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袁總理推動和談 孫逸仙就任總統

袁世凱的內閣必定是袁黨占多數,這是大家都有預料的。不過袁世凱不設協理出乎大家的意料,尤其是原協理大臣徐世昌竟未入閣,更出乎大家的意料。其實,這是袁徐兩人商議好的。

徐世昌對袁世凱說道:“我不入閣作用比入閣更大,而且在一邊幫你,反而更方便。”

“你且等等,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幫忙。”

第二天,袁世凱找陸軍部副大臣田文烈,讓他轉告軍諮府大臣載濤,他打算集結重兵,一鼓**平武漢三鎮,希望濤貝勒能夠率第三軍南下武漢。載濤一聽嚇壞了,因為他從未真正帶過兵,讓他去前線,那簡直是趕鴨子上架,他連忙去與載灃商議。

載灃聽了之後道:“他不是真要你,你上前線,而是要你手裏的兵權。”

載濤倒是痛快:“他要給他好了,我辭去軍諮府大臣。還有禁衛軍大臣,幹脆都交出去算了,早晚要被他奪去,不如痛快點利索。”

載濤以為載灃會反對,沒想到他也道:“這樣也好,我這攝政王,怕是也當不了幾,幾天了。”

兄弟兩人黯然傷神,載灃強忍著總算沒掉下來淚。

載濤到內閣親自去見袁世凱,袁世凱十分客氣:“七爺,您有何吩咐說一聲,或者打發人來傳句話就行,何勞您大駕?”

“袁總理,我已經向監國攝政王請辭軍諮府大臣和禁衛軍大臣之職,我實在不能勝任。說句真心話,這幾年我是勉為其難,把我累得夠嗆。我呀,想輕輕鬆鬆回去學學戲,畫畫馬。”載濤去法國留學,專修騎兵科,酷愛馬,也善畫馬;他又愛京戲,是有名的票友,得楊小樓真傳,既能長靠又能短打。

袁世凱又問:“七爺,您想回府畫馬票戲,這我不敢攔您,不過,軍諮府和禁衛軍由誰來接手,您有沒有可靠的人?”

載濤已經想過:“總理真要我推薦,我推薦徐菊人。他當年陪你練過兵,人品又好。”

袁世凱竊喜,正如他願。所以當天就有旨意,貝勒載濤開去軍諮大臣、禁衛軍大臣之職,以大學士徐世昌充軍諮大臣,添派專司訓練禁衛軍大臣。

徐世昌出任禁衛軍大臣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禁衛軍調到城外,而後則由段芝貴從薑桂題手下調來四營人馬,編為拱衛軍,駐紮城內。而城內的巡警,也完全由新任民政大臣趙秉鈞把持。至此,京城治安完全為袁世凱所掌控。

楊度和汪精衛的“國事共濟會”並不順利,資政院議而不決,擔心國民會議議決采取共和製;汪精衛的主張也沒有得到武昌軍政府的回應,上海軍政府隻回電支持召開國民議會,但對雙方是否停戰則無任何反應。而革命黨的報紙《民主報》就發表《無聊之共濟會》的社論,點名批評汪精衛:“既如汪兆銘亦鼓吹革命有年,乃黨人之有學識者,竟感虜廷不殺之恩,而為彼滿皇說法乎?革命有不流血而成功乎?”

段芝貴見到之後建議道:“革命黨人真是狂妄得很,難道以為總理拿他們沒辦法?依我看,還是讓馮華甫打一仗,光動嘴不頂用。”

袁世凱組閣已經十餘天,對南方毫無動靜,早有種種議論。他也計劃打一仗,給革命黨一點壓力,同時也好在朝廷麵前交代。於是他發電給馮國璋,讓他攻下漢陽。

此時漢陽的革命軍有兩萬餘人,總指揮是黃興。馮國璋指揮的北洋軍包括第四鎮全部,第二、六兩鎮各一個混成協,共約三萬餘人,在數量、武器上占優勢。不過,此時聚集武昌的海軍發動起義,一部分軍艦東去攻打南京,一部軍艦留下來,調轉炮口攻打北洋軍。此時守漢陽的革命軍在戰略上發生了爭論,共進會的孫武等人主張堅守漢陽,而黃興則主張以攻為守,主動進攻漢口。

黃興不顧意見不統一,於11月16日夜渡漢江攻打漢口,但打了一天以失敗告終,這讓漢陽守軍士氣受挫。而馮國璋受到革命軍進攻十分惱火,屢次電請攻打漢陽,21日終於等到袁世凱命令,於是下令當天夜裏渡江,拂曉發動進攻。雙方激戰兩天,漢陽外圍由革命軍控製的美娘山、三道橋、鍋底山、扁擔山相繼失守。黃興親自坐鎮前線,軍政府機關人員也前來助戰。雙方打得十分激烈,彼此傷亡慘重。馮國璋所率的北洋軍訓練有素,而且經過多次實戰,又加攻城炮火占據優勢,到了26日晚,革命軍全線崩潰,黃興的指揮已經無人聽命。27日中午,北洋軍占據了漢陽城外的製高點龜山,居高臨下轟擊漢陽。革命軍紛紛渡江退往武昌,漢陽經七天激戰,被北洋軍攻占。

這一仗革命軍傷亡三千餘人,長江水為之染紅,屍體漂到對岸武昌,堆積堤邊,受傷未死者呻吟不絕,情形極為淒慘。黃興退回武昌,主張革命軍全部撤離,到南京城外與蘇浙聯軍會合,一起攻打南京,在那裏建立革命中心:“漢陽地勢最高,實為三鎮屏障。如今漢陽已失,武昌已在龜山炮口之下,且武昌城四通八達,利攻而不利守。再論兵力,我軍八協如今隻存兩協,其餘則傷亡、潰散,士氣低落,難以再戰。若論武器,山炮、野炮四百餘尊皆在漢陽一戰中損失殆盡,現存武昌者,不過數十門小口徑山炮。如果敵軍渡江,則有全軍覆沒之慮。”

然而湘鄂籍的革命黨人都不同意,軍務部副部長張振武大聲抗議道:“總司令何必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我有長江天塹,北軍並無戰艦,豈能飛渡武昌?不出旬日,援軍齊集,武昌便固若金湯!此時怎可輕棄!”

