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二次革命遭潰敗 民選總統靠誘脅
民主、共和、統一三黨在梁啟超的協調下,終於在1913年5月29日於北京西城根磨盤院共和黨俱樂部召開成立大會,合並為進步黨。大會推選黎元洪任理事長,梁啟超、張謇、伍廷芳、孫武、那彥圖、湯化龍、王庚、蒲殿俊、王印川為理事。進步黨的黨義有三條,一是取國家主義,建設強善政府,這是梁啟超全力堅持的,換句話說,就是全力支持袁世凱政府;二是尊人民公意,擁護法賦自由,這是民國建立後各黨都強調的;三是順應世界大勢,增進平和實利。這一條基本可視為空話。總而言之,袁世凱從此算是有了一件對付國民黨的“利器”。
接下來在關於大借款的爭論中,進步黨一直維護袁世凱,讓國民黨推翻借款案的提議始終未能通過。更讓袁世凱高興的是,在黎元洪的帶動下,十七行省都督發布通電,反對國民黨推翻借款之議。通電曆數借款的重要性,分析了推翻借款帶來的危害,認為如果推翻借款,“政府不過土崩,國會亦將星散。國即不存,黨將焉附?後人之追原禍首,誰複起諸公於九泉而剖心共白乎?夫逞一時之快論,為萬世之罪人,誠不解袞袞諸公是何居心。”
全國共二十一行省,隻有國民黨籍都督所控製的廣東、湖南、江西、安徽四省未列名,可見國民黨要發動二次革命,實在大失人心。
袁世凱控製局麵的信心大增,決定對國民黨激進派殺雞儆猴。他下令撤銷黃興陸軍上將軍銜,便對梁士詒道:“現在看透孫、黃除搗亂外實無本領。我受四萬萬人民托付之重,不能以四萬萬人之財產生命聽人搗亂。自信政治經驗、外交信用不下於人,若他們的能力能夠取代我,我也未嚐不願意把此位相讓,但現在看,實在不敢相讓。他們若敢另行組織政府,我就敢舉兵征伐他們。燕孫,你和國民黨也算能說得上話,你給他們捎句話,把我這些意思告訴他們,就說是袁慰廷說的,我對說過的話是敢於負責的。”
這時候旅居德國的蔡元培、旅居法國的汪精衛,受孫中山、黃興的邀請相偕返回上海。國民黨說是請兩人回國調和南北,但亦有傳言說,是請兩人回國準備組織革命政府。兩人回到上海,與孫中山、黃興見麵,發現孫中山態度強硬,非以革命手段對付袁世凱不可;而黃興則認為采取軍事手段,取勝的把握很小,反而授人以口實,因此不讚同革命。蔡、汪兩人也不讚同革命,希望居中調和。兩人找到南通的張謇,希望共同致電袁世凱,為和平留一線希望。張謇很願為和平效力,雙方一再商討,擬定了三個條件:一是國民黨決定推舉袁世凱為正式大總統;二是廣東、湖南、江西、安徽四省的都督暫時不要撤換;三是宋案將來罪至洪述祖、應夔丞止,傳趙到案的主張取消。
不過,袁世凱已決心撤換江西都督李烈鈞。李烈鈞是江西人,曾入日本士官學校留學,其間與孫中山、黃興結識,並加入同盟會。孫中山任臨時大總統後,任命他為江西都督。辛亥革命後,江西會黨橫行,匪患嚴重,李烈鈞肅清匪患,整頓財政,複興經濟,在江西政聲不錯。袁世凱上任後,為了節省開支,也為了裁抑國民黨的實力,下令各省裁軍,各省隻留兩鎮。江西拒不奉命,反而又編練兩鎮再加一個混成旅。後來袁世凱推行軍政分治,都督隻管軍,不管民,民政則有民政長專負其責,李烈鈞立即通電反對。袁世凱向江西派去的民政長汪瑞凱,因李烈鈞的反對而不能就職。李烈鈞從上海購買大批軍火,被親袁的九江鎮守使扣留,並通報給袁世凱。結果李烈鈞派軍北上,驅逐了九江鎮守使,把軍火取走,新派的九江鎮守使也不能履任。在刺宋案和借款風潮中,李烈鈞又是挑頭對袁世凱批評最為激烈的,所以袁世凱是必去之而後快。張謇等人的調停條件傳到後,袁世凱依然下令免去李烈鈞的職務,理由是江西商民多有呈控,告他侵商害民,“該督無術維持,確係不負眾望,倘仍優容姑息,坐視閭閻疾怨,商業凋殘,何以對贛省厭亂望治之渴望,何以告各省聀暴安良之賢吏?李烈鈞應即免江西都督本官,即日交卸來京,聽候酌用。”
同日袁世凱還任命黎元洪兼署江西都督,又將江西民政長、江西護軍使、江西要塞司令官全部換成了袁係人馬。
當時有人勸李烈鈞幹脆宣布獨立算了,他回道:“我此時不能宣布獨立,此時宣布,是為一人之祿位反抗中央,徒留口實。如果袁世凱有稱帝的野心,那時候舉兵討伐,我肯定第一個響應。”
當然他並非沒有任何準備,臨行前,叮囑省議員楊賡笙速回故鄉湖口縣做發難準備:“湖口地形險峻,襟外江而帶內湖,為兵家必爭之地,故亟宜作起義之策源地。”
李烈鈞當然不會去北京等袁世凱酌用,他出湖口過九江,入長江,直航上海,去見孫中山和黃興。一見麵,孫中山就叫著他的字道:“俠如,袁慰廷是鐵了心要與共和為敵,與人民為敵。我們隻有起兵討袁這一條路好走,你應該立即返回江西,召集舊部,起兵討袁。”
李烈鈞回道:“討袁當然沒有問題,但如果因為我被免職而起兵,則難免讓天下人嗤笑。”
“他撤你的職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他是向國民黨宣戰,向共和民主宣戰。”
黃興對起兵討袁顯然不像孫中山那樣興致勃勃,他岔開話題道:“反正你到了上海,也不急於一時,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再商議大事不遲。”
李烈鈞先在旅店住下,當天晚上黃興就來拜訪:“孫先生被袁世凱氣蒙了眼,一直在做起兵討袁的準備。可如果起兵討袁,我們有幾分把握?”
