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利用兵變拒南下 臨時政府移北京
在退位詔書正式頒布前一天,袁世凱就將詔書全文發電給臨時大總統孫中山、副總統黎元洪、各部總長及參議院。同時還發一封電報,表示他支持共和之意:“共和為最良國體,世界所公認,今由帝政一躍而躋及之,實諸公累年心血,亦民國無窮之幸福。大清皇帝既明詔辭位,業經世凱署名,則宣布之日,為親政之終局,即民國之始基。從此努力進行,務令達到圓滿地位,永不使君主政體再行於中國。”
不過,臨時政府設在南京,如果袁世凱就職,勢必要南下,這實在非他所願。他的勢力在北方,到南方去便如魚離水、虎離山。他在這封電報中,十分委婉地提出不到南方就職的請求,“現在統一組織,至重且繁,世凱亟願南行,暢聆大教,共謀進行之法;隻因北方秩序不易維持,軍旅如林,須加部署;而東北人心,未盡一致,稍有動搖,牽涉全國,諸君皆洞鑒時局,必能諒此苦衷。至共和建設重要問題,諸君研究有素,成竹在胸,應如何協商統一組織之法,尚希迅即見教”。
接到袁世凱的電報,孫中山亦喜亦憂。喜自不必說,清帝退位,共和始基,他為之奮鬥多年的目標達成了。憂的是袁世凱將來能否真心擁護共和。清帝遜位詔書中,有令袁世凱組建共和政府的內容,本來袁世凱出任大總統是繼承自孫中山,怎麽成了清廷的旨意?還有,袁世凱不肯南下,並不像他表麵所說的理由,說到底是不願離開他的地盤。他盤踞在北方,軍警都是他的嫡係,將來他要出爾反爾,又有什麽辦法能夠阻止得了?
所以孫中山必須在辭位前設法對袁世凱進行限製。他與黃興等人緊急商討,研究出三條限製措施。一是臨時政府設於南京;二是新總統必須到南京就職;三是袁世凱必須遵守南方政府製定的臨時約法。這個臨時約法由宋教仁主筆,正在加緊製定中。
孫中山於清帝遜位詔頒布的次日,也就是2月13日,宣統三年臘月二十六日,向參議院提出辭職,同時,又向參議院舉薦袁世凱。他在谘文中說:
今日本總統提出辭表,要求改選賢能,選舉之事,原國民公權,本總統實無容喙之地,唯前使伍代表電北京有約,清帝實行退位,袁世凱宣布政見,讚成共和,即當提議推讓,想貴院亦表同情。此次清帝遜位,南北統一,袁君之力實多,其發表政見,更為絕對讚成共和,舉為總統,必能盡忠民國。且袁君富於經驗,民國統一,賴有建設之才,故敢以私見貢薦於貴院,請為民國前途熟計無失當選之人,大局幸甚雲。
臨時參議院收到孫中山的辭職書及谘文以及所附的三項條件,決定於次日開會討論。臨時參議院是孫中山回國後按照《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組織大綱》組建,相當於臨時國會。議員由各省推薦,共有一百二十席;日常主事的是全院委員,共三十人,設全員委員長一人,又稱為審議長,是僅次議長、副議長的要員。又因審議長主持審議,因此他的態度對審議結果影響很大。
當時的審議長叫李肇甫,是四川人,同盟會成立時與胡漢民同為書記科同事。根據臨時政府組織大綱的規定,臨時政府隻設立五個部,粥少僧多,怎麽辦呢?李肇甫懂得舊式官府的那一套組織,於是他提出一個擴大政府組織的辦法,設立了九個部,還在總統府下設秘書處、法製局、印鑄局、公報局、參軍長等職位,把包括立憲黨人、革命黨人、投誠的舊官僚軍人等人都安置下來了。李肇甫也因此得到各方的讚賞,不久就被推舉為參議院的審議長。
袁世凱讚同共和的電報也發到了參議院,李肇甫對袁世凱委婉表示不能南下就職十分體諒。而且當時主張定都北京的大有人在,比如大名鼎鼎的章太炎宣布了《致南京參議院論建都書》,提出建都北京的主張;同盟會的骨幹宋教仁、江蘇代理都督、安徽都督以及順直諮議局等也紛紛通電,也主張定都北京;臨時政府的實業總長張謇也是極力支持袁世凱,更是主張建都北京。結果在開議的時候,李肇甫首先發言:“我不同意定都南京。當初打算定都武昌,是因為革命軍手中隻有武昌;後來定都南京,是因為北京還在清軍手中。如今清帝遜位,南北統一,理所當然定都北京。要說理由,隻一座紫禁城就足夠了。”
結果,二十八人投票,二十人讚同定都北京,五人主張定都南京,二人主張武昌,一人主張天津。如果定都北京,則袁世凱就無須南下就職,引虎出山的計劃就完全落空。這個結果完全出乎孫中山的預料,因為參議院的全院委員同盟會員占多數,他無論如何沒想到,自己的同誌會這麽多人投反對票。
聽到這個結果,孫中山極為惱火,堅定支持他的黃興更是怒不可遏,手插在褲袋裏,在屋裏急速踱步,一邊走一邊道:“他們怎麽可以這樣?這哪裏還是自己的同誌!”
當天晚上,孫中山、黃興把李肇甫叫過來當麵痛斥。李肇甫還要解釋,孫中山製止他道:“伯申,定都之事哪能憑一座紫禁城就決定下來?我建議定都南京,是為了共和能夠得以真正實行。定都北京,共和就有顛覆的危險!我的同誌哥!”
李肇甫回道:“大總統,如果共和這麽容易顛覆,那說明共和實在太過虛弱!我們應當有信心!”
黃興怒斥道:“伯申,這裏不是講台,定都這樣的大事也不是你神采飛揚發一通演講那樣隨意。我告訴你,必須複議改過來!”
李肇甫駁斥道:“參議院是民意機關。這是民意。我們還要不要民意,還要不要民主?”
黃興揮著手道:“共和被顛覆了,你還何談民主、民意!我告訴你,明天你們不按孫先生的意願行事,我立即派兵將議員們綁了出來!”
李肇甫也是頗有主見的人:“總長手裏有兵不假,可你要真派兵把我們綁出來,那就是共和的大笑話,也是民主的大笑話!”
