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弱國外交難回天 二十一條留罵名
眾人到齊後,由徐世昌主持,說明請大家來的意思,把二十一條的大致內容相告。眾人也都又驚訝又憤慨。
袁世凱首先劃定原則:“日本人提出的覺書意義很深。現在看他們是從歐戰一開始就精心謀劃的,就是要趁歐戰方酣,各國無暇東顧,趁機提出這種貪婪的要求,意在全麵控製我國。日本人這是趁火打劫,尤其是第五項,簡直是把中國當成第二個朝鮮,無論如何不能答應——連談也不能談!”
不能談就隻有拒絕,但如果拒絕,日本必然采取更強硬的措施,最後難免要訴之武力。孫寶琦回道:“訴諸武力不可取,段芝老已經說過,中日交兵,隻能堅持四十八小時。”
袁世凱歎息道:“是啊,難就難在這裏。而且現在日本加入了協約國,我們若與日本開戰,便是向協約國開戰,那就難免卷入世界大戰。我國應當借歐戰之機,加快發展自己才是正道。”
梁士詒道:“那就與日本人談,盡量在談判桌上爭,能多爭一分是一分。我們力爭了,也好向國民交代。”
楊士琦回道:“日本人提出這麽貪婪的要求,直接影響其他列強的在華利益,尤其與美國門戶開防政策格格不入。日本人一再要求總統保密,就是怕其他國家幹涉。我們正應反其道而行之,能拖一天是一天,而且應當把日本人的野心透露出去,以博得國際社會的支持。”
“日本人是想從速與中國簽訂協議,不給他國幹涉的機會;我們正相反,應該行拖字訣,能多拖一天是一天。”梁士詒與楊士琦矛盾很深,但在此事上意見卻完全一致。
袁世凱歎道:“這還是當年李文忠公采取的以夷製夷的外交方針,不失為一法。隻是現在列強忙著歐戰,隻怕顧不上中國。”
大家七嘴八舌,商議到深夜,也沒有更妥當的辦法,最後決定與日本人談,而且要極力拖延時間,等待國際社會介入。
袁世凱最後道:“既然要談,那就要好好琢磨怎麽談。我今天夜裏仔細看看日本人的覺書,明天一早你們來取。”
孫寶琦回道:“那明天一早,讓潤田親自來取。”
散會前,袁世凱提醒道:“為了博得國際社會的幫助,日本人的過分條件我們會設法透露給列國。但如何透露,是要好好琢磨的。目前大家務必要嚴守秘密,不可自行其是。”
袁世凱連夜推敲二十一條,對每一條都用紅筆標注了談判意見。等他批完全文,已經是早晨四點鍾。他上床睡了一覺,醒來時已七點多,這比平時晚了一個多小時。他匆匆吃完飯,曹汝霖已經到了。
袁世凱把批注交給曹汝霖道:“潤田,你是在日本留過學的,比我了解日本人,談判的時候一定多用心思,不要落入日本人的圈套。每一款怎麽談,我大致標注了意見,供你們參考。日本人的要求,有的違背國際公法,要以公法批駁之;有的是異想天開,根本辦不到,也不能辦;有的可以稍作讓步。對於日本人要求將旅順、大連展期至九十九年,這在前清協定東三省會議時,已允由日本展續滿期,但沒有九十九年之說,日本人的要求違背前約。日本人要求承認繼承德國利益問題,應當中日雙方合議,何能由日本議定,由我承認?這一條總要等到歐戰結束,才能詳談,這是將來之事,不必先行商議,可從緩議。對於合辦礦業,我的意思是答應一二處敷衍日本人,但必須照礦業條例辦理,愈少愈好,以留下來與國人自辦。至於建造鐵路,中國向來仰仗洋款,向誰借都是借,日本人要造,也必須與他國借款造路相同,鐵路行政權,須由中國人自行管理。日本人對漢冶萍鐵礦廠野心很大,怎麽拒絕呢?我認為不妨從漢冶萍是商辦公司上著手,商辦公司嘛,政府不能代謀。日本人還提出要將福建讓與,真是極其荒唐,領土怎能讓與第三國?至於第五號,分明是侵占我國主權,簡直似以朝鮮視我,這種條件豈是平等國所應提出,實堪痛恨!這一項千萬不去理他,萬萬不可開議,切記切記。”
曹汝霖看袁世凱批得密密麻麻,問道:“總統一夜未睡吧?”
“四點多睡的,一睡著就做夢,夢到我當年在朝鮮與日本人吵,吵得我頭疼。”袁世凱又叮囑曹汝霖,“潤田,你是留學過日本的,又當了幾年律師,與日本人談判,你是行家。慕韓雖然也當過外交使節,但論外交,我擔心他太過粗率,你要多提醒他。你告訴慕韓,日本人十分詭詐,要逐條逐條與他們磨,不可籠統談,以免留下口實。”
“好,大總統放心,我一定把大總統的指示轉達給孫總長。”
曹汝霖走後,袁世凱讓人把政事堂參議、總統府秘書曾彝進叫來道:“叔度,昨天日本公使帶著翻譯來見我,向我提出了二十一條要求,並一再叮囑萬勿泄露。日本人所要求太過無禮,令人憤恨。你去問一下我們的日本顧問有賀,探探日本內閣的真正意圖究竟何在?訪問後立刻向我報告。”
