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借刀殺人誅元勳 北上調和談真誠
袁世凱與同盟會員的談話和給黎元洪的通電發布後,社會上頗有同情大總統的人,袁世凱看火候已到,就於6月27日簽署同意唐紹儀辭職的命令。該由什麽人出任總理,他已經思考了多次。他曾經電邀徐世昌,希望他能北上任職。在青島做寓公的徐世昌認為時候還不到,因此回電婉拒。袁世凱考慮的第二個人選,就是現任外交總長陸征祥。
陸征祥是上海人,十三歲就入上海廣方言館學習外語,後來又入北京同文館,二十餘歲即到俄羅斯任駐俄使館翻譯,三十多歲後升任中國駐荷蘭特命全權公使,先後在國外生活二十餘年,老婆也是娶的比利時人。武昌起義後配合袁世凱勸逼清帝退位,受到袁世凱賞識,電召他回國出任外交總長。陸征祥未參加任何黨派,袁世凱認為他可以算是超然內閣總理,容易獲得各派的認同。至於性格,陸征祥不像唐紹儀那樣固執,也正合袁世凱的心意。
奉黎元洪為黨首的共和黨代表丁世嶧等四人到總統府麵見袁世凱,闡述本黨對於內閣總理的人選意見:“黎副總統來電及我黨職員一再開會討論,皆謂政黨之在我國,僅在萌芽時代,徒多爭端,無禆政事。因此組織政黨內閣之說,似非目前所可希望。大總統如能於各黨之外,擇一對內對外有信用者,任命為總理,本黨極願讚成。值此各國尚未承認之時,對外一層,至關重要。本黨希望總統一擇外交上極有信用者,使各國承認之機會易於成熟,於大局極為有利。”
共和黨還告訴袁世凱,他們已經與同盟會、統一共和黨也進行溝通,大家也同意選一個無黨派的人出任總理。
這正合袁世凱心意,於是派總統府秘書長梁士詒前往參議院宣讀了他的提名說明書,盛讚陸征祥“存心正大,識見闔通,曆任專使公使,十有餘年,精通各國之外交情形及政治之源流,本末洞見,受中外信仰,實劻時濟變之才。擬命署理國務總理,茲按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第三十四條谘請貴院同意。”
同盟會本來計劃投反對票的,但全國輿論對無政府狀態十分不滿,因此決定支持袁世凱的提名,以免成為眾矢之的。共和黨、共和民主黨也都傾向支持袁世凱,結果以七十四票支持,十票反對,陸征祥得以高票當選總理。
然而,陸征祥雖然出任總理,組閣卻極不順利。同盟會的四位總長堅持請辭,袁世凱挽留了半個月也未說通;而共和黨的熊希齡,因為交涉四國銀行借款問題備受攻擊,尤其是四國銀行團提出的條件十分苛刻,全國輿論普遍不滿,他怕重蹈盛宣懷的覆轍,也辭去總長一職。結果內閣十總長,隻剩下了內務總長趙秉鈞,陸軍總長段祺瑞和海軍總長劉冠雄三人。
袁世凱與陸征祥加緊商討國務員的人選。最後確定財政總長周自齊,司法總長章宗祥,教育總長孫毓筠,農林總長王人文,工商總長沈秉堃,交通總長胡唯德。這其中孫毓筠、沈秉堃、王人文是同盟會員,而周自齊、章宗祥、胡唯德雖為無黨派人士,其實都親近袁世凱。袁世凱的如意算盤是示好同盟會,能夠順利通過提名人選。但同盟會已經聲明,絕不參加混合內閣。在他們看來,袁世凱是無視同盟會的要求,更有離間同盟會員的意思,宋教仁公開說這“無異於強奸他黨”。統一共和黨介於同盟會與共和黨之間,算是中間派,他們的希望是本次能夠有一二人入閣。但袁世凱的提名竟無一人入閣,因此決定反對通過這一名單。共和黨是支持袁世凱的,但人數太少,不能左右大局。陸征祥內閣提名難得通過,已成定局。
7月18日,陸征祥正式到參議院就新提名國務員做說明,請參議院通過。當時參議院正在開會討論其他議題,聽說陸征祥已到院,於是停止其他議題,請陸征祥做說明。陸征祥已經出任內閣總理半個多月,這次露麵在許多參議員看來無異於施政演說。這個在國外生活二十餘年的總理會在會上說些什麽,大家都有些期待。
陸征祥長期生活在國外,當時歐美政治人物演講,往往要講自己的經曆、性格、興趣等,以拉近與民眾的距離,深受歐美影響的陸征祥也由此入手,“征祥今日第一次到貴院與諸君子相見,亦第一次與諸君子直接辦事,征祥非常欣幸。征祥二十年來一向在外,此次回來又是一番新氣象。征祥在外洋之時雖則有二十年,然企望本國之心一日不忘,每遇中國人之在外洋者,或是貴客或是商家,或是學生或是勞力之苦民,無不與之周旋,因為征祥極喜歡本國人。”這段開場白還算可以,隻是他的漢語水平不及外語,參議員們聽起來都有些吃力。
接下來,依然是結合經曆談自己的特點,“二十年間,第一次回國僅三個月,在京不過兩星期;第二次回國還是在前年,在本國有十一個月左右。回來之時與各界人士往來頗少,而各界人目征祥為一奇怪之人物。而征祥不願吃花酒,不願恭維官場,還有親戚亦不接洽。謂征祥不引用己人,不肯借錢,所以交際場中極為冷淡。此次以不願吃花酒,不願恭維官場,不引用己人,不肯借錢之人,居然叫他來辦極大之事體,征祥清夜自思,今日實生平最欣樂之一日。在外國時不知有生日,此回實可謂征祥再生之日。”這一段其實是表明自己為人嚴謹、無私,但實在有些煩瑣。而且,民國新立,參議員是手握大權的新貴,幾乎無人監督,窮奢極欲,沉湎女色,鑽營官場,甚至成為八大胡同常客,不以為辱反以為榮,是在座許多參議員所熱衷,陸征祥在表揚自己不吃花酒,不恭維官場,不做生日,無異於在罵他們。
接下來陸征祥介紹這次新提名的六名總長,等他演講結束,沒有一個人鼓掌。參議院議長則宣布,繼續其他議題。陸征祥尷尬地鞠躬離席,隻有幾個人應付性地拍拍巴掌。
本來參議院三大黨對本次組閣就抱定了一概否決的心思,陸征祥不成功的演說正好給了他們借口。結果當天就傳出,陸征祥談治國像過生日,選國務員好比開菜單,這些笑話很快傳遍四九城。袁世凱發覺情況不妙,立即叫梁士詒向參議院提交谘文,希望能夠展期投票,以便他做參議員的工作。但參議院對此建議不予理睬,第二天正式投票,結果是陸征祥所提的六名國務員全部被否決。
袁世凱在總統府焦急等待,結果傳來六名閣員全被否決的消息,憤怒地對趙秉鈞道:“智庵,明裏他們是打陸總理的臉,實際是在打我這張老臉!國家危亡在即,他們卻一再製造無政府狀態,真是視國運如兒戲!”