“克強,你先不要生氣。今天晚上,必須連夜通知本會同誌,明天複議必須把結果改過來。定都南京這件事,沒得商量。”孫中山反過來勸黃興,又望著李肇甫道,“伯申同誌,我是以本會總理來要求你這個同誌,而不是以大總統來要求你這個審議長。明不明白?”
“總理這樣說,我願接受。”
當天晚上,由同盟會庶務長黃興出麵主持會議,召集參議院中的同盟會員開會,開了半夜,統一思想。有些人勉強答應了,但並非心悅誠服。
第二天清晨,總統府秘書處秘書吳玉章拿著孫中山親自擬就的複議谘文,準備加蓋總統大印送往參議院。當天要舉行南北統一大典,孫中山已率軍政要員赴南京東郊的明孝陵謁陵去了。吳玉章拿著谘文急得直跺腳,這時黃興穿著軍裝出來了,他厲聲對吳玉章道:“我馬上去東郊明孝陵,你告訴參議院,過了正午十二時,他們再不改過來,我立即調兵衝入參院強行通過。”
吳玉章連忙回道:“務請總長再延緩一下,我盡速辦理。”
吳玉章再去報告總統府秘書長胡漢民,胡漢民驚道:“這事嚴重了,如果黃總長真帶兵拿槍逼著通過,那可真成了大笑話。我不能去孝陵了,先把這件事辦妥當。”
他命人拿來孫中山辦公室抽屜的鑰匙,取出了大印蓋上,讓吳玉章親自把谘文送到參議院。
中午十一點多,孫中山、黃興諸人謁陵後返回總統府。黃興一進總統府,就問秘書長胡漢民:“展堂,複議結果出了嗎?”
“已經出了。”
“怎麽樣,他們通過沒通過?我已經調齊了人馬。”
“哪裏用得到人馬,參議院經過複議,出席的二十七名參議員中,有十九人投票定都南京,六票主張定都北京,兩票主張定都武昌。所以,首都仍然是南京,總長盡管放心好了。”
孫中山笑了笑道:“我就說嘛,都是我黨同誌,何需舞刀弄槍。”
國都已確立,當天下午三點,參議院根據孫中山的建議,表決袁世凱為臨時大總統的提案,入會十七省代表,袁世凱全票當選。
參議院立即將結果電告袁世凱,電文中說:“本日開臨時大總統選舉會,滿場一致,選定先生為臨時大總統。查世界曆史,選舉大總統滿場一致者,隻華盛頓一人,公為再,同人深幸公為世界之第二華盛頓,我中華民國之第一華盛頓。統一之偉業,共和之幸福,實基此日。務請得電後,即日駕蒞南京參議院受職。”孫中山也致電袁世凱:“今日三點鍾,由參議院舉公為臨時大總統。臨時政府地點定在南京。現派專使奉請我公來寧接事。民國大定,選舉得人,敬賀。”
袁世凱收到臨時參議院和孫中山的電報,內閣一片歡騰,眾人都來道賀。沒想到袁世凱十分平靜:“先不要道賀,這副重擔我能不能挑得起還兩說,且讓我想想。”
袁世凱不是不願當大總統,更不是擔心挑不起這副重擔,而是定都南京絕非他所願,如何搪塞,需要動一番腦筋。他著人把謀士梁士詒和文案阮忠樞找來商議,梁士詒出主意道:“我看四個字,以退為進。”
梁士詒的意思,是向南方說明袁世凱不能南下的苦衷,自己既然不能南下,那就讓孫中山繼續當這個大總統好了,還顯得袁世凱並不亟亟於當這個大總統。
“不要弄巧成拙就行。”袁世凱所謂弄巧成拙,當然是指萬一孫中山當真,繼續當起大總統來。
梁士詒笑道:“絕不可能。他們最講民主,既然參議院全票推舉宮保當總統,孫文不可能出爾反爾。”
“宮保放心,我一定把這篇文章做得恰到好處。”
阮忠樞下筆很快,到吃晚飯時,已經向袁世凱交稿了。通電的範圍是“南京孫大總統、黎副總統、各部總長、參議院、各省都督、各軍隊長”,先對孫先生推薦,參議院投票,議決袁世凱當大總統表示謙遜,“世凱何德何能,何敢肩此重任”。然後說明他南下就職的諸多困難,“北方軍民意見尚多紛歧,隱患實繁。皇族受外人愚弄,根株潛長。北京外交團向以凱離此為慮,屢經言及。奉、江兩省時有動搖,外蒙古各盟迭來警告。內訌外患,勾引互牽。若因凱一去,一切變端立見,殊非愛國救世之素誌”。自己不能南下,舉人自薦又無合宜之人,“反複思維,與其孫大總統辭職,不如世凱退居。今日之計,唯有由南京政府將北方各省各軍隊妥籌接收以後,世凱立即退歸田裏,為共和之國民”。最後,再次表達自己支持共和的態度,“總之,共和既定之後,當以愛國為前提,決不欲以大總統問題釀成南北分之局,致資分裂之禍”。
袁世凱看完稿子十分滿意,叮囑阮忠樞,在發給孫中山等人的同時,可交給南北各大報紙發表。次日這份電報在各大報紙上刊出,南北各方都對袁世凱的處境表示理解和支持,不但北洋大批將領,就是同盟會的一些督軍,也都表示支持袁世凱在北京就職。
孫中山發電報給袁世凱,還是勸他南下就職。隔了兩天,又發來電報告訴袁世凱,南京臨時政府已經成立歡迎團,專程北上,“此間派定教育總長蔡元培為歡迎專使,外交次長魏宸組,海軍顧問劉冠雄,參謀次長鈕永健、法製局長宋教仁、陸軍部軍需局長曾紹文、步兵第三十一團長黃愷元、湖北外交司長王正廷、前議和參讚汪兆銘為歡迎員,偕同唐紹怡,前往北京專迎大駕。並令該員等於起程時,另電左右”。
“孫先生看來是非要我南下不行了。”袁世凱看罷電報吩咐阮忠樞,“老阮,回孫大總統電,感謝他派歡迎團,到時咱們派員去迎接。”
袁世凱當天又布兩項命令,一是自正月初一起,所有內外文武官員行用公文,一律改用陽曆;二是限正月初一前,各官員一律剪掉辮子。當天晚上,他把秘書兼翻譯、海軍上將蔡廷幹叫來道:“耀堂,今天派你一個差使。”
“請大總統吩咐。”
袁世凱哈哈一笑道:“大總統還是孫先生,你還是叫我宮保好聽。”
“宮保有何吩咐?”
