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袁總統曲意逢迎 宋教仁鋒芒畢露
8月25日,也就是孫中山進京的第二天,同盟會改組為國民黨,孫中山出席成立大會,並當選為理事長。他在成立大會上發表演講道:“中華民國成立以來,我第一次到京,今日得與同會諸君子共話一堂,樂何如之!此次革命成功,如此神速,實夢想不及。去歲武昌起義,全國響應,未及四月,清朝推倒,共和告成,雖同盟會之主動力,然亦實係我中華民國各界同胞之讚助,始得成功。今破壞已終,建設伊始,破壞固難,建設尤難。破壞尚需眾同胞之助力,建設豈獨不需同胞之助力乎?如果挾黨見,鬧意氣,不以國家為前提,則民國前途異常危險。今五黨合並,廢除意見,以謀國利民福,將戮力同心,造成一偉大中華民國,雄視亞東。”然後又談三民主義,談權利平等。
慶祝大會結束,有記者采訪孫中山,問:“現在政局大勢如何?”
孫中山回答:“餘已與袁總統開誠布公,麵商一次。倘公舉袁慰廷為正式總統,餘亦願表同情。至於大局,較前頗有進步。”
記者又問:“除袁慰廷外,尚有他人謀任總統否?”
“或許有之,但未能知道是何人。”
記者又問:“有人擔憂,袁總統出身清朝舊臣,未必能夠真心讚同共和。”
“袁總統可與為善,絕無不忠民國之意。國民對袁總統萬不可存猜疑之心,妄肆攻訐,使彼此誠意不孚,一事不可辦,轉至激迫袁總統為惡。”
這些話自然都傳到袁世凱的耳朵裏,他十分滿意孫中山的態度,所以希望盡快正式宴請孫中山一行。不過,孫中山的日程安排十分緊湊,26日是代理內閣總理趙秉鈞宴請;27日是參議院宴請,所以一直到28日,袁世凱才在陸軍部舉行正式宴會。
主桌布置成長方形,孫中山一行坐在北麵,麵南背北;袁世凱及內閣閣員坐在南麵,麵北背南;北洋高級將領、總統府秘書、參議院議長副議長等坐在東西兩側,共有六十餘人參加宴會。
宴會正式開始前,袁世凱起立演說:“中山先生提倡革命,先後曆二十餘年。含辛茹苦,百折不回,誠為民國第一首功。現今共和雖已告成,而內憂外患,日甚一日。今日凡在政府諸人,自鄙人以及在席諸君,皆當摒除私念,共維大局,總求達到國利民福之目的。庶幾無負中山先生提倡革命之初心,而造中華民國無疆之幸福。此次先生來京,實為南北統一之一絕大關鍵,亦即民國前途安危之所係。鄙人對於中山先生素所傾慕,而於先生之惠然肯來,尤為欣幸。想我列座諸君,亦必以鄙人之言為不謬也。”他舉杯高喊:“中山先生萬歲。”
“中山先生萬歲!”眾人高呼,一時間掌聲雷動。
自孫中山踏上天津那一刻,就感受到了袁世凱為迎接他所費的苦心,此時袁世凱帶頭高喊萬歲,更是出乎意料。他拋開提前準備的答詞,即興發表演講:“我中華民國成立,粗有基礎,建設事端,千頭萬緒,須我五大民族全體一心,共謀進步方可成為完全民國。現有少數無意識者,謂中國空有共和之名,而無共和之實,大不滿意於政府。殊不知民國肇建,百廢待舉,況以數千年專製一變而為共和,誠非旦夕所能為。故欲收真正共和效果,以私見所及,非十年不為功。今袁總統富於政治經驗,擔任國事,可為得人慶。”
眾人鼓掌。
“前袁總統在北洋時,訓練兵士,極為得法,北洋之兵,遂雄視全國。現共和粗建,須以兵力為保障。昔南非洲有二共和國,以無兵力,卒至被人吞並。可見共和國家,無兵力亦不足救亡。今幸有袁總統善於練兵,以中國之力,練兵數百萬,保全我五大族領土。但練兵既多,需費甚巨。我輩注重人民,須極力振興實業,講求民生主義,使我五大族人民,共享富源,家給人足,再有強兵以為後盾,十年後當可為世界第一強國。想在座諸公,亦樂觀厥成。”說完,孫中山也舉杯高呼,“袁大總統萬歲!中華民國萬歲!五族共和萬歲!”
眾人附和,同聲高呼,宴會氣氛十分熱烈。
袁世凱端著酒杯,走到孫中山跟前敬酒。孫中山連忙離座,兩人在一邊私語。孫中山對袁世凱道:“慰廷,練兵你是內行,十年之內,請你訓練陸軍五百萬;我有誌廣築鐵路,十年間我負責修建鐵路二十五萬裏。你我二人,君負政治之責,我負實業之責,共同推進中國進步。”
“辦鐵路先生自有把握,若練精兵數百萬,恐非易易。”袁世凱接話道,“其實我更感興趣的是實業救國。等國會選出新總統後,鄙人亦可一息仔肩,退為國民,與諸君共謀社會之事業。而且,民國肇基,先生之功居偉,有先生在,舉國何人敢踐大總統之位!”