趙秉鈞回道:“大總統,咱不能任由他們這麽胡鬧。我去與段總長商議。”
第二天,日俄彼此默認瓜分東北的第三次密約及英國在西藏自由行動的宣言內容同時在全國報刊上披露,舉國震撼,群情洶洶。北京軍警聯合會召開特別會議,通電指責議員隻顧黨爭,不顧國家安危,“我等側身軍警,熟知禍機將發,不得不先為警告,冀為最後之補救。萬一事機危迫,一經破裂,則大勢已去,不可收拾,雖食若輩之肉,悔之已晚。”
此時,同盟會名流章太炎、張紹章、孫毓筠聯名致電副總統黎元洪,對參議院大加批評,對參議員嚴厲指責,“用一人必求同意,提一議必起紛爭,始以黨見忌人,終以攻人利己。財政部製,議二月而不成;裁兵之案,延宕愈時;省製之文,磋磨累月,以致政務停頓,人才淹滯,名曰議員,實為奸府!”他們不但斥責參議員,對共和之製也不滿,主張給大總統更大權力,“前清之亡,既由立憲;俯察後來之禍,亦在共和。大總統總攬政務,責任攸歸,此存亡危急之頃,國土之保全為重,民權之發達為輕,國之不存、議員焉托?宜請大總統暫以便宜行事,毋庸拘牽約法,以待危亡;為議員者亦當重國家,暫舍高權。”孫毓筠還單獨給袁世凱發電,表示堅決支持袁世凱,“與其無政府,不如無參議院”。參議員幾乎成了過街老鼠。
袁世凱此時盛情邀請參議員到總統府參加茶話會。當天下午大雨滂沱,但除議長托詞有病及部分議員請假外,其他議員都冒雨前往,袁世凱到各個會議室一一與議員握手。等人到齊後,齊聚大廳,互相鞠躬致禮。袁世凱先從當前局勢談起,內政外交,困難很多,“此中困苦艱難,非身受者不知。內外交迫,至於此極。唯有貴院與政府一德一心,共謀救國,譬如同舟遇風,國民為乘客,貴院諸君為船主等職員,居於指示之地位,鄙人勉為舵工,受命而掌方向。若因不受命而誤方向,鄙人之罪。若指示不適宜,諸君也負有責任。”
副議長湯化龍代表答詞:“外交、內政,隻要政府定有方針,本院無不同心讚助。我可代表全院向大總統表明態度。”
“鄙人衰朽餘生,勉承同胞托付。處此山窮水盡之境,實恐難承重荷。今聞貴院之言,神氣為之一壯。既有貴院相助,或可勉力支柱,日進有功。”
當晚參議員在總統府參加晚宴,都表示要拋棄黨爭,同舟共濟。但袁世凱不會滿足於參議員的幾句口頭表態,他認為要參議院就範,還需要再給他們施壓。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又給黎元洪發一個通電,說明此次組閣不成的過程,然後表示,“顧念國民矚望之重,以大局顛危之亟,但有轉圜餘地,決不惜降心以相從。特於昨日招待全院議員,麵致誠悃,冀其化除成見,共濟艱難。並於日內另選相當人員,再行提出,求其同意,不使中央政府久事虛懸。”
袁世凱這封電報一發,博得了全國同情,各省、各界紛紛致電參議院,要求以大局為重,盡快結束無政府狀態。曾經參加武昌起義的鄂軍統領、總統府軍事諮議官鄧玉麟對參議院極為不滿,上書批評參議員全盤否決六位國務員,完全是為私利,“諸君於其中二三人,不能滿意,苟屬情理,今概以否決了之,揆之諸君心理,無非未達諸君政黨內閣之目的,故要挾全院,事事與之為難,非特此六人不能通過,即使政府再提六人,知諸君對待方法,一仍從前。必欲使大總統、陸總理暨國務各員束手不能措一策,逼令自行辭職,以便諸君攘竊權利而後已。”他提出嚴厲警告說,“玉麟輩疾惡如仇,不知忌諱,今與諸君約:苟能痛改前非,以國家為前提則寬其既往,予以自新,以觀後效。如仍怙惡不悛,則玉麟一介武夫,為國家起見,唯知以武力判斷,雖受破壞立法機關之痛罵,亦所不計。稔知諸君對於政府有監督行政之權,則玉麟身隸軍籍,有不能幹預政治之律,但諸君既舍其正當之任務,則玉麟輩亦不妨棄其應守之法律,以監督諸君。玉麟輩身經千磨百折,圖謀革命,武漢血戰之苦,諸君與有何功?今幸大功告成,乃因黨見,貽誤前途,玉麟輩斷不能以諸同誌數十年之奔走呼號,拚幾許之頭顱,濺幾許之頸血,方始成如火如荼之民國,一日喪諸君之手。”
鄧玉麟作為武昌起義的功臣,如此嚴厲警告,使參議院倍感壓力。
袁世凱也站出來與段祺瑞、趙秉鈞聯合發布嚴禁軍警幹政的電報。當天下午,北京軍警聯合會舉行記者招待會,響應大總統令,從小站練兵時就追隨袁世凱、如今已任總統府警衛軍統領兼北京軍政執法處處長的陸建章代表軍警發言,否認軍警有幹涉參議院之意,但依然警告:“軍人抱一種國家觀念,以外患之迫,財政之危,勸告諸君舍內而對外,移緩以救急。若仍囿於黨政,激起軍人之反感,也非我輩所能控製。”
在各界指責尤其是軍警的威脅下,袁世凱和陸征祥第二次提出的六名國務員,五名通過,隻有工商總長重新提名後也於次日通過。
這次與參議院的較量,袁世凱取得了最終勝利。
