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汪精衛充當說客 袁項城逼退清帝

袁世凱接到電報,知道孫中山已經被選為大總統,便把電報揉成一團,尚不解恨,複又重重砸向玻璃窗。

南方答應他支持共和,就以大總統一職相讓,如今他剛剛勸說朝廷同意召開國會議決國體,孫中山就被推舉為大總統,南方簡直是玩他於股掌!他立即發電給唐紹儀,對五次談判達成的協議一概不認,理由是唐紹儀未經奏明朝廷,率行應允。當然,真正原因是什麽,唐紹儀自然十分清楚。

支持共和,已是唐紹儀堅定不移的態度,但他的目標是希望袁世凱能夠出任大總統。他在和談中讓步很大,目的是盡快促成共和,讓南方踐諾。但在這關鍵時候,孫中山卻當選為大總統!因此他對楊士琦道:“杏城,談得好好的,沒想到突然殺出程咬金,我這全權沒法向宮保交代,我得請辭。”

“請辭吧,談到這份上,早就該辭。”楊士琦對唐紹儀心向南方,一味讓步早有不滿,幾人私下商議,結論是“少川與南方幾乎是一家人”。

於是由文案起草,唐紹儀審定後,十人共同簽名向朝廷發辭職電:

此次奉派代表來滬討論大局,原為希冀和平解決,免致地方糜爛起見。到滬後,民軍堅持共和,竟至無從討論。初經提出國會議決一策,南北均全體反對。多方設法,方能有此結果。今北方議論既成反對,而連日會議所定條款,宮保又不承認,怡等才識庸懦,奉職無狀,自明日始,不敢再蒞會場。除知照伍廷芳外,請速另派代表來滬,不勝迫切待命之至。唐紹怡、楊士琦、章宗祥、渠本翹、傅增湘、孫多森、張國淦、馮耿光、張鍇、蹇念益、侯延奭、章福榮等同叩。

袁世凱接到電報,猶豫一夜,於1月2日複電同意他們辭職請求。但他並不願完全放棄和談,因此又給伍廷芳一電,說明準唐紹儀辭職但和談繼續,“至另委代表接議,一時尚難得其人,且南行需時。嗣後應商事件,先由本大臣與貴代表直接反複電商,以期簡捷,冀可早日和平解決”。

同時,他又給孫中山發去一份電報,算是對孫中山數天前電文的回複:“孫逸仙君鑒:君主共和問題,現方付之國民公決。所決如何,無從預揣。臨時政府之說,未敢與問。謬承獎誘,慚悚,至不敢當。唯希諒鑒為幸。”“獎誘”一詞,表達出袁世凱被戲弄的不滿。

再發一電給伍廷芳,則全是質問的語氣:“國體問題,由國會解決,業經貴代表承認。現正商議正當辦法,自應以全國人民公決之政體為斷。乃聞南京忽已組織政府,並孫文受任總統之日,宣誓驅逐滿清政府,是顯與前議國會解決問題相背。特詰問貴代表,此次選舉總統是何用意。設國會議決為君主立憲,該政府暨總統是否亦取消。希速電複。”

要回答袁世凱的詰問,對律師出身的伍廷芳來說,是小菜一碟。他很快回複袁世凱,南京組織臨時政府,與國民議決國體並無關係。現在民軍已經光複十餘省,不能無統一之機關,在國民議決以前,民國組織臨時政府,選舉大總統,純是民國內部事務,外人不得幹預。如果以此相詰,請問國民議決前,也不能確定一定實行君主立憲,清政府何以不即行消滅,何以還在委派大小官員?袁世凱接電,心裏直罵,真是個老滑頭!

孫中山也回電了,說得比較客氣:

袁慰廷君鑒:文不忍南北戰爭,生靈塗炭,故於議和之舉,並不反對,雖民主君主不待再計。而君之苦心,自有人諒之。倘由君之力,不勞戰爭,達國民之誌願,保民族之調和,清室亦得安樂,一舉數善。推功讓能,自是公論。文承各省推舉,誓詞具在。區區此心,天日鑒之。若以文為有誘致之意,則誤會矣。孫文叩。

孫中山明明已經當上了大總統,還在談什麽誤會,在袁世凱看來簡直是敷衍。上封電報還明確說“暫時承乏,虛位以待”,這次連這詞也不用了,“推功讓能,自是公論”,完全是敷衍的語氣。更讓袁世凱煩惱的是,親貴對他都極為不滿,就是隆裕也不像從前體諒。根據憲法,親貴不得幹政,但他們並非沒有辦法,買通了禦史數人,連番上折彈劾袁世凱,其中有一份指桑罵槐說:“自資政院以十九信條削盡君權,天下嘩然以為不可,乃未幾以實行憲政,盡罷親貴、易大臣,人心益疑;未幾以組織內閣,停止奏事入對,撤銷直日,人心愈疑,以為實權既去,空文亦亡,朝廷自此替矣!隨後又監國攝政王去位,徒使我皇上以一孺子,孑然獨處於內,諸臣累然屏跡於外,內外隔絕,上下不通,寧知複取我君父置於何地?方今海宇分崩,叛逆四起,存亡危急,即在目前,亂臣賊子,布滿肘腋,愚者固憂司馬昭之心,不得不防也。”

袁世凱此時真是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正是俗語所說的,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

北洋內部,此時也現紛爭的苗頭。禁衛軍統領馮國璋本來就對清廷感恩戴德,又加禁衛軍的滿蒙將士反對共和,因此他向袁世凱提出,重行君憲,不宜行共和;天津陸軍統製張懷芝也發勤王檄文,謂革命之徒,妄執共和美名,糜亂大局。袁世凱以為這樣也好,能夠給南方以壓力,讓他們知道共和能不能行得通,係於他袁某人一身。所以他又派人授意段祺瑞、段芝貴、薑桂題等北洋將領紛紛發電,不承認共和。

這一招並沒把南方嚇住。孫中山以為袁世凱反複無常,不用武力不足以征服,而且他在就職時有推翻清朝的誓言,所以向資政院提出了六路北伐的計劃,向北京進逼。六軍會合,共破虜巢。

袁世凱得到消息,不能不重視,因此急電北洋軍各統製、統領、協統及山東、河南、東三省督撫:頃聞上海革黨有決裂之意,望即嚴備,如革軍前進,即行痛剿。

同時,他又借與日本駐華使館翻譯高尾談話的時機,向南方傳遞他希望和平但又不惜一戰的決心:“孫氏此舉,殊為無理。革命軍既已片麵宣告決裂,官軍方麵隻得考慮對付手段。如果革命軍方麵訴諸武力,采取攻勢,官軍方麵必定堅決還擊,不知貴國政府是否同意?”