孫中山連忙勸阻道:“不不,慰廷,國民矚望於公,不僅在臨時政府而已。十年之內,大總統非公莫屬。慰廷放心好了,十年之內,我絕不問及政事。”
在袁世凱聽來,這句話的意思是十年之後孫中山將問鼎總統。這已經不錯了,如果十年間孫中山不來搗亂,足夠自己從容布局,但他嘴上卻道:“我是真心讓賢,先生來當這個大總統是遊刃有餘,我可是疲於應付。”
“我們不必爭了。”孫中山走回席前,雙手虛壓,示意大家安靜,“諸位,我有一個決定向大家宣布。為民國計,我支持慰廷至少任十年總統,鄙人至少十年之內不會競選總統,而是專心發展實業。”
大廳裏響起雷鳴般的掌聲,久久不息。
袁世凱推辭道:“我德薄才疏,蒙先生如此抬舉,真是惶恐之至。”
“國家永久之生命,富強之由來,唯鐵路是賴,既可發達產業,又可輸入文化,一旦有變,並可濟軍務之急。大總統出身武官,關於練兵有專門智能,大總統若在位十年,五百萬精兵,予信可訓練成軍。予雖不肖,若使當經營全國鐵路之任,假以十年之期,二十五萬裏鐵路,定敷設完成。希諸君為國家發奮努力,與袁大總統共進富強之道。”
袁世凱站起來道:“諸位,孫先生心懷民國,有誌實業,我極願讚助。我將任命孫先生為全國鐵路督辦,望參議院能夠支持。”
參議院議長吳希濂站起來表態:“對大總統這一任命,我首先支持。”
北洋的諸將以段祺瑞為首,也表態道:“當然得支持,如果這一任命不支持,那可真是不通道理。”
曲終人散,照例由梁士詒護送孫中山回府。趙秉鈞被袁世凱留下來,商議陪同孫中山遊覽西苑、景山及頤和園的事情。討論完正事,趙秉鈞感歎道:“我看孫先生也是個紙上談兵的書生,他竟然要用十年築二十五萬裏鐵路,真是天方夜譚。”
袁世凱也十分感慨:“我們修了二十多年鐵路,不過才萬把裏,十年要修二十五萬裏,我何嚐不知道是天方夜譚!不過,讓他去修路,有點正事幹也好,省得他動不動就鬧革命。”
趙秉鈞又嘲諷道:“他竟然要大總統用十年時間練五百萬兵,這真是匪夷所思。五百萬兵,那要多少銀子!”
袁世凱正色道:“智庵,你可不要小看孫先生。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他認準了,就鍥而不舍地幹下去,把不可能幹成了可能。這正是他的可敬、可畏之處。譬如他二十年來一直在鬧革命,滿世界轉,籌措經費,有誰會相信他能成功?可民國竟然建成了!這樣的人,他隻憑一個腦袋,一張利口,便可抵雄兵百萬。我是不敢小看孫先生,我希望你也要由衷的佩服他。否則你居心不誠,便難得孫先生的信賴,那時候你的總理提名,孫先生未必支持。”
“是,是,我明白。大總統請放心好了。”
接下來的幾天,趙秉鈞陪同孫中山一行遊覽西苑、景山、頤和園,又乘京張鐵路到了張家口,興致很高。這期間他與袁世凱又會談數次,每次大約從下午四點開始,一談就談到晚上十一二點,有一次竟然談到深夜兩點多。談軍政、談外交、談借款、借遷都、談平均地權、談改革幣製。袁世凱對孫中山的意見十分尊重,談話時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總是看著孫中山,顯出十足的誠意。對遷都問題他不讚同,心平氣和地向孫中山闡述他的理由。對幣製改革,孫中山以為,各國都是使用紙幣,中國也應當化重為輕,全部改為紙幣,而不是使用銀元、銅元。袁世凱給他解釋,中國人使用銀子數千年,突然完全改為紙幣,大家會沒有信心,容易導致通貨膨脹,貨幣體係就有崩潰的可能,會給民國建設帶來預料不到的挫折。對袁世凱的意見,孫中山也表示理解。兩人經過多次會談,彼此已經十分信賴。
有一天,袁世凱又提道:“孫先生,你和克強是民國兩大元勳。如今我得以向您請教,真正是受益匪淺。克強不肯北上,實在一大遺憾。”
“慰廷放心好了,我立即給克強發封電報勸他北來,我相信他會來的。”
“真是太謝謝先生了。”
“我們兩個都是為民國,何談你謝我謝。”於是孫中山立即親自起草電文——
上海黃克強先生鑒:到京以後,項城接談數次。關於實業各節,彼亦向有計劃,大致不甚相遠。至國防、外交,拙見亦略相同。以弟所見,項城實陷於可悲之境遇,絕無可疑之地。張振武一案,實迫於黎之急電,不能不照辦,中央處於危疑之境,非將順無以副黎之望,則南北更難統一,致一時不察,竟以至此。自弟到此以來,大消北方之意見。兄當速到,則南方風潮亦止息,統一當有圓滿之結果。千萬先來此一行,然後赴湘。幸甚。孫文。
黃興接到孫中山的電報,決定第二天啟程北上。消息很快就傳到北京,袁世凱命總統府秘書長梁士詒負責接待黃興一行。為了給黃興一個驚喜,也是向他示好,袁世凱在黃興動身的次日就發布總統令,任命他和黎元洪、段祺瑞為陸軍上將,此外還有中將以及師旅長等共十餘人。
黃興於9月9日到達天津,休息一天後進京。他的專列一進前門火車站,軍樂齊奏,彩旗飄揚,袁世凱派段祺瑞帶一輛四輪馬車,親自在車站迎接。那輛四輪馬車也很有來頭,是當年為德皇訪問中國而預備。整個歡迎儀式與孫中山進北京時差不多,熱鬧而隆重。