袁世凱與參議院較量獲勝,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軍警力量,其實大家心知肚明。同盟會尤其不能心甘,上海分部就有人提出建議,請參議院南遷,避免受到軍警威脅,而且組成“國會歡迎團”進行國會南下的準備工作。
按照臨時約法,袁世凱就任臨時大總統後十個月內必須進行國會選舉,並正式選舉大總統。如果參議院南下,將來勢必造成南北分立,那時候要想對國會施加影響將變得極為困難,他能否當選也成了未知數。要想避免國會南遷,必須設法借助孫中山、黃興等人的影響,改善與同盟會的關係。
8月初,袁世凱給孫中山和黃興發去一封電報,邀請兩人北上共商國是,並表示將派專人和輪船前往迎接。孫中山和黃興都是盼望著民國能夠盡快步入正軌,樂見中國盡快富強,所以對袁世凱的邀請很快就有了回應,“國基新創,締造維艱。我公雄略偉畫,夙深景仰。久欲一親謦欬,以慰私衷。擬緩數日,即同北上。承過愛,派員及輪,愧不敢當,謹此布謝。”
孫、黃兩人如此痛快地答應,讓袁世凱十分高興。到了8月14日,孫中山正式向同盟會各分會發電,表示自己將於17日起程北上拜訪袁世凱。袁世凱加緊準備各項接待工作,他對梁士詒隻有一個要求,不怕規格高,隻要孫、黃兩人滿意。
當天下午,袁世凱接到副總統黎元洪的一封密電。梁士詒對著密碼本把電報翻譯出來,結果兩人都嚇了一跳:黎元洪要袁世凱殺掉武昌起義元勳張振武!
張振武,湖北羅田人,留學日本期間加入同盟會,與孫武同屬共進會的骨幹。武昌起義時,因為孫武負傷,蔣翊武倉皇出逃,正是他接替部署,聯絡各方,是武昌首義的元勳,與蔣翊武、孫武並稱為“武昌三武”。他與黎元洪的矛盾,在武昌起義之初就結下了。當時,黎元洪再三推辭都督一職,張振武十分生氣:“這次革命,雖將武昌全城占領,而清朝大吏潛逃一空,未殺一個以壯聲威,未免太過寬容。如今黎元洪既然不肯讚成革命,又不受同誌抬舉,不如將黎斬首示眾,以揚革命軍聲威,使一班忠於異族的清臣為之膽落,豈不是好?”這話後來傳到黎元洪的耳朵中,黎元洪如何不銜恨?
漢陽失守後,黎元洪派張振武到上海購買軍火、服裝。張振武到了上海,廣事交遊,自然開銷不小。他發回武昌的部分軍械質量又不好,黎元洪發電讓他以後所購軍械先交武昌驗收後再付款。語氣之中,自然有暗怪之意。張振武一氣之下,把所購軍火的一半接濟了煙台革命軍。等他回到武昌,黎元洪自然要責問,張振武根本不把黎元洪放在眼裏,拍著桌子道:“要不是我們把你從床底下拉出來,你哪裏有今天?現在你已安富尊榮了,倒清起我們的賬來了!”堂堂副總統,受此羞辱,不起殺心才怪。
張振武手裏掌握著一支武裝,叫將校團,都是武昌起義的老兵或下層軍官。另外他還有數十人的武裝衛隊,清一色的短槍。黎元洪學黃興的辦法裁軍,裁到將校團的時候,受到張振武激烈反對。
張振武不但與黎元洪鬧崩,與孫武的矛盾也激化了。本來兩人都是武昌起義元勳,革命後兩人分任湖北軍務部部長、副部長,本該同舟共濟。但正所謂同苦易,共甘難。孫武為了對付張振武,與黎元洪走得很近,幫著黎元洪推動裁軍。在張振武等武昌起義“元勳”們看來,孫武無異於革命的叛徒。
結果,2月底一天夜裏,將校團、教導團、義勇團、碧血會、學生軍等一千餘人,衝向軍務部及孫武寓所,開槍轟擊,高喊“打倒孫武”、“打倒軍務部長”、“改良政治”、“改組軍政府”,四處燒殺。孫武已經提前得到情報而避開,他的家被搶劫一空,並被焚毀。“群英們”沒能抓住孫武,就把他的家小拘押起來作為人質,並將第二十鎮統製、原文學社成員張廷輔打死。黎元洪最後下令關閉城門,出兵鎮壓,才算把大亂平定下去。
將校團由張振武掌握,這次向孫武發難,背後支持者很容易讓人想到他。對黎元洪來說,“三武”的存在對他始終是個巨大威脅。所以他借機先把孫武撤職,然後又將軍務部降為軍務司,原來的副部長張振武降為副司長。
當時袁世凱身邊有個新得寵的謀士陳宦,也是湖北人,曾在四川協助總督錫良訓練新軍,武昌起義後,通過老鄉與黎元洪相識,又通過同學與黃興結識。袁世凱出任大總統後,任命黃興為參謀總長,黃興辭而未就,但推薦陳宦出任次長。副總統黎元洪擔任參謀總長,對這個次長也能接受。陳宦來到北京就職,其實代行參謀總長的職責。他對袁世凱十分巴結,對如何籠絡黎元洪,削弱黃興,提出了策略和建議,深為袁世凱讚賞,由此成為親信。
針對“武昌三武”問題,陳宦又有建議:“三武不去,則副總統無權。若去之並非難事,此輩均起自卒伍下吏,大總統召他們來京,給他們高官厚祿,便很容易安撫,對副總統也是莫大幫助。”
於是袁世凱與黎元洪約定,將三武調京任職。
三人興衝衝進京,計劃大幹一番事業,沒想到袁世凱所給他們的卻隻是總統府軍事處的顧問。其他二武還好,年輕氣盛的張振武不幹了,當著段祺瑞的麵就把委任書撕了:“難道我們湖北人隻配作顧問嗎?”