“讓你來給我剪掉辮子。”袁世凱一搖頭,把腦後的辮子甩過來。
這大大出乎蔡廷幹的預料,他一個堂堂海軍上將,晚上被內閣總理大臣招來就是為了抬手一剪子,剪掉一條辮子?他脫口而出:“啊,讓我剪辮子?”
“耀堂,你可別小看了剪一條辮子,你這一剪子下去,就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傳承數千年的專製落地了,共和民主開始了。這是小事嗎?”
站在袁世凱身後的袁克定解釋道:“蔡將軍,爸爸聽說你與《泰晤士報》的記者莫裏循十分要好,爸爸想哪天方便,認識一下這位莫裏循先生。”
袁世凱哈哈一笑:“給我剪辮子這事,你可以當個獨家新聞,透露給你那位洋人朋友。”
蔡廷幹回道:“他也很希望結識宮保,宮保方便的時候我讓他來拜訪。”
袁世凱興致很高,向蔡廷幹打聽莫裏循的事情。據蔡廷幹說,莫裏循是英籍澳大利亞人,英國愛丁堡大學醫學博士,卻喜歡遊曆,甲午戰爭那年來到大清,遊曆南方後出版了《一個澳大利亞人在中國》。正是因為這本書,他被英國《泰晤士報》賞識,聘為駐中國記者。
“莫裏循很講職業操守,在八國聯軍進北京後,隻有他在英國報紙上,較為客觀的發表文章,認為這場戰爭是傳教士不夠尊重中國人的感情而引發的。莫裏循說,我可以不說話,但隻要說,就要說真話。”蔡廷幹這樣評價道。
“這個人很有意思。”袁世凱嘴裏“哦”了一聲。
“有意思的事多得很。莫裏循在洋人圈裏知名度非常高,來北京的洋人大都先去拜訪他。結果火車站的車夫隻要拉到洋人,二話不說就拉到王府井莫裏循的府上。就連王府井大街,洋人也都稱莫裏循大街。”蔡廷幹又笑道。
辮子剪掉後,蔡廷幹又把袁世凱的後腦勺上的頭發仔細剪了一遍。袁世凱摸著光禿禿的後腦勺笑道:“這以後睡覺倒是方便多了,不必再打理辮子。”說罷哈哈大笑。
袁世豈平時不苟言笑,按蔡廷幹的說法,今晚的笑聲夠半年的了。
送走蔡廷幹,袁克定問道:“爸爸今晚興致很好,是不是想出了對付南邊的辦法?”
“哪裏有什麽好辦法?車到山前必有路。今天張季直先生發來一份電報,建議我善加利用駐京的外國外交團和北方的民意,我覺得頗有道理。”
蔡元培一行八人於2月20日也就是陰曆的正月初三,由上海登輪北上,25日到達天津,袁世凱派出梁士詒、蔡廷幹等人前往天津迎接,並奉命陪歡迎團在天津參觀一天。唐紹儀、汪精衛兩人先行入京。袁世凱於當晚設宴歡迎兩人,第二天上午,汪精衛便前往拜訪莫裏循。莫裏循早在蔡廷幹的引見下見到過袁世凱,兩人一見如故,他向袁世凱表示,他和各國使節都認為中國應當定都北京,他一定會盡力達成此目的。
蔡元培等人於26日下午到達北京,第二天上午袁世凱在迎賓樓會見歡迎團一行,握著蔡元培的手久久不放說道:“我聽少川介紹過先生,先生是真正的教育大家,也是革命家,我是久仰大名。”
蔡元培回道:“大總統謬讚。我在德國,受少川托付教他四個侄子中文,其實也是少川給我謀一份束侑以自養罷了。”
袁世凱又問:“這一路上還順利吧?”
“蒙大總統關照,一路上都很順利。尤其到了天津,真有賓至如歸的感受。歡迎團一行所到之處,就聽到軍學商農各界對大總統讚不絕口,都不舍得大總統南下就職。”
“都是虛名罷了。我在京津任職多年,京津百姓對我格外厚愛。其實我為民眾所盡服務,實在不值一提。”
蔡元培切入正題道:“元培一行,奉孫先生之命,也是受臨時政府所遣,歡迎大總統南下就職。培等自天津而北京,各團體之代表,各軍隊之長官及多數政治界之人物,或麵談,或投以函電,大抵於袁公南行就職之舉甚為反對。京津民眾似有誤會,把大總統南下就職與定都南京混為一談。其實,培等職責隻是迎接大總統南下就職。臨行前孫先生一再叮囑,定都何地,要等大局奠定,決之於正式國會。”
“孫先生也有電報給我,我理解孫先生的苦心。”
蔡元培解釋道:“之所以要迎接大總統南下就職,原因有二。一是避免在北京就職,讓天下人有廟宮未改之嫌,官僚有城社尚存之惑。二是大總統南下,溝通南北,以聯絡南北感情,借以巡視軍民近狀,以資融洽。”
“我也很願南行,我不但希望到金陵向孫先生、各部總長及參議院請教,而且我還將赴鄂省,與黎副總統晤商一切。隻是需要安排的事情實在太多,請孑民老弟容我數日,妥為安置,尤其是留守人員,需要與軍政各界商討。”
袁世凱有如此表示,歡迎團一行都很開心,以為此行使命並不像最初設想的那樣困難。
第二天上午,蔡元培希望再次拜訪袁世凱,得到的答複是上午袁宮保沒有時間,正在與軍政各界商議留守人員。下午蔡元培率歡迎團的外交次長魏宸組、海軍顧問劉冠雄、法製局長宋教仁見到了袁世凱,催問行期。
袁世凱回道:“很快了,很快了。今天我已經與大家商討了留守的初步人選,因為北方事情實在太多,內政兼外交,再加東三省、外蒙古脫離中央的警報頻傳,不能不妥加安排。留守人員至關緊要,不能不慎加選擇。”
蔡元培表示理解,法製局長宋教仁問:“大總統可否給個確切的行期,比如明天或者後天,我們對孫先生和參議院也好交代。”
“明天是來不及,我與大家說定,明天上午確定留守人員名單。後天或者大後天應當有把握起程。”
當天晚上,袁世凱正在迎賓樓吃晚飯,外邊忽然響起乒乒乓乓的聲音,他一驚而起問:“怎麽回事?”