當天晚上,袁世凱在陸軍部設宴歡迎黃興一行。袁世凱在客廳外迎接,見到黃興行握手鞠躬禮。黃興首先向袁世凱請辭陸軍上將:“大總統授興陸軍上將,興驚愧莫名,實不敢受。國重名器,賞必當功,興不過是湘上一書生,軍旅之事,本未嚐學,請大總統收回成命,使興得為共和國民,免滋罵名。”
“我與孫先生談過,你們革命二十餘年間,含辛茹苦,十餘次起義,都是你指揮。你當不得上將軍銜,別人誰還當得起?”袁世凱曆數黃興的功勞,真正是如數家珍。
黃興還是辭道:“十餘年來,屢次起事,多敗垂成,實無功可紀。河口誓師,喪吾精銳,粵城苦戰,失我良朋,漢陽之役,輿屍道路,皆為興生平至痛之事。荒原白骨,塚且疊疊,共和造成,皆諸先烈之碧血所化。我僥幸殘生,有何麵目再膺上賞?請大總統務必收回成命。”
袁世凱稱讚道:“克強不攬功諉過,且有功不居,真誠懇君子也。軍銜的事克強不必固辭,我們也不必在此事上浪費口舌,我還有大事要向你請教。”
於是兩人談內政、軍事,對黃興的觀點,袁世凱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當時陪同黃興赴宴的還有曾任上海都督的陳其美,武昌起義後隨黃興赴漢出任參謀長的李書城等人,袁世凱對他們也十分客氣。賓主談興很濃,幾乎忘了時間。等梁士詒第三次提醒菜已備好,袁世凱才斬斷話題,邀客人上桌。
宴會開始前,袁世凱致辭:“克強先生,他人隻知其光明磊落,其實克強更是一誠懇的君子。其任南京留守時,政府撥餉一時不繼,賴其竭力維持,軍民翕服。此次來京,一切政務尤賴竭力籌畫,苦心調停。曾滌生有言:‘竭忠謀國,百折不回。’克強誠可當之。”
黃興起立答謝道:“共和成立,百政待舉,大總統一麵收拾破壞,一麵籌劃建設,種種困難,苦心孤詣,令人感泣。我輩鹹知其困難,務必竭力輔助大總統,以期國基之鞏固。”
整個宴會氣氛融洽,賓主盡歡而散。
第二天,袁世凱發布命令,李書城被任命為總統府軍事處次長,其他張孝準、何成、曾昭文等黃興隨員也都給予參謀部或陸軍部顧問官的名義,黃興隨員皆大歡喜。接下來,袁世凱時而與孫中山會談,時而與黃興會談,有時與兩人一起談。內政、外交、軍事、司法無所不談。
這期間,袁世凱提出了八條政綱的建議,又讓梁士詒整理出個綱目來。梁士詒表示為難:“隻有題目,內容太空,似乎難以成文。”
“不,燕孫不必拘泥,也不求詳盡,隻表達彼此的態度就好。我計劃再請黎副總統認可,這樣我與孫、黃、黎四人署名,便向國民傳達出南北合作、政府一統的信息,對穩固全國形勢極其重要。”
梁士詒明白了,袁世凱要的是虛,而不重其實。換句話說,他更看重的是四人聯署的象征意義。
袁世凱感到時機成熟,決定謀求趙秉鈞正式組閣。這天與黃興會談時問:“如今國事危急萬分,有無挽救良策?”
黃興回道:“欲拒外患,當先定內憂。定內憂之法,除利用一強大之政黨,組建強固有力之政府外,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否則政策未行,先為國人所攻擊,政府終日在搖動中。這也是民國成立後內閣更迭頻繁的主要原因。”
“克強的說法與鈍初的觀點完全一致。不過,一黨之中尋人才,恐怕難能如願。”
“大總統不必發愁,國民黨人才不足,可以為國民黨招攬人才嘛。”
袁世凱不明白黃興到底是什麽意思,忽閃著一雙大眼睛問他。
“比如大總統推薦的內閣閣員,的確是人才難得,但其中有人不是國民黨。不是國民黨不要緊,國民黨也不會以一黨之私見,動議否定內閣。我們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那就是讓他們都加入國民黨。這樣,大總統推薦的人才能夠順利入閣,而國民黨不但吸收了人才,而且實現了政黨內閣的目標,這何樂而不為?”
袁世凱讚道:“咦,這個辦法倒是不錯。不過,我有意推薦趙智庵出麵組閣,聽參議院那邊的意思,好像有人反對。”
“如果大總統準趙先生也加入國民黨,那麽國民黨將全力支持趙先生組閣。我聽鈍初說,他與趙先生關係極好,趙先生也有加入國民黨的意思。”
“哦,智庵也有意加入國民黨?那以克強先生的意思,智庵夠不夠格?”
“趙先生如果加入國民黨再好不過!”
“好,等我問問智庵他有沒有加入貴黨的打算。如果國民黨全力支持,那智庵加入貴黨也好商量。其他的閣員,我也很樂意勸說他們加入貴黨。”
“這樣整個內閣都是國民黨人,在參議院國民黨也占多數,政府地位將因此得以鞏固,決然不會像從前容易動搖。”
袁世凱點頭:“這的確算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黃興出主意道:“其實,大總統也應該加入國民黨。這樣從大總統到內閣再到參議院,國民黨實力雄厚,政府便是深固不搖。一個穩固的政府,便是中國之福。”
“我不能加入國民黨,其他的黨派我也不加入。不然,加入甲黨必然得罪乙黨;加入乙黨,又難免開罪丙黨。所以我哪個政黨也不參加,當個超然總統。”
送走黃興,袁世凱立即召見趙秉鈞:“智庵,功夫不負有心人。克強和宋鈍初都推薦你加入國民黨。你是什麽意思?”