於是袁世凱改派他一個蒙古屯墾使的職務,其實也不過是個虛銜。但張振武卻認真起來,要求下撥經費成立機構。袁世凱答複說,財政沒錢,辦不到。張振武這才發覺,在北京還不如在武昌,武昌至少是自己的地盤,有數十人的衛隊,又有將校團撐腰。此時又接消息,黎元洪要裁撤將校團。他一麵發電將校團不準退役,一麵趕緊乘車跑回武昌。他在武昌成立了屯墾署,要黎元洪每月撥給一千元經費,同時又籌畫招募一協軍隊,要帶到蒙古去屯墾。
袁世凱派總統府裏幾個湖北人前往武昌調停各方,邀請張振武出任東北邊防使。黎元洪極力讚同,並慷慨給予四千元旅費。張振武覺得出任東北邊防使,便可安置一部分自己的老兄弟,因此欣然同意,帶著將校團團長方維等三十餘人喜氣洋洋上路了。隻是不知道,黎元洪要求誅殺他及方維的電報已經發到了袁世凱手中。
黎元洪在電報中說,“張振武以小學教員讚同革命,起義以後,充當軍務司副長,雖為有功,乃怙權結黨,桀驁自恣。赴滬購槍,吞蝕巨款。當武昌二次蠢動之時,人心惶惶,振武暗煽將校團乘機思逞。幸該團員深明大義,不為所惑。元洪念其前勞,屢予優容,終不悔改。因勸以調查邊務,規劃遠漠,於是大總統有蒙古調查員之命。振武抵京後,複要求發巨款、設專局,一言未遂,潛行歸鄂,飛揚跋扈,可見一斑。近更蠱惑軍士,勾結土匪,破壞共和,昌謀不軌,狼子野心,愈接愈厲。冒政黨之名義,以遂其影射之謀,借報館之揄揚,以掩其凶橫之跡。排解之使,困於道途;防禦之士,疲於晝夜。風聲鶴唳,一夕數驚。當國家未定之秋,固不堪種瓜再摘,以梟獍習成之性,又豈能遷地為良?元洪愛既不能,忍又不敢,回腸**氣,仁智俱窮。伏乞將張振武立予正法,其隨行方維,係屬同惡相濟,並乞一律處決,以昭炯戒。此外,隨行諸人有勇知方,素為元洪所深信,如願歸籍,就近酌撥川資,俾歸鄉裏。至振武雖伏國典,前功固不可沒,所部概屬無辜,元洪當經紀其喪,撫恤其家,安置其徒眾,絕不敢株累一人。”
梁士詒驚訝道:“大總統,黎宋卿自己當菩薩,讓大總統當惡人,不能上當。”
“不錯,不錯,他是要讓我來當這個惡人。不過,黎宋卿還是要好好敷衍的。”黎元洪是共和黨的理事長,共和黨又是在參議院中唯一可以與同盟會抗衡的政黨,袁世凱不能不特別用心爭取。
“大總統,張振武被稱為武昌起義的功勳人物,如果殺他,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何況現在孫、黃兩位即將北上,此時尤其不可。”
“張振武、孫武等人因向南京政府謀取職位不得意,已與同盟會鬧翻,孫、黃兩位大約不會太過在意。”的確,張振武、孫武等人因不滿意南京臨時政府的安排,早就脫離同盟會,組織民社與同盟會唱對台戲,後來又並入共和黨,與同盟會競爭。按常理來說,孫中山、黃興都不會為自己的政敵說話。
“不,孫、黃兩位不會囿於一黨之私而緘默。如果大總統允黎菩薩所請,不經法律而殺掉張振武,顯然會違反約法,孫、黃兩位勢必會強烈反對。”
袁世凱沉默了一會後道:“那趕快請芝泉、智庵他們過來商議。”
段祺瑞和趙秉鈞很快就過來了,一聽是這麽一件事,都有些吃驚。
段祺瑞大聲道:“想那個張振武也真是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他在黎宋卿眼皮子底下已經搞了兩次兵變,也真是該殺。”
梁士詒還是表示反對:“該不該殺,都該讓黎宋卿去做,大總統不能讓他當刀使。”
趙秉鈞則提議道:“看有沒有辦法既可以殺張振武,又不致落下不是。”
“中,如果有這等好辦法就迎刃而解了。”
梁士詒聽出袁世凱已有殺張的意思,再次勸道:“大總統,還是要慎重。”
趙秉鈞道:“那就明白問一問黎副總統,殺張振武是不是他的意思。”
梁士詒大為不解:“這何須問,電報就在這裏。”
“應當問,再問一遍和不問大不一樣。”袁世凱大約明白趙秉鈞的意思。
於是立即發密電給黎元洪。密電一時半會不會有回複,眾人先散去,袁世凱突然想起來,讓梁士詒把參謀次長陳宦叫來,兩人密商近一個小時。到了晚上八點鍾,黎元洪回電了,很簡單明了,誅殺張振武本是他的意思。梁士詒、段祺瑞、趙秉鈞三人複聚袁世凱簽押房——大總統辦公室。
袁世凱問:“燕孫,張振武什麽時候到?”
“明天上午就到。”梁士詒回答。
袁世凱又問段祺瑞:“芝泉,張振武是軍人,我要是下令誅殺,你這陸軍總長敢不敢附署?”