高尾不答反問:“閣下所問問題,本人無權奉答。如今貴國南北兩方共和、君憲各持一端,毫不相讓,請問袁總理持何立場?”

“我國號稱專製,於今數千年矣。熟察國人程度,對於共和政治,為時尚早,我國除二三首領論共和主義外,一般人民多不知共和二字係何物,雖學軍商界,各為議論,組織團體,其實所知者也了了,反而鬧得意見紛歧。現政府為服從人心計,憲法信條,宣誓太廟,國家大權,已歸人民之手。我鞠躬盡力,從事改革,名譽利益,迄不顧及,隻欲恢複中國秩序,發揚國威,希望組織鞏固政府,反對分割中國之謀。予誌如斯,世人攻擊,在所不計,保全中國,乃予最高義務。”袁世凱相信,他的話很快會傳遞到南方。

南北雙方都表示出強硬態度,但雙方也都不願真正開仗。袁世凱與伍廷芳電報頻繁,為國民議會代表如何產生、雙方撤兵的距離以及國民議會在何地召開駁來駁去,互不相讓。其實這些都不是關鍵,關鍵是袁世凱要南方明確答複是否還願以大總統相讓。孫中山不願受要挾,向黃興等人說,不能推倒清朝,則絕不議和。唐紹儀與伍廷芳商議,以大總統之位換取袁世凱支持共和。伍廷芳則認為,十餘省已經認同共和,袁世凱卻一再以君主立憲要挾,實在沒有道理。

1月11日,孫中山親任總指揮,下令開始北伐。兩天後,北伐軍已經在安徽、河南、湖北戰場小有斬獲。但形勢並不樂觀,繼續打下去,並無必勝的把握。因為雖然各省響應北伐,卻各有自己的打算。比如貴州、雲南是希望借北伐兼並四川,進軍陝西,以擴大軍事地盤,“雄踞長江上遊,以觀天下之變”。廣東閩浙也是希望借此機會,向長江流域擴大勢力。利益上各有所求,革命軍內部也不能團結一致。由於起義者多係士兵或下級軍官,光複後,在軍事指揮上互不相讓,甚至以兵刃相向,爭奪軍權。在財政上則是捉襟見肘,向國外貸款貸不到,而隻靠富商巨紳捐助又杯水車薪,當時僅在南京附近的民軍就有十萬餘眾,軍餉都解決不了,又加缺少槍彈、軍裝,雖然人數多卻算不上精銳之師,要與袁世凱的精銳北洋軍對陣,難操勝券。

唐紹儀於是再與伍廷芳商議:“老先生是德高望重的前輩,最知道共和的真諦,應當是為民眾謀福祉。雙方這樣子打下去,生靈塗炭,我們還奢談什麽共和!”

伍廷芳駁道:“要打也是雙方的事,責任不隻在南方。”

唐紹儀勸道:“當然責任不隻在南方,但當初有約定,誰推翻清廷,誰出任大總統。如今能夠兵不血刃讓清帝退位的大約隻有袁總理做得到,為什麽不能重申前約,避免陷入戰爭?幾天前外蒙古在俄羅斯的策動下已經宣布脫離朝廷,也並沒宣布響應共和,分明是要鬧獨立,日本也在東三省動作不斷。老先生,如果中國因為內亂而導致邊疆分崩離析,我們都是中國的罪人,後世子孫會指斷我們的脊梁骨。尤其你我是議和代表,怎麽議的和?責任何其大!我已經被免,你如今直接與袁總理談,談的結果是雙方大打出手,你也不好交代吧?不管怎麽說,是南方先推舉大總統,雖然可以牽強解釋,但文過不能飾非,大家心裏都明鏡似的,違約的是南方。”

伍廷芳已經受到震動,但嘴上卻不肯承認:“不,不,少川,違約的是北方,是袁總理,我們條約俱在,他卻一概推翻,責任應當由他負。”

“前輩,我不是在談判桌上和你說外交辭令,我是推心置腹。袁宮保固然是推翻前約,但為什麽推翻,真實原因你我都清楚吧。”

這會輪到伶牙俐齒的伍廷芳沉默了,良久之後才道:“讓孫先生讓出大總統之位,這話我不能說。這個結打不開,和議就無希望,戰爭不可避免。幹脆我也請辭,去任我的司法總長好了。如今到處紛亂不堪,加強法治,維護治安比什麽也要緊。”

“老先生,你可不能甩手不管。”

伍廷芳回道:“少川放心,我不是甩手不管,是我力不從心。這件事你應該去與克強商議,他當初也向袁慰廷打過包票的,而且他一直希望和平解決。”

“老先生,這等機密事情,非交情深厚者不能談。我與克強隻能算得上認識,交淺言深,反而會誤事。”

伍廷芳想了想道:“有一個人再合適不過,汪精衛。他與袁總理關係極好,以致他們同盟會中有不少同誌認為他被袁總理收買了;他在革命黨中又頗具影響,與克強、中山先生是老友,由他出麵最合適。”

聞言,唐紹儀點了點頭:“汪精衛倒是聯絡雙方不錯的人選,老先生以為他出麵有幾成把握?”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可以先去運動克強,再聯絡黎副總統,三個人一齊進言,中山先生必得好好掂量。”

“好,我就找他。”

“找他之前,你最好和你們那位楊四爺商量一下。我看此人不簡單。”

唐紹儀接受伍廷芳的建議,先找楊士琦。

“如今得請汪精衛出山了。道理不必和他廢什麽話,他什麽都明白。但要給他加點擔子。”

唐紹儀不明白楊士琦是什麽意思。

楊士琦笑道:“我的意思是,給他一筆錢,讓他下死力用功夫。”

唐紹儀問:“這要多少合適?咱們的費用好像也不太多了。”

“指望咱們的經費不行,得向宮保單獨申請。”

第二天一早,汪精衛從上海乘火車趕往南京,先去陸軍部見總長黃興。兩人熟不拘禮,汪精衛開門見山道:“我有幾句要緊的話給總長說,請勿讓人打擾。”

黃興吩咐副官道:“你到門外守著,有人來找你先替我擋著。”

“總長是與北洋軍交過手的人,總長以為我們的北伐軍與北洋相比,誰更占優勢?”

