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總統違反約法 唐總理內閣倒台
袁世凱當上了臨時大總統,但因為實在太倉促,連總統府也沒來得及建。就職儀式是在石大人胡同的迎賓館舉行,這裏是外務部辦公的地方,當總統府顯然不合適。袁世凱倒是很願進紫禁城辦公,但清室優待條例規定,這裏是遜帝居住的地方。最後,幾個與袁世凱關係緊密的親貴出麵,說動隆裕皇太後將未曾修繕完備的攝政王府、曾經的皇家園林中南海騰出來,用以做民國總統的府邸。
中南海大得很,袁世凱選定居仁堂作他辦公的地方,居仁堂是在慈禧聽政的儀鸞殿舊址上所建。儀鸞殿在八國聯軍進京後毀於大火,兩宮回京後,朝廷耗資500餘萬兩白銀,建起了與原來儀鸞殿規模相當的洋樓,取名海宴堂。洋樓分南前北後兩個樓體,中間用上下兩層的走廊相連,洋樓的頂部、窗框外,均有歐化的雕花裝飾,窗欞門框或鑲以彩色玻璃,或飾以西式花卉,完全是異國風格。袁世凱入住後,取名居仁堂,取以仁治國的意思。
他的辦公室就設在一樓東頭的大房間,西邊的幾間則用來吃飯、開會和會客。他的臥室在二樓的東頭。他最喜歡的兩個女兒,一個是朝鮮的四姨太所生的二女兒袁仲禎,一個是朝鮮三姨太所生的三女兒叔禎,就讓她們兩個住在二樓的西邊房間。其他家人也都搬進了中南海,正室於夫人、二姨太及袁克定夫婦住在福祿居;大姨太、三姨太和袁克文夫婦住在卍字廊後的四個院子裏;其他幾個年輕的姨太太因為要侍寢,就和孩子們住在居仁堂的後樓內。
這天,袁世凱會客,禮節性的會見在居仁堂前麵左側的“大圓鏡中”會客室,熟悉的則在居仁堂的會客室,極親信的像內政總長趙秉鈞這樣的人,則可直接到辦公室見他。
袁世凱批完文件,抬起頭調侃道:“智庵,今天不是你們朝參國務總理的日子嗎?怎麽沒去?”
唐紹儀出任內閣總理後,頗想有番作為,規定一、三、五三天內閣會議;二、四、六三天國務員可來見袁世凱。
趙秉鈞回道:“少川還真把自己當成說一不二的內閣總理了。第一次開會就說要建設一個規範的共和國,以大政之總樞,納之於閣議。大政之總樞在總統這邊,不在他什麽總理那邊。”
提起這一點袁世凱就來氣,南方革命黨為了製約他,讓內閣總理和參議院分盡了總統的權力,他這臨時大總統幾乎隻能畫諾而已。但他臉上卻是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安撫趙秉鈞道:“臨時約法給了少川這麽大的權力,按約法,他那裏的確是大政之總樞。”
“大總統還真拿臨時約法當回事?我昨天見到皙子了,聽他仔細一說,才知道臨時約法原來把大總統的權力都弄走了。皙子說,參議院有立法權、同意權、財政權、選舉權、彈劾權、質問權、建議權,而且參議院公布的事項大總統如果不同意,也沒辦法阻止。法國大總統還有解散議會議的權力,可是臨時約法中大總統這個權力也沒了。皙子說中國是去了一個皇帝,又誕生了百位皇帝,每個議員都擁有皇帝一樣的大權。”
袁世凱搖搖頭又點了點頭:“皙子向來是好說驚人之語,不過,他這話倒是一語中的。”
“我聽皙子說,按照臨時約法,內閣總理的權力也很大,比如大總統公布法律,發布命令,必須各部總長也就是國務員附署才能有效。那是不是說,如果我不同意,不在上麵簽字,大總統的命令就形如廢紙?”
“正是如此。”
“那豈不是國務員的權力也比總統大?”
袁世凱又回答一句:“正是如此。”
“怪不得皙子說,如今的中國,權力最大的是參議院,其次是內閣,第三才是大總統。誰都知道隻有大總統才能統攝各方,卻偏偏要把大總統弄成個虛君,這不是故意要把天下搞亂嘛。別人怎麽想我不管,反正我不服什麽約法,也不認什麽內閣總理,我隻知道大政總樞歸於大總統。”
袁世凱正色道:“智庵,不管怎麽說少川也是自己人,你可別讓他太為難了。”
趙秉鈞告狀道:“大總統,你拿他當自己人,他未必拿大總統當自己人。他自從去南方議和,就開始和同盟會打得炎熱,孫文和黃興兩人都十分讚賞他,總統當初讓他入同盟會,是權宜之計,可是他這個內閣總理事事都為南方著想,完全是同盟會的內閣總理嘛。他就公開說,共和精神,端在國會,內閣精要,政黨而已。”
“這一點,少川是真糊塗。你看自從民國建立後,成立了多少政黨!中華民國聯合會、預備立憲公會、國民協進會、共和俱進會、統一黨、共和黨、民權黨、統一進步黨,我都被他們搞糊塗了。”
“如今大大小小的政黨有五十餘個,這還是在內務部登記的,不登記的更多。”趙秉鈞的內務部相當於原來的民政部,政黨登記正在他的管轄範圍。
“按照他們的想法,將來哪個政黨在國會選舉中占多數,就由哪個政黨組閣。你看現在的政黨爭成了一鍋粥,誰還顧得了國家?孫逸仙所說的什麽民族、民權、民生,豈不都成空話?將來國會選舉,那才有熱鬧好看。中國現在最要緊的是統一,國家要統一,行政權也要統一,這樣國家才有希望。可政黨政治,正好反其道而行之,這才是中國最大的禍患。”
“那大總統怎麽辦?總不能任由這麽亂下去。”
“製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就不信活人能讓尿憋死。幸好內務在你手裏,陸軍在芝泉手裏,海軍在敦城手裏,這三職最重要,你們要好好盡職。”
敦城就是海軍總長劉冠雄,他是北洋海軍出身,甲午戰後北洋海軍重建,劉冠雄出任“海天”艦管帶,成為袁世凱的下屬,後來“海天”艦觸礁損毀,震動朝野,皆曰劉冠雄當誅。直隸總督袁世凱極力為他辯白,以革職了事。劉冠雄從此視袁世凱為恩公。
“大總統放心,不管什麽總統製還是內閣製,我是唯大總統之命是從。這幾天在討論幾個司員的位置,少川的意思,應當給同盟會幾席,意思是爭取同盟會對總統的支持,我看他是一心為同盟會著想罷了。我的意思是,我內務部司員,非北洋舊人不可。”
於是趙秉鈞又向袁世凱匯報內務部司員的人選,這樣一討論就過了個把鍾頭。剛議妥當,外麵來報,段總長求見。
北洋三傑之首王士珍,人稱北洋之龍,神龍見首不見尾,處事圓通。在袁世凱挾北洋諸將逼迫清帝退位時,他卻念念不忘皇恩,在清帝遜位詔書發布後,堅決辭職求去,回到直隸正定老家,以遺老自居。北洋之虎段祺瑞地位因此上升,先是出任陸軍大臣,唐紹儀組閣後又出任陸軍總長,這一人選袁世凱寸步不讓,他很看重也更借重段祺瑞。
“芝泉,快寬衣隨便些。”段祺瑞一身戎裝進見,袁世凱忙讓他換上便裝,“今天唐大總理又有什麽高見?”