“快到燈節了,大約是放炮仗。”陪他吃飯的袁克定回道。當時是正月十二,離燈節尚有三四天。
“不對,這哪裏是炮仗,分明是槍聲。”
一會兒又有炮聲,袁克定驚問:“是不是放花炮?”
袁世凱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麽,這哪裏是花炮!”
這時郵傳部的鐵路局長葉恭綽和衛隊隊長唐天喜都跑進來報告:“宮保,不好,有兵變。”
袁世凱問:“兵變?是禁衛軍嗎?”
禁衛軍是馮國璋統帶,但下麵的是以滿蒙人為主,早有傳聞說,他們不滿共和,要進城鬧兵變。
唐天喜回道:“不是禁衛軍。”
“趕緊打電話,問曹仲珊和薑老叔是怎麽回事。”
曹仲珊就是第三鎮統製曹錕,他的人馬大部分隨袁世凱北上,負責京師治安。炮隊駐朝陽門外,第十標駐東城。薑老叔就是薑桂題,他的部分人馬駐紮西城區。電話沒打通,大約是線被剪斷了。正在著急,電燈也滅了。
“宮保,趕緊到地下室去。”葉恭綽沒經過戰事,早緊張得不行。
唐天喜也附和:“宮保快躲躲,由我頂著呢。”
“他們如此胡鬧,拿我的家夥來——等我去打他們!”
唐天喜急道:“有我們在,何勞宮保親自去。我已經派人去聯絡曹帥、薑帥。宮保還是先躲躲再說。”
這時候迎賓樓外已經亂哄哄吵嚷不斷,中間夾雜著槍聲。
袁世凱問:“你手裏多少人,能不能頂得住?”
“宮保放心,頂得住。”
唐天喜是第三鎮第十標標統,第十標是袁世凱北上時的衛隊,唐天喜平時就跟隨在袁世凱身邊,親率幾百人護衛。
袁世凱叫著唐天喜的號說道:“雲亭,今天剛到了一筆款子,你就說我說的,立馬取出來,分給衛隊的兄弟們,別給我省,一人千把元發下去,無論如何不能讓亂兵進了迎賓館。”
“宮保放心好了,我一定率弟兄們死守。”
袁世凱在袁克定、葉恭綽等人的簇擁下進了地下室。地下室裏平日放些雜物,黴味很重,適應了老大一會才聞不到味了。袁世凱忽然想起次子袁克定下午外出未歸,驚呼道:“老大,克文下午出去了!”
袁世凱回彰德後,隻有袁克定帶著妻妾住錫拉胡同。袁世凱複出北上,也沒有帶家眷,袁克文是年前來看望老父,尚未離京返回,原計劃是過了燈節回彰德。他好玩,天天酒食征逐。
袁克定回道:“他下午說要到外城會朋友,這時候大概還沒進城。”
袁世凱特別疼愛這個頗負才氣的二兒子,急得直跺腳。
葉恭綽見狀勸慰道:“二少爺十分機警,沒事的,宮保放心好了。”
袁世凱垂頭頓足道:“十有八九是曹仲珊的兵,他帶兵向來不嚴。”
曹錕是混混出身,帶兵後也未改混混本色。他對部下很放縱,尤其後來隨徐世昌出關,駐軍吉林長春,天高皇帝遠,更是放縱得出格。東北匪患嚴重,他帶兵剿匪,部下**擄掠,比土匪好不了多少。
在地下室陪袁世凱的是個隊官,接話道:“這事不能完全怪曹帥,他離開第三鎮已經三年。這幾年下層軍官都是走親貴路子,隻要花銀子就能買到官。曹大帥賦閑三年,才隨宮保複出不到半年,來不及整頓。”
“你倒是體諒你們曹大帥。第三鎮是我的嫡係,從前段芝泉、段香岩當統製,都不像仲珊這樣胡鬧。仲珊身上痞氣太重,一味放縱,適足害之。”
不知過了多久,唐天喜親自到地下室通報:“宮保,亂兵已經回營,請上來吧。”
“是誰的兵?”袁世凱出了地下室,上麵一片狼藉,迎賓館的窗戶玻璃也被砸碎了很多。
“是曹帥的兵。”
“我估計的沒錯!他們為什麽這麽胡鬧?”
“他們聽說宮保要到南京去,軍中有種傳言,說宮保一走,北方的部隊就要全部遣散,他們沒了飯碗,所以就鬧起來了。”
“真是添亂,瓜田李下,我的名聲要全毀在這幫龜孫手裏。”袁世凱突然想起南方來的歡迎團,便問,“雲亭,你看能不能打發人出去,問一下煤渣胡同,蔡先生他們有沒有事。”
這時槍聲已經停了,東邊已經放亮。這時唐紹儀派人來報告,昨天晚上亂兵圍攻煤渣胡同歡迎團的住處,蔡元培、汪精衛兩人已經避入六國飯店,其他還有幾人下落不明,請幫忙查找。
袁世凱大聲問:“趙智庵哪,怎麽不見他的影子?”
“巡警也亂了,昨天晚上也跟著鬧得厲害。”
“我練兵三十年,最看重的是軍紀,威信毀於今日!亂兵搶劫後,估計會逃離京城,各回家鄉。你立即替我給天津張馨庵發個電報,告訴他昨晚九點鍾,三鎮兵變,搶掠街市,有持械乘車南下者,難保不隨處騷擾,望飭各地方隨時查拿,就地正法以昭炯戒,所持槍械、浮財一律歸公。”
唐天喜領命而去。這時候,英國公使朱爾典派人送信來,說袁克文昨晚已經避入英國使館,等地麵平靜了,他會親自派人護送過來。
隨後趙秉鈞及各方探報都到,這次兵變是由第三鎮發起,先是城外炮兵開炮,隨後進城,駐東城的第十標一營也跟隨鬧事,朝陽門、東單、前門、大柵欄、永定門、虎坊橋一帶都被搶劫,尤其是錢莊、金店,幾乎無一幸免。
到了八點多,唐紹儀來了,在客廳向袁世凱報告歡迎團的情況。目前所有人員都已經到了六國飯店,請宮保放心。
兩人正在說話,一個大高個推門而入這人便是曹錕,他行了個軍禮道:“宮保,昨夜奉密令,事情已經辦妥。”
袁世凱瞪眼嗬斥道:“我正要找你,你摸摸你脖子上的腦袋還在不在!部下嘩變,四處搶劫,該當何罪!”