“各有千秋。從人數講,我們占優勢;從戰鬥力和裝備上講,我們沒法與北洋軍比;若再從後勤保障上比,我們更差一些。從民心向背上說,共和深入人心,北洋軍沒法與我們比。”

汪精衛又問:“如果打下去,誰會獲勝?”

“誰都很難取得徹底勝利,而且要耗下去的話,勢必打成膠著,三五年才能見分曉。”

聞言,汪精衛歎息道:“那可真就是一場劫難!總長希望出現那樣的局麵嗎?”

“當然不願!這次武昌起事,能夠獲得這樣大的成果,實在出乎意料。我追隨先生搞了十幾年的革命,大大小小的起義不下十場,卻沒有一次能夠取得這樣的效果。當初聽到武昌起義的消息,我認為不出三五天必定失敗。可是竟然挺了過來,而且在全國引發起義風潮,許多省份兵不血刃就光複了,你知道這是什麽原因嗎?”

汪精衛分析道:“共和深入人心。還有一條,是袁總理有意和平,放了南方一馬。”

黃興一拍桌子道:“有道理。各省兵不血刃支持共和,還有一個原因,各省諮議局真是功不可沒。他們這些人都是地方上有影響的實力人物,他們的話,人們肯信。”

“總長能夠這樣評價會外人士,不抹殺他們的功勞,真是令人欽佩。當初靠他們兵不血刃光複了許多地方,如今南北卻要大打出手,恐怕他們也不樂意吧?”

“正是。尤其是長江流域的紳商,最不願江南作戰場。”

“總長何不勸說中山先生,還是坐下來談。”

“現在因為財政問題,北伐遇到很大困難,我正想勸說先生。如今國庫如洗,還欠著一大筆軍餉,孫先生為此夜不能寐。所以揮師北伐,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我還是希望南北能夠坐下來談,能夠不流血推翻清政府,締造共和,有何不可?”

“總長有此卓識,那就好辦多了。據我了解,如果能夠兌現當初說的誰推翻清帝誰出任大總統的諾言,袁總理還是願共襄共和。我準備向大總統進言,總長可否也見機相勸?”

黃興立即答應:“我正有此意。袁世凱是一個敢作敢為的人,如能滿足他的欲望,他對清室是無所顧惜的;否則,他也可以像曾國藩替清廷出力把太平天國搞垮一樣來搞垮革命。隻要他肯推翻清室,把尚未光複的半壁河山奉還漢族,我們給他一個民選的大總統,任期不過數年,可以使戰爭早停,人民早過太平日子,豈不甚好?如果不然,他會是我們的敵人,如不能戰勝他,我們不僅得不到整個中國,連現在的土地還會失去也未可知。我打算和黎副總統商議一下,能夠一齊向孫先生進言。”

汪精衛如釋重負:“有兩位的勸說,事情就好辦多了,有總長這樣的明白人,真是民國之大幸。”

汪精衛在總統府西花園後麵的平房裏見到了孫中山,孫中山笑嗬嗬地招呼道:“小老鄉,快請坐。”

“大總統的辦公室,也實在太簡陋了些。”汪精衛坐下,掃了一眼孫中山的辦公室,一張書桌,兩把木椅,一個書櫥,一套沙發而已,相當簡陋。

“民國初建,困難重重,花錢的地方太多,不必要的開銷能省則省。”

話題轉到北伐上,汪精衛又道:“談判還是有希望的,最好能夠避免戰爭。民軍主動北伐,破壞和平的責任實在太重。”

“此言差矣!不是民國政府願意北伐,而是為了推翻帝製,不得不如此。”

“爭取袁總理支持共和,不是更好嗎?”汪精衛反問道。

“問題是他不支持共和。南北和談以來,他出爾反爾,把和談的成果一概推翻,哪裏有半點誠意?他免去唐少川的全權,自己親自與伍老先生談,提了一堆煩瑣的要求,無非是在遷延遲滯。他在見記者的時候也一再表明,他不主張共和,那就隻好討伐了。”

汪精衛分析道:“他是北方的總理大臣,當然麵子上不好公開支持共和,所以雙方才確定召開國會議決,這樣他也好向朝廷交代,這層意思,大家其實都清楚。”

“國體問題是不可以討論的,南方並未同意召開國會議決國體。何況他竟然推翻了前議,對唐伍協議一概不認。我實在看不清這個人的心思,我懷疑他共和的誠意。”

“這都不是關鍵。關鍵是當初答複他若促成共和,就以大總統一職相酬,如今先生出任大總統,他當然會出爾反爾。”

孫中山笑了笑道:“哦,那麽說,他隻是為了這個大總統職位嘍。”

汪精衛反問:“大總統不肯妥協,難道也是為了大總統的職位嗎?”

“我可以拍著胸脯說我不是。我一切都是為了共和,為了民國,我為之奮鬥數十年,一切皆可犧牲,何況一臨時大總統之職耳。我剛到廣東的時候,展堂曾經對我說:對付袁世凱隻有一個辦法,就是用武力跟他鬥爭,我們將兵練好之後一起北伐。但我對展堂說:你這個主意不行,我一定要到上海去、到中國的中部去,我不僅要去,而且你也要跟我去。你們大家都不信任袁世凱,覺得袁世凱陰險狡猾,不知道將來會幹什麽壞事,這是對的,但是我們要利用袁世凱來加速共和,如果將袁世凱利用得比較好的話,那就比用兵打仗強過十倍。我從前這樣說,現在還這樣說。這次組建政府,之所以是臨時政府,之所以稱為臨時大總統,就是表示一旦袁世凱讚成共和,並促成清帝退位,我一定會讓賢的。但前提是,袁世凱要真心加速共和。”

“如果他能夠使清帝退位,促成共和,大總統能推賢讓位嗎?”

