白,更非易事。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就我關注的幾個問題,當麵向你討教。”

“討教實不敢當,大總統有所垂詢,楊度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那先議第一個問題。你說,非立憲不足以救中國。這些年來我們麵對的世界列強,無一不是立憲國家,日本國從前並不強於中國,可是立憲後數十年間,便成我國強敵,足可證明立憲是國家富強的不二法門。十幾年前我就主張立憲,但為什麽立憲國家就強盛,並未完全弄明白,很想聽聽你的高見。”

袁世凱點了點頭:“當初我也讀過一些立憲的文章,立憲的好處也知道一些,不過你歸結為人亡政不息,的確很有見地。再說第二個問題:非君主不足以成立憲。世界上的立憲國,有美國、法國這樣的共和立憲,也有日本、英國這樣的君主立憲。美國、法國也是當今的強國,他們行的是共和立憲,我們為什麽就不能像他們一樣也行共和立憲?”

“那我先問大總統,像美國這樣的國家,可曾有過為了爭大總統而舉兵暴亂的嗎?”

“這個還真沒有。”

楊度又問:“那麽請問大總統,美國為什麽沒有出現這種情況呢?”

“這個我從未想過。”

夏壽田見楊度又要犯賣弄學問的毛病,就道:“晳子,你快講給大總統就是,何必繞彎子?”

“共和政治,必須多數人民有普通之常德常識,或者說,國家應當有推行民主的基礎條件,真正視人民為主體,視大總統為人民所付托之公仆,今日舉甲,明日舉乙,皆無不可,大總統之更迭,僅人事變局而已,而不會成為事關國家安危治亂的大問題。中國程度何能言此?多數人民,不知共和為何物,亦不知所謂法律以及自由平等諸說為何義,辛亥之役,使中國驟變君主而為共和,且過分宣傳所謂平等,人人以為此後無人能製我者,任意行之可也。其梟桀者,則以為人人可為大總統,即我亦應享此權利,選舉不可得,則舉兵以爭之。孫黃舉行二次革命,表麵是為宋案鳴不平,而其實不過是爭大總統之位。試想,如果他們意在查清宋案,又何必發動七省的叛亂。既然發動了七省之叛亂,請大總統試想,如果他們僥幸獲勝,他們能滿足於找出宋案的所謂真凶嗎?不然,他們若勝,必定要奪大總統之位。大總統請想,孫、黃自詡為共和創建者,而不知共和以守法遵法為第一要義,不知以法製解決矛盾為根本辦法,卻輕率訴之於武力,從此便開了一種惡例,就是我爭不到的東西,便訴之武力,將來大總統選舉如此,地方選舉也會如此。此惡例一開,便將中國逼入以武力爭勢力的軌道,唐末藩鎮複現於中國,何來共和,何來立憲?假共和,必致真暴亂也!”

楊度受到鼓勵,更加才思泉湧:“這還是其一。辛亥以來,君主乍去,中央威信,遠不如前,遍地散沙,不可收拾,地方愈加尾大不掉,國家幾近崩潰。無論誰為元首,欲求統一行政,國內治安,除用專製,別無他策。近四年中,若非政府采用專製精神,則中國欲求一日之安,不可得也。請大總統恕楊度放肆,辛亥以來的共和,其實是靠專製在維持著門麵。若大總統不行此辦法,國家不知混亂到何種地步。”

“晳子說得不錯,我若不加強中央權威,國家更不堪回首。”

“請大總統回顧一下,這幾年來,湖北一再發生變亂,而美其命曰革命。何來革命?不過是爭權奪利罷了。為什麽湖北此禍尤烈?因為辛亥之役後湖北的下級軍官發動革命,一夜之間身居要職,刺激了梟獍之輩的野心,視革命為進身的捷徑。湖北如此,七省之亂又何嚐不是如此?孫、黃欲借二次革命問鼎國家元首,而七省叛亂者又何嚐不是欲借此進身?所以我說,辛亥以來的共和,非富強之道,而是致亂之源也!”

袁世凱禁不住再次拍案叫好。

“共和政體,為元首者,任期不過數年,久者不過連任,最久不過終身,將來繼任者何人?其人以何方法而取此地位?與彼競爭者若幹人,彼能安於其位否?其對國家之政策,與我為異為同,能繼續不變乎?美國、法國之共和無虞,而中國之共和則無從預測,將來競爭大總統之戰亂,思之膽寒。因此除此競爭元首之弊,國家將永無安寧之日。唯有易大總統為君主,使一國元首,立於絕對不可競爭之地位,方可足以止亂。元首有一定之人,則國內更無競爭之餘地,國本既立,人心乃安。撥亂之後,始言至治,然後立憲才談得到。”

接下來談君主立憲,楊度強調必須是真立憲,如果沒有誠意,“假立憲,必成真革命”,清朝假立憲導致滅亡就是明證;真立憲內容又是什麽?楊度神采飛揚,談了足足一個時辰。

袁世凱對楊度的才氣十分欣賞,提筆在他的《君憲救國論》上題寫“曠代逸才”四字,對夏壽田道:“午詒,你將這四字交給政事堂,讓他們做成匾額,贈給晳子。”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楊度推辭道:“大總統,楊度些許微才,實在擔不得如此盛讚。”

袁世凱笑道:“當得起,當得起,晳子當得起曠代逸才四字。”

“大總統,我這篇拙文,是否可以在報紙上發表,以廣開民智?”