趙秉鈞回道:“我一切聽大總統吩咐。大總統讓我加入,我就答應他們;大總統不願我加入,我就拒絕他們。”
袁世凱對趙秉鈞的回答很滿意:“你不妨先答應他們,過了參議院這一關再說。其他的閣員,你也幫著我勸勸他們加入國民黨。這樣宋鈍初鼓搗政黨內閣的意圖得以實現,你這一關才好過。”
“好,那我明天就讓人填個加入國民黨的表格。”
“智庵,這不過是權宜之舉,無論你加入什麽黨,你是我北洋嫡係,這一點什麽時候都不能忘。”
“這何須大總統吩咐。我學關公,身在曹營心在漢。”
袁世凱哈哈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這次孫、黃兩位北上,溝通南北,他們是想借此機會實現政黨內閣;我們呢,也正好借此機會,實現順利組閣。如今他們手上握著參議院,不能不好好敷衍他們。聽說孫先生想到關外和山西考察鐵路,然後再順道南下,考察津浦鐵路,你好好安排,務必讓他滿意。”
“好,我一定安排得讓他滿意。”
接下來,兩個人再次審議內閣人選。
財政總長周學熙、陸軍總長段祺瑞、海軍總長劉冠雄都是自己人,當然要繼續留任。內務總長掌握著警察,也十分重要,仍舊由趙秉鈞兼任,這樣四個實權總長盡在掌握。
農林陳振先、交通朱啟鈐、工商劉揆一、教育範源濂四人,本來是國民黨,也不必更換。而且朱啟鈐出自徐世昌幕府,也算是袁世凱的人。唯有外交總長原由陸征祥兼任,他既然辭去總理一職,肯定不宜再兼外交總長。兩人商議的結果,是由梁如浩補缺。
梁如浩是廣東香山人,孫中山的同鄉。他是袁世凱在朝鮮的幕僚,一直追隨,是袁世凱在鐵路建設上的重要助手。他與廣東都督胡漢民關係不錯,這次又得到孫中山的信任,由他出任外交總長,不難通過。
段祺瑞、劉冠雄是軍職,兩人表示不入任何黨派。其他人不是國民黨的,不妨一概勸說加入國民黨。
教育總長範源濂,是前清學部主事,參與創辦清華學堂、南開大學堂,是唐紹儀內閣的教育次長。唐紹儀內閣倒台後,教育總長蔡元培也請辭,推薦範源濂繼任教育總長,不過他已經是共和黨人。
袁世凱說道:“共和黨人也可以加入國民黨,雙重黨籍的大有人在嘛。”
結果這個組閣方案於9月25日提交參議院,七十一人投票,六十九人讚成,高票獲得通過。
這時孫中山已經從山西、關外考察回來,提出了一個龐大的鐵路建設計劃,鐵路總公司的架構大而權重,把交通部的權限割去不少。朱啟鈐堅決反對,於是趙秉鈞來找袁世凱,袁世凱表態道:“孫先生的計劃不能反對,但也不必表態。先讓他做去,反正每月不過先撥三萬元而已。先拖過三兩個月,那時候再定鐵路總公司方案不遲。”
趙秉鈞明白,所謂拖過三兩個月,就是等到國會選舉結束。按此前通過的國會選舉辦法,中華民國議會由參議院和眾議院構成,參議員和眾議員均由選舉產生。11月開始初選,12月開始正式選舉。在這關係緊要的時刻,袁世凱無論如何要討好孫中山,借助他的影響力。
孫中山定於9月底南下,因此袁世凱趕在孫中山南下前推出了八大政綱,並正式對外宣布:
民國統一,寒暑一更。庶政進行,每多濡緩。欲為根本之解決,必先有確定之方針。大總統勞心焦思,幾廢寢食。久欲聯合各政黨,捐除人我之見,商榷救濟之方。適孫中山、黃克強兩先生先後蒞京,過從歡洽,從容討論,殆無虛日。因協定內政大綱八條,質諸國務院諸公,亦翕然無間。乃以電詢武昌黎副總統,征其同意。旋得複電,深表讚成。其大綱八條如下:
一、立國取統一製度;
二、主持是非善惡之真公道,以正民俗;
三、暫時收束武備,先儲備海陸軍人才;
四、開放門戶,輸入外資,興辦鐵路礦山,建置鋼鐵工廠,以厚民生;
五、提倡資助國民實業,先著手農林工商;
六、軍事、外交、財政、司法、交通皆取中央集權,其餘則斟酌各省情形,兼采地方分權主義;
七、迅速整理財政;
八、竭力調和黨見,維持秩序,為外交承認之根本。
此八條者,作為國民、共和兩黨首領與總統之協定之政策。各國元首與各政黨首領互相提攜,商定政見,本有先例。中國政治從此如車有轍,如舟有舵;無旁撓,無中阻,以專趨於國利民福之一途,中華民國庶有治乎!此布。
看到這份公告,趙秉鈞對袁世凱道:“大總統,您辦事總是深謀遠慮,我則隻能算鼠目寸光。譬如這份政綱,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麽實際用處。”
袁世凱笑道:“智庵,用處可大了。你不能隻關注它有什麽實際用處,最重要的這是我和孫、黃及黎副總統商討的結果。我們商討了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四個人協定有成。國人會怎麽看?南北政見統一了,關係協調了,黨見調和了!這比什麽都重要。”
趙秉鈞有些感歎:“我始終認為,誰手上有實力,誰的拳頭硬誰的腰板就直。還真沒想到這樣一張紙竟然會有這麽大的作用。”
“拳頭硬固然重要,但光會用拳頭還不行。還要會利用輿論、報紙,這方麵,我們比國民黨差遠了。我要學,你也要學。對了,你與宋鈍初關係如何?”
“他把我當成無話不談的朋友了。他經常晚上到我府上談,一談談到深夜,才出城回他的農林試驗場。”
“這樣很好,這個人,你得好好結交。你們都談什麽,要談到深夜?”
“什麽也談,談得最多的是政黨內閣。”趙秉鈞回道。
“這個我都知道。宋鈍初現在重組了國民黨,又當上了代理事長,他想怎麽實現他的政黨內閣?”
“鈍初書生氣十足。他打算近期南下,一路上向民眾演講,宣傳政黨內閣,爭取國民黨在大選中獲取多數議席,然後由國民黨組閣。”
“其誌不小,其誌可憂!”
趙秉鈞胸有成竹道:“對付男人,無非權、財、色三字而已。”
“宋鈍初未必吃這一套!”