李烈鈞回道:“有沒有把握,隻要孫先生和你一聲令下,我唯命是從。”
黃興則搖頭道:“明明沒有把握卻還要發動戰事,這是不智。勝敗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們訴諸武力,便給了袁世凱解散我黨的借口,鈍初的一番苦心豈不付之東流!前一陣十七省都督通電反對內戰,可見民心思安,我們如果發動軍事討袁,便會失去天下民心。”
“也未必。如果我們發兵討袁,還有一種可能,就像當初武昌起義,天下響應,最終像推翻清廷一樣推翻袁世凱。”
“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清廷已經民心喪盡,各省有立憲派倒向革命,中央有袁世凱逼宮,這才能最終推翻帝製。如今形勢不同,袁世凱畢竟是合法總統,國內外欣賞他的大有人在。我們師出無名,何況本黨的同誌也都高官得做,失去了從前的革命精神,軍事討袁並非善策。此前我奉孫先生之命,給雲南的蔡鬆坡寫信,希望他能到時候策應我們討袁,但他極力反對。”
黃興奉命派密使前往雲南請蔡鍔幫助討袁,並且寫了“寄字遠從千裏外,論交深在十年前”一聯相贈,可蔡鍔不為所動,堅決反對起兵。他堅持認為,宋案須待法庭審判,借款應由國會裁決,對總統用兵,不僅出師無名,而且是拿國家的命運做賭注。他發電給黃興說:“以梟傑者之政爭,陷我四萬萬同胞於水火,天道滅絕,人道何存?鍔等岩疆孤寄,未知死所,然一息尚存,對於國家前途,唯有以保土安民,鞏固統一為第一義。苟反於此意,力所能至,殲除不遺。”
黃興寄望於張謇、汪精衛的調停,但令他失望的是,調停沒起作用,6月14日,袁世凱下令調廣東都督胡漢民為西藏宣撫使,以陳炯明為廣東都督;30日,又調安徽都督柏文蔚為陝甘籌邊使,任命袁係的孫多森為安徽民政長兼安徽都督。同時令段芝貴所部為第一軍,沿京漢路南下,王占元率第二師進駐武昌,李純率第六師進至江西九江。又令馮國璋部為第二軍沿津浦路南下,張勳、雷震春部進逼揚州、浦口。
孫中山在上海召集國民黨要員開會,決定發動二次革命,令李烈鈞立即回江西湖口,起兵討袁;令柏文蔚在安徽起兵。
李烈鈞於7月8日悄悄回到江西湖口。此時北洋軍李純部已進駐九江,江西人十分緊張,正好給李烈鈞起兵創造了條件。他於當晚召集混成旅第九、第十兩團團長、水巡總監等心腹秘密開會,決定成立討袁軍總司令部,宣布江西獨立。經過三四天的籌備,第九、十兩團分別占據了姑塘、湖口炮台,12日李烈鈞在湖口發表通電,起義討袁:
民國肇興以來,凡吾國民,莫不欲達共和目的,袁世凱乘時竊柄,帝製自為,滅絕人道,暗殺元勳,踐踏約法,擅借巨款。金錢有靈,輿論公道可收買;祿位無限,任心腹爪牙之把持。近複盛暑興師,躁踴贛省,以兵威劫天下,視吾民若寇仇,實屬有負國民委托,我國民宜急起自衛與天下共去之。
接到李烈鈞的通電,孫中山立即對黃興道:“克強,我們應該急起響應。”
黃興麵有難色,陳其美挖苦道:“克強總是不肯興兵討袁,是不是真像外麵所傳,受了袁世凱的賄賂?”
黃興怒道:“真是豈有此理。我不主張起兵,是因我方無實力與之一戰。”
陳其美激將道:“如果你沒有受袁世凱的賄賂,你應當到南京去,勸說程都督宣布獨立,出兵討袁。南京的兩個師都是你的部下,隻有你去,他們才肯聽命。”
孫中山也勸道:“克強,開弓沒有回頭箭,對付袁世凱這樣的獨夫民賊,隻有革命之一途。”
黃興勉強答應明天就去南京。當天中午,駐南京第八師所屬旅長王孝縝、黃愷元趕來見黃興,讓他設法挽救第八師。原來第八師在討袁問題上並不積極,認為實在沒有把握。昨天有一個營長密告王孝縝,有一個叫朱卓文的,自稱是孫中山的老鄉,攜款到南京收買第八師的中下層軍官,說是孫中山指示,如果不討袁,就是附袁,策動他們準備暗殺不肯討袁的上級。王孝縝怕第八師內訌遭殃,因此與黃愷元匆匆趕來見黃興,讓他速去南京主持,避免內訌悲劇發生。黃興聞言道:“叔亮危矣,我們立即去南京。”
叔亮即第八師師長陳之驥。他是直隸豐潤人,祖上以販賣大米巨富,家資雄厚,因此兄弟三人有兩人得以赴日本留學。他在留學日本士官學校期間經黃興介紹加入同盟會,當時黃興正在物色忠誠可靠的同誌組成“鐵血丈夫團”。加入這個組織的有李烈鈞、程潛、李書城、王孝縝等,都是黃興重點培養的軍事骨幹。陳之驥畢業回國後,被同為同盟會員的廣西兵備幫辦邀請去廣西陸軍幹部學堂擔任教官,參與組建廣西新軍,不久升任學堂總辦。後來中央陸軍部成立軍諮府,便調陳之驥入軍諮府任參謀,學堂總辦一職由蔡鍔接任。當時軍諮府使是馮國璋,他對戴副眼鏡頗有書生氣但說話做事幹脆利落的陳之驥十分賞識,把自己的大女兒嫁給他。