曹錕張口結舌,一臉困惑,這時才發現被門擋住的唐紹儀,連忙打招呼。
袁世凱怒道:“你快滾,給我查清楚是誰帶頭鬧事,都給我抓起來。”
曹錕行了個軍禮,灰溜溜退出去。
打發走曹錕,袁世凱著人把袁克定叫來,瞪著眼睛問:“老大,你老老實實告訴我,這次兵亂,是不是你們搞的鬼?”
袁克定矢口否認。
“曹仲珊進門就說,昨晚奉什麽密令行事,我何曾有什麽密令?這件事情很嚴重,你可不能瞞我。”
“我哪敢瞞爸爸,這是何等大事。”袁克定又想了想道,“我昨天中午見香岩時曾經說,我爸爸如果南下,隻怕軍心受影響。”
袁世凱瞪眼問:“你這麽說了?段香岩怎麽說的?”
“他說這個好說,我和他們說一聲就是。”
“說一聲?他說什麽?香岩曾任過第三鎮統製,與曹仲珊要好,他別自作聰明去傳了什麽話。”
“這件事爸爸不必去管了。如果要查,反而讓人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袁世凱連拍桌案道:“都知道我不願南下就職,這當口出這檔子事,別人豈不會以為是我有意為之?這可真是瓜田李下!”
袁克定回道:“人們怎麽想,爸爸不必去管,管也沒用。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讓歡迎團設法讓南方取消爸爸南下就職的安排。爸爸還在北京,就出了這種事情,爸爸若南下,真不知會亂成什麽樣子。”
袁世凱揮揮手,袁克定躬身退出。他歎了口氣對唐紹儀道:“少川,這樣一鬧,恐怕南行又要拖下去了。”
“今天早晨我和汪精衛議過,最好能夠電示南方,宮保不必南下,就在北京就職。”
“在哪裏就職無所謂,關鍵這麽一鬧,隻怕洋人會幹涉。”
兩人正在商議,公使團送來一個照會,說如果清軍不能維持治安,各國將調兵進京保護使館。
“真是擔心什麽來什麽,列國要是調兵進京,舉國驚疑,庚子之亂怕要重演。來呀,叫唐天喜。”袁世凱把手裏的照會抖得嘩嘩作響。
唐天喜進門垂手而立。
“你立即組織執法隊上街,務必於半天內恢複秩序。遇到搶劫等作奸犯科之輩,不問兵匪,就地正法。”袁世凱又把趙秉鈞叫進來吩咐,“我已經派唐天喜組織執法隊,殺人的事他負責,維持地麵的事你負責。我聽說巡警也參與搶劫,你給我查查清楚,絕不能寬貸。”
“我已經把休假的巡警全部調回,維護京城秩序。參與搶劫的巡警也正在排查。”趙秉鈞領命而去。
袁世凱又對唐紹儀道:“少川,發生這種事情,我這邊事情扒不開麻了,歡迎團那邊你多照應,我暫時顧不上了。你多和汪精衛商議,給他們解釋清楚,也向南麵解釋一下,就職的事情,到底該怎麽辦,讓他們商量妥當辦法。”
唐紹儀告辭,與袁克文在大門外打照麵:“你快進去,你爸爸急得夠嗆。”
袁克文進去,見到袁世凱,父子真有隔世的感覺。袁世凱拍拍袁克文的肩膀說:“老二,你沒事吧?”
袁克文拍了拍胸脯道:“爸爸放心,未傷毫發。”
據袁克文說,他傍晚時從外城回來,剛進城,就聽到乒乒乓乓的響聲,巡警告訴他,大約是放鞭炮。等他驅車趕這裏時,槍聲已經很密,胡同口也被封鎖,布崗的士兵不認得他,背後又有子彈打來,他就策馬驅車直奔東交民巷的英國使館。朱爾典把他留在使館中,一直不讓他走,怕出意外。
“有驚無險,很好,很好。你明天就回去吧,彰德那邊沒有主事的,我放心不下。國事如此,家事我是顧不上了,全靠你回家張羅。”
“爸爸放心好了,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經過執法隊和巡警半天的鎮壓,街麵上總算安定下來。
可是到了下午四點多,西城又亂起來,這次嘩變的是薑桂題的毅軍。他們由西向東、向南,一路放火。京城向有西貴東富的說法。西城住的王公多,天潢貴胄;東城通往天津方向,商鋪、錢莊、典當多,是為富。西城的毅軍嘩變時,城內商鋪大戶都有了準備,關門閉戶,細軟都收藏了起來,所以這幫變兵搶不到東西,於是放火泄憤。這時城外的禁衛軍在馮國璋的親自率領下進城平叛,他下令不要關閉城門,以便讓變兵逃走,他叮囑隻需把叛軍趕出城去就行,若非公然對抗,不要開槍殺人。進城後他親率兩標人馬,分別守衛東華門和西華門,他則親自進宮去給隆裕請安,奏明太後他正在平亂,不必驚慌。
叛亂到晚上九點多被平定下去,馮國璋又到內閣——也就是迎賓館見袁世凱。馮國璋未奉令而進城平叛,袁世凱心中不悅,臉上卻是熱情洋溢:“華甫,我正要下令請你進城,聽說你已經進城了,中,這我就放心了。”
馮國璋拱手道:“我擅自調兵,特來向宮保請罪。”
“我們兄弟哪裏說得到請罪。以後有行動,必得先知會我一聲,免得鬧出誤會。”
“這次是來不及了,我怕鬧出對宮保不利的洋相來。”
聽馮國璋話裏有話,袁世凱又問:“華甫,有什麽隱情,你直言就是。”
馮國璋低聲說:“昨晚的兵變,我聽守東華門的禁衛軍講,他們好像是衝著宮中而來,禁衛軍拚命抵抗,他們才未得逞。今天中午有人對我說,坊間有種傳聞,說這些亂兵受人指示,要進宮殺掉太後皇上,擁戴振貝子登位,還是讓宮保組閣,繼續實行憲政。”
“這可真是駭人聽聞!”袁世凱這一驚非同小可。
“是啊,宮保如今已是大總統,何苦再當什麽內閣總理,出爾反爾,怎麽向世人交代。好在昨天叛亂已平,所以我沒有把這個傳聞告訴宮保。沒想到今下午又起了亂子,我就不敢大意了,怕他們真闖進宮去,我來不及請命,就帶兵進城了。”
“這可真是天下奇聞!”