段祺瑞回道:“什麽高見?發牢騷、窮咬牙罷了。他認為六國銀行團的借款條件太過苛刻,他今天在會上說,無論如何,六國銀行團借款條件必須拒絕,絕不許有損害權利之事。比國借款,利息比六國銀行團為輕,斷然沒有舍輕就重的道理。”
“少川徒逞口舌之利,對解決財政困難有何益處?再說,比國借款,杯水車薪,為此得罪六國銀行團有何益?真是書生之見。”
政府要向國外借款,實在迫不得已。這些年來,政府入不敷出,每年赤字都在三四千萬兩之間。武昌起義爆發後,列國又將全國僅次於田賦收入的關稅予以扣留,使原本拮據的財政雪上加霜。如今南北統一,因償付外債、補發南北軍餉、恩恤,缺口達到兩億兩。南京庫儲僅餘三萬兩,北京方麵存款略多,也隻有二十餘萬兩。黃興連續向北方催餉,“嘩潰之勢,已漸發端,二日內倘再無款救寧,大亂立至”。山、陝、甘、新、皖、浙、鄂、閩等督,飛電請款,都是迫不及待。袁世凱出任臨時大總統,把解決財政問題作為當務之急。
袁世凱解決財政困難,實在沒有別的辦法,隻有向國外借款。武昌起義爆發前,英美德法四國曾經以東北鐵路稅收為抵押,答應借給清廷一千萬英鎊,作為中國幣製改革的儲備金。但起義爆發後,四國以中立為由,停止借款。袁世凱複出後,英國視袁世凱為解決中國亂局的唯一可靠人選,支持借款給袁世凱,但其他三國以中立為由,暫時未便付諸行動。袁世凱接任臨時大總統,此事便提上日程。新任內閣總理唐紹儀與四國銀行團談判,提出了總數為六億元的善後大借款,用於解散軍隊、善後建設。四國銀行團提出,借款可以,但以後中國所需之借款,四國銀行團有盡先供應權;如果中國從其他處借款,若條件並不比四國銀行更優惠,則應當由四國銀行團優先供給。這些條件無異於將中國經濟置於四國銀行團的壟斷之下,袁世凱在國際上所依賴的正是英美德法四國,他為了維持與四國的關係,不得不答應。
然而唐紹儀不同意四國銀行團的要求,認為如果答應這一要求,以後就無法從其他渠道獲得財政支持。於是,袁世凱說道:“少川,你如果有本事從別處弄到借款,就可以不依賴四國銀行團。”
袁世凱本來是賭氣的話,唐紹儀當了真,而且還真與比利時達成了借款一百二十五萬英鎊的協議,約合一千萬兩白銀,而且利息隻有四厘多。比利時之所以答應,是為了將來能夠在中國商務上有所拓展。四國銀行團向袁世凱提交照會表示抗議,袁世凱因為事先已經答應唐紹儀,而且也希望借此約束一下四國銀行團,因此隻是敷衍一下,打了一通官腔。
唐紹儀南下前提了三百萬元,對袁世凱說用這筆款盡快讓南方裁軍。袁世凱求之不得,因此很痛快地答應了。但是唐紹儀南下不久,袁世凱安插在四國銀行團的秘線就向他透露,南方軍隊突然采購了二百萬元的軍火。袁世凱不信,秘線很快提供了軍火采購的合同抄件,而且告訴袁世凱這二百萬元其實是來自唐紹儀向南方提供的三百萬巨款。袁世凱對唐紹儀加入同盟會本來就有些不放心,如今更讓他懷疑這位親密的老部下已經倒向了南方。所以唐紹儀回到北方後,袁世凱對他的冷淡已經掩飾不住。
數日前,四國銀行向袁世凱提出,要想繼續借款,一是必須退回比利時借款,二是唐紹儀要為他的失信行為向四國銀行團道歉,三是以後所有借款,每一筆的用途都必須提交詳單,四是銀行團要組成監督團,派出會計,監督每一筆款項的用途,是用於裁軍的項目尤須嚴格監督。袁世凱同意這四條要求,並讓唐紹儀去落實。唐紹儀認為四國銀行團太過分,他個人受辱事小,國家財政受到列強監督和控製是最大禍患,不能答應。袁世凱語帶譏諷道:“我也不願答應,你如果既不答應這些條件,又能借到款項,我當然求之不得。”
“唐總理已經答應取消了比國借款,但堅持不能接受銀行團的財政監督,這是他的底線。他希望四國銀行團能夠先墊付三千五百萬兩,但四國銀行團不肯答應。”
“我也不願受他國的掣肘和監督,無奈財政捉襟見肘,如果不能盡快借到款項,隻軍餉一項就無法解決。不去說這些煩惱事,芝泉你說說,你的軍界統一會組織的如何?”