到辛亥革命後,陳之驥雖在北京,與南邊革命軍頗有聯係。南北議和後,黃興開始大規模裁軍,除了江蘇的軍隊劃歸地方外,雲集江蘇的聯軍大部解散,隻將當時廣西北上的一支部隊為基礎,成立了第八師,歸陸軍部調遣,餉械也由陸軍部供應,可稱之為中央軍。推誰為師長?當時已經出任旅長的王孝縝認為,陳之驥是馮國璋的女婿,在北方有靠山,不會受到袁世凱的抑壓,極力推薦他出任師長。黃興也深以為然,因此陳之驥得以南下出任第八師師長。陳之驥脾氣耿直,第八師如果發生內訌,他被謀殺可能性很大。黃興十分擔心,不再猶豫,立即登車趕赴南京。
黃興趕到南京,住到第八師師部陳之驥的家中。黃興不敢告訴他手下正有預謀行刺的計劃,隻把自己的難處告訴他,希望他能起兵支持:“叔亮,如今我受人猜疑,再不前來主持討袁,實在不能做人。”
沒想到陳之驥十分痛快:“我一切唯你之命是從,你讓我站著死,我就不會坐著生。”
黃興鬆了一口氣,讓他給南京駐軍團以上軍官打電話,召他們秘密到八師來開會。當時江蘇的軍隊共有五個師,第一、第七、第八師駐南京,第九師駐徐州,第三師駐揚州。駐南京三個師及寧鎮澄淞四路要塞司令部等團長以上軍官當晚大都趕到了第八師。黃興告訴大家孫先生已經決定起兵討袁,他奉命前來指揮,想先聽聽大家對軍事勝利有無把握。
第一師師長兼江蘇都督府軍務司長章梓,是老同盟會員,曾任過同盟會中部總會幹事長,與黃興關係極密切,他是堅決支持起兵討袁的:“不討袁就是附袁,附袁就是附逆,附逆則人人可得而誅之。”
語氣裏殺氣騰騰,眾人都不敢表示意見了。但寧鎮澄淞四路要塞總司令吳紹林卻不讚同:“黃將軍,你是軍事家,打仗要講知己知彼。咱們未討論雙方的實力,就猝然起事,恐怕不是善策。起碼得分析一下雙方實力,采取什麽戰略。再說,江蘇最高軍事指揮是程都督,最好明天請示程都督後再做決定。而且,能夠爭取到程都督的支持,對我們來說十分重要。”
講武堂總辦蒲劍、要塞掩護團教練官陳風璋也附和吳紹林的意見,表示要等明天聽程都督意見。
第一師師長章梓與吳紹林本是日本士官學校同學,但兩人明爭暗鬥,關係一直不睦,看到吳紹林反對起義,就決定借刀殺人。會後他把手下幾個年輕氣盛的營長召集到家中密議,認為吳紹林根本不願起義,明天見程都督不過是托詞,如果讓他見到程都督,必定勸阻江蘇起事。為了大事就不能有婦人之仁,問他們敢不敢殺此懦弱之輩。幾個營長十分激動,表示不但吳紹林該殺,就是都督程德全也當殺之。當晚幾個人秘議細節,幾乎通曉未眠。
第二天一早,吳紹林等三人和隨行的幾個團營長、護衛前往都督府,他們沒料到殺身之禍已在眼前。到了都督府東邊的校場街時,突然伏兵四起,猛烈開槍,十幾個人毫無準備,全部倒在血泊中。殺人者十分囂張,大模大樣走到都督府門前道:“請你們轉告程都督,我們要起事討袁,反對者要塞司令就是他們的下場。”
要塞司令在都督府前被當街殺害,程德全又怒又怕,打電話給第八師師長陳之驥,要他立即到都督府商量防衛事宜。陳之驥和第一師師長章梓趁機率人趕到都督府,都督府的護衛未加阻攔,還為兩人帶路,直接到了程德全的住處。程德全一聽兩人是來勸他起義,堅決不答應。這時黃興也趕了過來,程德全便道:“克強,你讓他們出去,咱們兩個說幾句。”
黃興讓大家先退到外麵,他與程德全商議。程德全問道:“克強,起事勝敗暫且不論,你倒說說看,我們以什麽理由起兵。說大總統謀殺了宋鈍初,到現在沒有確實的證據。就是有證據,根據臨時約法,也應靠法律手段解決,怎麽可以輕率起兵,拿國家命運當兒戲?我們實在師出無名!我看到李俠如的起兵通電,指責袁大總統帝製自為,這簡直是欲加之罪。”
黃興解釋道:“鈍初一案,我一直主張法律手段解決。可趙秉鈞不能到案,要犯又暴亡,眼看法律解決無望,孫先生被逼無奈,隻能軍事討伐。”
“克強,民國已立,民國法律尚在。不要說大總統是不是幕後主使並無確證,就是有確證,臨時約法可有規定,就為大總統謀殺一人,就要起兵內亂,把國家推入萬劫不複之中?國民黨如此行事,是要把自己置於亂黨的地位,辜負了宋先生組黨的苦心!宋先生以政黨政治化解暴力革命的努力付之東流,豈不可惜?請你捫心自問,宋案前貴黨為競爭之計,肆意謾罵政府,宋案又認定袁總統為幕後主使,借款案後,又連篇累牘謾罵政府喪權辱國,這像是建設共和的樣子嗎?克強知道政府的難處,不借款,可有更好的辦法?沒有辦法,不幫政府想辦法,卻一味謾罵,這是對國家負責的態度嗎?請捫心自問,貴黨所為,是在維護共和,還是破壞共和?”
“說什麽也沒用了。如今二次革命既已發起,我隻有聽命於孫先生,與北軍一決雌雄。”
程德全又問:“克強,全國二十一個行省,十七省反對內亂,憑區區數省對抗全國,有幾分勝算?”
“程都督,箭在弦上,不能不發,不然大禍就在眼前,我恐怕也不能控製。”
“我知道克強是真君子。辛亥革命期間,一些名不見經傳的下級軍官因為敢於革命,敢於殺害上級而得到高官厚祿,這便吸引不少名利之徒,把戕官起事作為進身的捷徑,躍躍欲試,聽到革命就興奮。外麵的人中,我想不乏此輩吧?”