有賀長雄是日本著名的國際法學家,任過早稻田大學、帝國大學教授,著有《國法學》《近時外交史》《最近三十年外交史》《政體論》《社會進化論》等法學著述,是世界上知名的國際法學家,留學日本學習法政的中國留學生都稱他是“東邦法學之泰鬥”。中國憲政與有賀長雄淵源十分密切,清末五大臣出國考察政治,回國後向朝廷提交的《歐美政治要義》報告書就是有賀長雄捉刀完成,此後中國仿行憲政,機構設置及憲法起草,都深受有賀的影響。袁世凱當上大總統後,在英國記者莫裏循的推薦下高薪聘請為顧問。共和國的總統卻聘請一位君主製國家教授當顧問,其用心難免引人非議,所以袁世凱同時又聘請了美國著名學者古德諾。
曾彝進早年曾經留學日本,入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部,有賀長雄正是他的老師,便問道:“大總統,去見有賀問題不大,我見他後怎麽問?問他什麽?還請大總統指示。”
“你先去摸摸情況,就告訴他日本公使直接見我提了二十一條的事情,看他都說些什麽。”
曾彝進當天下午去拜訪有賀長雄,轉達袁世凱的意思。有賀長雄回道:“甲國對乙國有所要求,是極常見的情況,但直接麵見駐在國元首,隻有大使才有此權利,日本公使此舉,實在有些失禮。”
曾彝進又問:“大總統對此事頗為重視,但對日本的憲政運行又不甚了解,到底是日本內閣的意思還是天皇的意思,大總統希望聽聽顧問的意見。”
“我國的憲政運行,與美國和法國都不同。外交、戰爭這樣的大事,大權並不在內閣手中。最後還要召開禦前會議,由天皇來決斷。而對天皇決斷起作用的,是元老們。比如鬆方侯爵和山縣伯爵,他們的意見最為重要。他們不願外交決裂,即使內閣也沒辦法改變。換句話說,大隈首相要在外交上有重大行動,需要得到元老們的首肯。”然後有賀又向曾彝進講日本憲政與美國、法國憲政的不同。
曾彝進十分失望,覺得這些高談闊論與二十一條實在扯不上關係,沒法向袁世凱交差,打算再找什麽人想想辦法,打探點有用的東西。沒想到回到住處,門房就告訴他,袁大總統派人來留話,讓他一回來就去總統府。
曾彝進連忙趕往總統府回道:“大總統,與有賀談了一下午,都是高談闊論,有用的話一句也沒打聽來。”
“說說看,不論有用沒用,你們談的都告訴我。”
等曾彝進把會見情況說了一遍,袁世凱說道:“怎麽說不得要領?聽他的憲法論,我已經很得要領,很得要領呢。以後和他談話,不論是什麽話,都隨時告訴我。”
曾彝進沒想到袁世凱竟然很滿意,十分高興道:“啊,我真沒想到,他那些高談闊論還能有用,還需要我辦什麽,請大總統吩咐。”
“你還要再去一趟,你告訴有賀,我希望他能回日本一趟,打探一下日本元老的意見,這個二十一條到底是大隈首相的意思,還是元老們的意見。提出這樣苛刻的要求嚴重侵犯中國的主權,是逼著中國與日本決裂。有賀曾經任過樞密院的秘書,與日本元老們很有交情,他應該能打探出確信。”
“是,我聽有賀說,他與鬆方侯爵、山縣伯爵還有大山岩伯爵私交都很好。要讓有賀回國,二十一條的內容,大總統總要透露一些給有賀,不然他回國也沒法交涉。”
“那是自然。”
吃過晚飯,曾彝進再去見有賀長雄。一聽要回日本麵見元老,有賀麵露難色:“日本內閣這次提出的二十一條,是對中國主權的嚴重侵犯,袁大總統十分震驚,覺得沒法向國人交代,他打算完全拒絕。這樣勢必要與日本決裂,這對中日雙方都是災難。”
曾彝進把二十一條的大致內容告訴有賀長雄,有賀聽罷後道:“這實在有些過分,尤其是第五號,實在不智。我曾經給鬆方侯爵和山縣公爵講過國際法,還有些交情,我可以回國一趟,把情況告訴他們,聽聽他們的意見。”
曾彝進完成使命,十分高興,從口袋裏取出一張銀票道:“這是一萬元,袁大總統送給閣下作路費。大總統的意思,如果不夠,可以隨時再加。或者你回來後再給你增加。”
一萬元已經綽綽有餘,有賀長雄回道:“足夠了。事關重大,我明天就起程回日本。”
有賀回日本,一個來回最快也要一個星期。而日本公使館已等不及了,有賀在兩名便衣憲兵的護送下登上去沈陽的火車時,日本公使日置益就打發翻譯高尾打電話到外交部,詢問何日開議。外交部的日常工作由曹汝霖主持,他接過電話道:“貴公使沒有將覺書交與我總長,何能開議?”
第二天,日置益親自到外交部向孫寶琦遞交二十一條。孫寶琦拿過來隨手翻了翻,因為他此前已經參與密議,對內容已經很熟,因此大發議論,並將各條一一指摘。這就犯了外交的大忌——辦外交,最忌的就是不假思索,妄加議論。
“貴總長於覺書內容已經如此明了,將來商談,自更容易。”日置益說話時望著曹汝霖微笑,意思是,你不是說總長不知道覺書的內容嗎?
送走日置益,孫寶琦將會見情況寫出會談筆記,讓曹汝霖親呈袁世凱。袁世凱看了筆記,十分生氣:“潤田,我不是告訴你們,要逐條談判,不要籠統議論,慕韓何以如此糊塗,你沒提醒他嗎?”
曹汝霖回道:“提醒了,大約是孫總長見到日置益氣不打一處來,才大發議論。”
“慕韓荒唐,太草率,不能當此重任。”
當晚袁世凱叮囑楊士琦,讓他征求陸征祥的意見,希望他能出任外交總長。楊士琦奇怪道:“大總統,子興通俄語和英語,不懂日語,讓他與日本人談,合適嗎?”