為了在將來國會中爭得席位,各種政黨紛紛組建。袁世凱不甘束手待斃,讓段祺瑞依托軍界力量也組織政黨。
“大總統放心,一切準備就緒,北洋兄弟無不支持,快則十天,慢則半月,必能成立,屆時請大總統訓示。”段祺瑞籌備成立軍界統一會。
袁世凱搖手道:“不不,我不參與。張季直先生來信說,讓我當個超然總統,不參加任何黨派。我覺得很有道理,哪個黨的會我也不去參加。”
“好,大總統不方便參加就不參加,反正軍界統一會唯大總統馬首是瞻。倒是少川及其大老鄉,大總統不能不留意。”
袁世凱瞪大眼睛望著段祺瑞,意思是問他所指何人。段祺瑞解釋道:“燕孫與唐少川關係向來密切,而且極力讚同共和,比唐少川剪辮子還早。外麵有人說,他們兩個一內一外,與孫文關係極密。”
燕孫就是梁士詒,本來唐紹儀組閣時,袁世凱有意讓他出任交通總長,無奈南方未能答應,最後隻好以唐紹儀兼任。他掌握著原來郵傳部的鐵路局,對袁世凱支持很大。南北議和期間,唐紹儀在南方,梁士詒在北方,唐袁之間完全靠梁士詒溝通。不但參與機密,就是日常文案,因為阮忠樞對新式公文不甚了了,也完全由梁士詒負責。袁世凱對他十分信賴,也極為依賴,他接任大總統後,隨即任命他為總統府秘書長。
聽段祺瑞對梁士詒頗有微詞,袁世凱連忙製止道:“芝泉,你要說燕孫有異誌,我決然不信。南北議和期間,我聽說他忙得常常通曉不眠,公文盈尺,全靠他在應付。他的功勞我不能忘,他的忠誠亦不能疑。如果如你所說,他與孫先生關係極密,那麽南方何以不同意他出任交通總長?此事不可再提。”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這時梁士詒拿著一份密電來見袁世凱。於是,袁世凱對段祺瑞道:“芝泉,你回去好好籌備軍界統一會,成立的時候,不妨讓梁秘書長出麵。”
段祺瑞聽了,便對梁士詒道:“好,到時候請梁秘書長一定捧場。”
梁士詒笑了笑道:“段總長安排,我一定奉命。”
袁世凱接過密電,看罷後道:“杏誠這事做得好,隻要洋大班肯來,就有辦法弄弄清楚。”
楊士琦隨唐紹儀南下議和後,就一直沒有回來。袁世凱安排他在上海負責與南方聯絡,其實是為了秘密搜羅情報。他奉袁世凱密令,賄買負責承購南方軍火的洋大班,誘使他取消這筆軍火,但事機不順,後來退而求其次,將這筆軍火的交易地點,秘密改為天津,仍然辦不到,最後楊士琦實在沒轍,隻希望洋大班能夠北上與袁世凱一晤。對這個要求,洋大班沒有拒絕。今天楊士琦就是密報此事,洋大班已經乘輪北上,三天後就可到津。
“我不信還有人與錢有仇,讓他親自來見我。”袁世凱派蔡廷幹秘密會晤這這位洋大班,沒想到他十分固執,表示自己作為商人,信譽為第一,既然簽訂合同,寧願賠錢也不能賠信譽。
“我不能違約,這是商人的道德底線。”兩人會麵後,袁世凱告訴他南方正在裁軍,而突然購進這麽多軍火,顯然與雙方協議不符,對中國局勢也極為不利。但洋大班表示,這是中國的內政,與他無關,他隻是履行合同。
袁世凱聽了他這句話,沉默良久後突然道:“你信守承諾,堅守合同,我很佩服。不過,我就不信你一輩子都能做到這一點,比如你的貨突然遇到風暴沉沒了,或者因為遇到戰事被擊沉了,你怎麽履約?”
“那不是我能所控製的,當然不能算違約。”
“那就有辦法了。”
袁世凱遞給洋大班一張交通銀行存單,他一看數目,連連搖搖手:“數目太大,我無功不受祿。”
“你隻管收下好了,我不需要你有什麽功,就算我認識了個新朋友。”
接下來袁世凱隻是閑扯,關於那筆軍火的事一字不提。洋大班登上輪船南下時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袁世凱為何白白送他一大筆錢。
與他同時南下的還有唐在禮,隻是兩人互不認識。唐在禮是留日士官生,回國後進入直隸督練公所,後來又任參謀處幫辦,一直受袁世凱關照。袁世凱被罷後,他被載濤派了個庫倫兵備總辦的差,駐到庫倫,消弭外蒙古獨立的傾向。他隻當是被充軍發配,在庫倫無所事事。等袁世凱複出後,他立即請求回北京,被袁世凱派了個諮議的名頭,到內閣官舍行走。後來袁世凱不願南下就職,就派唐在禮南下向南京臨時參議員們解釋,希望能夠改在北京就職。唐在禮趕到南京的時候,歡迎團蔡元培的報告已經早一天到了,也是建議讓袁世凱在北京就職。結果唐在禮的使命很容易就完成了,在袁世凱心裏得了個“精明能幹”的評語,一些秘密差使也願意交給他辦理。這次他的差使很簡單,就是告訴楊士琦,設法賄買洋行的買辦,到時候能夠提供軍火到貨的準確時間和輪船班次就行。到時候就交給海軍攔艦檢查,然後強令開到天津。
袁世凱與唐紹儀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袁世凱希望盡快借到洋債,而唐紹儀則響應同盟會的要求,堅決不肯向四國銀行團讓步。於是,袁世凱邀請財政總長熊希齡“閑談”。
熊希齡也是袁世凱的老相識,他是當年五大臣出洋時的參讚一直支持君主立憲,與張謇等人關係也十分密切。他能入閣,便是君主立憲派支持的結果。立憲派也成立了一個政黨叫統一黨,宗旨是“鞏固全國之統一,建設中央政府,促進共和政治”。但立憲派向來是主張溫和改良的,極力擁護袁世凱。
有了這份淵源,袁世凱與熊希齡的閑談很容易就進入正題:“政府急需借款,但少川與四國銀行團已經鬧僵,如何打破僵局,秉三有何高見?”
聞言,熊希齡搖了搖頭:“一開始我就不主張向比國借款,比華銀行的實力如何能夠與四國銀行相提並論?”