“這有何不敢?大總統要我署,我就署。”
於是幾個人商量具體辦理的細節。什麽時間拿人,什麽時候處決,如何應對必將到來的責問,都要預先謀劃。
張振武第二天一到北京就四處活動,遍發請柬,邀請北洋將領、同盟會及共和黨在京要員晚上赴宴。原來他從武昌帶來了將校團將領十幾人,希望通過宴會與北洋將領溝通,以求消除京鄂軍界的誤會。他一廂情願地認為以後要與北洋軍界共事了,他主動示好,不難得到北洋的歡迎。
當天晚上的宴會設在東交民巷的六國飯店,出席晚宴的北洋將領以拱衛軍司令段芝貴為首,以下將領有七八人。同盟會、共和黨的參議員再加鄂軍將領十餘人,總共有四十餘人。因為人太多,碰杯聲、交談聲此起彼伏,顯得十分熱鬧。張振武致辭,表示此次北上將與北洋兄弟精誠合作,希望大家多加關照,並提議鄂軍將領敬北洋將領一杯酒。段芝貴十分冷淡,勉強離座舉杯。象征性的喝杯酒後,就先走一步。他一走,其他的北洋將領也都紛紛找借口走了。現場氣氛有些冷清,但張振武並未懷疑,他又應酬同盟會、共和黨的議員,一直到十點多酒宴才散。
大家各叫馬車,陸續散去。陪同張振武回住處的有他的老表、一位姓馮的前江西協統,還有湖北參議員時功玖,此外就是他的幾個隨從。當時共有三輛馬車,馮協統在前,時功玖居後,張振武則居中。再後麵,是他的幾個步行的隨從。到了大清門的時候,有軍警將前麵的馬車攔住了,問:“你是不是姓張?”
“我不姓張,我姓馮。”於是馮協統被放行。
接著,張振武的馬車到了,問明姓名後,突然躥上來幾個軍警,把張振武五花大綁,塞進一輛雙排座馬車中,拉著他飛奔而去。事情來得太突然,後麵的時功玖看到了卻來不及阻攔,隻跺著腳喊:“怎麽回事,為什麽抓人?”
“沒你的事,少管。”軍警推搡了他一把。
時功玖大聲道:“我是參議員,有權監督。請告訴我你們屬哪一部分?”
“告訴你也無妨,京畿軍政執法處。”一個小軍官說完後,上車揚長而去。
從湖北跟來的幾個張振武的隨從還以為是在武昌,嚷嚷道:“走走走,什麽鳥玩意執法處,好大的狗膽。”
時功玖一聽是京畿執法處,早就倒吸一口冷氣,他對嚷嚷著的這幾個湖北老鄉道:“你們不知道京畿執法處的厲害。咱們幾個人不行,咱們得多找幾個人一起去軍政執法處交涉。”
京畿軍政執法處設在西單牌樓玉皇閣,是袁世凱出任內閣總理後由原北洋京防營務處改建而來,名義上負責京城及天津一帶治安,其實是特務機構。他們有句名言,可以錯抓,不可錯放。
京畿軍政執法處總辦陸建章,是袁世凱小站練兵時的天津武備係“老人”。當年他隨著段祺瑞鎮壓義和團,早就有“陸屠夫”的稱號。如今執掌可以立判生死的大權,更是殺人不眨眼。京城小孩哭鬧,據說一聽“陸總辦”來了,就嚇得不敢哭。
張振武被押到軍政執法處,下車伊始,還十分硬氣:“把你們當官的叫出來,瞎了你們狗眼,敢抓我。你們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你是誰,抓的就是你。”隨著冷冷的聲音,一個便裝的男子走進來,燈光下,臉色冷清,略有些倒八字的眉毛皺一皺,有些輕蔑地說,“莫說抓你,比你名頭大的,外麵那樁子上不知死了多少。”
張振武被鎮住了,問:“莫不是陸總辦?”
“對,鄙人陸建章。”陸建章有些譏誚地說,“賤名能入你這武昌三武之耳,真是榮幸之至。”
“請問陸總辦,不知我犯了何法,押我來幹什麽?”
“你犯了何法,我也不知道。知道不知道都無所謂,我是奉命來處決你。”
聞言,張振武大聲問:“總辦是奉何人所命?我可是大總統請來的客人。”
“正是大總統下的令。”陸建章說罷拿出袁世凱的命令遞給張振武。
這份命令頗長,前麵幾乎全文引了黎元洪的電文,然後才說,“查張振武既經立功於前,自應始終策勵,以成全之。乃披閱黎副總統電陳各節,竟渝初心,反對建設,破壞共和,以及方維同惡相濟,本大總統一再思維,誠如副總統所謂愛既不能,忍又不可,若事姑容,何以慰烈士之英魂?不得已即著步軍統領、軍政執法處總辦遵照辦理。”
張振武看到大總統令,更加著急:“陸總辦,這一定是有人托黎副總統的大名害我,我雖然與黎副總統有些不痛快,但他絕對不會要張某的命。我從武昌起程時,他還贈我四千元,而且親自送我到車站,並親口對我說:我知道張老弟脾氣耿直,我對你沒有任何他意。”
陸建章不屑地一笑:“你們這些人,淨幹些驚天動地的大事,可在人情世故上卻不及十歲的孩童。平日勢如水火的人,突然對你好起來,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不過,副總統總不至於要我的命。”張振武現在回想,的確有些奇怪。
“為什麽不?我聽說你曾經拍著桌子對他說,不是你把他從床底下拉出來,他何來今日?堂堂副總統,被人如此羞辱,我真佩服黎宋卿的肚量。要是我,早就一槍崩了你了。何況你還三番兩次發動所謂革命,要推翻他。你們這些人,動不動就革命,拿革命當飯吃了。”
“那些事,我根本沒參與。”
“革命革命,革了自己命吧。”陸建章根本不信,也不反駁。
“陸總辦,我怎麽說也是武昌元勳。臨時約法規定,公民有無罪不被拘押的權利,又有未經審判不得處人死命的約條。你手裏既無我必死的罪證,又無法院的審判,你殺了我,會惹來麻煩,那又何必?你且拖一拖,也許明天大總統會改變了主意。”
陸建章聽張振武說得有道理,畢竟這是在替黎元洪得罪人,也許袁世凱經一夜深思會改變主意,拖一拖也倒無妨,於是答應了:“好,暫且讓你多活半天。”
然而話音剛落,電話響了,是參謀次長陳宦打來的,劈頭就問:“朗齋,人犯處決了嗎?”