正如袁世凱所料,這份八大政綱果然得到國人的歡迎,報紙上多是讚揚之聲,以為南北思想統一,感情融洽,政府有望一心一意謀求中國的富強。
孫中山南下前,國民黨為他舉辦送行宴會。宴會前有記者采訪,問孫中山對八大政綱的看法,孫中山極口稱讚。又問到對大總統袁世凱的看法,孫中山回道:“袁總統是很有肩膀的,很喜歡辦事的,民國現在很難得這麽一個人才。維持現狀我不如袁,規劃將來袁不如我。為中國前途計,十年內以袁為總統最好,將來選舉若公舉袁慰廷為正式總統,我也很願讚成。嗣後國民黨同誌,當以全力讚助政府及袁總統。袁總統既讚成吾黨黨綱及主義,則吾黨愈當出全力讚助之,建設前途,寄望於此。”
采訪到黃興,他對袁世凱也是極力讚揚:“興此次入京,覺有一絕大希望及一絕大樂觀之事,為袁總統苦心謀國是也。報紙有以拿破侖詆毀他的,殊為失當,而且是絕對沒有之事。袁之為人,精神充足,政策亦非常精確。忠心謀國,反不見諒於人,此最足以灰辦事者之心。然而袁總統未曾因人言而遂有所躊躇,其度量寬宏如此。”
當記者采訪宋教仁,問到他對袁世凱的看法時,他未像孫、黃一樣大加讚揚:“此次趙智庵內閣,已頗具政黨內閣之雛形,袁總統出力甚多。仁亟盼袁總統能夠始終如一,促成政黨內閣在中國之切實推行。唯有實行政黨內閣,某黨在國會獲多數席位,而內閣閣員皆為某黨成員,政府才能穩固,政策才一以貫之,國家才有希望。”
記者采訪國民黨三巨頭的情形,很快傳到袁世凱耳朵裏,他分析道:“孫先生胸懷寬廣,很容易合作;克強是個實幹家,也易對付;隻有這個宋鈍初,聰明絕頂,又頗為自負,最難駕馭。”
隔一天,袁世凱在總統府召見宋教仁,向他請教政黨內閣的問題。談了半個多鍾頭,袁世凱突然問道:“鈍初,聽說你就要南下了,總要回家去看看。你這次可算是衣錦還鄉,可我看你這身西裝實在舊得很,穿了好多年了吧?”
“六七年了。”
“我知道這些年你為革命奔波,常常為籌措經費發愁,你又一清如水,自己的狀況很不好。這樣吧,我送你點經費,你做身像樣的西裝,杯水車薪,聊表心意。過會兒你走的時候,讓軍需處轉交給你。”
“恭敬不如從命,謝謝大總統的美意。”
宋教仁有此表示,袁世凱十分欣慰。等宋教仁走了不久,軍需處的唐在禮就趕過來了。唐在禮的軍需處,其實並不管軍需,說白了就是袁世凱的特別開支處,回稟道:“大總統,按您的吩咐,已經把支票交給他了。”
袁世凱急切地問:“他收了嗎?”
唐在禮回道:“收下了。”
“好,好,收下了就好!”袁世凱又自言自語說,“智庵說得有理,有道理。”
然而過了幾天,唐在禮卻灰著臉前來報告:“大總統,今天宋鈍初打發人把支票送回來了。”
“送回來了?怎麽回事?”
“他原票退回來了,還有一封信給大總統。”
袁世凱接過信一看,隻有幾句話:
慰公總統鈞鑒:綈袍之贈,感銘肺腑。長者之賜,仁何敢辭。但惠五萬元,實不敢收。仁退居林下,耕讀自娛,有錢亦無用處。原票奉璧,伏祈鑒原。知己之報,期以異日。教仁百拜。
這簡直是打了袁世凱的臉,他頓足道:“真是豈有此理!你們是怎麽辦事的?我知道他要到各處走走,是讓他用這筆款救濟地方,你沒有說清楚?”
這話袁世凱何曾交代?但唐在禮此時隻有唯唯垂首道:“都是卑職辦差不力。”
“你立即再去一趟,把我的意思說清楚。”
唐在禮為難道:“宋先生和黃先生已經乘火車南下,他上車後差人才送過來,這是有意回避。”
袁世凱臉色鐵青,把信團了團扔到紙簍中。
宋教仁於10月18日乘火車南下,到武昌拜訪了黎元洪,隨後就改走水路,逆長江而上,赴嶽陽,入洞庭湖,而後再逆沅水而上,過常德府,至桃源縣,此時已經是11月底,在路上耗去半個多月。
宋教仁離開家鄉已經八年了。八年前,在武昌讀書的他聽了從日本歸來的老鄉黃興的一堂課,十分傾慕,從此成為摯友。很快,他追隨黃興暗中策劃革命,結果計劃敗露,兩人一起逃往日本。去年他從日本回國,忙於宣傳革命,未入家門半步。此時,國民黨的改組已經完成,國會選舉工作他已經派人分頭到湖北、河南、江西、湖南、廣東、廣西、貴州等省,此時可以忙中偷閑,回鄉省親了。
宋教仁的家鄉香衝村,藏於桃源縣的深山中。宋教仁進門,一個老太太在窗下戴著老花鏡縫製棉衣,那正是他年屆七十的老母親。他走的那年,老母親的頭發隻是鬢角有些斑白,如今卻是滿頭華發。他的心一顫,膝蓋禁不住軟了,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喊一聲:“娘,兒回來噠。”
老母親抬起頭,看一眼西裝革履的宋教仁,老眼昏花,且宋教仁已經蓄起胡須,竟然一時沒有認出來。
宋教仁嗚咽道:“娘,是你的二兒子教仁回來噠。”
老母親扔掉手裏的棉衣,跌跌撞撞撲過來,把宋教仁抱在懷裏,拍著他的背哭道:“兒啊,這些年你去哪噠,也不給娘捎句話回來……”
宋教仁放聲大哭。
這時老母親不哭了,問道:“兒啊,你漆(吃)呀飯噠沒有?”
“沒漆呀飯。”
“娘給做,一哈哈兒就好。”
母親忙著去做飯,宋教仁從他的皮箱裏取出一條圍巾道:“娘,你試一哈。這是兒子從日本國給您買回來的。兒子沒錢,隻能給娘買一條圍巾。”
“兒子,你隻要回來就好,娘不圖你起擺眼。”
宋教仁把圍巾圍到娘的脖子上,老娘說道:“兒啊,這圍巾我用不著,留給你媳婦吧,這些年她好不容易。”
宋教仁問:“她去哪了?”