“是,是,我極力敷衍四國,也是相借英美德法的力量,能夠牽製一下覬覦東北的日俄。所以這又不僅僅是個財政問題,秉三,修複與四國銀行團關係這副重擔,我打算交給你擔,意下如何?”
“隻要唐總理能放手,我接過來本無不可。但是四國銀行團監督財政的要求恐怕不會讓步,如果大總統也不肯讓步,那麽交涉起來恐怕也是空耗時日。”
“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我們急需錢,沒錢政府就轉不動,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你盡力去談,到時候我會支持你的。”
隔天的國務會議再次討論借款事項時,熊希齡發言道:“這件事情鬧僵,根源就在比國借款。如果不向比華銀行借款,何來如此苛刻的條件。”
唐紹儀立即表示反對:“四國銀行之所以提出苛刻的條件,懷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即便沒有向比華銀行借款一事,他們也會提出這些要求。”
熊希齡反唇相譏:“總理攜三百萬兩巨款南下,花了個精光,到底花到哪裏,也是一筆糊塗賬,不要說洋人,就是國人恐怕也懷疑慮。”
唐紹儀駁道:“南方裁軍已經近三分之一,所賴正是這三百萬兩,秉三何出此言?”
熊希齡又問:“解散了哪些軍隊,多少人,總該有個詳單吧?”
“這是軍事機密,當然不能詳盡公布。四國銀行團提出監督每筆款的用項,正是要借機操控我國財政,進而窺探我軍事虛實,這正是我不肯讓步的原因。”
同盟會的蔡元培支持唐紹儀,與熊希齡先是辯論,繼而爭吵起來,國務會議不歡而散。次日統一黨主辦的報紙上有一篇評論,矛頭直指唐紹儀,指責他借款無計劃,輕逞意氣,以致辱己辱國,實陷吾國外交上之地位一敗塗地。看到這樣的報道,唐紹儀十分生氣,他拿著報紙找到袁世凱道:“大總統,我這個內閣總理已經被人罵得不成樣子,還如何能夠為國家盡責,我請辭。”
袁世凱接過報紙一看,扔到一邊後道:“這算什麽民意,不過是統一黨的議員在狂吠罷了。少川,我原來就說過,政黨政治的壞處就是打著民意的旗號,行自己的如意算盤。你不要當回事,如果有人罵幾句這個總理就幹不下去,那誰也當不了這個總理。”
唐紹儀又道:“政府要對國家負責,我這個內閣總理也要對國家負責。我不答應四國銀行團的要求,是不想讓他國操控國家財政和軍事。可是,秉三在會上公然指責,又發動統一黨大肆謾罵,我這個內閣總理麵子何在,權威何在?”
“少川,你放心,我會找秉三談的。不過你也知道,秉三和我,不像你我有二十餘年的交情。他又是統一黨那邊的人,我對他總要留幾分麵子。”
“大總統,我看秉三對借款一事躍躍欲試,讓他去和四國銀行團交涉好了,也免的讓人罵我陷國家外交一敗塗地。”
“這樣也好。看人挑擔不腰疼,讓秉三去試,他就知道這事的難處了。再說,借款事宜也是他財政總長應盡之責。”
唐紹儀沒想到袁世凱竟然一口答應,便沉默了一會兒道:“那我明天正式宣布,以後與四國銀行團交涉,改由秉三負責。”
熊希齡接手與四國銀行團借款事宜,向四國銀行團提出善後大借款緩議,先行商談小筆墊款以解燃眉之急。四國銀行團很快表示,可以考慮先行墊款,但必須派人監督。熊希齡則表示,小筆墊款主要用於遣散軍隊,這一工作中國必定會做好,並及時通報借款用途,因此四國銀行團沒必要派員監督。美德法三國沒有表示明確反對,可英國匯豐銀行卻提出異議,認為墊款應當視為大借款的一部分,因此一開始就必須議定借款章程,提出七條:在財政部附近設立核計處;一切提款和撥款支票,須由核計員簽押;財政部應將各項用途做成說帖,送交銀行團核允;製造詳細領款憑票;關於各省發給軍餉暨遣散軍隊費用,須由地方軍政府備三聯領餉清單,並由中央政府委派高級軍官及該地方海關稅司會同簽押;如在北京及其附近地方發放軍餉或遣散軍隊,由中央政府派一高級軍官,會同核計員將三聯領餉清單查核簽押;預備支付之款由稅司存儲管理。如果中國同意以上章程,四國銀行團將於十天內撥付三百萬兩,並在以後的一周內再撥付三百萬兩。
熊希齡在國務會議上做說明,因為南北都急需款項,唐紹儀沒有反對,其他國務員也都不吱聲。熊希齡認為國務會議已經默許,於是向參議院做說明。參議院認為七項條件斷難接受,但最後還是決定,萬不得已時可以承認監督條件,但外國監察員必須於5個月後撤銷,大借款成立時,決不許有監察員。於是熊希齡認為參議院已經通過,於是與四國銀行團簽訂合同與章程,簽訂合同的次日,銀行團撥付了三百萬兩。熊希齡為自己打開局麵歡欣鼓舞,當晚在財政部慶祝會上,喝得舌頭都直了。
然而,批評的聲浪很快掀起來了,多家報刊指責熊希齡欺蒙參議員和國民,私許外人監督財政,此舉將“斷送吾新造之民國”,並罵熊希齡為“亡國罪魁”。黃興致電各省都督,指陳墊款章程之弊端,對其“監督軍隊”的危害尤為痛惜。四國銀行團則表示,既然中國不能就借款章程達成一致,那就暫停墊款。
“既然大家都反對借款,那就拖拖再說。”於是袁世凱示意財政部,把撥給南京留府象征性的經費也斷掉了。
黃興真正是度日如年。因為缺錢。
聚集在南京附近的民軍不知到底有多少,光師長就二十餘個。他們都說對革命有功,天天到黃興的留守府要糧、要餉、要軍械,但黃興是兩手空空,天天苦於應付。民軍不少人是為革命感召而來,但也有相當一部分是為吃口飽飯而來,更有一部分軍官是為投機鑽營,謀個前程而來,時有搶掠發生。最嚴重的贛軍兩個團趁黃興赴上海籌借款項之際,發動兵變,在白門橋、太平橋一帶大肆搶劫商店並濫殺無辜。留守府的人隻怕兵亂擴大,急調城外王芝祥的桂軍前往鎮壓。事後處死的革命軍士兵高達七八百人之多,其中大多不經軍法審判,有些甚至隻要是該旅官兵,即被拉到留守府後麵的水塘中槍決。黃興趕回南京,痛心不已,下決心遺散軍隊。第一軍(皖軍),由安徽都督柏文蔚全部調往安徽;第二軍整頓,所部歸留守府直轄;第四軍(粵軍),其中一部分遣返廣東,其他大多就地解散;第五軍(浙軍),由浙江都督朱瑞帶回浙江。第三軍(桂軍),大部分遣返廣西,暫留一部分待軍長王芝祥就任直隸都督後帶往直隸。
王芝祥出任直隸都督,是唐紹儀南下後為了順利接收臨時政府,與南方政府達成的口頭協議。當時袁世凱不南下就職已成定局,為了約束袁世凱,臨時參議院通過了北方地方政權接收議案,規定東三省、直隸、河南、山東、甘肅、新疆等省都督都由各省人民公舉。而直隸至關重要,所以臨時參議院授意直隸議員推舉直隸籍、新加入同盟會的桂軍統領王芝祥為都督。當時唐紹儀將此事電告袁世凱,袁世凱回電“此事好商量”。當時唐紹儀就向臨時參議院表示,王芝祥出任直隸都督沒什麽問題。
王芝祥興衝衝乘船北上,到天津就任直隸都督。唐紹儀則去找袁世凱,盡快發布王芝祥督直的任命狀。袁世凱好像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反問道:“少川,王芝祥何許人也,怎麽由他出任直隸都督?”