“都督知道我的難處就好。討袁,未必能勝;但若不討袁,則禍起肘腋。”
程德全歎了口氣道:“我理解克強的難處,可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部隊已經欠餉數月,要他們上陣,先要有餉有械。”
“餉械我來想辦法。”黃興立即打電話給上海的陳其美,請他設法籌餉。
陳其美回道:“明天就有兩車鈔票運到。”
這時,章梓早就不耐煩,帶著幾個團長闖進來,厲聲問:“程都督,你隻管給句痛快話,你到底願不願意宣布江蘇獨立?”
程德全久經宦海,知道章梓之輩絕非善類,以革命為借口謀取地位,什麽事也做得出,於是見風使舵道:“我正與克強商議,袁世凱不法,天下公憤,江蘇何敢獨異?諸兄弟驟然起事,幸甚。克強與諸位有此大誌,不愧英雄,兄弟我自愧不如。我正有小恙,不能督師,願退位讓賢,讓克強主持大局。”
黃興連忙推辭:“江蘇獨立,當然還是要打程都督這麵大旗。”
章梓道:“黃將軍不必客氣,主持當然要程都督來主持,但討袁總司令非你莫屬。”
眾人都應和:“對,非黃將軍來當這個總司令不可。”
章梓又道:“江蘇獨立通電已經擬好,請程都督簽名。”
程德全回道:“簽名就免了吧,我也不必看,你們願發就發出去吧。”
電報已經備好,以江蘇都督程德全、江蘇民政長應德閎、討袁總司令黃興的名義發出:
近日北軍無端入贛,進逼德安,橫挑潯軍,迫之使戰。又複陳師滬瀆,威逼吾蘇。溯自政府失政,狙害勳良;私借外款,暮夜簽押。南方各督稍或抗之,意摯詞溫,有何不法?政府乃借辭譴責,罷斥隨之。各督體恤時艱,不忍力抗,亦即相繼謝職,靜聽後命矣。政府乃複於各軍凝靜之時,耀兵江上,鞠旅海嵎。逼遷我居民,**我秩序,倒行逆施至此,實遠出意料外。吾蘇力護中央,夙顧大局,今政府自作昏憒,激怒軍心,致使吾蘇形勢岌岌莫保。德全茲準各師長之請,於本日宣布獨立。即由黃興受任江蘇討袁軍總司令,安良除暴,本職所存;出師討賊,唯力是視。至民事一方,仍由德閎照常部署。嗚呼,國事至此,尚何觀望。諸公保障共和,夙所傾仰,特此通告,敢希同情。
第二天上午,滬寧列車運到兩車廂鈔票,但打開一看全是信成銀行發行的軍票。信成銀行創辦人是一位參加同盟會的實業家,多年來給同盟會很大支持,光複上海時更是傾囊相助。無奈當時軍隊為數太巨,軍餉浩繁,信成銀行墊付了近三十萬兩白銀後,籌款無著,於是以信成信譽發行軍票。但因為發行量太多,信譽崩潰,所印軍票形如廢紙。如今陳其美運來軍票充餉,若將這種廢紙發往軍中,非引起嘩變不可。
程德全拍著成捆的軍票對黃興道:“克強,討袁我可以配合你,可拿廢票當軍餉,當兵的再拿這些廢紙去民間逼購物品,老百姓手無寸鐵,真正是苦死了。”
黃興連連拱手,希望程德全能夠勉為其難。
“這樣害民的事,即便出兵,也不能打勝仗。克強,害民事我決不敢做,我辭職!”程德全去了複來,拿來一張報紙道,“克強,你看這是蔡鬆坡發的通電,他也極力反對討袁,我看很有道理。”
蔡鍔的通電是發給討袁各軍的,他在電報中說,“諸公為手造民國之勳員,豈可以國家為孤注一擲,輕易訴諸武力。各軍皆曰‘討袁’,尤悖於理。按臨時約法,大總統有謀叛行為,由參議院彈劾之,至政治上過失,由國務院代負其責。謂袁有謀叛行為耶?則應由國會彈劾,討袁之名,斷難成立。謂袁有政治罪過耶?則負責者在國務員,討袁之事,更屬悖謬。且臨時政府已達末期,選舉正式總統在即,屆時袁不被選,若依其特別勢力,悍不退職,以武力迫之尚可言也。今則臨時政府未終結,正式政府未產生,以少數人之私意,竟敢據地稱兵,且曰袁不辭職不罷兵,是不啻以國家為孤注,以人民為犧牲,謂為叛國罪,其又奚辭!以國家為兒戲,視革命為故常,此則惡風尤不可長。今日甲革乙,明日丙又革甲,革之不已,人將相食,外人起而代庖,且加以擾亂和平之惡名,則亡國猶有餘辜已。”電文的最後,蔡鍔表示了與興兵作亂者決一死戰的決心,“鍔等岩疆孤寄,未知死所,然一息尚存,對於國家前途,唯有以保土安民,鞏固統一為第一義。苟反於此意,力所能至,殲除不遺。”
黃興雖然最初不願付諸武力,但一旦做出決定則不再猶豫:“程都督,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們既然已經決計討袁,則一心部署戰事即可。我勸你也不要再反複,當心殺身之禍。”
程德全悻悻而去,已升任第一師師長兼黃興的參謀長章梓怒道:“總司令,程德全與袁世凱淵源極深,此次反袁決非出自本意,對此人可加以軟禁,或者快刀斬亂麻,萬不可讓他離去,否則後患無窮。”
“萬不可出此下策。戰事在即,我們應爭取一切可團結的力量,內訌鬩牆,足壞大計。”
到了快吃晚飯時,程德全請黃興到他家裏吃飯,飯後他道:“克強,我求你放我一家老小一條生路。”
“程都督,何出此言!”