黃興解釋道:“武昌孤城不易守。如今蘇浙贛皖已經連為一片,革命軍集聚南京,以此為中心,便於攥指成拳,其勢易固。”

孫武不屑地說道:“蘇浙連為一片不假,湘鄂如今不是也連為一片嗎?聽說南京城裏張勳頑固不化,脅迫張人駿、鐵良負隅頑抗。金陵城高牆厚,不見得比武漢三鎮容易攻破。即便攻下南京,不過是洪秀全一般的結局,並無可取之處。而武昌不守,南京若攻不下,吾鄂革命黨人,天下便無容身之地!武昌為兵事重地,倘不死守,則東南搖動,望風披靡,大敵當前,有敢言棄武昌者,斬!”

兩人咄咄逼人,黃興無話可說。連失漢口、漢陽,而且損失慘重,他實在無話好說。眼見眾人對他的指揮能力已經產生懷疑,再留在武昌也難有作為,而說服武漢革命軍東下根本不可能,他於當夜揮淚離開武昌,東赴金陵。

與黃興同時離開武昌城的,還有都督黎元洪,他對親信下屬道:“武昌城斷難堅守,黃司令的想法對頭。可是這幫狂妄的年輕人根本不知道利害。北軍一旦占據武昌,我恐怕就被朝廷砍頭,所有剪掉辮子的人恐怕都不能幸免。”

有人歡喜有人憂。攻克漢陽的消息讓朝廷極為興奮,立即電寄馮國璋:

據電報初六日軍情,覽悉將士連日苦戰,忠勇可嘉,現已奪回龜山等處,尤屬異常奮勇。著賞給銀二萬兩,由度支部發給。馮國璋著賞給二等男爵。其餘出力將弁,著馮國璋查明擬獎,候旨施恩。其傷亡兵弁,著一並查明具奏,分別從優撫恤,以作士氣而慰忠魂。

馮國璋十分激動,對身邊的親信幕僚道:“我一個窮小子沒想到也封爵了,這實在是天恩高厚,我要好好出力,報效朝廷。”

他立即電告袁世凱:“漢陽城下,武昌城孤,民軍四散,武昌唾手可得,此機萬不可失。願極早率軍渡江,一鼓**平。”

然而袁世凱回電,說軍士苦戰,急需休養,隻可隔江炮擊,不可輕率渡江,以策萬全。大捷之後,猶勿驕勿躁,非奉令,不可輕舉妄動。

接此電報,馮國璋十分失望。有幕僚給他出主意道:“袁總理不想讓軍門建奇功,軍門不妨繞過袁總理,直接上奏太後撥給軍餉,由將軍獨自承擔攻克武昌的大任。”

馮國璋搖搖頭道:“如今奏請都已經暫停,什麽事也繞不過他。”

幕僚回道:“要想直接奏請太後,也並非難事,如果軍門放心,交給我來辦好了。”

然而,馮國璋直接向太後請纓的事情還是讓袁世凱知道了,他把段芝貴叫來道:“香岩,馮老四托人向太後密奏,說隻要朝廷給他四百萬兩軍餉,他就能把武昌一舉掃平。咳,他真是立功心切!我請朝廷封他男爵,是為酬功,沒想到把他的功名心吊起來了。你親自辛苦一趟,勸他且耐心以待。”

段芝貴乘專車,當晚從北京起程連夜南下。兩人一見麵,馮國璋就問:“香岩,宮保怎麽回事?為什麽不讓我乘勝攻取武昌?”

段芝貴回道:“馮四哥,宮保得報,湖南、江西革命黨援軍正在趕來。宮保為你好,不想讓你渡江赴險。”

“正因革匪援軍正趕來,才應趁他們未會合前一鼓**平。”

“武昌城雖然易攻難守,但萬一你過了江,陷入革匪的重圍,又該如何?”

“我隻知盡忠報國,不知有他。”

段芝貴一笑道:“宮保的意思,天下半壁已宣布脫離朝廷,單靠軍事無法解決問題,還是雙方坐下來談談,如果革匪同意君主立憲,豈不更好?一旦戰事曠日持久,受難的還是百姓。”

“若要議和,也得等我拿下武昌城來再說。三鎮在握,與革匪城下議和,豈不穩操勝券?此種情形,我已經電告宮保,他始終不肯答應,我真是揣摩不透。”

“有什麽揣摩不透的?既然要和,就不能撕破臉皮。你如果打下武昌,革匪惱羞成怒,作困獸之鬥,豈非弄巧成拙?”

馮國璋還是一臉嚴肅道:“我不會討巧,更不怕什麽弄巧成拙。我隻知道打仗不把對手打趴下,他們便不會老老實實和談。”

段芝貴開玩笑道:“四哥,你不是被那個二等男爵弄得心癢難耐,非要再爭個子爵伯爵什麽的吧?”

馮國璋心頭上火,怒視著段芝貴道:“香岩,這是你的說法還是宮保的意思?”

“當然是我胡說的,宮保隻讓我勸說你,不可輕易赴險。”

馮國璋保證道:“我可不是為了什麽爵位,我隻知道為朝廷盡忠。為了不讓人誤會,我立即再發個辭爵電報。我寧願讓朝廷收回這個男爵,我也要收回武昌。”

段芝貴搖搖頭道:“四哥何必如此,你不同意就算了,何必辭爵!我回去如實報告宮保就是了。”

“你最好如實報告。”

段芝貴當天起程,第二天一早就回到北京,立即到內閣見袁世凱。袁世凱聽了之後道:“沒想到華甫竟然這樣執拗。不能讓他壞了事,隻好把他調回來了。”

袁世凱親自起草一份上諭,立即請攝政王鈐章。上諭說:“內閣請更調軍統。現在第三軍業經撤銷,第二軍分駐各省,未能集合,應一並撤銷。著軍諮府、陸軍部另行編配。第二軍籌防畿輔及海防一帶,著馮國璋調任察哈爾都統,兼充第二軍總統;段祺瑞著署理湖廣總督兼充第一軍總統。”

攝政王見了之後道:“袁總理,馮國璋打得很好,把他撤了,不大合適吧?”

“內閣已經做了決議,攝政王鈐章就是。”

載灃再怎麽怯懦,此時也不能不上火:“難道我這攝政王,連一句話也,也不能說嗎?”