“合適,合適的很,他不懂日語更好。”
楊士琦不解地望著袁世凱。
“我們這次談判,行的是拖字訣。子興不懂日語,當然需要翻譯,這一翻譯一解釋,便可打發一半的時間。”
“明白了,明白了。”楊士琦恍然大悟。
第二天上午,令陸征祥任外交總長、孫寶琦調審計院長的總統令就發布了。日置益派高尾到外交部詢問,為什麽還沒談判卻更換外長?這是對日本極不友好的表現。
曹汝霖回道:“正好相反,大總統對此次談判非常重視,才任命有豐富外交經驗的陸總長親自主持會談。而且陸總長素有耐心,必能一心一意與貴國詳談。而且此項任命我國政府也征求了外交團的意見,不信你可去問他國外交人員。”
日本人想盡快見到陸征祥,曹汝霖告訴他們,陸總長回家探親,大約後天才能回來。
高尾問為什麽這時候探親?曹汝霖反問:“這時候探親有何不妥嗎?中國人講究衣錦還鄉,陸總長此時還鄉再正常不過。”
其實,陸征祥是奉命設法拖延,暫不要開談,因為有賀還沒有從日本回來。
1月底,有賀回到北京。袁世凱已經從駐日公使陸宗輿的電報中提前得到消息,派曾彝進親自去車站接。有賀一下車,曾彝進就問他消息怎麽樣。
“到我寓所詳談。”
曾彝進感到情況不妙,忐忑不安陪有賀到了家中。等家人擺上茶來,有賀才娓娓道來:“這件事真相已明。我見了鬆方侯爵,哪裏知道侯爵實不知其內容。如此大事並未經過禦前會議,鬆方隻知道大隈要與中國解決懸案,不知其他。我將‘二十一條’內容告知鬆方,並言日本公使直接向駐在國元首提出要求,有失國際間通行禮貌。鬆方侯爵說:‘大隈重信言大而誇,你快回華告訴袁世凱,滿洲係我帝國臣民以血肉性命從俄國人手裏奪過來的,應當予帝國以發展的機會。至於滿洲以外中國領土上的主權及一切,帝國毫無侵犯的意思。大隈的要求,是他大隈重信的要求,帝國臣民不見得都支持他的要求。’”
“那就好,那就好。總統可以稍稍安心了。山縣公爵是什麽意思?總統一定會問的。”曾彝進一聽才放了心。
“山縣公爵那裏,我因怕招人耳目,所以沒有去見他。不過,他與鬆方侯爵關係極好,他們的意見應該差不到哪裏。”
曾彝進立即向袁世凱匯報,袁世凱十分高興,連道:“得要領矣,得要領矣。滿洲以外的,半個字也不能答應他。俄國從滿洲搶去的,日本人已經都拿去了,他還想再發展,讓他發展了,我們可就吃癟了。”
次日,日置益約新任外交總長陸征祥會麵。日置益急於迫使中國就範,因此提出每天都要會談。陸征祥回道:“每天談不太可能,我是外交總長,要參加國務會議,還要會見其他國家外交人員,部務事情也多,每周隻談一次我能保證。”
日置益則提出每周至少談五次。
“一周七天,周六周日照國際慣例不談,那還剩五天,我無論如何不能夠保證每天都參加。如果貴使堅持每周談五次,那就必須允許我不必每次都參加。”
外長不參加,談了也是白談。最後,雙方同意每周談三次。
陸征祥又道:“要談的話,隻能安排在每天下午。”
日置益回道:“下午也行。”
“那就下午五點開議如何?”
“五點實在太晚。每天下午兩點開議最好,而且晚上也應當繼續。”
“兩點開議也無不可,隻是我身體不好,如果夜間繼續開會,不出一星期,我非住院治療不可。”
最後雙方議定,每周會議三次,每次下午三點開始,地點在外交部大樓,第一次談判定於2月2日。
當天晚上,袁世凱召見陸征祥和曹汝霖道:“談判的原則,我強調四條,一是涉及領土完整的內容絕不讓步;二是第五號嚴重損害中國主權,絕不許議;三是我多次強調的,要逐條商議,不可籠統表態;四是能拖則拖。日本人想從速議定,我們則反其道而行之,能多拖一天是一天。”
陸征祥回道:“是,總統的指示我們一定照辦。”
袁世凱又叮囑道:“第一號涉及山東,現在歐戰尚無結果,德國在山東敗給日本,在歐洲未必敗給協約國,所以現在談德國權益讓給日本為時尚早。你們就以此理由先避而不談,可先談東北的問題。日本人總是把東北與東蒙混到一起談,這不行。日本人的權益,不能向東蒙滲透。”
1915年2月2日,中日雙方進行第一次談判。中方出席會議的有外交總長陸征祥、次長曹汝霖、秘書施履本。日方三人是公使日置益、一等書記官小幡酉吉、翻譯官高尾。
日置益先致辭:“日本此次所提條件,是為兩國永久彼此親善起見,希望能夠從速議定。久仰陸總長久曆外交,譽滿歐美,有幸與貴總長為中日永久親善會談,深感榮幸。這次敝國對此事極願速結,希望貴總長能夠先對我方所提條件有個總的態度,這樣下麵的談判將會順利的多。”
陸征祥隨後致辭道:“中日兩國唇齒相依,自應互相親善,本席也是一向主張兩國親善,前在總理任內,財政曾聘阪穀芳郎男爵為顧問,交通聘平井博士為顧問,法律聘有賀博士為顧問。本次會談,本席亦希望能夠加深中日友善。至於會議,應循序進行,議決一條,再議一條,否則萬一後麵某條精神與前麵協商結果不符,反添困擾。而且,本席剛出任總長,對貴方所提條件也未深入研究,總要容我有所思考。所以,本席認為還是逐條商議為妥。”
日置益沒有辦法,隻好答應:“那就依貴總長之提議,逐條會談。但在形成決議前,萬勿對外泄露。”
於是開始議第一條,也就是日本提出的“將旅順、大連租借期限並南滿洲及安奉兩鐵路期限,均展至九十九年為期。”
陸征祥問道:“當東三省會議時,已允繼承俄國未滿的年限,何以現在又要重定?”