“你們都出來吧。”從內間裏出來七八個婦女孩子,全是程德全的家人,紛紛在黃興麵前跪下。黃興連忙去拉,但他們都不起來。
程德全請求道:“克強,我知道你是君子,可其他人就不好說了。我知道有人覬覦我的都督之位,我把此位讓出來,帶老小到上海去避避,請你務必幫忙,讓我們安全離開南京。”
黃興歎了口氣道:“好,既然你去意已決,我也不阻攔了。你放心,我派我的衛隊帶你們上今晚的車。”
“總司令真是菩薩心腸。民政長應季中是我的老友,也希望能一塊去上海,請總司令成全。”應季中即民政長應德閎。
黃興沒做多想,也答應了。當天晚上,黃興安排衛隊長以自己親戚的名義,把程德全、應德閎兩家送上滬寧火車。第二天一早,他的衛隊長假裝來報告,說程德全和應德閎於夜裏逃走了。
章梓跺腳道:“沒殺了他真是可惜。”
黃興卻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他要走就走吧。反對我們的人很多,我們不可能都把他們消滅了。”
當天中午,黃興主持召開會議,推薦章梓代理江蘇都督。當天的會議還決定,第八師騎兵團北上,與第九師聯合北伐。
江西、江蘇宣布獨立後,安徽柏文蔚也宣布獨立並親任討袁軍司令,上海則由陳其美出任討袁軍司令,開始進攻江南製造局。許崇智迫使福建都督孫道仁宣布討袁,蔣翊武迫使湖南都督譚延闓討袁,川軍第五師師長熊克武在重慶舉兵討袁。七省宣布討袁,看上去頗有聲勢。
此時,留在北京的國民黨議員地位最為尷尬,有三百多黨員乘火車到天津,打算乘輪船南下上海,結果大部分被馮國璋派軍警“勸”回。國民黨內的意見也頗不統一,一派認為,本黨應當宣布將起事的黨人除去黨籍,布告全國,以示國民黨不袒護亂黨;但另一派則認為,應當靜觀其變。
對在京國民黨議員的處理,袁世凱的幕僚也有兩種意見,一種意見認為,既然國民黨公然叛亂,應當直接宣布國民黨非法,予以解散;另一派則認為,倡亂的隻是少數人,應當隻針對倡亂的國民黨人采取行動,北京的國民黨國會議員應區別對待,如果有證據證明參與叛亂,則應當處置,沒有參與叛亂,則另當別論。袁世凱采納後一種意見,不但未為難在京的國民黨議員,反而下了一道命令著軍警隨時認真保護。同時下令奪去黃興、李烈鈞、柏文蔚、陳烔明等人的職務、榮銜,公開通緝,並要求國民黨黨部開除黃興等人。
軍政執法處的陸建章認為對國民黨太客氣,曾經私下對梁士詒發牢騷。梁士詒反問他道:“正式總統選舉在即,你把國民黨議員都抓起來,到時候投票的議員不過半數怎麽辦?”
“哦,”陸建章恍然大悟,“那就等總統選舉結束,那時候非把他們一鍋端不可。”
國民黨人公開宣布獨立並武力討袁,對袁世凱來說求之不得。他是帶兵出身,對軍事是內行。他已經看清,討袁軍看上去勢大,但並沒有統一指揮,也沒來得及集中。就是江蘇、江西、安徽三省,總數不過四五萬人,且也是分散行動。他決定快刀斬亂麻,派優勢兵力南下平亂。在江蘇宣布獨立後,他立即在北京召開軍事會議,任命段芝貴為江西宣撫使兼第一軍軍長,督率第二、第六兩師進攻湖口和南昌。命令馮國璋為江淮宣撫使,自天津率第四師一半、第五師全部、奉天混成旅及直隸混成旅,立即沿津浦路南下。同時令張勳為江北宣撫使,率軍從兗州南下。
這是武的方麵。文的方麵,政府發布了一份千餘字的政府公告,盛陳一年來的治績,責備國民黨逆民心而動,“捏詞誣蔑,稱兵犯順,視政府如仇敵,視國會如茸土,推翻共和,破壞民國,全國公敵,尤世罪人。獨我之無辜良民,則奔走遊離,不知所屆!本大總統心實痛之,在任一日,即當犧牲一切,衛國衛民。各省都督等同心協助,毋視中華民國為一人一家之事,毋視人民代表為可有可無之人,我五大族之生靈,或不致斷送於亂徒之手。”
同時,袁世凱又讓外交部向各國駐京公使館提交照會,說明政府依法平亂,對於各國商民財產,民國政府切實保護,負完全責任,並請各國不得與亂徒締結任何契約。
袁世凱的舉措得到了國內外輿論的大力支持,七省討袁軍都向商戶募集軍餉遇到了很大阻力,很少有商家像辛亥年那樣踴躍捐資。英國是最支持袁世凱的,《泰晤士報》發表社論認為“二次革命是疑忌和貪婪的政客製造出來的暴亂,是中國由一個強有力的中央來統治,還是各省各自為政的決鬥”。《泰晤士報》的記者莫裏循幾乎是處處向著袁世凱,他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把袁總統的施政形容為反動的獨夫專製是不公正的。袁總統並不反對共和,也無意為自己的家族建立一個王朝。是年輕的革命黨把事情搞得太過分了,企圖一步就從最古老的專製體製躍進到全世界所知的最先進的政體,他們的冒進並不符合中國的實際,袁總統不得不出麵幹涉。”
美國的《紐約時報》也在社論中說,“二次革命與其說是人民對北京政府不滿的起義,不如說是失意政客、幹祿之徒要自行上台的一種努力。”而且對戰爭走向做出預言,“內戰不可能持續很久,其結果,袁世凱作為中國的統治者,地位將更加鞏固。這是世人應當引以為幸的事。”