“參謀長,我覺得……”
陳宦打斷他的話道:“朗齋,軍人以服從為第一要義,你隻管執行大總統的命令就是。難道還要我催促?”
“是,立即執行。”陸建章扔掉手裏的電話,揮揮手說,“執行吧。”
於是兩個兵過來,一人一條胳膊扭著張振武往外拉。
“我自己會走。”張振武掙脫後又對陸建章說,“陸總辦,我要寫封信,請給我備紙筆。”
“好,寫遺書的時間總要給你。”
張振武整整衣服,端坐下來,連寫兩封信。一封寫給親人;一封寫給仇人黎元洪:
元洪足下:我能手造中華民國,自起義以至今日,實屬儻來之歲月,死生久置之度外矣。但恨不死於戰場而死於讎仇之手耳。好一個愛既不能,忍又不可。足下如再愛我,請將我全家殺戮,使一家骨肉聚首九泉,振武感激不淺。足下之待英雄真是神聖不可侵犯。古人雲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言念及此,肝腸寸裂,暗無天日之世界,我亦不願活矣。總統不交法庭而下軍令,不以刀殺而以槍斃,不赴法場而赴暗牢,死後有知,當為雄鬼,以索其命。
張振武寫罷扔掉筆,仰天長歎:“想不到共和也是如此黑暗!”又對陸建章說:“我是軍人,給我一支槍,我自己了結好了。”
“這不行,我奉到的大令是處決人犯,而不是送你自盡。”
張振武被行刑兵拉到後院,綁在木樁上,胸口連中六槍。槍聲剛落,時功玖約集共和黨人鄧玉麟、劉成禺、張伯烈及湖北籍的孫武、哈漢章等人趕了過來,一起向陸建章要人。
“諸位來晚了,我已經奉大總統令處決了張振武。”陸建章回道。
眾人大駭,奔到後院,果然張振武被綁在木樁上,頭垂在一邊,胸口的衣服已經被血染透。時功玖、劉成禺兩人放聲大哭,因為兩人是力勸他北上的。此時已是淩晨三點,眾人知道沒法與陸建章打交道,決定明天一早就去總統府問袁世凱。
早晨又得到消息,將校團團長方維也於夜裏被殺。眾人連連頓足,而又無可奈何。八點多,時功玖等人到總統府興師問罪,袁世凱親自接見:“我明知對不住湖北人,天下人將罵我。不過,我實在不能救他。”於是將黎元洪的密電交給眾人看。
時功玖質問道:“大總統僅憑黎副總統一封電報就下令殺人,難道不覺得太荒唐嗎?”
“諸位,我當然知道殺人需要證據。但要證據諸位應當去向宋卿要,而不是我,我不過是遵他所請。”
於是眾人告辭,回去商量辦法,決定約集湖北同鄉致電黎元洪質問,又因軍令中有段祺瑞署名,決定彈劾他。
張振武、方維被殺已經在京中傳開。參議院中的三大黨少見的意見統一,三黨二十餘人同在質問書上署名,質問政府殺人依據何在,並要求政府於隔日到參議院接受質詢。又決定如果政府的答複不能滿意,則連同內閣總理陸征祥、陸軍總長段祺瑞一起彈劾。
袁世凱把段祺瑞召到總統府道:“芝泉,因為殺張振武一事,外間議論紛紜,參議院又提出質問案。中國今日情形,縱橫輕重,為大局計,為四萬萬同胞計,實有不得不將張振武處死之勢。張本有功於民國,我也很想倚重他,隻是迫於形勢,不能貸其一死,我也深感痛惜。其中苦衷,參議員未必知之。本總統始終以國家為前提,有此質問案也好,可讓中外都知道本總統不得已的苦衷。”
段祺瑞明白袁世凱的意思,是把張振武之死歸之為維護國家利益,以便堵眾人嘴:“今國基未固,總以國家為前提。如有擾亂治安勾結圖變者,應殺毋赦。茲事體大,輿論如何,也隻有暫且不問。至於參議院的質問案,陸總理已經表示他身體不好,不能出席。”
陸征祥自從六名閣員被否決就萌生退意,被袁世凱一再挽留至今。不過今天一早又交了辭呈,說自己心慌胸悶,頭暈目眩,實在不能勝任內閣總理。
“質詢案在黎副總統提供證據前不能出席。沒有證據,出席無益。到時候我們向參議院提交谘文,隻說非等黎副總統的證據到了不可。”
“這樣很好,本來這事我們是應宋卿所請,證據也非由他提供不可。你通知執法處,把宋卿的兩封密電都公布出來,也算對參議院有個交代。”
“好,我給朗齋打電話。”
“暫時應付一下參議院不難,現在我最擔心的是孫先生,按原定計劃,他應該於今天起程北上,不知這件事會不會影響他的行程。如果他不肯北上,那可真就得不償失了。”
到了晚上,趙秉鈞親自來見袁世凱。據南方傳來的消息,孫中山身邊人都勸阻他北上,擔心他的安全。
“他們真是多慮了。這樣,再給孫先生發一封電報,說明咱們如大旱久盼雲霓的心情。”安排完發報的事情,袁世凱對趙秉鈞道,“智庵,子欣鬧書生意氣,向我辭職。我已經挽留了三次,看來他辭意已決。如今內閣中隻有你和芝泉夠組閣的資格,不過芝泉是軍職,不易獲得通過,我有意讓你來接子欣卸下的擔子。”
趙秉鈞是求之不得,連忙站起來道:“謝大總統栽培。”
袁世凱示意他坐下:“不過這事要費點周折,我的意思先讓你來代理,做做鋪墊,水到渠成後再正式提請參議院通過。參議院裏聚集了一幫名利之徒,討厭得很,但他們的力量又不能小瞧。這裏麵的關鍵是,你要得到同盟會的支持——對了,聽說宋鈍初正在改造同盟會為國民黨,如今他的地位如日中天,你和他關係如何?”