日置益回道:“重定年限,於原則並無變更,希望照允。”
因為袁世凱的意思此條關係不大,不必多做爭論。所以稍加辯論,陸征祥就同意通過。見如此容易就達到目的,日置益笑道:“貴總長真是明白痛快,希望其餘各條,都能這樣的痛快商定。”
日本希望接下來商議第二條,陸征祥卻道:“不急,且喝杯茶。”
於是上茶。陸征祥一口一口地品,然後講中國的茶道,由中國的茶道談到日本的茶道。這樣一折騰,二十多分鍾又過去了。
日置益一再提議,就第二、三、四條進行會議。這三條內容就是允許日本國臣民在南滿洲及東部內蒙古,墾荒、經商、辦工廠和采礦。日本的目的,就是向東北和東蒙古大量移民,為將來擴大侵略尋找機會。不過在日置益的口中,卻是中日互惠的好事:“日本地狹人稠,東三省及東蒙古卻地廣人稀,若使日本移民到東三省不受限製,正是互相調劑,各得其益。”
陸征祥回道:“此地風氣未開,教育又未普及,風俗習慣,各不相同,現在雜居易生誤會。將來民智日開,教育普及,自然可以開放雜居,現在為時尚早。且貴國氣候溫和,東省寒冷,前我在俄國,見俄人隻有往南遷居,沒有見南方人往北來者。”
曹汝霖又補充道:“中國山東人往東三省者,都是春往冬還,亦是為此。”
日置益笑著對曹汝霖道:“曹君曾在日本,應知北海道寒冷程度,與東三省不相上下,但我國人往北海道去的亦不在少數。”
陸征祥依舊不答應:“目前我國尚未收回治外法權。貴國治外法權未收回以前,亦不許外人內地雜居。”
中方堅持不肯讓步,日方則陳述種種好處,雙方辯論得口幹舌燥。於是陸征祥道:“我有些餓了,諸位想必也餓了。潤田,快上茶點。”
於是再上甜點,陸征祥則介紹甜點的製作和典故。等吃完甜點,已經六點多,於是會談結束。
第二天上午,陸征祥和曹汝霖帶著會談筆記去見袁世凱。袁世凱聽說一下午隻談了一條,很滿意,尤其對陸征祥拖延時間的手段大加讚揚,對接下來的談判他也有具體指導意見:“接下來的這三條,日本人都是把南滿與東蒙一起並說,這是渾水摸魚,東蒙地位與南滿不同,你們要注意此項。第二條說日本國臣民在南滿洲及東部內蒙古,蓋造房廠,或為耕作,可取得土地租借權或所有權。租借權尚不可許,所有權有礙國土完整,不能允準。第三條,日本人要求在南滿洲及東部內蒙古,任便居住往來,並經營商工業等各項生意。任便往來怎麽行得通,漫無限製,各國援引,萬不可行。”
陸征祥回道:“總統的指示已經在批注中注明,我和潤田都謹記在心。以後每次會談結束,我或者潤田都來麵請總統指示。”
“子興、潤田,我不是不相信你們,實在是這次談判關係太重。我被四萬萬人選為總統,就是受四萬萬人托付,領土主權在我手上被侵損,如何向國人交代?而且,這些年來中國人形成了一種很不好的觀念,誰主戰,誰就是愛國,不論能不能戰;誰簽了和約,誰就是賣國,不論經手人盡了多大的努力。像李文忠那樣公認的外交家因為簽了《馬關條約》,就被罵為賣國賊,卻無人去想,派別人去就會有更好的結果嗎?日本人的二十一條,比馬關條約更令人憤恨!咱們這些經手人無論做了多大的努力,看熱鬧的人未必理解,挨罵恐怕是逃不掉的。所以,我們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能爭一分是一分。”
“我和潤田都知道總統的苦心,一定竭盡全力與日本人爭。”
談判進行得很艱難,每一條都要進行反複辯駁。日本人胃口很奢,談判期間日置益一次又一次提出就第五號進行談判。袁世凱希望得到列強的支持,但又擔心泄露出去日本人反應會更強硬,一直猶豫不決。顧維鈞建議道:“此種許諾是在威脅之下做出,中國沒有義務遵守,應盡快讓西方國家知曉,並尋求外交支持。日本人一再威脅我們不能泄密,越說明他們的要求太過無禮,我們當然不能按照日本人的願望行事。”
“好,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袁世凱最終下定了決心。
顧維鈞與美國公使芮恩施和英國公使朱爾典關係十分密切,此後中日雙方談判的情況不斷在英美報紙上刊出。日置益十分生氣,在一次會談時質問中國為什麽將談判消息透露出去,陸征祥硬著頭皮不承認。
終於,袁世凱希望的列強幹涉出現了。英國在中國利益最多,對日本在中國不斷獲得利益十分警惕,向日本提出外交交涉,要求日本解釋正在進行的中日談判,日本都提了什麽樣的要求,並希望日本的談判條件不要妨礙英商在華利益。日本挑了十幾條提供給英國,同時表示無意涉足長江流域,對英商的利益絕無妨礙。英國的反應讓袁世凱失望——英國政府認為,日本的要求並不過分。
美國也開始關注此事,美國國務卿布賴恩發給駐華公使芮恩施的訓令中說:“日本提出的條件與過去日本做出的關於中國主權的聲明不相符合,美國在原則上反對日本關於山東、南滿、蒙古東部的要求。”
而俄國的態度卻是完全支持日本。因為俄國與日本已經達成默契,雙方一東一西,圖謀蒙古。俄國頗具影響的《俄羅斯言論報》發表評論說,“日本在交涉中表現出很大的克製、穩妥的程度,具有誠意,而中國卻實施一貫的陽奉陰違,以致未達成協議,實令人頗為費解。”
袁世凱看到俄國人的言論,氣得大拍桌子:“俄國真是可恨!他們總是趁中國內憂外患來渾水摸魚,從中國割取土地最多的就是他們。”
日置益對中國企圖利用列強施壓日本非常不滿,在一次談判中他對陸征祥道:“中國自己不能振作,卻希望得到他國的幫助,這樣的外交策略是可笑的,也是有害的。請貴總長回憶一下近數十年來的曆史,中國執行以夷製夷的外交占到一點好處沒有?當年日清戰爭,俄、德、法三國幹涉我國歸還遼東,結果遼東被俄國所據。教訓不遠,中國為什麽總是樂此不疲?”
“不能說沒有用處,這就好比一個人受到了欺負,要請大家來評評公理,雖然評理的人未必出手相助,但是非對錯,大家卻有個評判,仗勢欺人者會受到輿論的譴責。一個有良知的人,麵對正義的譴責會有悔悟和收斂,隻有真正的無賴才會對公議輿論無所謂。”
陸征祥指桑罵槐,讓日置益十分氣憤:“所謂公理,也是建立在實力的基礎之上。我們不要在這些沒有實際意義的口舌之爭上耗費時光,前麵四號條款已經取得一致,我們該就第五號的條款進行會議。”
“第五號條款嚴重侵害中國主權,不是對一個平等國家所能提出的。我政府不就任何侵害中國主權的條件進行談判。”
“這是敝國政府為了中日永久親善而提出的條件,這些條件對中國也是有利的。如果得以實施,中日關係必將更加親密,中國也將因此跨入文明國家的行列。”
“中國政府必須聘日本人為顧問,中國警察多數要聘用日本人,中國軍械之一半要從日本購買,中國鐵路修築權要讓與日本,中國鐵路貸款必須借於日本,我從未見過如此苛刻的條約,我更不理解這樣的條約對中國究竟利在何處!”
日置益冷笑一聲道:“總之,日本政府出於善意提出的條件,希望中國政府能夠給予答複。不然,一切後果由中國自負。”說罷傲然離席而去。
陸征祥和曹汝霖心事重重去見袁世凱。
“大總統,今天我實在控製不住,得罪了日本人。”
聽完陸征祥的談判情況,袁世凱道:“這事不能怪你,日本人實在欺人太甚。”
曹汝霖分析道:“想靠列強幫中國,我看指望不上。英國、俄國和日本同屬於協約國暫且不說,英國向來是與日本結盟的,隻要日本答應不損害英國的利益,英國就會沉默;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條影響到美國的門戶開放政策,但美國也不會有實質的幫助;俄國不必說了,他如今是趁火打劫!”