袁世凱依舊不軟不硬地回道:“攝政王當然能說,隻是內閣是按新章程規定辦事,並無不妥。”

攝政王恨恨道:“你們這是要我辭攝政王!我辭好了!”

“王爺何必如此!我隻是按章製辦事,如果有開罪攝政王的地方,還請山容海涵。”

袁世凱令段祺瑞立即到武昌與馮國璋辦理交接。馮國璋北上,不去赴察哈爾都統任,也不去見袁世凱,而是和親信幕僚在煤渣胡同住下來,而且吩咐門房無論何人,一概不見。

袁世凱等了三天,見馮國璋仍不肯登門。於是吩咐段芝貴帶一桌上好的燕菜席上門,沒想到也被門房攔了回來。

袁世凱於是招楊士琦來商議:“杏城,你滿腦子奇計妙策,我現在拿華甫沒辦法了,你給我想個招。”

楊士琦問:“宮保是想圖個心裏痛快,還是想保全北洋手足兄弟的情分?”

“那當然是北洋手足重要。”

楊士琦道:“那就好辦了。如果宮保想圖個心裏痛快,不去理馮四爺就完了。要是想保北洋情分,那就要丟點麵子了。”

“怎麽丟麵子?”

“當年馮四爺是交了門生帖的,要想讓他消除芥蒂,宮保隻有把門生帖子奉還。”

奉還門生帖子,也就意味著袁世凱不再把馮國璋當門生來看,而是平起平坐的同僚。這在重麵子的人來說,這個決心也不易下,但袁世凱卻很爽快:“這有什麽丟麵子,從前雖有門生的名分,我何曾拿他們當門生,一直都是兄弟嘛。幹脆,我再寫個蘭譜,和他義結金蘭好了。”

“宮保再打發大少爺去一趟,我敢保證,馮四爺馬上前來請安。”

袁克定拿著馮國璋的門生帖子,到煤渣胡同馮府對門上道:“你們告訴四爺一聲,我奉家父嚴令,來還他的門生帖子。”

門上不敢阻攔,立即去報馮國璋。

怎麽,袁宮保要和我絕交?真那樣,可就鬧得有些過分了。馮國璋連忙吩咐有請大爺。袁克定進了門,跪倒在馮國璋麵前,舉著門生帖子道:“四叔,我爸說如今您是男爵了,不再敢收你的門生帖子,派侄子還回來。我爸親自寫了個蘭譜,希望與四叔義結金蘭。”

馮國璋知道這又是袁世凱的籠絡手段,但還是把他感動了。他連忙扶起袁克定道:“老弟,你這是寒磣我,我這就去給宮保請安。”

袁世凱降服了馮國璋,立即任命他為禁衛軍總統。禁衛軍原是1909年載灃著手建立的,由他親自調遣,目的是像德皇向他傳授的那樣,皇室親攬兵權。經過近三年訓練,數月前才成軍,共有兩協,一萬兩千餘人。除步隊第四標是招募自直隸、山東、河南三省外,其他各標、營都是滿族或蒙古族青壯。載濤請辭後,袁世凱任命徐世昌為總統;如今又命馮國璋為總統,是因為滿族親貴對這兩人頗為信任、賞識,認為是難得的忠臣。而馮國璋畢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關鍵時候總有辦法讓他支持自己。禁衛軍是京中最有戰鬥力的武裝,掌握在自己人手中至關重要。於是,袁世凱將精力放在南北議和上。

此前,武漢三鎮盡在革命軍手中,他們對議和不感興趣,等漢口被馮國璋攻克,主和的聲音才多起來。到漢陽被攻克後,武昌日日處在龜山炮口威脅之下,議和的聲音才大起來。當時,獨立的十四省代表正雲集武昌,議定臨時政府組織法。當時南京已經被革命軍攻克,代表團打算轉移到南京,以南京為中心建立政權。根據地已有,但仍欠鞏固,如果北洋軍南下,勝負實在難料。而且革命軍軍餉基本靠富商捐助,也是捉襟見肘;戰事遷延,不但勝負難料,而且長江流域商人極願盡快和平,所以十四省代表團也願推進和議。有此基礎,袁世凱請出一個強有力的議和幫手——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

袁世凱與朱爾典的交情已經快二十年。朱爾典的態度是,不幫清廷,因為清廷已經盡失人心;他也不幫革命黨,因為革命黨能否成事實在沒有把握;他要幫的是袁世凱,他認為,中國隻有袁世凱能夠真正控製大局,而且也隻有袁世凱執掌中國,對英國才是最有利的。

袁世凱北上組閣後,兩人頻繁密商,及時溝通對時局的看法。如今袁世凱願和,朱爾典立即致電英漢口領事葛福,要他盡快斡旋,促成雙方和談。黎元洪代表南方政府電複袁世凱,答應停戰十五天,無論民軍還是清軍均按兵不動。南方各獨立省公舉伍廷芳為全權代表,溫宗光、王寵惠、汪精衛、鈕永建為參讚,希望袁世凱內閣盡快派代表團進行談判。

袁世凱與朱爾典密商,如果想和議順利,非請監國攝政王退位不可。攝政王不退位,現行體製就與君主立憲不合,而且宗室親貴會慫恿攝政王給和談製造障礙,袁世凱希望朱爾典出麵找攝政王詳談。這本是一件極無把握的事情,沒想到卻很順利,攝政王竟然鬆口了,答應與袁世凱麵談。

袁世凱進宮,在養心殿東暖閣見到了載灃。載灃主動站起來打招呼,神色中有絲倉皇。袁世凱望著載灃英俊的麵龐,心裏有一絲愧疚,因此比平時更恭敬:“攝政王,我沒能收拾得了局麵,真是無顏見您。”

“誰都沒料到,局勢會壞得這樣快。”載灃十分罕見地叫著袁世凱的字說,“慰廷,咱們真的不能打下去了嗎?”