美國人的預言很快得到驗證,二次革命的軍隊的確不是袁世凱的對手。江西的革命軍7月23日在湖口與段芝貴所轄的第二師、第六師展開激戰。第六師統製李純有意謀取江西都督一職,所以打起仗來很賣力。袁世凱又令海軍第二艦隊司令湯薌銘率五艘戰艦協助,因此雙方打了不到兩天,湖口就被李純攻克。這一仗北洋軍傷亡隻有百餘人,而江西軍傷亡在兩千人左右。湖口一失,李烈鈞立即退守吳鎮,接著又退往南昌。8月18日,北洋軍攻克南昌,李烈鈞率二百餘人退走,輾轉到長沙乘日本船逃亡日本。江西從宣布獨立到南昌被攻克,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
江蘇方麵的革命軍表現比江西也好不了多少。江蘇奉命出戰的第九師,第一次與張勳部對戰就被擊潰,隨後又被山東下來的靳雲鵬部第五師窮追。幸好第八師也就是陳之驥部的騎兵團趕到,才阻住了北軍勢如破竹的攻勢,接應第九師退入蚌埠。隨後馮國璋的兩師人馬趕到,全力攻打蚌埠,張勳部則攻打第一師、第七師。江蘇軍餉械不足,士氣非常低落,逃兵越來越嚴重,結果兩個方向的江蘇軍全部戰敗,第八師的騎兵團繞道回南京,第九師則派人向北洋軍接洽投降。
黃興聽到前線潰敗的消息,羞憤難當,要跳到總司令部前的水塘裏自殺,被部下救起。拒敵無望,而北洋軍已經抵達揚州、鎮江,他與第一師師長章梓、第三師師長洪承典乘夜登上南京城外日本人的輪船,逃往上海。
這時候回到南京的第八師師長陳之驥聯絡新任第一師師長及新任要塞司令等人宣布取消江蘇獨立,發電請上海的程德全回任,程德全當然不願隻身赴險。這時候馮國璋的軍隊已經形成三路圍困南京的局勢,陳之驥趁夜過江,到浦口去見馮國璋,商討江蘇取消獨立後如何解決軍隊的問題。還沒商議出結果,得到旅長王孝縝急電,第八師二十九團發生嘩變,打死了團長,重新宣布江蘇獨立,第八師軍官大都已經逃出南京城。馮國璋又接到電報,陳之驥已經被列入通緝名單,便對女婿道:“如今你的部下已經星散,你連談判的資格都沒了。你快走吧,我不留你,也不攔你。”
於是陳之驥搭乘日本兵輪逃到上海,又由上海轉輪逃亡日本。馮國璋、張勳部北洋軍立即開到南京城外。南京被攻克,隻是時間問題。
江蘇戰場,除了南京外,還有上海,由上海討袁軍總司令陳其美指揮,攻打江南製造局。上海的戰鬥更令革命軍氣短,七千餘人進攻不足兩千人防守的江南製造局,連攻五次竟然沒有攻下來,傷亡近兩千人,而守衛製造局的北洋軍傷亡不到二百人。至於原因,一則革命軍幾乎是烏合之眾,作戰素質和裝備都很差,而守衛製造局的北洋軍坐擁製造局大批軍火,僅機槍就有上百挺。二則停泊在黃浦江的艦隊本來說好要幫助革命軍的,卻突然變卦,向革命軍開炮,造成很大傷亡。此時,海軍司令劉冠雄率四艘軍艦趕到上海,煙台的北洋軍四千餘人也由海路運到上海。
陳其美與逃到上海的黃興決定放棄進攻製造局,全力防守吳淞炮台。當時防守炮台的革命軍大約三千餘人,進攻炮台的北洋軍陸軍四千餘人,海軍則有七艘艦船。雙方開炮互擊一個上午,就由紅十字會出麵仲裁,革命軍退出了吳淞炮台。陳其美、黃興等革命黨人逃亡日本。
孫中山是陳其美五次進攻失敗、劉冠雄率軍艦到上海前就乘船南下,說是要去廣州親自指揮作戰。才到福建就得到消息,駐廣東的第二十鎮統製龍濟光被袁世凱任命為廣東鎮撫使,正率軍前往廣州平叛,而且陳炯明手下的炮兵團長投靠了龍濟光,調轉炮口炮轟廣州城,陳炯明已經棄城而走。孫中山無奈,轉而乘船去台灣。到了台灣,得到消息福建、廣東、江西、安徽、湖南、四川已宣布取消獨立。到日本不久,聽說南京已經被攻克。
二次革命從7月12日李烈鈞在湖口宣布討袁開始,到9月12日重慶熊克武被川、滇軍所敗為止,前後兩個月時間,勢及江西、江蘇、安徽、湖南、廣東、福建、四川七省的討袁軍便煙消雲散。孫中山、黃興、李烈鈞、陳其美等國民黨要人逃亡日本,原本屬於國民黨勢力範圍的江南數省,也盡為袁世凱的勢力所掌握。倪嗣衝任安徽都督,李純任江西都督,張勳任江蘇都督,湯薌銘任湖南都督,龍濟光任廣東都督,劉冠雄任福建都督。《申報》評論,“凡南軍所遺之地,悉以北軍充之,於是,直東皖三省之白丁,人首其纓而腰其刀,走卒廝養皆為高官,皂隸輿台盡充末將。”
在二次革命中,進步黨一直擁護袁世凱平亂,其勢力也日漸強大,國民黨中分化出來的部分黨員也加入到進步黨中。袁世凱投桃報李,以軍事事務繁忙為由,免去了段祺瑞的代理總理之職,讓他一心指揮戰事,代理總理由熱河都統熊希齡出任。熊希齡內閣中,司法總長梁啟超、工商總長張謇、教育總長王大燮、交通總長周自齊都是社會名流,因此這屆內閣被稱為“第一流人才內閣”。
國民黨的日子就不那麽好過了。先是二次革命開始後,以探親為由回到江西的參議長張繼發通電指責袁世凱,不久被免去參議長資格,而新選出的參議長為進步黨人。繼而多名參議員、眾議員因被查出與南方討袁軍有聯係被捕,有的被槍決。隨著軍事上的勝利,袁世凱對國民黨議員的態度也日趨強硬,以協助南方倡亂為名,一次逮捕了八名國民黨議員。