“潤田,你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但隻是部分道理。列國出麵,當然不會產生根本的作用,但作用還會有的。日置益如此氣急敗壞,正說明我們以夷製夷起了作用,他們不會一點也不顧忌國際社會的反應。他動不動就以武力相脅,我們也有軍隊,兔子急了還咬人。”
下午,袁世凱把顧維鈞叫來道:“少川,現在談判很困難,日本人態度很囂張。我想爭取國際社會給日本增加一點壓力,俄國人與日本人穿一條褲子,指望不得;英國人向來袒護日本人,也靠不上。美國人在東北的利益較多,能牽製一下日本人的,如今隻有美國。”
顧維鈞回道:“有人說靠國際社會沒用,這種觀點我不敢苟同。我認為要想讓日本人拋棄第五號的要求,非請國際社會出麵不可。如果大總統允許,我建議把條約第五號內容提供給美國人,我想美國政府一定會出麵向日本人施壓。”
“我也正有此意。美國人向日本人施壓,可能會有兩種結果。一是日本人顧忌美國人的態度,或許會收斂他們貪婪的欲望;或者適得其反,日本人惱羞成怒,逼人更甚。”
“絕對不能簽訂第五號,是我們的底線。如果日本人鐵了心要簽訂第五號,那麽中日隻有一戰。還有一種可能,日本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思,如果中國反應激烈,國際社會施加壓力,他們可能就收回第五號,我認為值得一試。否則,大總統難道真同意第五號?”
“決然不可。第五號那是滅我中國的條約,無論如何不能簽。”
“好,大總統隻要下定決心,我立即去找芮恩施交涉,請他把第五號內容密電美國政府,且看美國的反應。”
次日,顧維鈞與陸征祥一起來匯報,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好消息是美國政府已經向日本提交照會,詢問是否有第五號條款要求,並明確向日本政府表明美國的態度:“美國對一個國家在政治上、軍事上或經濟上對中國行使支配權力,不能漠不關心。如果這樣的要求逼使中國接受,就會對美國產生排斥,使美國不能平等參與中國的經濟和工業發展,並限製中國的政治獨立。美國堅決支持中國的獨立、完整和商業自由,並保持美國在中國的合法權益和利益。”
顧維鈞將美國公使芮恩施提供的美國照會副本交給袁世凱。袁世凱點頭道:“好,好,老美總算說了句硬氣話,我想日本人不能不有所顧慮。”
陸征祥道:“也有壞消息,日置益照會外交部,為了加強青島的防衛,防備德國人偷襲,他們要增兵青島和旅順、大連。”
“這是預料之中的,日本人無非是給我們施壓,想在談判桌上沾光。你們不必管,反正第五號不能開議。”
陸征祥、曹汝霖走後,袁世凱立即請徐世昌前來密議:“菊人大哥,日本人實在逼人太甚,陸子興他們的談判很艱難,我想讓北洋的袍澤們出麵,給他們撐撐腰。”
徐世昌回道:“大總統有什麽想法,吩咐就是。”
“我想華甫、香岩、薑老叔他們這些將軍們應該發個通電,表示拒絕談判,不惜一戰的決心。”
“好,這事我來聯絡。”
下午,袁世凱又叫來曾彝進吩咐:“叔度,我交給你個任務,你幫我把一筆款子用出去。”
曾彝進瞪著眼望著袁世凱,不明白花錢還算什麽任務。
“你想辦法結交一批有相當知識又懷才不遇的日本浪人,每月給他們提供一筆錢,讓他們隨時打探日本使館和日本僑民的消息。”
“這不是難事,落魄的日本浪人不難找。但是他們這種人難得接觸到機密,恐怕打探不來有用的消息。”
“消息有沒有用我來判斷。你隻管讓他們盡量給你提供就是,使館的消息、日本僑民的消息,不管真的假的,大的小的,無論何種消息,你都來告訴我。比如最近來中國的日本人多,還是離開的多,離開的又是什麽原因,離開的時候是否把家財一起賣盡,有沒有一去不複返的勢頭。還有他們是否接到日本使館或領事館勸他們回國等等,事無巨細,都告訴我。”
“好,這件事好辦。”
“還有一件事,你今天就去找有賀,好好向他請教憲法。”
“大總統,現在是什麽時候,還和他研究憲法,能解決外交問題嗎?”
“當然能,而且關係重大。我明白告訴你吧,我現在想知道的事情,是外交真正決裂後,大隈會采取何種態度,他是否會奏請天皇,立刻派兵來中國。按照日本的憲法,天皇是必須準其所請出兵呢?還是可以駁回不出兵呢?關鍵在這個地方!你萬不可在談到這個問題時涉及二十一條,要用旁敲側擊的辦法,叫他就憲法論上解答問題。”
曾彝進當晚去了有賀家中,稱讚其“憲法論”高明,很有興趣向他請教:“袁大總統對用兵權十分關注。中國的臨時約法,規定用兵權要通過國會的同意,這便等於剝奪了總統的軍事大權。袁總統現在設立大元帥統率辦事處,想把兵權收回來,但下麵的抵觸很大,他很想在將來的憲法中予以明確。我想聽聽日本憲法這方麵的規定,以便將來對大總統有所獻議。”
有賀回道:“在日本,內閣如果請求用兵,必須召開禦前會議,諸位元老當然列席。天皇和元老如果不喜用兵,當然可以駁回。比如這一次,大隈以武力相逼,那他自己說了不算,就應該先奏請開禦前會議,議決如何提出要求,如何讓步,讓步到什麽程度,如果不讓步而決裂了,采用什麽手段,如何用兵。這次大隈貿然提出二十一條,尤其是第五號毫無準備,毫無後盾,天皇不知,元老不知,這隻能靠僥幸成功啦。可國家大事,豈是投機可以辦好的。如果袁大總統在談判中決然駁回其要求,導致兩國決裂用兵,那麽,在日本那邊,沒有經過禦前會議,日本是否出兵,還必須請示天皇,請示元老。而到這時候如果不用兵,就傷了帝國的威信,內閣肯定要倒的。”
“如果兩國決裂,日本再開禦前會議,內閣請求出兵,這個是可以的嗎?”