孫中山正色道:“當然能。但是,這件事我必須慎重考慮,要確認袁慰廷的誠意。”

“有大總統這句話,就好商量了。”

袁世凱終於等到了伍廷芳的密電:“孫大總統電:如清帝實行退位,宣布共和,則臨時政府決不食言,文即可正式宣布解職,以功以能,首推袁氏。”

袁世凱立即召兒子袁克定、署理郵傳部大臣梁士詒密商。自從唐紹儀、楊士琦南下後,經常共機密的,除了兒子袁克定,就是梁士詒了。他辦事圓滑,工心計,不亞於楊士琦。而他極善謀財,又是楊士琦所望塵莫及。他接任楊士琦缺出的郵傳部大臣後,把自己當年“交通係”的舊部重新召集到麾下,又為袁世凱掌起了錢袋子,更為袁世凱所倚重。

梁士詒看過伍廷芳的密電後道:“宮保應該下決心,勸退幼帝了。”

“你們兩個代我發電給少川、杏城、精衛,讓他們告訴伍秩庸,勢在必行,義無反顧。隻是不能由我先發,我打算訓示北洋諸將及各省疆吏,聯銜勸幼帝退位,以國讓民,一舉而大局可定。另外擬定優待清室條件,征南方同意。”袁世凱說道。

“聯銜的官員,還應當有駐外使節。這件事,我讓陸子欣來辦好了。”

梁士詒所說的陸子欣就是太倉人陸征祥,此時任駐俄特使。

除了官員外,宮中的太監也要善加利用。如今隆裕最信任的太監就是小德張,他的地位一如當年的李蓮英。袁世凱最善結交,對小德張這樣的關鍵人物當然從不吝嗇。不過,如今這件事袁世凱不宜親自出麵,商定由梁士詒來辦理。梁士詒手中有的是銀子,而小德張這樣的人最看重的就是銀子。他的作用,當然不必去發表意見,隻要把民軍如何勇悍以及對付民軍如何艱難經常說給隆裕就行了。

需要商議的事情很多,議定停當,已經是夜裏十一點。袁世凱要早點休息,明天一早他要進宮。

第二天一早,袁世凱到養心殿覲見隆裕太後。禮節性的問話後,隆裕問:“袁世凱,聽說革匪要分六路進攻京師,可有這話?”

袁世凱回道:“他們已經開始北進,並且攻占了徐州。”

“你的北洋軍能不能擋得住?”

“臣一定盡力,但實無把握。自武昌亂起,旬日之間,民軍響應,幾遍全國,唯直隸、河南未經叛離。北方一隅,雖能稍保治安,而海軍盡叛,一旦所議不合,艦隊進攻,天險已無。如果把北洋六鎮悉調京津,或可阻擋,但棄各戰地於不顧,無異拆西牆補東牆,東牆未必能固,而西牆必倒無疑。何況糧餉兩缺,軍心不穩,遷延日久,必有內潰之一日。臣與南邊又談妥第六期停戰,但隻有七天時間,轉瞬即到。”

隆裕按著太陽穴說:“這可怎麽是好?我們孤兒寡母全靠你了,這以後該怎麽辦?”

“恐怕隻有更改國體了。”

隆裕驚道:“還怎麽改?已經實行憲政了,他們還不滿意,非要奪去我們孤兒寡母的皇位宗社不成?”

“民軍所爭者政體,而非君位,所欲者共和,而非宗社。”

“政體若變為共和,就像他們現在這樣,隻有大總統,哪裏還有我們母子的活路?”

袁世凱解釋道:“不然,臣擬定了優待皇室條件,皇位繼續保留,太後和皇上依然可以住紫禁城,宮中用度也有政府如數撥給。”

“那就由你拿主意好了,我實在沒有什麽辦法。”

“此事臣不能決斷。臣會同國務大臣,籌維再四,於國體改革,關係至重,不敢濫逞兵威,貽害生靈;又不敢妄事變更,以傷國體。非皇太後、皇上召集皇族,密開果決會議不可。”

隆裕歎道:“他們好多人反對,恐怕議不出結果。”

“這件大事,不能久拖不決。如今各國因為此次戰亂,貿易損失不小,他們目前還肯出麵調停,希望盡快和平改革。如果久拖不決,洋人難免會直接幹涉,那時候就更加麻煩。而且民軍恐怕對朝廷,感情會更惡劣。臣昨夜讀法蘭西革命史,如果法國皇室能夠早順輿情,何至路易之子孫皆被屠戮!”

於是袁世凱給隆裕講法國大革命,路易國王被押上斷頭台,子孫也遭殺害,添油加醋,把隆裕嚇得心驚膽戰。隆裕答應,召集宗室商議一下。

袁世凱十一點多出宮,坐著兩輪大馬車回錫拉胡同。當經過王府井與廠家街丁字路口的三義茶館門前,忽然車前一聲巨響,開道的兩匹頂馬被炸倒,還未反應過來,車後又是一聲巨響。袁世凱大喝一聲:“快走!”其實不用喊,馬已受驚,早就拚命向前竄。馬夫緊拉著韁繩竭力掌控著方向,一直到了錫拉胡同才放慢了速度。袁世凱走下馬車,習慣地撣撣兩袖,對前來迎接的家人道:“今天有人和我開玩笑。”

這玩笑開得大了。他的一名護衛和副官被炸死,兩匹馬和隨從、護衛十餘人受傷。當時軍警、衛隊立即展開搜捕,現場拿獲了數人。被拿獲的人毫不畏懼,聲稱是革命黨人,因為袁世凱是共和的絆腳石,必欲殺之而後快。袁世凱聽了報告,頗感欣慰:“這樣對宮裏反而好交代了。”

消息當天下午就傳進宮去。隆裕聽說革命黨人連袁世凱也敢炸,嚇得臉都白了。小德張趁機進言,說革命黨人無孔不入,如果再不下決心,不但宮外的親貴有危險,就是宮裏也不見得安寧。

隆裕失聲問道:“他們總不至於跑到宮裏來安炸彈吧?”