“局麵一亂,向來是流言滿天飛。宮保如今是大總統,一身而係天下安危,這時候不能惹什麽是非上身才好。要止住流言,就得盡快穩定秩序,不要出大亂子。”
“華甫說得極對。我再給直隸張馨庵發電,讓他無論如何要保證秩序。”然後袁世凱又是一副真誠請教的神情,“華甫,你幫我分析一下,兩次兵亂,究竟為何?”
“別有用心的人從中挑撥,且不去說,從官兵情緒上講,宮保創立北洋軍,向來以忠君愛國相教導,今天忽然共和了,大家心裏扭不過這個彎來。又有傳說言,南北一統一,接下來就是裁撤軍隊,大家生計無著,自然躁動不安。再具體一點說,這幾年軍紀大非從前可比,尤其是仲珊的第三鎮,他治軍就不著調,今年招的新兵,特別是第十協,多是京津、山東一帶的兵痞匪棍。”
袁世凱點頭道:“紀律不嚴,招募太過寬鬆,這些問題不難解決。我覺得最大的問題是軍心不穩,這一陣我忙得焦頭爛額,實在沒有顧及。華甫有何良策?”
“我哪裏有什麽良策。無非就是下令重申軍紀,再就是可發給各軍一份通電,讓各軍不要輕信謠言。還有,京中不能再有動**,應實行宵禁。”
“好,這三條我都照辦。”
然而第二天一早,袁世凱就接到天津、保定等地的電報,逃出的變兵分別又在天津與當地變兵、土匪勾結,大肆搶掠。更讓袁世凱擔心的是,日本已經緊急從山海關調兵入京,上午時就上街巡邏,宣示不滿。德、法等國也都下令調兵入京。
袁世凱快刀斬亂麻,采取了幾項措施。一是向外交使團發函致歉,告訴他們官軍有能力穩定秩序,勿調兵入京;二是發布宵禁令;三是發布告京師市民書,以安民心;四是布告各軍。
這篇布告真正是苦口婆心,但違反軍紀又該如何卻一語不及。當初阮忠樞起草的稿子中專門有幾句話,說得極為嚴峻,卻被袁世凱一筆勾去。後來阮忠樞明白,如果強調懲處,那麽此次兵變首先要受到嚴懲,看來,袁世凱並未打算懲辦失職的將領。其實用心一考慮,這次兵變,無疑給袁世凱解決了一個大難題:他不南下就職,如今有了更充分的理由。
這時候,社會各界紛紛發電給袁世凱,希望不要南下;而天津、保定、德州、濟南等地被亂兵搶掠的電報也不斷傳來。袁世凱把這些電報一一抄錄給歡迎團。
莫裏循來見袁世凱,向他表示各國公使都不願他南下,將共同向歡迎團提建議,並向孫先生發電。他還給袁世凱出了個主意,讓全國各省都提出以自己省份定都的建議,爭持不下,最後勝出的必是北京。袁世凱聽了哈哈大笑道:“不必這麽麻煩,我想孫先生會答應的。”
果然,3月3日下午,汪精衛前來告訴袁世凱,歡迎團已經向孫先生和南京參議院發電,他抄來了電稿,“北京兵變,外人極為激昂,日本已派多兵入京,設使再有此等事發生,外人自由行動恐不可免。培等睹此情形,以為速建統一政府,為今日最要問題,餘盡可遷就,以定大局”。
“南下就職我現在顧不上,兵亂造成的損失實在太大,軍心不穩,外人覬覦,真正是千頭萬緒。你回去好好和蔡先生解釋,讓他多多體諒。”
次日,袁世凱把阮忠樞叫來道:“老阮,火候差不多了,你給我起草個電文。”
電文的意思袁世凱已經想好,再次感謝南京派專使來迎接南下就職,自己也極願南行,共籌國家大計。然後說明正打算南下,卻突然發生兵變,北方商民均不願其南行,函電挽留,日數千起。然而,盡快組織政府又是當務之急,自己又不能南下,他提出的辦法是:“連日籌商辦法,以凱既暫難南來,應請黎副總統代赴南京受職。而內閣總理,俟凱與孫大總統、黎副總統商定其人,提交參議院請求同意。”
這份發給孫中山、參議院、各國務總長、各省都督的電報一在報紙上刊出,全國要求定都北京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申報》發表一篇題目為《對於北方兵變之觀念》的評論,責問南京臨時政府,“袁總統尚可南來受任耶?臨時政府尚可建設南京乎?”江蘇省議會也通電指責南京政府,“致統一政府迄今未成立,奸人乘機煽惑,遂肇京、津、保之變;今全國大多數皆主臨時政府設在北京,所見既同,自應協力以達公共之主張,豈可令挾私見爭意氣者敗壞大局?”