“大隈提出的二十一條,涉及滿洲以外的要求,本非日本帝國的本意,帝國十之八九不至因此出兵。但中國方麵若有重大侮辱帝國威信的言語行動,他可以此為借口激怒天皇、元老乃至帝國臣民,促使他們用兵,這一層不可不防。總之,大隈這次的辦法,手段太拙劣,在辦理方式上又太不禮貌,大多數日本人不以為然,支持他的人沒有幾個。”
曾彝進將會見情況報告袁世凱,袁世凱決定會見有賀長雄,希望他完成一件重要使命。
次日上午,有賀長雄如約來到總統府。袁世凱先對他為中日友善所做的努力表達謝意,然後話題一轉道:“此次日本要求各款,其重要部分亦為中國政府所料及,不難承諾。唯其中有害及中國獨立權、違反現行條約及破壞各國在中國之機會均一者,則屬萬難承諾。如果承諾,必致全國輿論沸騰,群咎本大總統對於國民不負責任,革命黨必借此以為口實,希圖再舉;其他各外國於歐戰結局之後,必紛紛援例為同樣之要求,彼時中國政府將無法拒絕。目前中日交涉遇到極大困難,日置益公使堅持就二十一條第五號進行會議,實在令我為難。此項條件不但於兩國不利,且易引起人民仇日之心。日本政府對於元老很為尊重,元老都是持重有遠見的人,博士與日本元老又深有交情,我意請博士回國向元老詳細說明,請其諒解,顧全兩國之友誼。博士必能諒解我的意思及政府為難情形,務請善為說辭。”
有賀長雄回道:“我素來抱一種意見,對於有三千年曆史與四億民眾之中國,臨之以高壓手段,決非永久之良策,我很願為中日永久友善盡一分力量。為了中日消除隔閡,永保友誼,我尚有一項建議,請總統俯允。”
“博士請講。”
“現在中日兩國中下等人交際頻繁,而兩國上流人士交際甚鮮,故彼此意見恒多誤會。日本上流人士極希望與中國上流人士結風雅交,而苦無交際機關。如日本樞密院顧問官,均係老政治家,或博學鴻儒,素仰中國文化,極表同情於中國,若能招致此輩,更番來遊,情意漸通,猜疑盡釋,日本對中國之外交方針或可一變。茲擬設一外友會,專司此事,擬請雲台公子為中國會長,鬆方侯爵為日本會長,不知大總統意下如何?”
袁世凱連連拍案表示讚賞:“好得很,好得很,中日之間正需一個這樣的機關。日方由鬆方侯爵出任會長極為恰當,中方會長犬子不能勝其任,待我再斟酌。你回國後告訴鬆方侯爵,日方外友會的費用本政府願承擔,你回國前可先帶部分經費轉至鬆方侯爵,以便為中日友善溝通之用。”
有賀很爽快答應了,同時建議道:“日前大隈內閣尚未奏請召開禦前會議,如果召開禦前會議,他的背後便有相當的力量,非大隈一人私見可比,非虛聲恫嚇可比,元老也無可奈何,之後的交涉或允或駁,那就請大總統決斷了。”
聽話聽音,袁世凱明白,有賀的意思是說要運動元老,非在召開禦前會議之前,而一旦經禦前會議後提出的要求,還是答應的好,不然真要訴諸武力了。
“我明白博士的意思,天皇和元老的麵子,中國當然要顧及。還請博士盡快回日本。”
有賀長雄次日就乘火車到沈陽,轉道朝鮮回國。袁世凱把曾彝進找來道:“有賀回國後由你負責與他聯絡,你直接聯絡他肯定是聯絡不到,通過駐日使館的陸潤生就行。有賀與這邊的聯絡,也是通過陸潤生。”陸潤生就是駐日公使陸宗輿,潤生是他的字。
“有賀回國運動元老,我們心中有底,談判時就不必看日置益的臉色了。”
“日置益貪心不足蛇吞象,滿洲外的要求我盡量全數駁回。滿洲內的要求,多少答應幾點,而這幾點縱使答應了,我有辦法要他等於不答應。不但如此,我還要殺他個回馬槍。”
曾彝進不知道袁世凱如何殺日本人一個回馬槍,更不相信袁世凱還有什麽資本可以殺日本人回馬槍,但他也不能不服袁世凱的套路有時候的確出人意料。
有賀回國擔負著秘密使命,他和袁世凱故意放了個煙幕彈,日本人辦的《順天時報》登載消息說,有賀今年契約屆滿,此次回日本將仍舊擔任帝國大學及早稻田大學教習,中國政府遇有要務即行來京。報紙上還煞有介事地說,有賀臨別贈言袁世凱,一是行政司法不宜相混,二是立法院宜速行組織,三是國民會議亦盡早成立。外人都知道,有賀因為合同到期而回國。
有賀回到日本後,先與駐日公使陸宗輿進行接洽,有什麽情況請他隨時發密電給袁世凱。有賀先拜謁井上,然後又拜訪山縣有朋。山縣聽取有賀的報告後,又讓他轉訪鬆方正義,鬆方又請他再告訴宮內大臣大山岩。這些元老對大隈重信內閣未經禦前會議就堅持開議第五號內容,並不惜以武力威脅中國深不以為然。鬆方正義召日本外相加藤高明,詰問他覺書中有第五項,何以沒有報告?加藤說,這是希望條件。鬆方說,既然隻是希望條件,對方不願開議,即不應強逼開議,設若交涉決裂,內閣打算怎麽辦?加藤高明回道:“帝國出兵不出三個月,中國可完全征服。”鬆方則笑言:“莫要把中國看得太輕,若用武力,恐三年未必成功,遑說三月,應速自行善處。”
袁世凱把曾彝進叫來道:“這些天你要尤其注意日本使館的動向,我決定要殺他們的回馬槍。”
袁世凱說的回馬槍,就是對二十一條提出最後修正案,第五號、第四號完全不予考慮,第一號關於山東問題的解決方案,中國承認日本繼承德國在山東權益,而日本政府應聲明未來將青島交還中國,並撤回租界內外日軍;第二號關於滿蒙問題,東蒙古不予考慮,在同意日本人租用土地辦廠經商耕作的同時,要求必須服從中國警察管理並像中國人一樣照章納稅,東三省司法製度改良後,取消領事裁判權,所有訴訟,完全由中國法庭審理等等。
陸征祥和曹汝霖都有些擔心,一旦激怒日本,談判陷入僵局該怎麽辦?袁世凱則安慰道:“你們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
文件提交後,袁世凱讓曾彝進每天向他報告。第二天曾彝進就報告,日本使館內亂作一團,使館有人說,萬沒料到袁世凱敢於如此。又隔數日,傳來消息說,大隈首相處境很尷尬,遭袁世凱回敬一棒,狼狽萬分。
袁世凱也從陸宗輿密電中獲知,大隈首相已經上奏天皇,準備開禦前會議。隨後陸宗輿轉來有賀電報:“日內閣一變態度,減輕要求,深望中國亦一變態度,顧全元老麵子。將來必要時,尚可以元老意向牽製內閣。”
有賀在元老中間穿梭活動,引起了日本內閣方麵的警覺。陸宗輿不久發回電報,有賀被政府派警護衛,拘束行動,隻能中間傳信,不便自由活動。
袁世凱的消息來源從此隻能靠曾彝進手裏的日本浪人。但日本浪人雖然每天都向曾彝進報告,卻提供不了確切的消息。袁世凱催得緊了,他便回道:“最近有浪人報告說,傳聞東京來電,計有三案,第一案如何如何,第二案如何如何,第三案又如何如何。先提第一案,不行,再提第二案,再不行,提第三案,第三案不行,則決裂。我以為此種瀾言,實在無報告價值。”
“你何以知其無價值,在我看來,一句謠言都有價值。今日之事,猶如打撲克牌,快到最後攤牌之時了。你以無價值了之,錯了。是真是假,是虛是實,是大是小都要報告,萬勿隱瞞。”
“是,以後不管什麽消息,我一概向總統匯報。”
“這就是了。對了,最近有沒有日本商人離開北京?多不多?”