袁世凱回道:“打一兩場勝仗不是不可能,但難以根本扭轉局勢。如今獨立的已有十四餘省,不可能一省一省打下去。而且國庫捉襟見肘,度支部說,國庫儲金僅能支持二十餘日。江南財賦之區已經盡陷敵手,曠日持久打下去,籌餉太難。”

載灃歎了口氣道:“張勳是好樣的,很忠心,也,也很能打。原本指望他能,能守住金陵,可是,還是失守了。”

“張勳受恩深重,無時不想報效朝廷。孤軍作戰,金陵失守是不可避免的。南麵組織了十四省代表,到金陵討論組織政府,看來想把金陵當他們的巢穴,一如當年的洪楊。我是想,趁他們立足未穩,盡快能談出個結果來最好。”

“慰廷你知道,我這個攝政王當得很難。親貴中不甘心的大,大有人在,他們說,當年洪楊占,占據了江南半壁,曾胡左一省省收複,最後不是照樣打,打敗了洪楊。”

袁世凱解釋道:“如今形勢不同。當時洪楊也占據了數省,卻從沒有一省主官投降,更沒有一人宣布脫離朝廷,死於王事的封疆大吏不下十人。如今兵鋒未至,十幾省卻脫離朝廷,被孤立的反而是朝廷。革黨若狂,醉心民主,兵力所能平定者土地,所不能平定者人心。人心渙散,如決江河,以何禦之?臣以為,還是以收拾人心為上。”

載灃歎了口氣道:“也有人說,像黎元洪、程德全這些人,全都是朝廷官員,公,公然叛逆,若不討伐,成,成何體統。”

“討伐黎元洪、程德全這些人沒有問題,我可以辦得到,可是,像張謇、湯化龍這些人,他們都是諮議局的議員,百姓的代表,我討伐他們,就是討伐天下百姓。”

載灃又轉換了話題:“聽說孫,孫文就要回國了,他在歐洲借到了不少錢。革命黨別,別是緩兵之計。”

“這倒不至於。南方像張謇這樣的商人都不願天下大亂,由英國人出麵,南麵同意談判是有誠意的。我以為,機不可失,如果雙方打下去,遭殃的還是百姓。一個多月以來,鋒鏑交加,武昌、金陵兩地,死亡枕藉,元氣大傷。段芝泉來電報說,鄂省瘡痍滿目,小民**析離居,轉徙溝壑,慘病情狀,至不忍言。”

載灃語氣一酸道:“我也是不忍百姓受苦,才支持你和談。慰廷,拜托你了,你可要為朝廷好好爭一爭。”

“攝政王放心,我向來是主張君主立憲,這一條決不會改。我以為從前君憲派是南方力量中一大勢力,如今朝廷已展現出實行君憲十足誠意,有他們支持,我以為行君憲當有把握。君位和朝廷的體麵,一定極力保全。”

“我今天就去見太後,我要辭,辭去監國之位。”

“攝政王一秉大公,這番苦心,天下百姓都會像我一樣感佩至極。”

載灃下定了決心,反而輕鬆多了:“我常說,有書真富貴,無事小神仙。我從今天起,可以回家抱孩子了。”

“聽說王爺對天文感興趣,我手裏有一支洋人送的天文望遠鏡,聽說最遠處的星星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我不懂這些東西,想送給王爺,請王爺笑納。”

“好,我家裏有地球儀、星球儀,還就缺個天文望遠鏡。”

到了第二天,攝政王退位的旨意就頒布了:

諭內閣:監國攝政王麵奉隆裕皇太後懿旨。據監國攝政王麵奏,自攝政以來,於今三載,用人行政,多拂輿情。立憲徒托空言,弊蠹因而叢積,馴致人心瓦解,國勢土崩。以一人措施失當,而令全國生靈橫罹慘禍,痛心疾首,追悔已遲。倘再擁護大權,不思退避,既失國民之信用,則雖攝行國政,詔令已鮮效力,政治安望改良!泣請辭退監國攝政王之位,不再幹預政事,情詞肫切,出於至誠。予深處宮闈,未聞大計,唯自武漢事起,各省響應,兵連禍結,滿目瘡痍。友邦商業,並受影響。每一念及,寢饋難安。亟宜察內外之情形,定安邦之至計。監國攝政王性情寬厚,謹慎小心,雖求治綦殷,而濟變乏術,以至受人蒙蔽,貽害群生,自應俯如所請,準退監國攝政王之位。所鈐監國攝政王章,著即繳銷,仍以醇親王退歸藩邸,不再預政。著賞給歲俸銀五萬兩,由皇室經費項下支出。嗣後用人行政,均責成內閣總理大臣、各國務大臣,擔承責任。所有頒布詔旨,應請蓋用禦寶,並覲見典禮,予率同皇帝將事。皇帝尚在衝齡,諸王公等誼同休戚,各宜體念時艱,恪遵家法,束身自愛,罔越範圍。諸大臣膺茲重任,尤宜共矢公忠,精白乃心,力除錮弊,以謀國利民福。凡我國民,當知朝廷不私君權,實行與民更始,務須謹守秩序,各安生業,庶免紛爭割製之禍,而登熙皞大同之治。予有厚望焉。

當天還有一道上諭,令袁世凱盡快派定代表團,南下與民軍議和。代表團的人選,袁世凱早就謀定。全權代表是唐紹儀,初定的參讚有郵傳部大臣楊士琦、度支部大臣嚴修。但嚴修早就以病為由,未履任度支大臣,此次南下談判,又以病為由推辭,因此參讚就暫隻楊士琦一人。

楊士琦是袁世凱的心腹,便建議道:“少川是廣東人,廣東人最講鄉誼,革黨領袖孫文是廣東人,伍廷芳也是廣東人,廣東人和廣東人碰頭,幾句廣東話一說,倒不可不提防一下呢。”

袁世凱笑道:“杏城你放心,我和少川十餘年的交情,我信得過他,你就隨著少川南下吧。”

臨行前,袁世凱會見代表團一行,除唐紹儀、楊士琦,還有各省代表及新聞記者共二十餘人。袁世凱開門見山道:“此次媾和須以保全國家為基礎,如有甘心破壞國家不顧大局,無論是誰決不能答應。君主製度,萬萬不可變更,本人世受國恩,不幸局勢如此,更當捐軀圖報,隻有維持君憲到底,不知其他。如果這一條保證不了,我不惜以武力相見。”

12月9日,唐紹儀一行乘車南下,11日到達武昌。但南方的全權代表伍廷芳剛被推舉為臨時政府外務總長,此時正在上海辦外交,實在離不開,希望談判地點改為上海。唐紹儀同意到上海,14日順流東下,17日到達上海。作為朝廷大員的唐紹儀不著頂戴花翎,而是西裝,領帶,一身洋裝束,從碼頭乘汽車趕往下榻的賓館,一時間成為上海灘的大新聞——北方來的唐紹儀,比革命黨還革命。