宋鈍初就是宋教仁,他隨唐紹儀退出內閣後並未離京,而是住進西效農事試驗場。同盟會的總部,在臨時政府北遷後也遷到了北京。理事長孫中山、協理黃興兩人熱衷於實業,不大管理黨務;另一個協理黎元洪是共和黨的理事長,視同盟會為政敵,當然更不會理同盟會的事。所以,實際負責同盟會的就是總務部主任幹事宋教仁。他熱衷於政黨內閣,一直有意把同盟會改造為第一大黨,將來在國會選舉中勝出,以多數黨身份出麵組閣。辭職後他全部精力用於整頓、改造同盟會,又吸收了其他幾個小黨,正在擴建為國民黨。
趙秉鈞回道:“我和他因為曾同為閣員,隻能算認識,實在沒什麽交往。”
“還是要交往的。你不妨多接近他,如果可能,加入他的國民黨也無不可。有句話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國民黨裏得有我們自己的人。”
“是,我聽大總統吩咐。”
袁世凱又問:“他組織國民黨,聽說把五六個小黨都吸收了進去,就連統一共和黨也加入了進去,這就不能小看了。還有兩個多月就要進行國會選舉,那時候國民黨占據了參議院和眾議院的多數議席,將來內閣辦事豈不更加艱難?”
“這樣,我這大總統更是擺設了。”袁世凱用力抽了一口雪茄,“他們要是再發動暴力來奪取權利,倒是好對付;像宋鈍初這樣弄政黨內閣這一套來獲取政權,實在是太厲害了。宋鈍初是個人才,如果能夠為我所用就好了!”
“皙子對他好像比較了解,兩人都在日本留過學。”
“好,你出去的時候,捎個話給皙子,讓他明天上午來見我。”
第二天下午,上海發來密電,孫中山已經從上海登輪來北京,並在碼頭接受記者采訪時道:“越是南北互不信任,我越是要北上調和南北,消除誤會。此前我已經答應過袁總統,無論如何不失信,且他人皆謂袁不可靠,我則以為可靠,必欲一試吾目光。”
對袁世凱而言,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尤其是孫中山對記者公開稱讚他可靠,更是讓他欣慰。壞消息是黃興不肯北上,還給袁世凱發來一份電報責問:“張振武不能受愛之處,出於黎副總統一二人之意乎?抑於共和國法律上有不能愛之、不可忍之之判斷乎?未見司法裁判,頗難釋此疑問。凡有法律之國,無論何級長官,均不能於法外擅為生殺。今不經裁判,竟將創造共和有功之人立予槍斃,人權國法,破壞俱盡。縱使張、方對於都督個人有不軌之嫌疑,亦豈能不據法律上手續,率請立予正法,以快私心?”
按參議院的通知,明天內閣必須到參議院接受質問,但黎元洪的答複仍然未到。於是袁世凱讓梁士詒向參議院發出谘文,表示黎副總統電報未到,段祺瑞仍然不能到議院給予答複,同時他又約請宋教仁到總統府做客。
“鈍初,好久就想向你討教,無奈俗務纏身。孫先生不日就到了,有好些個事情,必得向你請教才成。”袁世凱提前在客廳門口等宋教仁。
“大總統客氣了。”宋教仁一邊說一邊進了客廳。
兩人落座後,袁世凱又道:“我聽皙子說,鈍初十幾歲就沒了父親,少年時吃了不少苦。他還說,鈍初小時候就才華橫溢,曾做過一副對聯,氣概非同一般。”
宋教仁是湖南桃源人,出生於耕讀世家。十歲時父親去世,受此打擊,終日低頭不語。母親怕他意誌消沉,影響學業,除夕拎一盞燈守歲時,出了句上聯:“除夕月無光,點一盞燈,為乾坤增色。”要他第二天對出來。宋教仁知道母親是借對聯勸導他,希望他能振作起來。第二天清晨,他早起後,點香祭祖,敲鼓迎春,忽然靈感來了,對母親道:“我能對出母親的上聯了:初春雷未動,發三通鼓,助天地揚威。”
“好男兒誌懷天下,尤其國難當頭之日,更得有肩膀為國擔憂。鈍初,如今民國需要你站出來,多盡份心了。”
宋教仁望著袁世凱,不知他是何意。
“陸子欣書生意氣,因為參議院駁了他提出的閣員人選一直耿耿,已數次向我請辭,我是挽留再三,無奈去意已決。我想請鈍初來擔任內閣總理。”
聞言,宋教仁推辭道:“大總統,可能要讓你失望了。你知道,我是曆來主張政黨政治、責任內閣、議會民主的。你讓我組閣,那就必須國民黨來組閣,所有閣員必須都是國民黨。而議會中,國民黨也必須爭取民眾支持,達到多數。也隻有這樣的內閣,才能意見統一,行政高效;也必須議院中占有多數席位,內閣的決議才易獲得通過,內閣才能長久。民國成立僅半年,已經兩易內閣,原因何在?就在於唐少川的混合內閣,陸子欣的超然內閣,都不是真正的政黨內閣。”
袁世凱打著哈哈道:“我知道,我知道。中國政治,非走政黨內閣的路子不可。但目前中國政黨尚不發達,因此不能不暫時變通。我的意思,國民黨在鈍初的整頓下已經成為議院第一大黨,將來采取政黨內閣絕無問題。但目前,鈍初先挑起這副擔子,將來條件成熟,隨時可以推行政黨內閣。”
宋教仁斷然拒絕:“這行不通的大總統。請誰出來組閣,大總統另請高明好了。我的目標是堂堂正正帶領國民黨參加兩院選舉,如果獲勝,我自然會出麵組閣;如果宋某無能,不能在選舉中獲勝,我則退歸山林,不再問政。”
袁世凱又問:“鈍初,難道沒有通融的餘地嗎?”