袁世凱想了想道:“不急不急,先等等看。”

楊度又道:“大總統,國體問題,已經到了必須認真研究的時候,我打算組織一機構,專門研究國體問題,對君主立憲予以鼓吹,望大總統俯允。”

“我主張君憲十餘年,世人亦盡知,我有學術上的自由,大總統不必顧慮。”

袁世凱沉思片刻後道:“這件事,你和老大商量去。”

老大當然是袁克定。楊度有把握,和袁克定商議準成。

等楊度意氣風發離開後,袁世凱又吩咐夏壽田道:“午詒,你將晳子的文章交給徐相國和梁督辦閱。”

徐相國便是指徐世昌,梁督辦則是指梁士詒。

梁士詒接到袁世凱批示的《君憲救國論》,看了上篇開頭便順手扔到一邊:“楊晳子這是為帝製鼓吹。”

心腹幕僚勸道:“大總統批示給督辦,督辦似乎應仔細看一看,不然大總統萬一問及,督辦無以應對,恐怕不太好。”

“你抽空仔細看看,再給我說說,等大總統問起時,我敷衍一下就行。”

時隔不久,袁世凱找梁士詒談公事,談完公事開始閑談,便問:“燕孫,幾天前楊晳子寫了一篇《君憲救國論》,我讓政事堂交給你,不知他們辦了沒有?”

梁士詒回道:“我早收到了,已經讀了兩遍。”

“你覺得這篇文章寫得怎麽樣?”

“晳子不愧是曠代逸才,才思泉湧,氣勢磅礴,真是一篇雄文。”

“晳子嘛,才氣是有的,但不免有書生的通病,愛炫耀文辭,有時候難免不切實際。你覺得這篇文章的立論如何?立不立得住?你也知道,這四年來辦共和,我是精疲力竭,幾乎是難以為繼。國家下一步怎麽走,是一樁大心事。晳子的議論,也算是一說。”

“晳子的這篇雄文可不僅僅是書生意氣,他對共和四年以來的社會分析,相當獨到深刻。尤其是美國能夠辦好共和,而中國卻辦不好的原因分析,真是令人茅塞頓開。中國人不具備美國人尊重法律的習慣和智識,因此中國的共和是假共和,民主是其形,專製是其實,真是一語中的。而孫、黃發動所謂二次革命,實質是以武力爭奪總統之位,開了一個惡例,隻怕將來總統選舉,成為軍人武力競爭的遊戲,想來真是可怕。”

“是啊,上行下效,大總統選舉如此,封疆大吏的更迭將來是不是也會演化成用槍炮說話?那樣中國將成了諸侯割據的一盤散沙。四年來,我之所以加強中央集權,把地方將軍、巡按使的任命大權收歸中央,就是千方百計阻止藩鎮割據的局麵。孫、黃發動暴亂,南方七省悍然宣布獨立,公然對抗中央,這不就是藩鎮割據的前聲?而中國一旦中央失去權威和控製力,勢必分崩離析。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那是說從前,如今的中國,分久必不合。為什麽?因為從前沒有真正的外敵,都是中國人自己鬧分家;現在群狼環伺,一旦分崩離析,必然被徹底瓜分,綿延數千年的中國將從曆史上消失。這可不是杞人憂天。辛亥以來,俄國策動外蒙古獨立,英國策動西藏獨立,日本人已經踏進南滿和山東,還在惦記著福建,這是近在眼前的禍患。中國走錯一步,便是萬劫不複的深淵,所以我真是如履薄冰。”

袁世凱搖頭道:“那可真是未必。有孫、黃在一邊搗亂,為了對付日本人的二十一條,我們費了那麽多的功夫,他們還在叫罵我袁某人賣國,國人如何能夠體諒?我不在乎。我現在最關心的,就是如何為中國找一條長治久安的治國之道。”

梁士詒知道,自己必須表態了:“晳子的文章好固然好,但他說的君憲救國卻立不住,因為不合時宜。”

袁世凱問:“噢,怎麽說?”