第二天下午,雙方在位於英租界的市政廳開始第一次會談。南方全權代表伍廷芳長袍馬褂,頭戴一頂瓜皮小帽,反而更像朝廷官員。其實,他並不是在任官員,是以社會賢達身份被請出山。他與唐紹儀是廣東老鄉,曾經自費留學英國學法律,是中國第一個法學博士,年屆七十,精神很好。他給李鴻章當了十幾年的法律顧問,參與了李鴻章主持的大部分外交談判,是外交界的前輩。唐紹儀辦理外交也是聲名鵲起,兩人算是棋逢對手。不過唐紹儀是晚輩,且對伍廷芳十分尊重,兩人先是寒暄,談及朝鮮舊事不禁唏噓。因此雖是談判,倒更像是熟人聊天。

當然首先談的就是停戰問題。唐紹儀提議,雙方各後退五十裏,以避免接觸。

伍廷芳回道:“少川,民軍均是就地起事,隻有停止進取,談不到退。清軍是從北方南來,要退,隻有清軍談得到退。”

唐紹儀也表示為難:“清軍要退也麵臨著諸多困難。即如漢口漢陽,是清軍苦戰而得,要讓他們放棄,諸將士恐怕也不答應。”

伍廷芳笑道:“所以,你提的雙方各退五十裏,根本無法辦到嘛。”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剛開議,唐紹儀就處於下風:“我的意思,雙方既然要談,那就要避免再起摩擦。退兵之事的若擱之不議,那麽,其他尚安定的省份就不得再有暴動之舉。”

“未起義的省份,並不在臨時政府控製之範圍。若有抱共和思想者,自由發起,更非臨時政府所能幹預。不得再有暴動之議,實在也無可議。”

伍廷芳這樣一駁,唐紹儀心中慚愧,真恨不得有條地縫鑽進去。不過,他也是久經外交沙場,臉上保持著平靜:“前輩誤會,我的意思是貴方人員不可再到這些省份鼓動暴動,以保持這些地方的安定,以免百姓受流離之苦。”

“我方隻能把和議的態度表明,至於鼓動暴動,更無此舉。倒是袁總理,不能再調兵遣將,向我方派兵,在鄂、晉等地的軍事行動,應當概行停止。”

“據我所知,清軍軍事行動已經停止。”

“不然。雙方定約於19日起,一律停戰,而日來迭接山西、陝西、安徽、山東等處報告,知清兵已入境攻戰。似此違約,何能議和?所以最急於解決的,是請貴代表電致袁內閣飭令各處一律停戰。山西方麵,不得由娘子關及大同進兵,陝西方麵,不得由河南及甘肅進兵,安徽方麵,不得由河南及他處進兵,其餘各省,亦須一律停戰。而且清軍於停戰期內,所有攻取地方,均應退出,請貴代表以此意電致袁內閣,得切實承諾,回電後始可開議。”

“我行至武昌,就接袁總理電,詢問民軍何以在娘子關采取軍事行動。”

“據山西消息,是清軍先采取行動。”

雙方就山西、山東、安徽等地誰先采取軍事行動爭駁十幾分鍾。最後商定,停戰期間雙方占據的地方,都要退出。但雙方都占據了哪些地方,又需要調查。調查需要時日,且涉及多地,何時調查清楚,實在說不準,所以最後雙方確定,既往不咎,此後在交戰省份停戰,不再互相攻取。伍廷芳的意思,除了湖北、山西、陝西等省外,山東和東三省也應當在停戰範圍。唐紹儀則認為,山東已經取消獨立,東三省並未獨立,不是爭議地區,何來停戰之說?伍廷芳則反駁,山東所謂取消獨立,隻是孫寶琦一人私言,山東人民並未表示取消獨立;東三省已經有奉天都督藍天蔚起義。

唇槍舌劍,談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達成湖北、陝西、山西、安徽、江蘇和奉天等地停戰協議。伍廷芳堅持,在得到袁世凱停戰的明確答複前,暫停談判。唐紹儀則表示,民軍也應一律停戰。

隔一天,雙方進行第二次談判,都同意停戰。伍廷芳堅持先要形成停戰書麵協議,並且雙方全權代表均簽名後才能繼續談。為協議的用詞和停戰時間,又費去半個鍾頭,最後簽訂停戰七天的協議。

接下來的談判就是國體問題,到底是共和立憲,還是君主立憲。伍廷芳堅持共和立憲,這是臨時政府的談判條件。

唐紹儀問:“民軍主張共和立憲,到底有何打算?”

伍廷芳回道:“幾年前,我原本也以為中國應君主立憲,共和立憲為時尚早。但如今中國情形與從前已經大不相同,今日中國人之程度,可以為共和民主了。人心如此,不獨留學生為然,即如老師宿儒,素以頑固稱者,也是眾口一詞,問其原因,則言可以立憲,即可以共和,所差者隻選舉大總統耳。今各省諮議局、北京資政院,皆已由民選,則選舉大總統何難之有?我甚以此說為然。”

“選舉總統不難,隻是皇帝和朝廷又當如何?”

“清廷君主專製二百餘年,使中國敗壞至如此。譬如銀行總辦,任事十餘年,敗壞信用,尚須辭職,況於國家乎?中國立憲,不過是塗飾耳目之事。為今之計,中國必須民主,由百姓公選大總統,重新締造。今天你我所爭,一國之事,非一民族一省一縣之事。況且改為民主,對滿洲人也有利益,不過清帝必須遜位,皇室及其他滿人皆可優待。將來滿人亦可被選為大總統,滿人又何必一定要保存君位?此次改革,必須完全成為民主,不可如庚子拳匪之後,為有名無實之立憲。今日代表各位,皆係漢人,應讚成此議。不單希望各位讚成此議,且望袁總理亦讚成。不然,流血愈多,於人道何忍?今日各國領事,已奉其國家之命,欲和平了結。”