主持國民黨總部工作的吳景濂親自拜訪梁啟超,希望他能出麵保釋被捕議員:“梁先生,我知道你與宋先生都主張政黨政治。你也說過,政黨政治的正則是兩大黨形成均勢,才能互相監督,競爭執政。如今敝黨屢遭打壓,還請先生出麵相保。國民黨如果被以倡亂為借口解散了,兩大黨勢均的局麵被打破事小,兔死狗烹,政黨政治不複存在,共和被踐踏,我輩則罪莫大焉。”
袁世凱接到梁啟超的信是在次日下午,他睡午覺後剛到辦公室,同時送來的還有當天的《大共和日報》。梁啟超在信中說,“古之成大業者,挾天子以令諸侯,今欲戡亂圖治,唯當挾國會以號召天下,名正言順,然後所向莫與敵也。啟超之意,以為彼黨中與聞逆謀之人,誠不能不繩以法律,然與聞之人,實十不得一二,其餘大率供陰謀者之機械而已。今最要者,乘此時機,使內閣通過,憲法製定,總統選出,然後國本始固,而欲達此目的,則以維持議員三分之二以上為第一義。今吾黨目的,設法維持議員,使此輩不散至四方,使留京者在總額三分之二以上。超與彼輩約言,苟非有附逆實據,政府必不妄逮捕,若有誤捕,本黨願為保結,借此以安其心,勿使鳥獸散。”梁啟超提出,希望能將被捕的八名國民黨議員釋放。
進步黨機關報《大共和日報》上則刊發了東蓀的一篇文章,題目是“我的兩黨提攜觀”。他的觀點與梁啟超一樣,認為危害中國的舊官僚勢力和革命黨勢力,都是進步黨所反對的,“進步黨所以應時而組織者,以確見此二派之勢力一日不消滅則政治一日不能改良。此二派勢力多存一分,即國家元氣則多喪一分。若不謀以排除之,則必至陷國家於滅亡而止。然吾黨不能同時與二派戰,以一人縛二虎,天下至難至危之事也。審時度勢,不得不權其輕重,度其緩急。暴民政治已滅,吾黨則鞏固國會為己任,以納中國政治入政黨政治之正軌。”而要做到這一點,進步黨必須與國民黨互相提攜。
袁世凱派人把梁士詒叫來,指指桌上的一信一報,東蓀的那篇文章題目,他用紅筆標出,梁士詒讀罷後道:“大總統,簡而言之,梁任公讓大總統挾國會而令諸侯;而東蓀的文章,說白了,就是政黨以國會而令大總統。”
袁世凱一拍桌子道:“一語中的。燕孫,政黨政治搞了一年多,你也看到了,簡直是烏煙瘴氣!這一年多,政黨政治給國家帶來一點好處了嗎?我看沒有。國民黨給國家帶來一點兒建設性的建議了嗎?我沒看到,隻看到他們就是一意與政府作對,與我這大總統作對。”
“可目前大總統還必得忍著,政黨政治的架子已經搭起來了,不能不敷衍。”
袁世凱點頭道:“政黨政治的實質,就是權力歸之於政黨。大總統想有權,也必須加入政黨。國民黨和進步黨還有別的種種黨,都曾經拉我入他們的黨,我沒入。現在看,總統身後沒有政黨支持,就是個傀儡總統。我不當傀儡,也不入政黨,燕孫,你來組個黨如何?”
“現在必須想了。你看進步黨的意思,要與國民黨互相提攜,也就是說,將來他們不高興了,也未必肯幫我這大總統。現在進步黨實力大增,內閣要職均為進步黨所據,將來難免挾國會而令總統,那時候我又該怎麽辦?所以,必須有自己人來組個黨,將來對國民黨和進步黨,能夠有所牽製。”
“現在的小黨又冒出來了不少,進步黨分裂出去了一部分,又建了共和黨,國民黨分裂出來的,也建了五六個小黨。”
“是拉幾個小黨合並新建,還是另起爐灶,你看著辦,關鍵是要拉議員進來,我看有幾個方向你要下些功夫。一是你的廣東同鄉,是議員的,要多下番功夫。二是鐵路協會裏,你交通係的人不少,不妨把他們全拉進來壯壯聲勢。至於北洋的將領、疆吏,到時候隻要有人一呼,無不響應。再有你這財神作後盾,不愁吸引不了黨員。”
梁士詒深知袁世凱的期望,道:“中國目前最大的危機,在於政治權力不能統一,正式總統未能選出,國際社會沒有承認。如果組黨成功,本黨將以國家權力實行政治統一為目標,以先選舉正式總統為政策的第一步。”
國會正式成立後,第一件要務就是起草憲法,選舉正式總統。可是國會成立以來,先是為兩院議長人選爭執不休,而後又為刺宋案、借款案爭執,憲法起草和選舉大總統的正事反而久無結果,以致國會聲譽大受影響。
梁士詒又道:“國會開幕時近半年,竟然連憲法也未起草出來,正式總統選舉一拖再拖,各國何曾出現這種局麵?中國目前形勢,又如何能夠久無正式總統?我看這事應該讓黎宋卿出來說話。”
“你捎話給宋卿,讓他聽聽各省都督、民政長的意見。梁任公那裏,你也給他捎話,我給他麵子,經甄別後可以釋放部分國民黨議員。”
不過幾十天工夫,梁士詒組建公民黨已大見成效。他自任黨魁,葉恭綽等交通係要員、直隸軍政要人紛紛加入,從國民黨分化出來的超然社、政友會、政友俱樂部、癸醜同誌會等政團有不少人加入,其中兩院議員有一百餘人,成為繼國民黨、進步黨後的第三大黨。正式成立這天,到會者三四千人。交通係及直隸軍政要員都在會上演講,梁士詒在介紹完公民黨籌備情況後發布政黨政見,“亂事甫平,國基未定,製定憲法,及友邦承認問題均未解決,同人等恫危亡之日迫,應時勢之要求,發起公民黨,以圖救濟。吾黨以國家權力實行政治統一,增進人民福利。吾黨兩院議員全體議決,以選舉正式總統為政策的第一步,若正式選舉不速舉行,無論何種政策皆難設法,實為至大危險。”