“宮裏有層層守衛,他們當然跑不進來。但保不定他們收買了什麽人,那可就防不勝防。”的確,宮中侍衛及部分太監不當值的時候就出宮,被人收買不是沒有可能。於是,小德張又說,“袁總理被炸,說明並不像有些人所說他被收買了。他是真心為皇室打算,太後宜早下決心,請開禦前會議,議決國體。”

隆裕下定決心:“那就明天開罷,近支親貴、蒙古王爺們都進宮來商議。”

次日在內閣召集禦前會議。袁世凱以被炸受驚,兼感風寒為由,未出席,而是委托民政部大臣趙秉鈞、郵傳部大臣梁士詒、外務部副大臣胡唯德為代表出席。醇親王載灃、慶親王奕劻、恭親王溥偉等諸王及蒙古親王均到。但大家枯坐半個小時,彼此閑談,沒有一人提及國是。大家不是不明白,但皇帝讓國這樣的大事,就是最為親貴的醇親王載灃都裝聾作啞,誰傻到先開口?

然而,親貴中並非都甘於屈服,恭親王溥偉就是其中之一。三年前光緒駕崩,曾經有種議論,由他繼承帝位。結果載灃對他也很提防,載澤、載濤、載洵等都得到重用,溥偉卻隻當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禁煙大臣。半月前載灃自請罷去監國攝政王之位,溥偉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數日前積極參與良弼、毓朗、載濤、載澤、鐵良等人的秘密會議,成立君主立憲維持會——也就是宗社黨,準備要求隆裕堅持君主立憲,反對共和。他們正在密謀扳倒袁世凱,以毓朗、載澤出麵組閣,鐵良出任陸軍部大臣,良弼率軍與南方革命軍決一死戰。此時他首先出頭,問梁士詒和趙秉鈞道:“總理大臣邀請我等會議,究竟議論何事,請總理大臣宣布出來。”

趙秉鈞接話道:“革命黨勢力太強,北方軍隊不足為恃。袁總理想設立臨時政府於天津,與他們開議,或和或戰,再定辦法。”

溥偉聞言反問道:“朝廷以慰廷為欽差大臣,又任命為總理大臣,是認為他能討賊平亂。現在朝廷在此,而複設一臨時政府於天津,難道北京之政府不足恃,而天津足恃?而且漢陽已複,正宜乘勝痛剿,罷戰議和,豈有此理?”

梁士詒回道:“漢陽雖勝,無奈各省響應,北方無餉無械,孤危已甚。設政府於天津,是擔心驚擾了皇上。”

溥偉又問:“從前發撚之亂,擾及畿輔,用兵近二十年,也沒有議和之舉,更沒有別設政府之謀。今革命黨之勢遠不及發撚,如何有此議論?用兵籌餉之事,為諸臣應盡之責,當勉為其難。若遇賊即和,人人都會,朝廷何必召袁慰廷出山?”

梁士詒、趙秉鈞被問得張口結舌。當過出使大臣的外務部副大臣胡唯德解圍道:“此次之戰,列邦皆不願意,我若一意主戰,恐外國人責難。”

“中國自有主權對內平亂,外人何能幹預。且英、德、俄、日皆君主之國,亦萬無強脅人君俯從亂黨之理。您既然這麽說,那告訴我是何國人,我要當麵問問他們。”

溥偉這就有些抬杠了,胡唯德也無話可答,也不想再搭理這位自以為是的小王爺。

這時,奕劻終於說話了:“議事不可爭執,而且事體重大,我輩也不敢決,應請旨辦理。”

其實,奕劻對袁世凱的心思十分清楚。他不願讚同共和,但又阻擋乏術;他希望君主立憲能夠延續,但更知人心所向。因此他不置可否,隻把矛盾往上推。眾人都應和,於是禦前會議無果而散。

隔一天,隆裕在養心殿召見親貴。早晨六點左右,溥偉、載澤等人就到了上書房等候。載澤對溥偉道:“昨天我去見馮華甫,他說革命黨不足懼,隻要發餉三月,必能奏功。等議事時你先把這事奏給太後,太後必問我詳情,我再詳奏。”

不久,醇王載灃也到了,他對溥偉道:“今日的會議,慶王本不願,不願意你來,有人問時,你,你就說是你自己,要來。”

溥偉點頭答應。

七點多,眾人入養心殿,隆裕西向坐,宣統並未在座。被召者有醇親王載灃、恭親王溥偉、睿親王魁斌、肅親王善耆、莊親王溥緒、貝勒載洵、載濤、毓朗、貝子載澤以及幾個蒙古王公。

等眾人魚貫而入,見過禮後,隆裕開門見山問道:“你們看是君主好,還是共和好?”

眾人都回道:“臣等皆力主君主,無主張共和之理,求太後聖斷堅持,勿為所惑。”

隆裕道:“我何嚐要共和,都是奕劻同袁世凱說革命黨太厲害,我們沒槍炮、沒軍餉,萬不能打仗。我說可否求外國人幫助,他們後來回奏說,外國人都說革命黨本是好百姓,因為改良政治才用兵,如要我們幫忙,必使攝政王退位。你們問載灃,是否這樣說?”

載灃回道:“是。”

這時溥偉插話道:“既是奕劻這樣說,現在攝政王已然退政,外國何以仍不幫忙,顯係奕劻欺罔。”

那彥圖也附和道:“既然太後知道如此,求嗣後不要再信他言。”

溥偉借機道:“亂黨實不足懼,昨日馮國璋對載澤說,求發餉三月,他情願破賊,問載澤有這事否?”

載澤立即接話:“是有。馮國璋所部軍氣頗壯,求發餉派他去打仗。”

隆裕苦著臉道:“現在內帑已竭,前次所發三萬現金是皇帝內庫的,我真沒有。”

溥偉以頭碰地道:“庫帑空虛,焉敢迫求?唯軍餉緊要,餉足,則兵氣堅,否則氣餒兵潰,貽患甚大。從前日俄之戰,日本帝後解簪飾以賞軍,現在人心浮動,必須振作。既是馮國璋肯報效出力,請太後將宮中金銀器皿賞出幾件,暫充戰費,雖不足數,然而軍人感激,必能效死,如獲一勝仗,則人心大定。恩以禦眾,勝則主威。請太後聖明三思。”

善耆也幫腔道:“恭親王所說甚是,求太後聖斷立行。”

但隆裕仍然有顧慮:“勝了固然好,要是敗了,連優待條件都沒有,豈不是要亡國麽?”