“共和立憲,我們這些北京來的代表無反對意向。黃興有電致袁總理,說若能讚成共和,必可舉為總統。袁總理說,此事他不能為,應讓黃興為之。可見袁總理亦讚成共和,不過不能出口罷了。共和立憲,萬眾一心,我等漢人,無不讚成。不過宜籌一善法,使和平解決,免致清廷橫生阻力。要論共和思想,我比老前輩還早,我在美國留學,早就受到共和思想影響。今天所議,並非反對共和宗旨,而是妥求善法,避免清廷阻力。”

伍廷芳回道:“皇室之待遇、旗兵之安置,自有善法。”

“我聽說十八省將盡逐滿人。而且舉事的省份,不少發生了濫殺滿人的情形。”

“絕無其事,我等非恨滿人,不願他們成為政治上的阻力罷了。”

“老前輩這樣說,我很願聽,也望民軍方麵也如老前輩所言,不要有濫殺的情形。我更希望能夠給我時間,讓我來勸說袁總理和朝廷,勸解若成,可用和平辦法解決國體問題。”

當天談判結束,回下榻的賓館後,楊士琦說道:“少川,你今天說袁宮保也支持共和,這與宮保的意思不符。宮保的真意是實行君主立憲,而非共和。朝廷的意思,也是希望能夠維持君憲政體。當初汪精衛和楊晳子成立國體共濟會,據說老慶為此出銀子一百萬,就是希望能夠最終維持君憲。宮保一再說三世受恩,不忍背離朝廷,你卻對南方說宮保支持共和,六國領事皆在場,談判情形定然瞞不過朝廷,豈不會讓宮保落一身埋怨?”

“我今天這麽說不錯,而且也必須這麽說。天下大勢,非共和不可,這一點恐怕杏城也不反對吧?既然必定走向共和,那麽將來大總統之位歸於誰就很關鍵。如果通國皆知宮保是死守君憲的人,那誰還會推薦他當大總統?我知道杏城是一心維護宮保,可我們要從大勢上著眼,才知道怎樣才是真正維護宮保。堂堂的楊四爺奇計迭出,我不信看不到這一點,你是有意來考校我吧?”

楊士琦回道:“豈敢,我真是沒想到這一層。不過,朝廷那邊宮保不好交代。”

“好交代得很,就說這話是我唐紹儀說的,與宮保何幹?”

楊士琦仰著大紅鼻子哈哈大笑:“果然是外交高手,我是望塵莫及!”

與唐、伍公開談判的同時,還有秘密談判也在進行。北方代表是保定陸軍小學督辦廖宇春,他是湖廣總督段祺瑞的心腹;南方代表是江浙聯軍總參謀顧忠琛,他是江蘇人,早期的同盟會會員,是黃興的密友。雙方達成了五項秘密協議,一是確定共和政體;二是優待清朝皇室;三是先推翻清廷者為大總統;四是南北滿漢將士不負戰爭責任;五是組織臨時議會,恢複各地秩序。廖宇春於12月23日從上海回到漢口,將秘密協議交給段祺瑞。段祺瑞派心腹靳雲鵬秘密北上,勸袁世凱響應共和,段祺瑞則會積極響應。

靳雲鵬是山東鄒城人,十八歲時投到小站當兵,在段祺瑞手下,一直受段祺瑞提拔,與徐樹錚、吳光新、傅良佐共稱段祺瑞的四大金剛。兩年前他在段祺瑞的推薦下出任雲南第十九鎮總參議。武昌起義後,蔡鍔、李根源在昆明發動新軍起義,靳雲鵬在五華山抵抗,戰敗後化裝成轎夫逃到湖北,重投段祺瑞,被安排出任第一軍總參讚官。他對袁世凱道:“如今中國,不能再起爭端,宮保一身,關係國家安危,尤宜附從民望,支持共和。”

勸說袁世凱放棄君主立憲的不僅是段祺瑞,當年曾作為出洋五大臣參讚的熊希齡如今也與張謇等一道,投身南方臨時政府,他給袁世凱發電說:“連日閱報,和議相持,勢將決裂,大局之危不堪設想,在公左右為難,具有苦衷,然人心所趨大勢所在,萬不能再有君主立憲之理。滿室已失君主之資格,不能再臨臣民之上。”

這時唐紹儀再次發來電報,催促袁世凱勸說朝廷同意國會議決國體:“迭次與伍廷芳會議,伍廷芳極言共和不可不成,君位不可不去,並言東南各省眾誌僉同,斷無更易,語甚激決。且各國政府投書勸和,亟望和平了結,亦頗支持共和。唐紹儀計無所出,苦心焦思,以為隻有速開國民大會,征集各省代表,將君主共和問題付之公決之一法。現計停戰之期僅餘三日,若不得切實允開國會之諭旨,再無展限停戰之望,勢必決裂,唯有即日辭去代表名目,以自引罪。”

“孫文革命口號是‘驅除韃虜,恢複中華’。如果實行君憲,雖然是虛君,但畢竟皇上還在,他的驅除韃虜也就不徹底,他的革命也就沒取得勝利,所以,采取共和,清帝退位,是他們革命成功的象征,所以必堅定不移。但你我受恩深重,斷不能支持共和,留下萬世罵名不說,問心有愧,內疚神明!”

“菊人大哥,要說支持君憲,天下我是最支持的人。如今的內閣,已經是真正的責任內閣,我這內閣總理大臣,與他們所謂的大總統幾無區別,我又何必多此一舉,支持什麽共和!可停戰之期將盡,難道再起戰端不成?還有孫文已經回到上海,我擔心他回來後南方生變,所以大哥得趕緊給我拿個主意。”

“我沒有主意,我的主意就是,這個主意四弟也不能拿。你且等我問問大佬,看他有什麽高見。”

當天下午,徐世昌來見袁世凱,一見麵便道:“大佬說了,此事關係滿蒙利益,尤其關係親貴榮辱,他也不敢拿主意,請讓太後召集禦前會議。”

“啊,我明白了。大佬的意思,把這個難題交給太後去辦理。”

“正是。”

“菊人大哥,我得上份奏折,不過這折子,說話的分寸實在不好把握,現在我身邊那些文案,實在不順手,勞駕大哥幫我一次?”