“她呀,到茶園去噠。這圍巾,給你媳婦兒好噠。”
“我給她買了把洋梳子。還有孩子,還有我哥,都有小禮物。”
老娘做好了飯,一碗合渣——就是豆麵和蔬菜、豆皮一塊煮的大雜燴,再有小半豌豆辣醬,這是宋教仁自幼最愛吃的美食,也是他夢裏故鄉的味道。他喝了一口合渣,嘖嘖嘴道:“又吃到家鄉飯了。”
“兒子,這回你別走噠,娘天天給你做合渣吃。”
“不走了,我要在家住一陣。娘,伢子呢?”
“啊,去塾裏了。快下學了。”
宋家在當地算是耕讀世家,祖訓中有“凡我宗支,誦讀為主,農商次之”的說法,再窮也要送孩子入塾讀書。
宋教仁回家的消息已經傳開了,他的大哥還有左鄰右舍都過來,他的妻子也從茶園裏回來了。妻子一進門,他就起身向方氏鞠了一躬:“這些年,你辛苦了。”
“你總算回來噠。”方氏扭過頭捂著嘴抽泣。
“老二,這些年,你家堂客可是受了委屈了。”大哥補充了一句。逃犯的家人,受委屈那是可想而知。之後便是一家人熱鬧團聚的事……
第二天,桃源縣縣長聽到消息,親自到香衝村來了,還帶來了一頂轎子,除四名轎夫外,還有四名巡警。縣長見到宋教仁就恭恭敬敬鞠躬,說話時一直彎著腰,一口一個“宋理事長”,說湖南都督譚延愷發來電報,請他到長沙去做客。
接下來的日子,宋教仁給父親掃墓,走走親戚,遊覽桃園寺,難得的清閑輕鬆。尤其是晚上的時候,燭光下輔導兒子宋振呂用功,或者父子對對聯,那份天倫之樂真是無法言傳。他慈祥地凝視著燭光裏的兒子,有時竟然分不清那是兒子還是他自己。自己這樣大的時候,也是每晚趴在案子上用功。那時候父親去世了,有一年多的時間,他沉默不語,那份孤獨和無助,是別人無法體味的。父親是兒子頭頂上的屋簷,能為兒子遮蔽風雨;父親是兒子的山,能讓兒子登高望遠。他覺得虧欠兒子太多,兒子十歲了,自己陪伴他的,僅僅是歸來的這幾天!他情不自禁拍拍兒子的頭說道:“兒子,爸爸會陪你長大。”
兒子仰起頭問:“爸爸說什麽?”
“沒說什麽,你好好用功,將來做對國家有用的人才。”
“爸爸一直說日本有許多好處,應該好好學他們。我長大了,也像爸爸到日本去。”
“好,到時爸爸陪你去。爸爸有許多日本朋友,他們會好好照顧你的。”
宋教仁家鄉雖然藏於深山,但他的消息並不閉塞,各地的電報都打到桃源縣,縣長派專人及時送來,來電最多的是長沙的著名紳士龍璋和民政司長仇鼇。
龍璋是湖南攸縣人,是光緒年間的舉人,是左宗棠的外孫女婿、譚嗣同的親家,本來是老派的紳士。人生的轉折發生在泰興知縣任上,他結識了黃興、蔡鍔、宋教仁、章士釗等革命黨人,並深受他們的影響,開始暗中資助革命黨。1907年回湘後,致力於創辦實業,先後經營開濟、利濟輪船公司,中華汽船公司、集成公司、醴陵瓷業公司、貧民工藝廠等十餘所公司和工廠,以及震發、源源、百煉、九昌等多個礦業公司,經濟實力相當雄厚。他暗中資助黃興、宋教仁等革命黨不下二十萬元。辛亥革命後擔任湖南總商會、工會、農會、公民保礦會等七八個會長,國民黨在長沙設立湖南支部後,他又出任支部評議會的評議長。他時年六十歲,年長宋教仁二十八歲,兩人是忘年交。
仇鼇是湖南湘陰人,也曾留學日本,在日本加入同盟會,是宋教仁在日本的老熟人。辛亥革命後他回湖南負責改組同盟會,如今任湖南支部的副支部長,出任湖南民政司長。
兩人在長沙消息靈通,隨時來電通報,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好消息是各省國會議員選舉國民黨占據絕對優勢,壞消息是俄國借中國內亂之際,策動外蒙古獨立,袁世凱隻通過外交抗議,再就是指望國際社會約束俄國,然而英國正在謀取中國西藏,因此對俄國的侵略視而不見;日本因為與俄國有密約,要瓜分東蒙古,因此也裝聾作啞;美國也希望日本支持他們在東北獲得更大的商務利益,因此也隻是輕描淡寫地發了一個聲明。俄國摸清了中國和國際社會的底牌,十幾天前逼迫外蒙古簽訂《俄蒙協約》和《俄蒙商務專約》,控製了外蒙古的政治、軍事和經濟,蒙古麵臨被割裂的危險。而袁世凱不但未派兵討伐,甚至連句硬話也不敢對俄國人講。
宋教仁打算立即起程前往長沙,老母親一聽兒子要走,眼淚就落了下來:“兒啊,再有十天就是娘的生日,等過了娘的生日你再走要不要得?”