見狀,溥偉大聲道:“優待條件是欺人之談,不過與迎闖賊不納糧的話一樣。從前是欺民,現在是欺君罷了。請用賢斬佞,激勵兵心,足可轉危為安。若一議和,則兵心散亂,財用又空,奸邪得誌,後事真不堪言。而且大權既去,逆臣亂民倘有篡逆之舉,又有何法製之?彼時向誰索優待條件?而且,即使優待條件可恃,以堂堂朝廷之尊,而受臣民優待,豈不貽笑列邦,貽笑千古?太後、皇上欲求今日之尊崇,不可得也。臣忝列宗支,實不忍見此等事!”

“就是打仗,現在願打的也隻馮國璋一人,哪裏那麽容易取勝?”隆裕又問。

善耆插話道:“中外諸臣,不無忠勇之士,太後不必憂慮!”

“臣大膽,敢請太後、皇上賞兵,情願殺賊報國!”溥偉主動請纓,又看著載濤說,“載濤你管陸軍,知道我們的兵力怎麽樣?”

載濤回道:“我沒有打過仗,不知道。”

太後默然良久後道:“你們先下去罷。”

“過會兒國務大臣進見,請太後慎重降旨。”善耆又提醒。

“我真是怕見他們。”隆裕又問溥偉,“如果他們又是主和,我應說什麽?”

溥偉回奏道:“請太後仍是主持前次諭旨,著他們要國會解決。若設臨時政府,或遷就革命黨,斷不可行。如果他們有意外要求,請太後斷不允許。”

“我知道了。”

溥偉又叩頭道:“革命黨徒無非是些年少無知的人,本不足懼,臣最擔憂的是亂臣借革命黨勢力恫嚇朝廷,又複甘言詐騙,以揖讓為美德,以優待為欺飾,請太後明鑒。南方為黨人占據,民不聊生,北方因為兩宮照臨,所以地方安靜,此正明效大驗。太後愛惜百姓,如殺賊安民,百姓自然享福;若是議和罷戰,共和告成,不但亡國,此後中國之百姓便永不能平安。中國雖弱,畢竟是中華大國,為各國觀瞻所係。若中國政體改變,臣恐影響所及,從此兵連禍結,全球時有大戰,非數十年所能定。是太後愛百姓,倒是害了百姓。”

載澤又在一邊提醒:“今日臣等所奏之言,請太後還後宮千萬不可對禦前太監說,因為事關重大,請太後格外謹慎。”

“那是自然,我當初侍奉太皇太後是何等謹慎,你不信,可以問載濤。”

過了一天,載灃對溥偉道:“你前天奏對,語氣太激烈,太後很不喜歡。說恭親王、肅親王、那彥圖三個人愛說冒失話,你告知他們,以後不準再如此。”

溥偉回道:“太後既有此旨,萬無再違旨說話的道理,然而目睹危險,天顏咫尺之地,何忍緘默?”

“我處嫌疑之地,也不能說話。”

“五叔與溥偉不同,既是五叔為難,隻好以後會議時,溥偉不來就是了。”

“這兩日來不知是怎麽回事,老慶依然入朝,太後意思也頗活動,奈何奈何!”

“宗社黨已經公開宣言,正大光明的活動,要與袁老四爭一爭。”溥偉又對載灃道,“五叔,馮華甫答應出任憲政會的會長,由他出麵,袁老四必得好好考慮考慮。”

宗社黨的骨幹都是宗室親貴,對外正式名頭是君主立憲維持會。為了表示並非為宗室一己之利益,推馮國璋為會長,副會長是蒙古郡王貢桑,馮國璋的老鄉惲毓鼎也加入宗社黨,出謀劃策。

“馮華甫是忠臣。”

馮國璋是忠臣不假,但他不可能與袁世凱鬧翻也是真的。這天上午,他與副會長貢桑還有憲政維持會的總文案惲毓鼎一起到內閣見袁世凱,申述支持君主立憲的主張。

袁世凱內閣辦公的地方在石大人胡同北側的迎賓館,此地與從前的總理衙門隔一條東堂子胡同。七八年前,德國皇太子要到中國來,於是在外務部南建迎賓館,聘用美國建築師堅利遜承包,設計和建造完全采用西洋模式,建成後雄偉而壯麗。但後來皇太子並未如期到訪,這座迎賓館就成了外務部辦公的地方。袁世凱組閣後,也在此辦公。

他在接待室接見馮國璋道:“我何嚐不像你們一樣主張君主立憲,十年前我就主張君主立憲,五大臣考察憲政還是直隸出的銀子。可是,有實際困難也不能不和大家說清楚,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有兵無餉,而且宣布獨立的地方太多了,我們的軍隊顧此失彼,實在不足分布。”

三個人垂頭喪氣,無果而返。隔了一天,袁世凱單獨約見馮國璋。此後,溥偉再來見這這位會長,會長的口風大變,不像從前一力主戰。溥偉歎道:“完了完了,馮國璋也被袁世凱收買了。”

溥偉及宗社黨骨幹載澤、溥偉、良弼等人不肯低頭,發表《北京旗漢軍民公啟》,揭露袁世凱居心叵測,損辱國體,有謀朝篡位的奸謀。蒙古王公紛紛出京,各回本旗,據說要組織勤王敢死隊。袁世凱立即調曹錕率第三鎮入京護衛,並把旗籍巡警全部調出城外。馮國璋又下令禁衛軍嚴守營盤,不得出營門一步。宗社黨這時才發覺,兩手空空,根本無法與袁世凱鬥。

更讓宗社黨的親貴們泄氣的是,段祺瑞等北洋係將領於1月26日發來電報,敦促清廷接受共和。這份近千字長電,是發給內閣、軍谘、陸軍並各王大臣,事由是“為痛陳利害,懇請立定共和政體,以鞏皇位而奠大局”。這份長電先說停戰以來,南北均讚同共和,而且給清室優厚待遇,對八旗及滿蒙回藏生計也都籌定,“率土臣民,罔不額手稱慶,以為事機至順,皇位從此永保,結果之良,軼越古今,真國家無疆之休也”。如果雙方開戰,結果對北方十分不利,“而我皆困守一隅,寸籌莫展,彼進一步,則我之東、皖、豫即不自保。雖祺瑞等公貞自勵,死生敢保無他,而餉源告匱,兵氣動搖,大勢所趨,將心不固,一旦決裂,何所恃以為戰?深恐喪師之後,宗社隨傾,彼時皇室尊榮,宗藩生計,必均難求滿誌。即擬南北分立,勉強支持,而以人心論,則西北**,形既內潰;以地理論,則江海盡失,勢成坐亡”。最後要求是,“懇請渙汗大號,明降諭旨,宣示中外,立定共和政體,以現在內閣及國務大臣等,暫時代表政府,交涉未完各事項,再行召集國會,組織共和政府,俾中外人民,鹹與維新,以期妥奠群生,速複地方秩序,然後振刷民氣,力圖自強,中國前途,實維幸甚,不勝激切待命之至,謹請代奏”!