“這個我知道,最近有三個日本商人走了。”
“他們是怎麽走的?賣掉了家產沒有?是不是日本使館動員他們離開?”
袁世凱自言自語道:“好,看來日本人還沒打算動武——這種消息你要多上心,一聽到日本人離開北京的消息,一定打探一下原因,以及是否賣掉家產,並及時告訴我。”
曾彝進領命而去。
這天,袁世凱接到陸宗輿電報,說日本內閣提出了最後通牒,估計已發駐華使館,但具體內容不得而知。
袁世凱讓曾彝進立即來見,卻滿城找不到他。到了晚上他才來報告,說他請一個在日本使館有內線關係的浪人吃飯,據浪人說,日本使館接到東京來電了,禦前會議依諸元老意見,隻有一案,滿洲以外的要求不提了,滿洲以內較原案略有讓步。元老們最關注的權力是日本在滿洲內地雜居權,在滿洲得以租種土地,滿洲警察局須聘請日本人為顧問。此三條最重要,非中國答應不可,不答應即決裂。
袁世凱笑道:“真貨假貨,我一眼就看得出,這個報告是真的。”
“或者日本人還可讓步,焉知無第二案。”
“我同日本人辦交涉數十年,他們的性情我摸得門清。他們性急,喜歡痛快。況且證以日本元老鬆方的意見,大都相符,我看這個報告最近於真。”
中日談判已經停滯了三個多星期,美國的幹預讓日本內閣倍感壓力,為了避免外交被動,逼迫中國盡快簽約,一方麵增兵山東和山海關,派軍艦到渤海灣遊弋,駐華使館發布訓令,令日本僑民準備撤離,極盡恫嚇之能事,另一方麵決定向中國下最後通牒。
5月7日上午,日本內閣將最後通牒電達北京日本駐華使館的同時,將副本送達中國駐日使館。駐日公使陸宗輿立即電告外交部。日本最後通牒的大致內容是:日本為東亞和平,並期將現存中日兩國友好善鄰之關係益加鞏固,提出中日友好條款。然中國政府對日本善意未加體察,一意拖延,愈三月之餘而無結果。鑒於中國政府態度惡劣,日本政府認為再無繼續協商的餘地。然,為維護東亞之和平,日本政府前次提出的修正案第五號各項,除關於福建一事外,概與此次交涉脫離,容後再議。前四號之內容,不可加以任何更改,請中國政府五月九日午後六時為止,為滿足之答複,如到期得不到滿足之答複,則帝國政府將執行必要之手段。
陸征祥和曹汝霖親自將電報呈給袁世凱。
袁世凱看了之後道:“日本的正式通牒還沒送來,估計不會有大的變化。子興,你盡快親自與美國和英國公使聯絡一下,看他們還有沒有挽回的辦法。”
曹汝霖回道:“英國指望不上,就是美國也不過是發幾個強硬的照會,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行動。”
“日本人肯放棄第五條,與美國的幫助不無關係,有用無用,還是去聯絡一下的好。”
袁世凱說了一下情況後道:“日本人將下最後通牒,看來中日已到了攤牌的時候。”
徐世昌問:“大總統是什麽想法?”
“日本人欺人如此,莫說我是大總統,就是尋常男人何嚐不想與日本人大戰一場。大戰一場,雖死猶榮,還能博一個愛國的名聲。可正因為我是大總統,就不能像尋常男人一樣行事。大戰一場,是必輸無疑。明知必輸而輕於一擲,是對國家不負責任。甲午之役,李文忠不想打,迫於輿論不能不勉強一戰,結果丟了朝鮮和台灣,賠款兩億多兩。庚申年,老太後是不甘受洋人的氣,負氣向十一國宣戰,結果八國聯軍進京,兩宮西狩,簽訂《辛醜條約》,賠款本息高達九億兩,使館區、京津要塞、山海關鐵路沿線外國得以駐兵,國權淪喪,想來不寒而栗。是戰是和,我已經數月睡不好覺。菊人大哥,如果我下令與倭寇一戰,拚個魚死網破,會是什麽後果?”