唐紹儀說道:“大總統,這事我在南京時向你請示過,你回電說好商量。”
“少川,我說過這話嗎?”
“大總統回電都有記錄,不難查清。”
“不必費工夫去查,我說好商量,和同意他督直是兩回事。他從未在直隸任過一天職,就突然要來督直,這怎麽可以?”
唐紹儀沒想到袁世凱這樣耍賴,大聲道:“大總統,王鐵珊督直,是經過當時直隸議員推舉的,他是代表民意的!”
“現在全國已經統一,所有地方官製按照約法,應由中央製定公布施行。地方議會有無選舉長官之權,自應於官製內規定,由參議院議決。現在官製尚未規定,各自為政,另舉都督,大局何堪其亂,更與共和統一相悖!”
“大總統,王芝祥的推舉是在兩個多月前,不是現在,希望大總統遵守約法。”
“少川何必總是拿臨時約法來壓我,我已經老了,這個總統早晚要讓給你們的。”
唐紹儀氣得跺腳走了,臨走時道:“大總統如果實在不答應,那就讓參議院來議決好了。”
氣走了唐紹儀,袁世凱也氣得直喘粗氣,他把秘書長梁士詒招來問:“燕孫,直隸是我北洋的根基,能讓一個外人來督直嗎?”
梁士詒出主意道:“當然不能。不過此事你當初答應過,似乎不宜出爾反爾。我倒以為不妨先讓他過幾天直督癮,然後找個理由把他調換了就是。”
“哦,你是這麽想的?”袁世凱望著梁士詒,“這個辦法倒不失為妙策,且讓我想想再說。”
打發走梁士詒,他讓人立即找段祺瑞來道:“芝泉,唐大總理在南京時答應王芝祥出任直隸都督,如今人家前來赴任。我不同意,可是唐大總理說人家是代表民意,是議員所選,必須讓我簽署這個任命狀,我實在沒辦法了。”
段祺瑞嗓門直吼:“狗屁民意。就是諮議局幾個代表,在南京投個票就選王某人當都督,代表的哪門子民意?再說了,就是民意同意,我直隸的‘軍意’他們問了嗎?大總統不必管了,我讓直隸的將軍們發電反對,看他有什麽辦法。”
袁世凱對段祺瑞的反應很滿意:“這件事就拜托你了。直隸就是北洋,北洋就是直隸,不能讓外人來把持著,你快去辦吧。”
王芝祥是直隸通州人,在廣西做官已經快十年了。武昌起義的時候他任廣西布政使,響應起義宣布廣西獨立,他出任廣西副都督,先是率軍援鄂,後來改為援蘇。他所率的桂軍被黃興編為第三軍,他出任軍長,同時兼任南京留守府軍事顧問。直隸諮議局推舉他為直隸都督,真是求之不得。所謂衣錦還鄉,當官的哪個不願?不過他也知道,他這個都督恐怕好事多磨,因為人人都知道,直隸是袁世凱發跡的地盤,不會輕易把這麽重要的地方交給他。
果然,王芝祥一到天津,就聽到直隸五路軍發布通電,反對他出任直隸都督。他不敢貿然進京,在天津小駐,先去拜訪直隸諮議局議員穀鍾秀。當初在南京,穀鍾秀正是推舉王芝祥督直的領頭人。
“鐵珊,我是大氣也不敢出了。”穀鍾秀拿出一封信說,“你看,這是我昨天晚上收到的匿名信,說我推舉你為直隸都督,是受了南方政府五萬元的好處。”
王芝祥接過信,信不長,極其直白,不但汙蔑,而且威脅,警告穀鍾秀如果敢再議論讓王芝祥督直,就要他的腦袋,已經懸出一萬元大賞。報紙上也登出了軍界反對王芝祥督直的通電,以馮國璋為首,十餘名將領上書袁世凱,表示如果大總統任命王芝祥,直隸軍界絕不承認。直隸都督必須聲威兼著,在直隸有年,感情甚孚及軍界素所仰望者。
王芝祥攤手歎道:“這可如何是好,我的第三軍也丟了,直隸都督再當不成,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鐵珊,這件事實在不能怪我。當初是唐總理說,袁大總統已經同意你督直,我們才進行推舉。當時唐大總理怎麽說的,你一定也還記得。俗話說解鈴還須係鈴人,你進京一趟,聽聽唐總理怎麽說。”
於是王芝祥乘火車進京,當晚去見唐紹儀。唐紹儀知道這事已經十分難辦,但他不願讓王芝祥失望,安慰道:“鐵珊,你且稍等等,我明天去見大總統。”
第二天唐紹儀又去見袁世凱,一見麵便道:“大總統,王芝祥出任直隸都督,是經直隸諮議局推舉產生的,民意不可違。任命王芝祥不僅僅是他個人職位問題,更重要的是遵守《臨時約法》的問題,甚至可以說,關係著大總統是否尊崇法治的問題。”
袁世凱回道:“少川,我知道民意不可違,可是軍意就可違嗎?直隸軍界十餘將領發通電,反對王鐵珊督直,你讓我怎麽辦?”