“這個好說,你放心好了,寫好後我打發人送到錫拉胡同。”

當天晚上,袁世凱宴請汪精衛。汪精衛被南方舉為議和參讚,本來人在上海。但在他離京後,京津保革命黨人又成立了北方革命協會,參加的組織包括京津同盟會、鐵血會、振武社、急進會、克複堂、北方革命總團、女子北伐隊、女子革命同盟等,計劃組織兩個暗殺團,一個負責暗殺袁世凱,一個負責暗殺在山西統軍的張懷芝,同時策劃灤州、通州起義,以牽製北洋軍。京津同盟會將消息密電汪精衛,他十分吃驚,認為此時采取暗殺和軍事行動,無異於破壞革命。他立即隻身北上,到京津找到北方革命協會負責人,勸說他們以大局為重,在和議停戰期間,不要采取任何行動。安撫好革命協會後,他又前來拜訪袁世凱,談了不少和議的詳情,勸說袁世凱盡快響應共和。這是昨天的事情。

袁世凱今天晚上宴請汪精衛,還有一件重要的儀式,要認汪精衛為幹兒子。汪精衛與袁克定關係密切,在袁世凱授意下,袁克定向汪精衛提出兩人結為兄弟,汪精衛也答應了。當天晚上,赴宴的隻有袁世凱父子和汪精衛三人,開席前汪精衛和袁克定交換蘭譜,給袁世凱磕頭。

汪精衛回道:“父親大人放心,我正有此意。”

袁世凱又道:“為了便於你行事,明天我出紙公事,聘你為唐少川的和議參讚。這樣,你是雙方的和議參讚,斡旋雙方更名正言順。”

第二天一早,隆裕太後召見袁世凱說:“袁世凱,你的奏折我看到了,革黨這樣咄咄逼人,我真是沒有辦法。你看著辦吧,無論大局如何,我斷不會怨你,皇上長大,有我在,也不能怨你。”

這是讓袁世凱來決定是君憲還是共和國體。袁世凱當然不會擔這麽大的責任,磕頭回道:“臣等國務大臣,擔任行政事宜。至皇室安危大計,應請垂詢皇族近支王公。論政體本應君主立憲,今即不能辦到,革命黨不肯承認,即應決戰。但戰須有餉,現在庫中隻有二十餘萬兩,不敷應用,外國又不肯借款,所以決戰也無把握。今唐紹儀請召集國會公決,如議定君主立憲政體,固屬最善;倘議定共和政體,必應優待皇室。如開戰,戰敗後,恐不能保全皇室。此事關係皇室安危,仍請召見近支王公再為商議。”

隆裕接受袁世凱建議,當天召近支王公進宮,議了半天沒有結果。第二天,也就是12月28日,隆裕發布懿旨,諭準召集臨時國會,議決國體。

唐紹儀於當天接到袁世凱電報,當晚與伍廷芳密議。正如楊士琦所預料,唐紹儀與伍廷芳關係已經十分密切,他支持共和的態度已經十分明確。兩人頻繁密議,統一了想法,才到會議上走冠冕堂皇的談判程序。兩人約定,次日下午二時半舉行第四次會議。其實,雙方早就達成默契,但表麵上仍然爭論的十分激烈,費了近兩個小時,達成昨晚兩人早就議定的協議:

一、開國民會議,解決國體問題,從多數取決,次定之後,兩方均須依從。

二、國民會議未解決國體以前,清政府不得提取已經借定之洋款,也不得再借新款。

三、自12月31日早八鍾起,所有陝西、山西、湖北、安徽、江蘇等處之清軍,五日以內,一律退出原駐地百裏以外,隻留巡警保衛地方,民軍不得進占,以免衝突。俟於五日之內,商妥罷兵條款後,按照所定條款辦理,其魯、豫等省民軍已經占領之地方,清軍不得來攻,民軍亦不得進取他處。

然而,在這一天,剛回國的孫中山被選舉為大總統,南北談判立起波瀾。

孫中山是12月25日由廣東都督胡漢民等人陪同乘輪船到達上海,由三馬路海關碼頭登岸。當時中外人士、記者遍布碼頭,南京各省聯合會委派六人代表專程到上海歡迎孫中山。上海各條街道,尤其是從碼頭到孫中山下榻的寶昌路408號,懸掛彩旗,張燈結彩,比過節還熱鬧。他的住處是一個三層花園住宅,前後有院,花樹茂密。孫中山是乘汽車趕到這裏,一時間車馬盈門,黃興、伍廷芳及各省都督代表都在此等待拜訪。各界宴請已經安排到四天後。明天是大元帥黃興、上海都督陳其美宴請,後天是各省代表聯合會請;大後天是同盟會本部歡迎宴會,四天後是廣東旅滬同鄉會、香山旅滬同鄉會歡迎宴會……

當天晚上歡迎宴會後,孫中山與同盟會領導人商討《臨時政府組織法》有關問題。推舉孫中山為臨時大總統,同盟會意見高度一致,而對政府組織采取總統製還是內閣製則存在極大爭議,這一問題必須聽取孫中山的意見。采取內閣製,則實際由內閣總理組織政府,總統權力受到限製,法國是典型內閣製國家,積極主張采取內閣製的是宋教仁;采取總統製,則組織政府大權在總統,美國是典型總統製國家,參議院相當一部分議員主張總統製。聽取了製定臨時政府組織法的匯報後,孫中山堅決反對內閣製:“我堅決反對內閣製。采取內閣製則由總理對國會負責,總統不當政治之衝,斷非此非常時期所宜。既然各位有意推舉我為大總統,那就不該再設這種製度來防製總統,我也不願當這種‘神聖的贅疣’,而誤革命之大計。”

最後的商議結果,就是采取美國式的總統製。

此時,匯集南京的各省代表,正在選舉臨時大總統。到會代表十七省,一省一票。有選舉資格的包括孫文、黎元洪、黃興三人。各省代表依次投票,結果孫文得十六票,當選為中華臨時大總統,一時間軍樂高奏,鞭炮齊鳴,隨後又通電各省。

汪精衛已回到上海,他沒像眾人一樣興高采烈,反而一臉著急。他把魏宸組叫到一邊,叫著他的字道:“注東,現在南北正在談判,朝廷好不容易同意召開國會議決國體,孫先生卻在這時候當選大總統,這是要生米做成熟飯。可是,袁宮保會怎麽想?我看這鍋米要做成夾生飯。”

“哦,我們的英雄來了。一別數年,今日終得一見。”汪精衛很早就追隨孫中山,後來刺殺攝政王之舉,更獲孫中山讚賞。

“先生,我剛從北京回來,未能親自去碼頭迎接先生,實在抱憾。”

“我也聽說了,你為南北和議做了不少事情。”

汪精衛問:“先生是希望雙方打下去見個分曉,還是希望通過和平手段實現清帝退位,共和達成?”