“他事可,唯有此事實在無商量餘地。仁立誌為乾坤增色,助天地揚威,推行政黨政治,責任內閣,議會民主,正是吾素誌。”
“我理解鈍初的雄心壯誌。好,那我就不強人所難了。鈍初,孫先生馬上就要到京了,接待上有許多事情還望不吝賜教。”
孫中山偕夫人一行於8月23日乘輪船抵達天津。在天津稍事休息,第二天乘交通部專備火車進京。專列共十節車廂,內外裝扮一新,尤其是孫中山的會客車廂,袁世凱像當年為慈禧所備的花車一般,古畫名瓷,十分講究。
當天下午,專列抵達北京前門車站。此時的前門車站,彩旗招展,軍樂齊鳴。陸軍一個團專門負責車站警戒,又有巡警負責盤查行人。負責前來迎接的是代國務總理趙秉鈞,陪同前來的政府官員、各界代表、各國駐華使節數百人,而前來看熱鬧的百姓,則不計其數,真正是人山人海。
孫中山點頭道:“謝謝袁大總統,謝謝代總理。”
趙秉鈞請孫中山登車,那是袁世凱的專座,一輛金漆朱輪的大馬車,車廂兩旁用明黃綢緞裝飾。在半年前,明黃色那是皇家專用,私用是要治罪的。從前門火車站一直到石大人胡同的迎賓館,路兩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街道打掃得幹幹淨淨,兩旁張燈結彩,沿街店鋪懸掛著五色國旗。孫中山所到之處,軍警舉槍行禮,十分隆重。圍觀的百姓擠滿了街道,店鋪的窗口上也擠滿了腦袋,不斷有人高呼孫先生好。
袁世凱將外務部的迎賓館讓出來做孫中山的下榻處,當晚在陸軍部設宴宴請孫中山。他親自站在門外迎接,孫中山一下馬車,他立即攙住孫中山的胳膊把他接進內廳。寒暄過後,袁世凱屏退左右,隻留下孫中山的廣東同鄉總統府秘書長梁士詒在旁記錄。
“刻下時事日非,邊警疊至,世凱識薄能鮮,深望先生教我,以固邦基。”
孫中山回道:“如有所知,自當貢獻。自軍興以來,各處商務凋敝,民不聊生,金融滯塞,為患甚巨。挽救之術,唯有興辦實業,注意拓殖。要辦實業,必須依賴交通為發達之媒介。故目前急務是趕築中國鐵路,尚望大總統力為讚助。”
俗話說聽話聽音,袁世凱立即明白,孫中山此次北上,獲得督辦鐵路一職便是他的要求之一。
“實業救國,我在總督直隸的時候就如此辦理。興修鐵路,更是大辦實業的根本,我與先生真正是不謀而合,定當全力讚助。”袁世凱又請教說:“如今民國肇基,要辦的事情很多。當前最令人擔憂的,是各省都不安定,都是暗潮湧動。尤其是各省議會與都督府衝突的問題十分嚴重,如直隸、河南、山東、吉林、奉天、廣東、甘肅各處,屢生爭執,雖為過渡時代應有之競爭,但國勢急危,大有不堪之勢。應該如何設法調停?還請先生教我。”
“應通告各省嚴守約法,都不要超越權限。”
“先生教導的是。我將向各省發文,提醒務必尊重約法,踐行約法。總統府更當作守法的模範。譬如湖北張振武、方維一事,若雙方能夠謹慎守法,又何至於到目前地步。”
數天前,黎元洪連發兩封數千字的電報,羅列張振武貪汙揮霍、私設將校團、擁兵自重、串謀煽亂、抗命不遵、藐視法紀、廣納姬妾、破壞共和、暗殺孫武等十四款罪行。段祺瑞到參議院回應質問,他將黎元洪的電報呈上去作為答複。但參議員們認為,即便張振武有罪,也必須審問清楚再執行。未經審判而槍決,是破壞約法。段祺瑞則表示:“現在政府以國家為前提,自不能不以臨時之辦法。不然,於國家大有危險。至此危險之時,將如何維持?”無論議員們怎麽指責,他都拿國家利益為前提搪塞,結果議員們很不滿,正在打算彈劾政府和段祺瑞,但三大黨在彈劾整個內閣還是隻彈劾陸軍部總長段祺瑞上不能統一意見。
“未經審判而執刑,實在不妥。如果張、方兩人罪證確鑿,宋卿在武昌捕之執刑,即不生此問題。假手於中央,給中央惹來麻煩,未免太無肩膀。”孫中山對黎元洪也頗為不滿。
“宋卿假手中央,讓我來做這個惡人,大概是顧慮武昌的將校團尚未解散,怕激出事端。據記者多方偵探,都說此案關係不止一人一事,不僅武昌一隅,有將於武昌、天津、南京、北京都有同謀大舉者,謂第三次革命。據說,克強也涉其中,思之甚為難安。”
孫中山不值一駁道:“張振武居功自傲是有的,要說有所謂第三次革命之密謀,恐怕言過其實,克強更不可能參與其中。”
“有記者說,克強不肯北上,就是因事涉張振武案而遷延。”
“純屬謠言。”
“我也知是謠言。如果克強肯北,謠傳便不攻自滅。還望先生勸說。”
“我這次北上,抱著疏通南北,調和黨見的目的前來,自然會勸說各方。”
“有先生居中調停,但願此事能得圓滿了結。”
這時酒宴已經備妥,袁世凱邀請道:“今天是給先生接風,隻有數人作陪,望先生見諒。歡迎先生的宴會安排在後天,那時候軍政各界都將出席。”
宴席散後,袁世凱把趙秉鈞叫到一邊叮囑:“智庵,孫先生在北京期間,你全程陪同,將來你這代總理的代字能否順利去掉,就看你能不能博孫先生的高興。”
趙秉鈞回道:“大總統放心,我一定盡心服侍,讓孫先生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