“諮議局是民意機關,他們的推舉具有法律效力,怎麽能以軍人反對為由,就可以隨意廢止合法的任命?”
“軍人懂什麽,他們仗著手裏有槍,連我這大總統也未必放到眼裏,何況直隸諮議局。我已經決定任命王鐵珊督辦江蘇民軍解散事宜,請你在任命書上附署。”
“不。”唐紹儀一口回絕,“我是內閣總理,內閣要對國家負責,我也要對國家負責;內閣要尊崇法治,我也要尊崇法治,絕不在違背法治的任命書上附署。”
“除了王鐵珊督直一事外,其他的事情都可商量。”
“我與大總統二十餘年的交情,什麽事情都可商量,唯有這件事違背法治,絕無商量的餘地。”唐紹儀說罷拂袖而去。
王芝祥已經看出唐紹儀已經束手無策,正在發愁,總統府派人來,說大總統有請。於是他乘一輛馬車,跟著來人前往總統府。到了居仁堂,門外站著一個須發皆白的矮胖子,穿一身黑羽紗矮立領製服,腳上是黑色皮鞋,手裏拄著拐杖。他想此人必定是袁世凱,因此趨前一步,要行舊禮。
袁世凱揮手製止道:“鐵珊,不必如此,都是民國了。”
於是王芝祥改行鞠躬禮。
兩人進了客廳,袁世凱坐下,雙手扶膝,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王芝祥道:“鐵珊,你的事情讓我很為難,當初我的確答應讓你當直隸都督。你是直隸人,總督直隸有何不可?衣錦還鄉,麵子上也好看嘛。可是我那幫老部下仗著多年的交情,根本沒有道理好講。他們都不同意你督直,我也實在拿他們沒辦法。不過,隻要我這大總統當一天,就有你的官做。”
“我聽從大總統的安排。”王芝祥雖然心有不甘,但袁世凱說得這麽誠懇,讓他實在說不出其他話來。隻是自己滿懷著督直的熱望,卻是狗咬尿泡空歡喜一場,不免有些落寞。
袁世凱完全看在眼裏,他有信心把麵前這個比他還大幾歲的“都督”收於掌握,便道:“鐵珊,雖然不能督直,但你管理軍隊有一套,我不能不仰仗。我打算讓你去督辦江蘇裁軍事宜,江蘇都督程德全你們想必也認識,我與他十幾年的老交情了,我給他發個電報,定然十分歡迎。”
王芝祥聽說自己有個督辦的名頭,心裏好受了些。
“黃留守執意辭職,好在江南的軍隊裁撤得差不多了,隻有江蘇的民軍因為程都督身體不好,還有些尾巴,你過去幫他一把。聽程都督的意思,隻剩下十幾個軍官想多要點遣散費。這件事你去做,聽他的口氣,大約有十萬元必能皆大歡喜。你去辦事,不能讓你為難。”袁世凱說完,對外麵喊了一聲,“摯夫,你進來。”
摯夫是唐在禮的字,他已經被袁世凱安排到總統府總務處,專門負責一些特別開銷。他拿過一張銀票遞給袁世凱,袁世凱轉手遞給王芝祥道:“鐵珊,你拿這筆錢南下,江蘇民軍裁撤的事我就拜托了。你省著點花,省出來的你也不必交代了,你帶兵出來,花銷的地方多得很。”
王芝祥一看,銀票上赫然寫著二十萬元!袁世凱說打發江蘇新軍的軍官,隻要十萬元就夠了,就是多花一些,十三四萬的話,他仍然有五六萬的賺頭,掩飾不住心花怒放:“謝大總統栽培。”
“公不公布無所謂,有大總統和程都督的交情,隻消一句話或一個電報就夠了,有沒有任命狀都無所謂。”
王芝祥歡天喜地出了居仁堂,唐在禮送他出門,笑道:“王督辦,你比做直隸都督實惠多了。”
王芝祥拱手道:“正是正是,都是大總統抬舉。”
回到內閣官舍,唐紹儀見王芝祥喜氣洋洋,詫異地問道:“鐵珊,怎麽,大總統答應讓你督直了?”
王芝祥笑嘻嘻道:“沒有。不過,督不督直沒有關係。大總統讓我南下督辦蘇軍裁軍事宜。”說罷拿出任命狀讓唐紹儀看。
唐紹儀一看,隻有袁世凱的署名,便道:“鐵珊,這份委任狀無效,沒有內閣的附署,怎麽能做數?”