宋教仁望一眼母親渾濁的淚眼,心頭一軟,改變了主意:“要得,我給娘做噠七十大壽再走。”
給老母親做完七十大壽,次日宋教仁就提上那隻舊皮箱登程。妻兒陪著老母親戀戀不舍,一直送出幾裏路。宋教仁一勸再勸,老母親總算停住了腳步,淚眼婆娑地問:“老二,你這一走,娘怕是再也見不上你了。”
宋教仁心中倉皇,但嘴上卻道:“娘,您放心噠,兒辦完事就回來看您。兒將來安頓好了就接您出去,兒子給您養老。”
母親摸摸宋教仁的頭道:“娘信你的話,娘等你來接。走吧兒子,娘知道你有大事要辦,娘不累贅你。”
宋教仁摸摸兒子的頭,對方氏道:“我走了,孩子和娘都交給你了。”
妻子點點頭,強忍著淚。宋教仁硬著心腸轉身而去。他一次次回頭,老娘和妻兒還在原地矚望。山路回環,他再次回頭時已經看不到母親了。然而,等他走出二裏多地,再次回頭時卻看到老母親在妻兒的扶持下,正站在山包上往這邊張望,祖孫三代,仿佛是一尊石雕像。宋教仁的心倏忽一下,像他回來進門時看到老娘一頭華發時一樣,膝蓋一軟,就給老娘跪了下去,再也忍不住涕淚交流。
宋教仁於1913年1月8日趕到長沙,輪船碼頭上萬眾雲集,還有“熱烈歡迎宋代總理”的橫幅。他於是改變計劃,到朝宗門下船,徑直先去看望恩師黃彝壽。當年宋教仁就讀於桃源璋江書院時,山長正是縣學教諭黃彝壽。貧窮而又好學的宋教仁深得器重,成為登堂入室的得意門生。後來他到武昌讀書,因參與黃興的革命計劃被通緝,逃回桃源先去拜訪老師,通緝令剛好到黃彝壽手中。黃彝壽連忙讓宋教仁逃走,因緝捕不力,得了個革職的處分,宋教仁一直視之為恩師加恩公。他一進黃彝壽的家門,師生寒暄過後,黃彝壽便問:“鈍初,現在革命如何?”
“不徹底,做成了夾生飯。”
“是嘍,中國封建專製幾千年,怎麽可能皇帝一退位專製就也退出曆史呢?不會的,不會的,有一批人專製思想根深蒂固,不會那麽輕易認輸的。你打算怎麽辦,繼續革命嗎?”
宋教仁點了點頭:“繼續革命,但不是暴力革命,而是合法鬥爭。”
“怎麽鬥爭?”
“依靠合法選舉,國民黨在國會選舉中占據多數,然後組織政黨內閣,實權歸之內閣,總統隻居象征地位。”宋教仁十分自信地說道。
“那就由不得他。根據臨時約法的規定,將來正式憲法由國會製定。國民黨既然占據國會的多數,則握有製定憲法之權。屆時製定的憲法,參照歐洲的政黨內閣製,隻賦予總統象征性的權力。”
“鈍初,我說幾句你不要生氣。我發現你還是有些書生氣,你太拿法律當回事了。我雖然不在京中,但對京中半年來的風雲還是通過報紙有所了解。袁大總統在與參議院的較量中,最後總能取勝,為什麽?他手裏有北洋軍,有警察!我不太相信,將來國會憑手裏的幾張選票就能鬥得過槍杆子?”
“老師說得也有道理。但是,如今民主如大江奔流,浩浩****。袁世凱想逆潮流而動,恐怕也難了。”
師生二人聊了一下午。晚上宋教仁赴仇鼇的宴請,作陪的隻有國民黨長沙支部的評議長龍璋。談起這次國會初選,三人十分高興。龍璋說道:“鈍初,外間已經有種說法,將來的內閣總理非你不可。”
宋教仁當仁不讓:“如果國民黨能夠在選舉中獲勝,多數黨組閣,如果大家不反對,我願意出任內閣總理。”
仇鼇也讚同道:“從現在的形勢看,國民黨獲勝已經是毫無懸念。如果國民黨組閣,非鈍初不可。孫總理和黃先生兩人都埋頭實業,不會食言去當什麽總理,國民黨中,論資格和影響,也隻有鈍初當得這副重擔。”
宋教仁又道:“兩位,我有個想法,如果我組閣,想請譚都督去做內務總長。一則把袁慰廷的臂膀趙秉鈞擠走,二則把湖南的地盤真正抓到手中。”
湖南都督譚延愷,是當過山西巡撫的譚鍾麟的三兒子,二十多歲中進士,入翰林,授編修。後來回到湖南辦學,熱心立憲,當選湖南諮議局議長,是湖南立憲派的首領。武昌起義後,湖南立憲派與革命黨聯手,推動湖南實現獨立。後來立憲派與革命黨爭奪權力,由於革命黨人出任的正副都督先後被殺,湖南實權從此掌握在立憲派手中。立憲派都督譚延愷,看到國民黨勢大,表現出與國民黨合作的熱情,但湖南掌握在他手中,國民黨仍然不能放心。
仇鼇有些沒把握:“把他調走當然不錯,不過,湖南的大權他能放手嗎?”
宋教仁出主意道:“不必讓他放手。我的計劃是,讓他做內務總長兼湖南都督。你這個民政司長,我會建議升為民政長,來署理湖南都督。這樣,譚祖安得都督之名,我們得其實。”
龍璋讚同道:“這個計劃不錯,不過沒有合適的理由未必能說得動他。”
宋教仁分析道:“譚祖安的父親與袁世凱的叔祖曾經在左文襄手下共過事,兩人關係不錯。我想讓譚祖安利用祖上的關係,去協調袁世凱與內閣的關係,這個理由搬得上台麵,想來譚祖安不會拒絕。”
“我也沒打算真讓他去協調,隻是一個讓他離開湖南的借口罷了。而且我還有個想法,既然國民黨能夠在國會選舉中獲得多數,那麽將來正式選舉總統時,何不將袁某人選下來!我老師說得對,他專製思想根深蒂固,靠他來建設共和,是緣木求魚。”
兩個人幾乎同聲問:“鈍初,你難道還想當大總統?”
宋教仁連忙搖手:“我當然沒有這個奢望。而且,既然大總統隻居象征之位,我何必來當這個牌位總統。”
龍璋道:“夠資格的,也隻有孫先生了。”
宋教仁說道:“孫先生夠格,但不合適。孫先生剛向袁世凱保證,十年內絕無當總統的意思,他不可能食言。我的想法是,推黎宋卿出來當總統。”
“黎宋卿?”仇鼇說,“他這個副總統都當得勉強,如何能夠勝任總統?”