“若在辛亥前,如果按照前清的部署,踏踏實實行君主立憲,中國或可逐漸走上民富國強的路子。可是,清帝已經退位了,中國已經走上了共和的路子,世間隻有從專製走向共和的,沒有從共和退回專製的。就好比一個雞蛋,已經孵成了小雞,無論如何,是沒法再將小雞變回雞蛋了。唯一可行的,就是好好養這隻雞,餓了喂食,病了吃藥,讓它健康長大。”

“燕孫所說不是沒有道理,不過,國體問題並非像雞和蛋的關係那樣不可逆回。”

“當然可以逆回,但是風險實在太大。民國成立後,報刊鋪天蓋地,宣傳‘總統人人可做,國家非一家一姓之產,大總統不過是受國民委托的公仆’,所謂‘民權觀念’空前普及,突然又要行帝製,百姓會怎麽說?”

“中國百姓不像美、法百姓那樣關心政治,隻要國家能夠安定,對他們而言就是最好的國體,想來不會有太大的反對。”

“當然,最大的危險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野心的人。大總統請想,僅僅是宋教仁被刺,孫、黃就可據此煽動七省暴亂,如果改行帝製,拋棄共和,不是給他們趁機作亂提供最好的借口?辛亥之後,出現了多少野心家!辛亥已經造成綱常崩壞,共和已經煽起了他們的非分之想,這些人失去了對‘君上’的由衷敬畏,而且因‘官軍’不再效忠朝廷,化為所謂的‘民軍’,其實是化為私人武裝,多少人具有了問鼎中原的實力。一旦改行帝製,他們便會以再造共和為借口,發動兵變,無論誰將來當皇帝,都將成為野心家討伐的對象,中國必將陷入混亂。因此,於公於私,改行帝製實在得不償失。”

聞言,袁世凱點頭道:“燕孫說的有道理。”

梁士詒繼續勸道:“大總統,我追隨您多年,知遇之恩,無以為報,不怕大總統生氣,不要說亂黨會以此為借口舉兵,就是北洋袍澤,恐怕也不是鐵板一塊。”

這說到了袁世凱的心病,北洋三傑,段祺瑞一直唱對台戲,馮國璋雖然沒有明確表示,但聽語氣也不會支持,王士珍是最善明哲保身,不會反對,但要他支持也不可能。北洋已經顯出皖係、直係的山頭,的確不是鐵板一塊,但袁世凱嘴上卻依然道:“北洋的袍澤,向來是顧全大局的。”

“君憲是否能夠救國,這是晳子一說,我並沒有成見。”

梁士詒的這次覲見,無意中激怒了袁克定,他在西山別墅密召楊士琦商議道:“杏公,梁燕孫真是可惡,老爺子見他後口風更緊了,擔心更改國體,會成眾矢之的。”

楊士琦說道:“大總統行事向來以穩為上,水到渠成他才會斷然行動。”

“這件事情如何容得久拖不決?如果拖個一年兩年,不知又會冒出什麽事情來。日本人弄了個二十一條,一下就給耽擱了半年。如今與日本人和議達成,孫、黃一時成不了氣候,正是改行帝製的好時候。”

楊士琦勸道:“大總統主要是擔心國人反對,引發動**。如果能夠打消大總統的擔憂,才能談得到其他,所以,從輿論上把勢造足,是目前最要緊的。”

“晳子的文章,本來是造勢的極好機會,可是老頭子不讓在報刊上發,說再等等看,如今讓梁燕孫打一橫炮,眼看要前功盡棄。”

“晳子的名頭,還是小了些。”

“梁任公名頭大,可他不識相。這些廣東人,真是可恨。”

“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大總統對洋人格外看重。我有個主意,大公子看看如何?”楊士琦的主意,是請袁世凱的洋顧問發表對君憲的意見,如果他們說一聲,中國非行君憲不可,那大總統必然心動。袁世凱的洋朋友有十幾個,英國公使朱爾典,已經多次明確表示,中國專製傳統力量太強大,非行君主立憲不可;《泰晤士》報記者莫裏循認為,中國民眾智識較低,共和不可行,也是支持君憲;日本顧問有賀長雄對本國君憲製度很自信,當然也是支持君憲,但因為二十一條,國人對日本人很厭惡,而且讓一個君憲國的顧問發表意見,實在沒有說服力。最後,兩人目光聚集到美國人古德諾的身上。

古德諾是美國政治協會會長,任過哥倫比亞大學法學教授,三年前被袁世凱聘為憲法顧問。去年回國,出任霍浦金斯大學校長。他在中國待了兩年多,對中國實行共和不看好,認為中國的專製應繼續下去。他是具有世界影響的法學家,袁世凱對他的意見很重視,如果他能發表支持君憲的文章,要說動袁世凱發動帝製,就容易得多。

楊士琦又說道:“這事我來想辦法,以政事堂的名義請他到中國來一趟。”

“老頭子對一般百姓的輿論並不太擔心,他怕的是地方封疆大吏們不支持帝製。”

“那當然要雙管齊下,一方麵做足輿論文章,一方麵要設法讓地方實力派和北洋袍澤支持帝製。”

“地方實力派都是勢利眼,要運動他們要有一筆大開銷。動錢的事,離了梁燕孫實在辦不了。”

“對付梁燕孫,山人自有妙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