“你是大總統,不該存魚死網破的想法。其實不用問,你心裏也清楚,與倭寇一戰,網不一定破,魚卻必定要死。因為一旦中日開戰,就是向整個協約國開戰,俄國必定要圖謀新疆、蒙古,英國則必定乘虛而入,謀我西藏。何況地方各自為政,國家財政捉襟見肘,拿什麽開戰?僅軍費一項就無法可想。”
楊士琦接話道:“不僅外患,內憂也很嚴重。如果孫黃之輩趁亂而起,局麵就不可控製。”
“是啊,這也正是我擔憂的。今天叫你們兩位來,一是聽取你們的意見,如果有拒約的好建議,咱們不妨認真籌劃,二是如果沒有更好的辦法,我打算答應日本人的要求,請你們到時候能夠支持,大家都難咽下這口氣啊。”
徐世昌建議道:“到時大總統最好召集大家商量一下,也讓大家能夠理解大總統的苦心。”
楊士琦出主意道:“實在沒辦法,答應了日本人的要求,不等於將來就讓他得逞。比如日本人在南滿租地,到時下一條行政密令,誰租地給日本人就當賣國賊槍斃,讓日本人一寸地也得不到。”
“對,對,我也正有此意。杏城,你以個人名義約張雨亭來一趟,此人不簡單,我有事交代他。”張雨亭就是駐奉天的二十七師師長張作霖。
“好,我立即給他發個密電。”
日本駐華使館方麵接到通牒,並沒有立即送交外交部,而是派一等書記官小幡來見曹汝霖,說日本政府預備下最後通牒,不惜一戰,若將第五號酌議幾條即可免此危險。
曹汝霖從陸宗輿的電報中已經知道日本內閣對第五號已經不再堅持,日本使館如此不過是得寸進尺以向內閣邀功罷了,便對小幡道:“貴國已將最後通牒副本送達我國駐日公使,公使為政府代表,送交公使,即無異送交我政府。既下最後通牒,有何再商可言?”
下午三點半,日置益親自將最後通牒交送陸征祥,態度嚴肅,不發一言。
袁世凱接到正式最後通牒,要求到9日18時必須回複行或不行。算算時間,隻有四十八小時。他立即召集各部總長、參議院議長、府院秘書長、陸軍次長、外交次長等開全體大會,討論日本最後通牒,應否接受。大家都到齊了,隻缺最重要的外交總長陸征祥,打電話催請,說正與英使朱爾典會晤。
過了半個多小時,陸征祥才到,報告他與英美公使溝通的情況。
袁世凱問:“朱爾典怎麽說?”
陸征祥回道:“英國也沒什麽好辦法。”
“美國公使的意思呢?”
“與朱公使的意思一樣,也勸中國不要與日本正式衝突。”
“我們該拜的都拜了,看來隻能如此了!日本人當初提了二十一條,如今最後通牒中,已將第五號自行撤回,第四號全部刪除,第三號中的兩條刪除一條,第一、二號中的十一條不是‘留待日後磋商’,就是加進了限製條件。這些不得不說是外交部努力的結果,盡管不一定是最好的結果。外交部堅拒到底,已盡其責任。日本這次提出的最後通牒,隻有諾與否兩字,我受國民付托之重,度德量力,不敢冒昧從事,願聽諸位的意見。”
段祺瑞立即表示反對:“中日並未失和,日本人卻向中國下最後通牒,這在國際上是從來沒有的。我們這樣遷就日本人,何能立國?中日軍備有差距,但無論能不能贏,總要先打一仗再說,一槍不放,就遞降表,太丟軍人的麵子。老話說得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段總長之說自是正理,然亦應審度情勢,量力而行,倘若第五項不撤回,我亦與段總長同一意見。現在既已撤回,議決各條,雖有損利益,尚不是亡國條件,隻望大家記住此次承認是屈於最後通牒,認為奇恥大辱,從此各盡各職,力圖自強,此後或可有為。若事過輒忘,不事振作,朝鮮殷鑒不遠,我固責無旁貸,諸位也有責任”。
段祺瑞仍然持異議:“民國肇興,就簽訂這樣喪失國權的條約,倘各國效尤,如何應付?”
“我豈願意屈辱承認,環顧彼此國力,不得不委曲求全,兩國力量如何,你應該最明白。”
聞言,段祺瑞無話可說,徐世昌出麵道:“該盡的力都盡到了,目前除了接受日本的通牒,看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其他人也點頭附議,於是宣告散會。
第二天下午,袁世凱吩咐外交部準備回複日本最後通牒的稿子。袁世凱對顧維鈞的印象很好,特別點名讓曹汝霖與顧維鈞親自商議起草。當時顧維鈞因為太過緊張、疲勞而發高燒,已在德國醫院住院兩天。曹汝霖親自到醫院去與他商議,顧維鈞認為雖然是最後通牒,但應當辯駁處還是要表明態度,關於第五號日本的說法是“容後再議”,顧維鈞認為這會留下後患,應當明確表示中國不予接受。兩人仔細斟酌,三易草稿,脫稿時已經是早晨四時。由顧維鈞翻譯出英文稿,準備通報給西方國家使館。
曹汝霖問道:“大總統這麽早就辦公了?”
“睡不著,幹脆不睡了。”
曹汝霖呈上稿子,袁世凱正在審閱時,日使館打來電話,請曹汝霖接。原來是翻譯高尾,他說今日已到限期,貴方複文何時發出?曹汝霖答必在期內發出。高尾又說最後通牒複文,隻有諾否兩字已足,若雜以它語彼此辯論,過了期限,反恐誤事,務望注意。
曹汝霖將日本使館的意思報告袁世凱,袁世凱歎了一口氣,把內史長阮忠樞叫來,讓他參照曹汝霖的稿子重擬一稿,將辯論之處一概刪去。
下午高尾又到外交部,說是奉公使命,要求先閱複文稿,以免臨時有誤限時。曹汝霖認為日本人幹涉太甚,不同意讓他閱稿。高尾很蠻橫,說你不讓閱,那我見總長。曹汝霖沒辦法,隻好請示陸征祥,陸征祥說時間局促,免生枝節,那就先給他閱看吧。誰知高尾閱後不同意關於第五號“中國不予承認”的說法,要求須照原文更正。
外交部秘書往還磋商,易稿數次,高尾始終不同意,非按通牒原文“暫時脫離,容後再議”表述不可。最後陸征祥拍板道:“此事由我負責,即照原文,以後再議與否,要看那時情形,不必在此時文字上爭執。”
定稿繕正,再翻譯出英文、日文,陸征祥、曹汝霖和日文翻譯施履本送至日本使館,交與日使日置益,日置益踞座而受,十分傲慢。
三人出日本使館時,已是午夜十一點。曹汝霖對陸征祥道:“陸總長,我感覺就像評書中所說,投降書遞順表。”
陸征祥安慰道:“潤田,這算什麽,當年我在駐俄使館當翻譯,俄財長維德為租借旅大問題,與楊欽差磋商不洽,後竟將條約擺在公案上,逼迫楊欽使簽字。楊欽使答以未奉我皇命令,不能簽字。維德拍案咆哮,出言不遜,驕橫無禮,其情形比這次凶狠得多,至今心有餘悸。楊使氣憤填膺,年事又高,出門時在石階上滑跌,遂至不起,客死俄國。弱國外交,言之可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