“正因為他這個副總統都勉強,他才能甘心當個牌位總統。唯有如此,政黨內閣才能得以順利推行。而一旦製度形成,將來無論誰當總統,都隻能居象征之位,那時候民國也才能真正步入正軌。”
龍璋還是有些信心不足:“鈍初,你這個計劃實在太大膽了。以黎宋卿的脾氣,不一定能答應。”
“關鍵是國民黨的選舉結果。如果取得絕對勝利,將來憲法製定也由國民黨主持,選誰當總統也就握在我們手中,那時候黎宋卿審時度勢,自然會答應的。你們別小看他,他雖算不上俊傑,卻還算得上識時務。”
宋教仁又叮囑兩人,這隻是他初步的打算,一切要看未來形勢的發展,因此務必保密。
接下來商議蒙古問題。三人一致認為,就現在的政府不可能在外蒙古問題上有任何建樹,因為袁世凱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如何突破臨時約法的束縛上。他們最後商議的結果,是先成立籌蒙會,為將來國民黨組閣後收回蒙古做準備。
“外蒙古問題無商量的餘地,必須有靠武力解決的決心。”宋教仁對龍璋說,“這個籌蒙會主席就由你來當好了,先在湖南籌備,將來本黨組閣,便可升級為國家性的組織。”
龍璋表示他德薄能淺,難負重任,希望宋教仁能親任主席。
“我的主要精力要放在選舉上,我還要到各地去宣講,實在無力兼顧。這個主席你最合適,我來當個名譽主席吧。”宋教仁想了想又說,“克強先生,還有譚都督,也可以兼任名譽主席。”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並決定盡快召開成立大會。宋教仁做事向來是想到做到,何況龍璋和仇鼇已經為籌蒙會做了不少準備,因此1月11日就舉行成立大會,黃興因為去了武昌沒有出席會議,宋教仁和譚延愷都出席會議並做演講。宋教仁借此機會,向眾人闡述他的政黨內閣主張:“各位同誌,我們把皇帝拉下了龍椅,建立了民國。但是,革命勝利了嗎?沒有,革命尚未完全成功,革命做了一鍋夾生飯。我們這麽多同誌,拋頭顱、灑頸血,從封建朝廷奪取的政權,卻被操之於他人之手。封建專製並未能完全破壞,回潮複辟的危險時時存在。這好比人身體上長了痛疽,內毒未盡,我們的革命隻是敷以生肌之藥,如果能夠生出新肌,當然有望改造出個健康身體,但可惜的是,因循至今,百端未理,肌未生,而毒更甚矣。”
果然,接下來他開始直接批評政府,認為外蒙古問題愈來愈嚴重,完全是政府拖遝延宕造成的。他認為組成一個完善的政黨內閣政府,是解決外蒙古問題的關鍵。
“國家政治應由政黨負責,由議會中的多數黨組織內閣,主持大政,在野黨從旁監督;如內閣失當,在野黨可以揭露錯誤和缺點,使它在下屆選舉時,失去人民的信任和支持,由在野黨代替上屆內閣掌握政權。這種政黨對立與政權交替的政治體製,可以消滅獨夫大權獨攬,又可以避免暴力革命更迭政權帶來的動**和破壞,實在是治國之良方,是促使國家進步的不二法寶。”
宋教仁感覺今天他對政黨政治的闡述簡單明了而又切中要害,心中十分得意,更加妙語連珠:“政黨內閣的實現,將使人口眾多的中國不再是某一個人領導下的中國了,而是在時刻變化的政黨領導之下的中國。而執政的政黨則是代表了多數人的意誌,是真正的民主,這可謂是撥開了中國封建專製的雲霧,讓民主的曙光照耀中國,開啟了中國民主運行的大門!”
宋教仁的演講博得了熱烈的掌聲,他很受鼓舞,更加感到演說的重要性。於是決定到湖北、江蘇、上海等地宣傳演講,為國民黨助選,同時也期望他的政黨內閣主張能夠深入民心。
1月30日他到達武昌,次日國民黨湖北支部、漢**通部(國民黨在重要城市專門成立的機構)和國民黨國會評論員候選人開會歡迎。他在會上發表了演講,開始直接批評袁世凱:“我們改組國民黨,就是為著掌握政權的。當然,我們不是為了一黨之私利,我們是為國民掌權。我們此時雖然沒有掌握著軍權和治權,但世界上的民主國家,政治的權威是集中於國會的。所以,我們要停止一切運動,專注於選舉運動。選舉是競爭的,是公開的,是光明正大的,用不著避什麽嫌疑,講什麽客氣。我們要在國會裏,獲得半數以上的議席,進而在朝,就可以組成一黨的責任內閣;退而在野,也可以嚴密監督政府,使它有所憚而不敢妄為;應該為的,也使它有所憚而不敢不為。那麽,我們的主義和政綱,就可得以貫徹了。”
對選舉獲勝,他充滿了信心:“根據現在接到各地的報告,我們的選舉運動是極其順利的,在國會占據多數席位已無懸念。這種情形,袁世凱一定忌刻的很。我們要警惕,但是我們也不必懼怯。他不久的將來,容或有撕毀約法、背叛民國的時候,我認為那個時候,正是他自掘墳墓,自取滅亡的時候。到了那個地步,我們再起來革命也不遲。”
這次演講,有數千人現場聆聽,屢次被雷鳴般的掌聲打斷。
2月6日,正好是舊曆春節,宋教仁與好友田桐和記者等人冒著大霧乘船去黃州。此時,湖北的初選已經結束,正在辦理複選,宋教仁到黃州就是為複選而來。他在各界歡迎會上發表演講,對袁世凱的批評更加尖銳,詞意激昂,聽眾無不鼓掌歡呼。
好友田桐卻很擔心,告誡他道:“你這樣批評袁世凱,說不定人群中就有他派來的密探,這些話一定會傳到他的耳朵裏,你不怕他會加害於你嗎?”
宋教仁卻不以為然:“他也不是皇帝,我也不做他的官,我就是將來組閣,也是國會推舉的結果,怕他做甚。”
“你說他不是皇帝,我看準了,他一定要做皇帝。”
宋教仁笑道:“他要做皇帝,就是自速其亡了。曆史是前進的,決不會開倒車。你放心,中國民主之路可能會有挫折,但再也不會有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