黎元洪也發布了一篇十萬火急的通電:“頃聞京、津亂黨操戈,首難雖平,餘孽未清,禍變之來,將未有艾,外人對此,極為激昂,某國並潛謀運兵入規京輔,瓜分之禍,即在目前。”
各省都督,除兩三個強硬派主張定都南京外,大都通電支持定都北京。
汪精衛單獨找蔡元培說道:“現在的形勢,對我們很不利,好像是因為我們歡迎團北上,逼出了這次兵亂。”
蔡元培也搖搖頭為難道:“我臨行前就說過,此次目的很難達到,我們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現在的情形是,不可為就不能為,我們不能不放棄此行的目的。我們完不成任務,無非丟的是臉麵;真如黎副總統在電文中所說,瓜分之禍即在眼前,那我們的罪過可就大了。”
蔡元培歎息道:“要論玩弄權術,我們都不是袁慰廷的對手,就連孫先生、黎副總統、黃總長在內,都不是對手。自從與袁慰廷交手以來,南方一直在退讓,共和國體,我們是形勝而實敗,最後當上大總統的是袁慰廷;為了限製袁慰廷,孫先生想出了南下就職的辦法,如今不得不再次退讓;定都的爭議,也不得不讓步北京。”
“形勢如此,不得不讓。說到根本上,不是我們權術不及袁總統,實在是實力不如人。如果實力夠,孫先生的北伐就不會虎頭蛇尾。”
蔡元培召集歡迎團全體人員開會討論辦法,大家都認為再堅持袁世凱南下就職已經沒有意義。於是再次向南方發電,這次提出了明確的建議:取消讓袁世凱南下就職的要求;將臨時政府設於北京。袁世凱在北京就職,派內閣總理到南京組織政府,然後與參議院一起遷往北京。
孫中山不得不再次讓步,參議院經過議決,同意袁世凱在京就職,決定了五條辦法。一是參議院電知袁大總統,允其在北京受職;二是袁大總統接電後,即電參議院宣誓;三是參議院接到宣誓之電後,即覆電認為受職,並通告全國;四是袁大總統受職後,即將擬派之國務總理及國務員姓名,電知參議院,征求同意;五是國務總理及國務員任定後,即在南京接收臨時政府交代事宜。孫大總統於交代之日,始行辭職。
袁世凱回道:“我當然遵從臨時約法。不過,以我個人之見,我擔任此職係屬臨時,可以五年為限。至於將來別人接手,則當以十年為宜,不可過短。不然,還不等為國民辦事,又到了應付選舉的時間,徒生紛擾之弊。我承蒙諸公推舉,本當為同胞效微勞,無奈年力就衰,五年已屬不支,五年以後,必當退職,以免久屍重任,貽誤大局。願蔡先生向國民宣布,以表明袁某心跡。”
“大總統的心跡培等明白。大總統以為,是否應當設立內閣?”
“內閣必須設立,但應格外詳慎,才能組織妥善。”
1912年3月10日,石大人胡同的迎賓館內外裝點一新,披紅掛彩,從早晨就人來人往,非常熱鬧。今天是袁世凱宣誓就任臨時大總統的日子。
儀式定於下午三時舉行,兩點多後各方人士就陸續到來。與會者百餘人,迎賓館的大堂容不下這麽多客人,就連外麵的廊道上也擠滿了人。人群中最顯眼的是著洋裝拄文明杖的洋人公使,以英國公使朱爾典為首;也有著軍服的將領,前陸軍大臣蔭昌,北洋袍澤段祺瑞、馮國璋、段芝貴等;也有腦後掛著長辮的滿蒙親貴代表,還有著紅衣的喇嘛。
下午三時,袁世凱進入會場,一時間軍樂大作。他身著新設計的大元帥軍服,佩長劍,那身軍服很氣派,但因為袁世凱個頭矮胖,脖子又短,軍帽有些略大,他走路的姿勢又有些搖擺,大總統的威儀因之遜色不少。他走到台上居中站立,麵南正立。蔡元培站在一邊,代表參議院接受袁世凱的宣誓。
袁世凱舉起右手,用他略帶河南口音的“官話”宣誓道:“民國建設造端,百凡待治。世凱深願竭其能力,發揚共和之精神,滌**專製之瑕穢,謹守憲法,依國民之願望,蘄達國家於安全強固之域,俾五大民族,同臻樂利。凡茲誌願,率履勿渝!俟召集國會,選定第一期大總統,世凱即行解職。謹掬誠悃,誓告同胞。大中華民國元年三月八日,袁世凱。”
眾人一齊鼓掌。
蔡元培代表孫中山致祝詞後,袁世凱致答謝詞:“世凱衰朽,不能勝總統之任,猥承孫大總統推薦,五大族推戴,重以參議院公舉,固辭不獲,勉承斯乏。願竭心力,為五大民族造幸福,使中華民國成強大之國家。”
接下來,由工作人員宣讀《大赦令》,除真正人命案和強盜外,無論輕罪重罪,已發覺未發覺,皆除免之;又宣讀《免除民國以前地丁錢糧漕糧》“所有中華民國元年以前應完地丁、正雜錢糧、漕糧實欠在民者,皆予除免”;再宣讀《告內外文武各官令》《告海陸軍人令》,這兩個令,均強調“破除私見,服從中央命令,以期實行統一”。
袁克定回道:“美中不足,實行內閣製,大總統的權力要被分去不少。”
袁世凱揮揮手道:“那要看什麽人當這個大總統。我已經推薦唐少川當國務總理,孫逸仙已表同意。少川是我一手提攜,他能跟我爭權力?他敢跟我爭權力?諒他不會。”
第二天,參議院給袁世凱發來賀電,不過,這份賀電讓袁世凱很不悅。這份電報禮節性的祝賀後,強調要袁世凱遵守《臨時約法》:“本院代表國民尤不得不拳拳敦勉者:臨時約法七章五十六條,倫比憲法,其守之唯謹,勿逆輿論,勿鄰專斷,勿押非德,勿登非才,凡我共和國五大民族,有不至誠愛戴。”
這哪裏是賀電,簡直是警告電嘛!與這份賀電同時,還發來了《中華民國臨時約法》,請袁世凱以臨時大總統名義發布。這部臨時約法共七章五十六條,首先規定了中華民國的性質,由中華人民組織之,主權屬於國民全體,領土為二十二行省、內外蒙古、西藏、青海;以參議院、臨時大總統、國務員、法院行使其統治權。尤其是體現了民主精神,強調帝製非法、民主合法,規定中華民國人民一律平等,無種族、階級、宗教之區別,人民享有人身、居住、財產、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通信和信教的自由,人民有請願、訴訟、考試、選舉及被選舉等權利。不過,在袁世凱看來,這部臨時約法純粹是為了對付他。
他向梁士詒抱拳道:“孫文真是豈有此理!當初他回國就任臨時大總統,製定的《臨時政府組織大綱》完全學習美國,采用的是總統製,總統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據說當時反對的人也不少,比如宋教仁等人就主張實行內閣製,可是他說:‘現在百端待理,我不能當了總統,還要受諸多掣肘,以致無法施政。’可是,一看他這臨時大總統當不成了,這個大總統非我不行了,他又授意參議院,製定的約法完全采用法蘭西的內閣製。你倒看看我這個大總統,簡直就是參議院的跟班嘛!”