段祺瑞在二十幾天前還通電南方,表示堅決支持君主立憲,如今又致電清廷,卻堅定支持共和。二十多天的時間態度來了個大轉彎,當然不是真的思想有變化,而完全是隨著袁世凱的需要而轉彎。明眼人其實一看就明白,但袁世凱還要裝糊塗,與徐世昌、王士珍、馮國璋一起通電段祺瑞,“忠君愛國,天下大義;服從用命,軍人大道;道義不存,秩序必亂”,警告段祺瑞不要輕舉妄動。顯然,袁世凱不過是與段祺瑞唱一出雙簧。

這天晚上,宗社黨的骨幹良弼又被炸。當時良弼到醇親王府商討如何應對段祺瑞等人的通電,議了一晚上也沒有拿出什麽好辦法。他剛下馬車,從他府門口的一輛馬上下來一個小個子軍官,穿著標統製服,掛著腰刀,人很精幹,向良弼打了一個軍禮道:“報告軍門,我受奉天講武堂監督崇恭崇大人之命,有軍情向軍門稟報。”

良弼向來十分警惕,搖搖手示意來人不要靠近。隨從的護兵將名片接過,良弼一看的確是崇恭的。他與崇恭是老朋友,因此對來人身份不再懷疑,皺了皺眉頭道:“有什麽緊急的事情,深更半夜地趕了過來?”

來人趁良弼看名片的工夫,從懷裏摸出炸彈扔過來,良弼喊一聲不好,急步跳上台階。但這枚炸彈沒炸,來人又投出一枚,從台階上彈回到良弼的馬車前,轟隆一聲巨響,良弼的馬車被炸爛,兩個隨從被炸傷,來人當場被炸死。良弼哎呀一聲臥在了台階上。眾人上前,還好,良弼隻是腿受了傷。眾人將他抬到府內,有人去請醫生,有人向巡警廳打電話報警,府裏忙成一鍋粥。良弼好一陣才蘇醒過來,對身邊人道:“我輩軍人,死何足惜。我組織宗社黨,以圖挽救老祖宗傳下來的這數百年江山。如今我一死,清室也很快就要滅亡了。刺殺我者,必是將來奪國者!”

請來的日本醫生檢查了傷情,先為他清創止血,天亮後又決定截肢。但因流血太多,手術剛做完良弼就死了。

刺客的身份第二天就查明了,叫彭家珍,字席儒,四川成都金堂縣人,時年三十五歲。曾留學日本,回國後在親友推薦下投身於四川總督錫良麾下,深受器重,後來隨錫良調雲南、東北,任過雲南陸軍學堂、奉天講武堂教官,與第二十鎮軍官關係十分密切。今年灤州秋操前調到天津,出任兵站司令部副官。他是乘坐火車於數日前進京,住在金台旅館,所乘馬車也是旅館的。他入住旅館後,一直獨來獨往,因此是否有同黨一概不知。

隨即,奕劻將這些話奏給隆裕,隆裕嚇得心驚膽戰。

良弼是滿人中難得的人才,與恩銘、鐵良、端方、載澤並稱“滿洲五虎”。早在1907年,恩銘就被光複會會員徐錫麟刺殺;三個月前,端方亦在趕赴四川鎮壓“保路運動”的途中,被其嘩變的部屬殺死。如今五虎隻餘鐵良與載澤,兩人勢難再有作為。溥偉嚇得躲到了西山,宗室親貴紛紛到天津或煙台、青島租界避難。

良弼死後次日——2月6日,段祺瑞又領銜第一軍八名協統再次發出代奏電:

共和國體,原以致君於堯、舜,拯民於水火,乃因二三王公,迭次阻撓,以至恩旨不頒,萬民受困。現在全局危迫,四麵楚歌,潁州則淪陷於革軍,徐州則小勝而大敗,革艦由奉天中立地登岸,日人則許之,登州、黃縣獨立之影響,蔓延於全魯,而且京、津兩地,暗殺之黨林立,稍疏防範,禍變即生。是陷九廟兩宮於危險之地,此皆二三王公之咎也。三年以來,皇族之敗壞大局,罪難發數,事至今日,乃並皇太後皇上欲求一安富尊榮之典,四萬萬人欲求一生活之路,而不見允,祖宗有知,能不恫乎?蓋國體一日不決,則百姓之困兵燹凍餓,死於非命者,日何啻數萬。瑞等不忍宇內有此敗類也,豈敢坐視乘輿之危而不救乎?謹率全軍將士入京,與王公痛陳利害,祖宗神明,實式憑之。揮淚登車,昧死上達。請代奏。

隆裕下決心接受共和,下諭袁世凱與南方開始談判清室優待條件。經過數天的談判,雙方最後達成一致。皇室的優待條件主要包括,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尊號仍存不廢,中華民國以待各外國君主之禮相待;歲用四百萬兩(改鑄新幣後為四百萬元)由中華民國撥用;皇帝辭位後暫居宮禁,日後移居頤和園,侍衛人等照常留用;宗廟、陵寢,永遠奉祀,由中華民國酌設衛兵妥慎保護;原有私產由中華民國特別保護;原有禁衛軍,歸中華民國陸軍部編製,額數俸餉,仍如其舊等。皇族及滿、蒙、回、藏等各族權益保障也都有相應的規定。

優待條件即將達成,共和國體即將確立,由張謇起草的退位詔草稿已經發來,袁世凱召徐世昌前來密議:

朕欽奉隆裕皇太後懿旨:前因民軍起事,各省響應,九夏沸騰,生靈塗炭。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討論大局,議開國會、公決政體。兩月以來,尚無確當辦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輟於途,士露於野。徒以國體一日不決,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北方諸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總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滿、漢、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閑,優遊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郅治之告成!欽此。

袁世凱卻有點擔憂:“菊人大哥,張先生的文章是好文章,但還是略有遺憾。如果南方到時候食言,又該如何?”