“無所謂。有無任命狀都無所謂。唐總理,我倒是想勸你一句,你和大總統二十多年交情,互相遷就一步不是很好嗎?俗話說,退一步海闊天空,你又何必在是否附署上與大總統較真。”
唐紹儀駁道:“這不是交情不交情的事,事關是否尊崇法治!憲法未定之前,約法與憲法有同一效力,而約法上國務員唯一之責任即在附署。維護附署之職權,亦即維護憲法之尊嚴和內閣之權威,這是共和法治精神之所在。我必出最後之決心以爭之,使民國開幕之內閣,不致留汙點,養成尊重法律之美風,杜絕不當幹涉之陋習。”
“唐總理何必如何執著?你非要與大總統撕破臉皮嗎?這對彼此都無好處。”
聞言,唐紹儀歎息一聲:“鐵珊,連你都這麽說,我這個總理真是一無可為了。”
王芝祥見唐紹儀這樣固執,不願再說這個話題,轉而談起後天的行程。他計劃明天到大柵欄、王府井轉轉,淘點古董,後天就乘津浦路火車南下。
第二天是國務院開會的日子,等大家陸續到齊——當然趙秉鈞依然沒到,大家已經習以為常。到了九點鍾,唐紹儀卻沒到,又等了十分鍾依然沒到。再打發人去找,人沒找到,在他桌上看到了一份打給大總統的辭職報告。
唐紹儀的辭職報告很快遞到袁世凱的手裏。袁世凱立即讓人請秘書長梁士詒,把辭職報告遞給他道:“燕孫,少川鬧脾氣,交了辭職報告回天津了。我知道他為王鐵珊督直的事賭氣,這件事不是我能一個人說了算,總要聽聽大家的意見。王鐵珊已經高高興興南下就職,他又何必耿耿於懷?你告訴他,二十多年的老兄弟了,什麽事不好商量?這個總理,還是他做下去最合適。”
“聽少川的意思,他並非要在一個都督職任命上與大總統爭執不下,而是覺得內閣紛爭不斷,實在心力交瘁。”昨天晚上唐紹儀已經向梁士詒大發一通牢騷,隻是沒想到他會辭職。
“我今天就去一趟天津,能不能勸得通我實在沒把握。這些從國外回來的洋留學生,脾氣都比較大。”
梁士詒奉命於當天乘火車趕往天津,傍晚前到了大經路與宙緯路交叉路口附近唐紹儀的府邸。此地往東北不到三裏就是北站,往西南不到三裏是直隸總督署——如今稱都督府。當初袁世凱在總督衙門和北站之間開通大經路時,唐紹儀就在此處購地建宅。他喜歡帶花園的房子,院子裏花木扶疏,小洋樓掩映在綠樹花木中,所以人稱唐家花園。
梁士詒的到來在唐紹儀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他料定袁世凱會派他來勸說;意料之外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跟過來了。梁士詒轉達了袁世凱的意思,唐紹儀推心置腹道:“燕孫,你知道我和大總統所爭,根本不是一個都督的職位。我所爭是原則問題。以我和項城的交情,什麽事都該讓著他,但這不是私下恩義的問題。我答應出任總理時,就有個判斷,如今的中國,非項城不能統一;而治理中國,非項城誠心與同盟會合作不可。共和治國的理念,核心是法治,臨時約法不好,將來可以修改,但既然已經約定,就不能不遵。如果不能養成法治習慣,中國前途無望。三個月來,我千方百計彌合南北雙方,就是希望國家能走上共和法治的道路,但現在看來,終將事與願違。我既然無力改變項城,那隻好知難而退了。”
梁士詒回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是希望大家都按法來行事。不過,中國專製這麽多年,不可能一下子就轉過來,你總要給項城時間。”
唐紹儀搖搖頭道:“不,不,這不是時間的問題。我回顧與項城交往這二十餘年,他一直順應世勢潮流,新法練兵,大辦實業,推動憲政,響應共和。中國最需要的時候,他總能站出來,這也是他讓我佩服的地方。但,這裏麵有一個根本問題是無法改變的,那就是項城手中的權力。他做這一切,核心都是獲得更大的權力,並穩固之,與其說他思想新潮,看得清大勢,推動大勢,不如說他一直在利用大勢。他常說,他是務實的人。對他這句話,我現在理解,為了手中的權力,他可以隨時拋棄他的任何主張。”
“中國有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傑。不管怎麽說,項城在判斷大勢、順應大勢上,還是無人可比。”
梁士詒驚問道:“有這麽嚴重?”
“從前他鞏固權力,需要朋友幫忙;如今他已經走到權力的頂峰,眼裏就隻有威脅和對手,誰對他的權力構成威脅,誰就是他敵人。實話說,我脫離北洋,不但是為共和理念,也是為了保命。”
“少川這話我不敢苟同,項城絕不會到謀害老友的地步。”
“現在還不會,將來一定會,你走著瞧好了。我勸燕孫也要早為己謀。”
梁士詒見唐紹儀辭意已決,就不再徒勞相勸,第二天上午臨返京前又說了一句:“少川,我這樣空手而歸,實在無法在項城麵前交代。不如你再遞個病休申請,說明你因病不能正常工作,這樣大家麵子上都好看些。”
“這好說,我明天就發一個電報給項城。”
梁士詒回到北京,立即向袁世凱報告。
袁世凱氣道:“燕孫,少川真是書生之見。他把責任推到我頭說,說我違反約法。他怎麽不說這個約法本身就有問題?再說,直隸地位何其重要,他們推出一個名不見經傳、不文不武的王芝祥當直隸都督,大家能服氣嗎?分明就是從同盟會之私利出發,為了再剝奪我這個大總統的權力。根本原因不去說,真正的原因不去說,冠冕堂皇地單說我違犯約法,真是豈有此理。”
梁士詒聽袁世凱發一通牢騷,也覺得有道理。他夾在兩邊不好表態,隻有勸慰:“好在少川答應打一個病假的報告過來,總算大家麵子上都好看。”
袁世凱卻有些擔心,不知唐紹儀會在電報中怎麽說。
第二天,唐紹儀的辭職電報到了,說自己“偶感風寒,牽動舊疾,所以赴津調治,請立即開缺,另請人選”。
袁世凱讓梁士詒將唐紹儀的辭職電報在《政府公報》上發布,又把段祺瑞請來當麵安排讓他親自去一趟天津,再去勸勸唐紹儀,加緊治病,盡快複職。
唐紹儀的辭職電報一發表,立即在政壇上引起了軒然大波。同盟會立即作出決議,要求全體同盟會員退出內閣。次日張耀曾、李肇甫、熊成章、劉彥代表同盟會去見袁世凱。張耀曾在四個人中資曆為最,因此由他打頭:“同盟會國務員已於昨天決議,全體辭職,明天辭職報告可提出,屆時唐紹儀內閣也就正式解散。至於任命何人組織內閣,自係大總統之全權。不過,同盟會的意見,不能不明白向大總統陳述。這次唐內閣成立以來,一切政務不能著著進行,原因就是內閣中黨派混雜,意見不一之故。不是純粹的政黨內閣,必然會有此弊端。此後要想政治之進行,非采用完全政黨內閣不可。同盟會的意見,以為再次組閣,隻有二種,一是超然內閣,內閣中無任何黨派;二是政黨內閣,隻有一黨組閣。如果大總統仍然采取混合內閣,則同盟會不再加入。”
袁世凱的理由是,單單共和黨或者同盟會,或者超然無黨之人組織內閣,都不可能得到足夠的人才,人才缺乏,就不可能滿足當前治國需要。
“所以我的意見,非聯合數黨及無黨之人共同組織,則斷不能成一美滿內閣。諸君以為組織內閣係從政黨上著眼,我則不然,我是純粹從人才上著眼。我國現在黨派雖多,但從一黨中求其人才與國務員地位之相當者,一時恐難得其全數。所以我的意見,不注意黨派,而專注重人才。其人為我所深服者,無論為甲黨乙黨,或無黨,但能熱心國事,我必引為輔助。”
袁世凱以為當前政黨方在萌芽,純粹政黨內閣尚難完全成立。如果再等數年,民國基礎鞏固,政黨人才輩出,那時他將退老山林,任憑組織政黨內閣。他又以國內外形勢說明當前不宜采用政黨內閣:“我尚有一言請諸君留意。現在大家都以為中華民國成立矣,南北統一矣。在我看來,民國成立快半年了,但外之各國尚未承認,內之各省秩序尚未回複,再論眼前則一切製度毫無頭緒。就好比建屋,地址雖已規定,而圖式未成,棟梁未樹,怎麽能說已經建成了房子?”