進步黨和公民黨都支持袁世凱,國民黨已經難以扭轉大局,10月4日,國會以651票通過大總統選舉法,定於後天即10月6日舉行大總統選舉。至於選舉的辦法,規定由國會兩院議員無記名投票選舉,選舉時要有三分之二的議員參加投票方為有效,得票滿四分之三者方能當選總統。兩次投票仍無人達到四分之三的票數,則從第二次得票數多的兩人中票決選定。總統的任期為五年,如再次被選,可連任一屆。副總統選舉與大總統辦法一樣,同時舉行。
10月6日,正式選舉大總統,地點就在眾議院的議場。當時到現場的有外國駐京使館人員、有附近前來看熱鬧的,還有袁世凱親信們收買的“公民團”三四千人,當然還有大批軍警,整個議場附近,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參眾兩院議員到會759人,按得票需超過四分之三的標準,袁世凱至少需要570票方能當選。當時公民黨和進步黨議員共400人左右,即便這兩黨一票不失,仍需國民黨議員170人投票支持,袁世凱第一輪投票當選可能性不大。
第一輪投票9點開始,檢點人數、發票、投票、唱票、計票,到出結果,耗去4個多小時。結果出來了,袁世凱得471票,離當選還差100票;黎元洪得154票;得票最少的是孫中山和伍廷芳,各得1票。此時已經快下午1點,國會備了麵包點心,匆匆吃完後,進行第二輪投票。結果第二輪投票袁世凱得491票,仍然不能當選。
按照國會的安排,如果兩輪不能選出,第三次投票推到次日進行。但袁世凱擔心夜長夢多,強令當天舉行第三次投票。當然不用他出麵,外麵三四千人的“公民團”,其實是收買的洪幫及地痞,他們幹這種事最合適。他們把議場大門堵了個水泄不通,大聲嚷嚷道:“不選出大總統,休想吃飯!”
國會參眾兩院的議長都出麵通融,但是“民意”迫切希望盡快選出正式大總統,不允許議員離場。議員們有想跨出半步者,就被推搡回去。國會並沒有準備晚飯,於是各黨自想辦法。進步黨派人送來兩擔麵包點心,“公民團”不讓進,送點心的人說是給支持袁總統的議員送的,進步黨的議員又到門**涉,這才允許進去,公民黨也援例送來麵包點心。但國民黨的麵包點心被攔在了門外,無論如何不讓進。“公民”們喊:“餓死他們活該,選不出總統就餓著。”
當天晚上,英法德日俄等十三國宣布正式承認中華民國。第二天,黎元洪當選副總統。
10月10日是武昌起義的日子,定為開國紀念日。袁世凱就任大總統典禮也在這一天舉行,地點選在太和殿,是他親自定的。太和殿是皇帝登基、大婚、冊立皇後、命將出征以及元旦、春節等重要節日接受文武官員朝賀的地方。參加典禮的人有參眾兩院的議長、議員,文官簡任以上,武官上校以上,各國公使,清皇室代表、蒙藏代表、在野官僚、名流士紳以及金融界、報界人物。按照請柬上通知的時間,參加典禮的人8點開始由西華門進入紫禁城,到太和殿入席。文官一律著燕尾服,武官一律著軍禮服。太和殿內,北麵設主席台,是袁世凱宣誓的席位。與主席台相對,居於殿中偏南設議長席和議員席,這是參議院議長王家襄力爭來的。按照最初的安排,兩院議長和議員席分列東西兩側。王家襄知道後道:“民國以民為主,總統就職原係向代表全國國民的議長議員宣誓,議長議員座席非居中不可,不然側居客位,貽笑世界。”內務部報告給袁世凱,這才做了如今的安排。殿內東側是文武官員,國務總理、國務員座席。西側則是各國公使、清皇室、蒙藏代表及名流士紳席。
9點左右,來賓大致入席。到了10點,頭戴金線軍盔、著藍色製服、佩帶軍刀的衛士三百三十名排隊走入大殿,分兩排站在東西席次前,形成一個警衛胡同。隨後來了四人抬的彩輿,從上麵走下來的,文武各兩人,文官是總統府秘書長梁士詒,秘書夏壽田,皆著燕尾服;武官是侍從武官長蔭昌,軍事處代理處長唐在禮,皆著鑽藍色軍禮服,戴疊羽帽,佩帶參謀帶。最後袁世凱乘八抬彩轎到來,身穿鑽藍色陸海軍大元帥禮服,下轎後由梁士詒等四人擁護前行,登主席台麵南而坐。
諸事齊備,讚禮官宣布典禮開始,袁世凱應聲而起,麵向議長議員席宣誓:“餘誓以至誠,謹守憲法,執行中華民國大總統之職務。”誓畢,鞠躬。文武官員都高呼“萬歲”。然後讚禮官呈上長篇宣言書,袁世凱重新站立宣讀。典禮告成,袁世凱在梁士詒的陪同下接見各國公使及清皇室代表,其他人員則到武英殿喝茶。
下午還有閱兵式。袁世凱午睡後約三點鍾,由段祺瑞、王士珍、蔭昌、段芝貴、唐在禮陪同,登上天安門城樓,受閱部隊的將官隨後結隊登上城樓,謁見袁大總統,並匯報受檢軍隊情況,然後由袁世凱訓話。將官列隊走下城樓,回到各自部隊,傳達袁世凱訓辭。受檢閱部隊共兩萬餘人,都要列隊走過天安門城樓,無奈天公不作美,下起小雨,檢閱不到半小時,袁世凱在眾人勸說下走下城樓。
袁世凱問道:“燕孫,今天累得不輕吧?”
梁士詒回道:“大總統大喜日子,不累。”
“不累是假的,我都累得夠嗆。燕孫,你知道我今天感受最深的是什麽?”
“都是高興的事,我實在說不好。”
“是我麵南向國會議長宣誓的時候,我想不通,堂堂大總統不是國家的元首嗎?為什麽要向他們宣誓。我當時就想,這些討厭的人,什麽時候才能從我眼皮底下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