徐世昌立即領會,袁世凱擔心的不是南方食言清室優待條件,而是大總統一職相讓與否。他沉思良久,提筆在“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前加了兩句話: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舉為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一之方。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

這兩句加的極好,強調了袁世凱的合法地位,一方麵是受民意機關——資政院的選舉,一方麵是受清廷的旨意,如果南方萬一食言,他即可據此組織共和政府。袁世凱連拍桌案道:“好,好,好!”

“結尾似有遺憾,感覺言猶未盡。”徐世昌再讀一遍旨稿,想了想提筆在最後加上“豈不懿歟”四字。

袁世凱接過旨稿,念到最後幾句大讚:“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閑,優遊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郅治之告成,豈不懿歟!欽此。妙極,妙極,有此四字,可顯見朝廷對退位的喜聞而樂見。”

徐世昌是翰林出身,對清廷頗有鳥戀舊林的感慨:“真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大清朝竟然呼啦啦倒了下來。”說罷長歎一口氣。

袁世凱也感慨道:“我出洹上,隻不過四月有餘,世事變幻如浮雲,真是想也未曾想到。力薦袁某為湖廣總督者,菊人大哥也;助袁某組織內閣者,菊人大哥也;言兵事當專屬內閣他人不得掣肘者,亦菊人大哥也;如今清帝退位,請以袁某為全權者,亦菊人大哥也!菊人大哥真是肱股之佐!將來還多有仰仗之處。”

徐世昌搖手道:“四弟,此後你要放我回歸山野了。我是前朝的翰林,就是俗語所說的天子門生,鳥戀舊林,舊林已無,但也不宜覓新枝。我打算回河南老家,做幾年田舍翁,或寓於青島,做幾年寓公。”

“我知道菊人大哥愛惜羽毛,怕被人指為貳臣。我是早就被那些少年親貴罵為曹操,罵為王莽,但我不怕。如今,共和已經是勢不可擋,如果你我逆勢而行,我率北洋兄弟與南方見個高低,倒是成全了咱們忠臣的名節,可是,北洋兄弟要血流成河,中國必定生靈塗炭。若勝,無非讓那幫親貴苟延殘喘而已,何益?若敗,必定是共和。既然早晚是共和,又何必做此無益之犧牲?所以,後世或有公論和良知,論及你我,當感激我們促成共和之功績!”

“改朝換代而能不流血,史所罕見,我也甚為欣慰。我要做寓公、田舍翁,並非隻是愛惜羽毛。你我兄弟,當初你在野,我在朝,可以互相援應;如今你在朝主政,我做閑雲野鶴,也可以互相援應。還望四弟能體諒。”

為了防備用璽時出麻煩,由楊度建議,借鑒英國的辦法派徐世昌為掌璽大臣,專門管理和使用玉璽。

“畢竟是讓國於民,這個決心不好下,太後會有所猶豫,全在預料當中。不過,估計問題應該不大,屆時我會用心。”

2月12日,也就是宣統三年臘月二十五日,隆裕在養心殿召見梁士詒、胡唯德、趙秉鈞三位國務大臣:“我為了避免生靈塗炭,決定接受共和,下退位詔。”

梁士詒首先附讚道:“太後英明,是我中國萬民之福。”

胡唯德也道:“太後必將青史留名,千秋萬代,都會感念太後的恩德。”

趙秉鈞也附和:“曆朝曆代,改朝換代而不流血者幾乎沒有。這次國體更革,能夠以和議結束,真是前史所無,也是中華之福。”

話雖如此,隆裕依然十分難過,她掩麵哭泣道:“我沒能保住大清的江山,實在無顏見祖宗於地下。梁士詒啊!胡唯德啊!趙秉鈞啊!我母子二人性命都在你三人手上,你們回去好好和袁世凱說,務要保全我們母子二人性命!”

堂堂太後,話至於此,三人縱使鐵石心腸,也不能一無所動。梁士詒打包票道:“太後放心,優待條件是國家所議,公報列國,載入史冊,誰敢食言!臣拚了性命擔保。”

胡唯德將三份詔書擺到禦案上,一份是退位詔,一份是告誡天下臣民,國體更改,都要安分守己,勿得挾虛矯之意氣,逞偏激之空言,致國與民兩受其害。再一份則是批準優待皇室及滿、蒙、回、藏各族待遇。這三份詔書一下,才真正算得上帝製結束,共和更始。

當這份詔書擺到隆裕麵前時,她幾乎不忍看,眼淚汩汩而出。這時小德張來奏,醇親王載灃、貝勒載澤等宗室親貴十數人要進宮。隆裕擦擦眼淚問:“他們進宮幹什麽?”

小德張回道:“聽他們的意思,是想勸阻太後下退位詔。”

三位國務大臣都很緊張,如果這時出了意外,難免前功盡棄,都倉皇地看著隆裕,等她拿主意。隆裕十分果決道:“你把他們擋在外麵,我先把這件大事辦完了再見他們,免得再耽擱,徒然誤事。”

胡唯德就等這句話,對外麵喊:“快傳掌璽大臣。”

徐世昌應聲而進,躬著腰捧著寶璽盒,走到隆裕太後跟前。隆裕吩咐道:“我已經下了決心,你用璽吧。”

徐世昌打開盒子取出玉璽,端端正正蓋在“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三年”二字上,又雙手交疊,用力一壓。蓋完三份詔書,又從容收起來,放回盒中。

胡唯德將三份詔書恭恭敬敬捧在手上。

三人向著隆裕太後深鞠一躬,而後退後幾步,魚貫而出。外麵陽光明亮,三人從幽暗的大殿中走出來,眼睛都有些不適應,都站在台階上,梁士詒歎道:“太後今天如此果決,實在出乎意料。”

胡唯德也讚同道:“是,今天太後的決斷,真正是令人刮目。”

趙秉鈞看了看天空中的浮雲感慨道:“今天可稱是個開天辟地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