至於中國所處國際形勢,袁世凱勸告道:“諸君日在參議院,或未注意於外交大勢,列強情形。此中消息,我自問還算十分熟悉。總之,我奉告諸君,當放大眼光,從中國全局著眼,從世界大勢著眼,斷不可沾沾於一黨之關係,亦不能硬以平和時代政黨政治之成例,通用於今日危急存亡之中國。總須大家破除成見,協力同心,共同建設。為國務員者,以熱心任事為主,須有自信力,萬不可輕聽局外之褒貶為進退。為議員、為國民者,當體諒當局者之苦衷,力與維持,不宜以黨派之意見拘束而牽製之。”
然後,袁世凱又談組閣的不容易。國務員須經參議院同意,如果被駁回,則一生名譽掃地,所以許多賢才都裹足不前,不肯輕易擔任國務之席。他懇請同盟會能夠體諒時艱,本會的國務員不要與唐紹儀一起請辭。
“根據臨時約法,政務屬內閣總理,總統不負其責。”熊成章的意思是,大總統不應當幹預國務員的人選。
袁世凱的說法處處站得住腳,四位同盟會代表都被他說動了。尤其是他一再勸誡不要以一黨私見而廢公義,張耀曾最後表示:“大總統苦心偉論,某等無不悅服,當以此意報告於本黨。唯尚有一語不能不聲明:此次唐總理及同盟會國務員之辭職,實因政治不能進行,深恐貽誤大局,絕非對於他黨別有意見。此次辭職之後,無論大總統任命何人組織內閣,同盟會無不力表同意,竭力維持。”
袁世凱與四位代表的談話,於第二天的《政府公報》上全文刊出。在局外人看來,袁世凱用人唯才,光明磊落,具有國家意識和世界眼光,可謂擲地有聲。而同盟會一再堅持本黨閣員退出內閣,則有些意氣用事,不顧國家大局。但同盟會堅持政黨內閣,國務員當然要與總理共進退。因此教育總長蔡元培、司法總長王寵惠、農林總長宋教仁、工商總長王正廷暫代陳其美,四人一起向袁世凱請辭。袁世凱勸蔡元培道:“國家艱難,我代表四萬萬人懇請諸位顧全大局,不要退出內閣。”
蔡元培回道:“我也代表同盟會向四萬萬國人表示,我們非退出內閣不可。”
袁世凱知道,蔡元培書生意氣,其實極力主張政黨內閣的並不是他,而是農林總長宋教仁。唐紹儀越來越不聽招呼,也是宋教仁在背後慫恿。所以他單獨請宋教仁,勸他留下來。但宋教仁以有事為由,不肯來見。於是袁世凱再寫封信,打發人送去。宋教仁也回了一封官樣文章的信:
為瀝陳下情懇準辭職事:教仁自奉鈞命,承乏農部,夙夜祗懼,期於同事稍有裨益。乃做事已及三月,部事既未就緒,國務亦不克有所讚助,伴食之譏,在所不免,雖由於開創時代,建設事業之不易,實由於教仁政治之素養與經驗不足,有以致之。撫躬自問,深為惶恐,屢欲向我大總統呈請辭職,以避賢路,以民國新立,人心易動,不敢以一人之故,搖撼大局,故隱忍未發。今者國務總理唐紹儀已辭職,國務院亦有改組之勢,教仁竊幸得告退之機會,謹披瀝下情,懇請準予解職。
信中所說,當然並非宋教仁的心裏話,他之所以主張辭職,是為了逼迫袁世凱接受政黨內閣,也就是完全由同盟會組閣,但袁世凱始終不肯鬆口。
袁世凱隻怕天下人都相信唐紹儀是被逼辭職,更怕人懷疑他的共和誠意,因此立即給黎元洪發了一份電報進行辯白:
唐總理奔走國事,積勞成疾,倉促赴津調治,連日再三派員慰問,勸其回京,信使往來,不絕於道。來電謂有逼退總理之噩耗,殊堪駭詫。參議院為各省代表機關,聚集部下,眾目昭彰,詎能聽人逼退,鄙人亦何能坐視?此必幸災樂禍之徒造作謠言,挑撥惡感,敗壞大局。人心至此,恐中國不亡於前清時代,而亡於此等簧鼓是非者之手。更有甚者,以法蘭西拿破侖第一之故事妄想猜測,其用心如何,姑置不問。大抵出於誤解者半,出於敵意者亦半。民國成立,迄今半年,外之列強承認尚無端倪,內之各省秩序尚未恢複,危機一發,不堪設想。當此艱難締造之秋,豈容有彼此猜嫌之隱。世凱膺此艱難,自不得不為支柱,冀挽狂瀾。當共和宣布之日,即經通知天下,謂當永遠不使君主政體再現於中國。就職之初,又複瀝忱宣誓,皇天後土,實鑒此言。若乃不逞之徒意存破壞,借端煽惑,不顧大局,則世凱亦唯有從公民之意,與天下共棄之。事關大局,不敢不披瀝素誌,解釋猜嫌。知我罪我,付諸公論。特此宣言,維祈亮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