“我當然是希望和平手段達到共和目的,能夠不流血實現革命之目的,何樂而不為?”

“我這個把月來一直為和平手段達到共和目的而奔波,促成朝廷同意召集國會議決國體。如今南京方麵卻不顧和議正在進行,推舉您為臨時大總統,我看不出這於和議有何促進。”

“推舉我為大總統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要盡快組建臨時政府。我一到廣東時即與展堂議過,到上海後也與克強議過,今之大患,即在無政府。”胡漢民和黃興都點頭表示,的確有過此議。

“目前我黨內部意見不相統屬,議論歧為萬途,貪夫敗類,乘其間隙,遂作莠言,以為鼓簧,亟須盡快成立政府,以統一意見,有所遵循。不盡快成立政府,就不易得列國承認。得不到列國承認,就難以借到貸款。沒有財力支持,革命便萬分艱難。這是其一。”孫中山口才極好,幾乎是一口氣說下來,“第二條,革命驟起,有不可阻擋之勢,倉促之間,列強無以為計,暫守局外中立,不事幹涉。如果我方頓挫,則列國可能借機幹涉,或者助清為虐。所以臨時政府必須盡速成立。其三,盡速成立臨時政府,則向袁慰廷和朝廷表明,我堅守共和之決心,深固不搖,讓他們不要再存幻想。”

“先生的解釋當然有道理。可是當初克強曾經允諾,如果袁總理支持共和,促成清帝退位,他將支持袁出任大總統。如今先生當選大總統,克強是否食言了?”

孫中山搖手道:“不,不,克強沒有食言,我也沒有食言。當初我在英國就曾經給克強發信,選舉克強為大總統,或者選舉袁慰廷為大總統,都可以。如今我仍持此意,如果袁氏支持共和,我依然會把大總統相讓。我今天就給袁慰廷發電表明心誌。”

話說到這份上,汪精衛不好再說什麽。

“今天發了十幾份電報,多是禮節性的,唯有發袁慰廷這一份,要好好斟酌。”孫中山是說做就做的脾氣,他親自捉筆,凝眉思索片刻後寫道:

北京袁總理鑒:文前日抵滬,諸同誌皆以組織臨時政府之責相屬。問其理由,蓋以東南諸省久缺統一之機關,行動非常困難,故以組織臨時政府為生存之必要條件。文既審艱虞,義不容辭,隻得暫擔任。公方以旋轉乾坤自任,即知億兆屬望,而目前之地位尚不能不引嫌自避;故文雖暫承乏,而虛位以待之心,終可大白於將來。望早定大計,以慰四萬萬人之渴望。孫文。

孫中山如此禮賢下士的表示,汪精衛自然不便再表反對:“但願袁總理能夠體諒先生的良苦用心。”

汪精衛下榻的地方就在伍廷芳的“觀渡廬”。這裏位於新辟的公共租界,是萬國建築薈萃之地,住在這裏的不是洋商巨賈,便是名流學者。汪精衛晚上回到觀渡廬,問仆人老先生回來否?

仆人回道:“還沒有,老爺赴唐先生之約,說有要事相商,恐怕今晚不回來了。”

“怎麽,老先生經常與唐先生談事?”

仆人很謹慎回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今晚臨走時告訴我,說唐先生約他有事談。”

汪精衛是伍廷芳家裏的常客,有一間專門給他留的居室。他本來打算早睡,聽到門鈴響,原來是伍廷芳回來了。

他於是出來相見,伍廷芳笑道:“天還早,不妨閑聊。”於是吩咐仆人磨咖啡。

先是寒暄,然後切入正題,汪精衛問:“中山先生回國,聽說帶回了不少錢?”

伍廷芳搖頭道:“一分也沒有。中山先生登岸時,就有記者問,中山先生說:我沒帶一分錢回來。革命需要錢,更需要革命精神。我帶回來的是革命精神。”

“這話應當反回來說,革命需要精神,但更需要錢。沒有錢,如果南北決裂,中山先生拿什麽去抵擋北軍?”

伍廷芳歎道:“中山先生與黃大帥都為無餉發愁。江浙聯軍近十萬,打下南京後已經無餉可發,不要說打仗,隨時都有嘩變的可能。”

“那中山先生為什麽非要此時當選大總統?”

伍廷芳笑道:“那是貴黨的事,你都不知道,我怎麽能知道?”

“和談的可能還有嗎?”

“少川很支持共和,和談的希望也未完全破滅。明天要談召開國民會議的時間地點,還要談清室優待條例。”

1912年1月1日上午十點,孫中山登上專列起程赴南京就任大總統,上海車站送行的數萬人。專列過蘇州、無錫、常州、鎮江,處處都有上萬人的歡迎隊伍,共和萬歲的高呼聲聞數裏。孫中山對同行的胡漢民等人道:“共和已經深入人心,百姓都把希望寄托於共和。共和是中國大勢,浩浩****,勢不可擋。清廷還想再做君憲美夢,真該讓他們聽聽這山呼海嘯般的民聲。”

下午五點,專列到達南京下關車站,附近的炮台和軍艦齊放禮炮二十一響。孫中山改乘一輛披著繡花彩綢的敞篷馬車,緩緩駛往總統府,街道兩旁人群摩肩接踵,孫中山邊微笑邊向人群揮手。

臨時大總統府設在原來的兩江總督府,門外搭起兩座彩門,上麵插滿了鬆枝翠柏和各色紙花,九盞大紅宮燈懸掛在彩門上。晚上十點,就職典禮在原總督府大堂舉行,各省代表、陸海軍代表和社會名流、中外記者濟濟一堂。主席台正中貼著“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就職典禮”十三個金箔大字。

孫中山舉起右手,向著五色旗朗聲宣誓:“傾覆滿洲專製政府,鞏固中華民國,圖謀民生幸福,此國民之公意,文實遵之,以忠於國,為眾服務。至專製政府既倒,國內無變亂,民國卓立於世界,為列邦公認,斯時文當解臨時總統之職,謹以此誓於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