根據臨時約法的規定,參議院權力計13條又12款,集立法、行政、司法於一身,中國的議員搖身一變,儼然如無法無天的美國議員一樣。大總統雖然總攬政務、公布法律、製定官製官規、任免文武官員的大權,但都不得獨立行使,須由國務總理及各部部長附署,且谘送參議院審議批準。
梁士詒解釋道:“我聽楊五爺說,參與製定臨時約法的四十餘名參議員中,同盟會會員三十餘人,立憲派僅八人,我們北洋沒有一個代表。所以這個臨時約法,對大總統當然不利。”
“孫逸仙幾十年來一直在外國遊**,他對外國人的了解比對中國人還深,他隻能算半個中國人,他照搬洋人的東西,怎能合中國的水土?”
袁世凱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我這個人不怕有人算計,不怕有人與我爭高低,好啊,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我就不信,活人能被這樣幾頁紙困死!走著瞧好了!”
第二天,袁世凱找唐紹儀詳談。國務總理已經決定由他出任,這個問題不必再談,需要談的是內閣閣員。袁世凱最關注陸軍、內務、財政三個總長,他建議分別由段祺瑞任陸軍總長,趙秉鈞任內務總長、熊希齡任財政總長。唐紹儀則認為,黃興在軍界影響頗大,是南方二號人物,恐怕南方會謀求讓他出任陸軍總長一職。袁世凱連連搖頭:“少川,其他各部總長都可商量,唯有陸軍總長一職,非由芝泉出任不可。”
最後兩人確定十二部的總長人選,外交陸征祥或伍廷芳、內務趙秉鈞、財政熊希齡或陳錦濤、陸軍段祺瑞、海軍藍天蔚或劉冠雄、司法王寵惠、農林徐根先、工業陳幌、商業劉炳炎、交通詹天佑、郵傳梁士詒。
次日,袁世凱發電孫中山,正式舉薦唐紹儀為國務總理,“現國務總長擬派唐君紹儀。國基初定,萬國具瞻,必須華洋信服,閱曆中外者,始足膺斯艱巨。唐君此其選也。公如同意,請將此電送交參議院,求其同意”。
然而,在參議院議決時遇到了阻力。參議院議員以同盟會會員占多數,他們認為首屆國務總理必須是同盟會員,如果這樣,袁世凱肯定不會同意。這時有人提議,首屆總理人選必定是新舊總統都能信任的人。唐紹儀為新舊兩位總統所信任,唯一遺憾的他不是同盟會員,那就讓唐紹儀加入同盟會好了。這個提議一提出,立即響起熱烈掌聲。方案報孫中山,他認為勸說唐紹儀入同盟會當無問題。於是回電袁世凱,同意任命唐紹儀為國務總理。
於是袁世凱發布臨時大總統令,任命唐紹儀為國務總理,並讓他盡快南下組建臨時政府。
唐紹儀於3月24日到達南京,次日在參議院演講,發布施政綱領,他儒雅、開明的形象受到好評。但接下來在討論內閣人選時卻遇到很大困難,正如所料,南方堅持黃興出任陸軍總長,而且堅持宋教仁、陳其美必須入閣。雙方爭執不下,數天沒有結果。
報紙輿論,對雙方爭執不下也多有指責。於是雙方各讓一步,袁世凱所力爭的陸軍、內務、財政三席完全如願,孫中山所關注的宋教仁出任農林總長,陳其美出任工商總長。黃興沒能入閣,最後袁世凱任命他為南京留守,讓他負責統轄聚於南京的革命軍。調整後的內閣設十個部,而不是袁世凱所計劃的十二部,實力部門被袁係人馬占據,作為妥協,唐紹儀許諾將來直隸總督一職由廣西副都督駐南京第三軍軍長、原廣西布政使王芝祥擔任。交通總長袁世凱提議的梁士詒未獲通過,南方提出的人選袁世凱又不同意,最後由唐紹儀兼任。
3月30日,雙方終於在閣員上達成一致,總理兼交通總長唐紹儀,外長陸征祥,內務總長趙秉鈞,海軍總長劉冠雄,財政總長熊希齡,司法總長王寵惠,教育總長蔡元培,農林總長宋教仁,工商總長陳其美。十個總長,王寵惠、蔡元培、宋教仁、陳其美是同盟會員,趙秉鈞、段祺瑞、劉冠雄是老北洋,熊希齡是立憲派,陸征祥在策動外交官配合袁世凱逼退清帝中立了功勞,雖是職業外交家,也算半個北洋人,唐紹儀是老北洋、新同盟會員。這樣看來,南北雙方勢均力敵。不過,參議院中同盟會會員占據絕對優勢,因此形勢對袁世凱很不樂觀。
袁世凱發布總統令,任命各部總長。孫中山也於4月1日在參議院舉行解職儀式,正式辭去臨時大總統職務。袁世凱立即發電給孫中山,“聞公宣布解職,國事代以世凱自荷綜覽,深慮隕越。公為民國第一華盛領,功成自遲,萬眾傾心,此後建設事宜,多待雅教,乞即日北上,惠我方針”。
同時袁世凱還有一電給唐紹儀,讓他代轉參議院,要求臨時政府及參議院移至北京,“現在各國務員已經發表,統一政府,完全成立。前承貴院議決,允本大總統在北京受職,此後本大總統所發表命令,須要國務總理及各總長附署,總理及各總長對於進行事項,亦須隨時商承。若南北暌隔,政務無由執行,請貴院與臨時政府移北京至要”。
參議院經過商議,自4月8日起參議院休會十五天,限於4月21日各議員齊集北京。唐紹儀與參議院議員及各部總次長共80餘人,自4月15日乘汽船北上,直駛天津,如期到達北京,4月底,參議院在原資政院舊址,舉行開院儀式。自此,南北政府合而為一,中國名義上也獲得了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