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吳祿貞起義被刺 袁世凱北上組閣
宣統三年九月初九,即公元1911年10月30日,袁世凱將由彰德乘火車南下,前往武昌辦理剿撫事宜。他定於上午十點起程,因為王錫彤沒有趕到,因此又推遲到下午一時。在等待的時間裏,他一連收到五份上諭。前四份都是朝廷應資政院奏請,回應輿論,以求挽回民心。
一是以皇帝的名義其實是載灃下罪己詔,詔書中說“用人無方,施治寡術。政地多用親貴,則顯戾憲章。路事蒙於僉壬,則動違輿論。促行新治,而官紳或借為網利之圖。更改舊製,而權豪或祗為自便之計。民財之取已多,而未辦一利民之事。司法之詔屢下,而實無一守法之人。馴致怨積於下而朕不知,禍迫於前而朕不覺”。表示一定維新更始,實行憲政。
二是頒布明詔公布憲法,“著溥倫等敬遵欽定憲法大綱,迅將憲法條文擬齊,交資政院詳慎審議,候朕欽定頒布用示朝廷開誠布公與民更始之至意”。
三是取消內閣暫行章程,實行內閣完全製度,不以親貴充當國務大臣。
四是開放黨禁,“所有戊戌以來,因政變獲咎,與先後因犯政治革命嫌疑懼罪逃匿者,悉皆赦其既往。嗣後大清帝國臣民,苟不越法律範圍,均享國家保護之權利。非據法律不得擅以嫌疑逮捕等”。
還有一道旨意,是回應袁世凱的要求,先撥給一百萬兩軍費,“監國攝政王麵奉隆裕皇太後懿旨,現在湖北用兵,軍餉浩繁,著撥出宮中內帑銀一百萬兩,由內務府交度支部專作軍中兵餉之用”。
見了這些旨意,袁世凱對隨同南下的段芝貴道:“香岩,朝廷如果能夠早一年哪怕半年如此開通,何至有今天的局麵。”
袁世凱已經成立了司令部,段芝貴負責司令部的一切事務,但他的心思並不放在天下大勢上,要與他青梅煮酒論天下,則無異於對牛彈琴。果然,他對袁世凱的感慨答非所問:“如果沒有這亂局,宮保還沒有複出的機會。”
袁世凱按下與他談大局的想法,轉變話題道:“我準備在孝感設司令部,你選一個合適的地方。”
到了十二點多,王錫彤所乘坐的火車到了洹上村。他匆匆下車又登上袁世凱的專車,進門就道:“袁公,聽說為等我讓你推遲了三個多鍾頭,實在是不敢當。”
袁世凱笑道:“與其說是等你,不如說是與自己爭辯。筱汀,我這次督師,情形很複雜,想聽聽你的想法。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既不是革命黨,也不是立憲派,更不是中樞官僚,你的想法不偏不倚,我要好好討教。”
“我隻有一句話,萬事留有餘地。”
“願聞其詳。”
王錫彤問:“袁公以為,你的敵人在哪裏?”
“南有革命黨叛亂,北有朝廷親貴虎視。南方軍事尚易結束,北方政治,頭緒焚如。”
王錫彤又問:“如今朝野上下都希望袁公快刀斬亂麻,把叛亂剿平,像當年的曾文正、胡文忠公收拾洪楊之亂一樣。袁公以為,大清還有救嗎?”
袁世凱老實回道:“很難,天之所廢,誰能興之。不過,我為孝欽托孤,不能不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袁公的忠心可感,我還是當初那句話,袁公勝了,叛亂平定後,等待袁公的是什麽?軍事取勝之日,可能就是袁公取敗之時。所以,袁公對革命黨,應當留有餘地。”
“武昌的黎宋卿也給我來信,讓我與他共扶大義。”
“現在哪一方都想爭取袁公的支持。朝廷希望借助袁公平定叛亂;革命黨希望拉攏袁公能得以殘喘;立憲派還希望袁公能夠成就真正立憲。”
袁世凱聞言認真問道:“那依筱汀之見,我該何去何從?”
“哪裏也不去,哪裏也不從。袁公倒向哪一方,必然失去另一方甚至兩方。袁公獨立自主,各方都要仰看袁公臉色,袁公居中運籌,且待最好結局。”
“大清的前途,一是立憲,一是共和。我主立憲,朝廷如今也想立憲。但如今已經有十餘省響應共和獨立,立憲何其難。”
“十餘省獨立,看似共和占優勢,但須知其中立憲派的力量也相當大。局麵到底如何發展,我實在看不明。所以,我還是那句話,一切留有餘地。”
袁世凱拱手道:“受教了。‘留有餘地’四字,我當謹記。”
第二天上午,袁世凱到達豫鄂交界的河南信陽。奉命回京的蔭昌由南而北,在此與袁世凱會麵。兩個人一見麵,蔭昌第一句話就是:“盼了初一盼十五,你可總算來了。”
“你算跳出火坑了,我卻又陷進來了。和華甫交接清楚了?”袁世凱笑著回道。按此前的上諭,蔭昌指揮的第一軍交由馮國璋指揮。
“我們兩個好交接,對華甫來說,一切都是輕車熟路。”
袁世凱又問:“前線形勢如何?華甫能不能拿得下漢口?”
“隨我南下的北洋新軍,基本未與革命黨接仗。接仗的主要是張彪從武昌帶出來的部隊和河南增援的部隊。革命黨都是新募的兵,戰鬥力不怎麽強。不過,昨天革命黨中最善軍事的黃興到了武昌,黎元洪弄了一麵大旗,上寫‘黃興到’三個大字,繞武昌城一周,革命黨士氣大增。”
對於黃興,袁世凱早就從楊度口中聽說過,知道他是湖南善化人,有秀才功名,卻不熱衷於科舉,而是喜好軍事。革命黨組織的十幾次起義他大都參加甚至指揮,很有實戰經驗。
袁世凱語氣肅然道:“此人不可小看,華甫遇到勁敵了。”
蔭昌分析道:“相比較而言,我軍還是占優勢。現在漢口陸軍有一鎮兩協,約一萬五千人,水師有三艘巡洋艦、五艘炮艇、五艘魚雷艇。革命黨大約有五六千人,且以新兵居多。如今袁公親自督師,前線將士歡聲雷動,不難一鼓**平。”
袁世凱擺擺手道:“你可別給我戴高帽,一鼓**平,談何容易。如今天下有多半行省宣布獨立,即便**平了武漢三鎮,又能如何?”
“那是後話。你既然複出,當然要好好打一仗讓朝廷看看,同時也給革命黨一個下馬威,讓他們不要小瞧了北洋軍。”
“有道理,稍後我給華甫發電報。”
蔭昌急於回京,當天下午就乘火車北上。等他一走,袁世凱就問段芝貴:“香岩,午樓要我好好打一仗,你以為如何?”
段芝貴回道:“當然要好好打一仗,讓朝廷知道,也隻有宮保能夠降得住革命軍。”
“好,那就給華甫發電。”
漢口城外的馮國璋接到袁世凱盡速收複漢口的命令,召集第一軍將領開會:“他老如今出山了,我們這沒什麽好說的,要好好給他捧捧場。”
“軍門吩咐就是,我們無不赴湯蹈火。”第一軍的鎮、協、標中上層軍官,幾乎都是袁世凱所提攜。
漢口一帶地勢平坦,革命軍唯一的依托就是漢口城內的街巷。他們藏於建築物中,一條巷子一條巷子與北洋軍爭奪。打了一天,進展緩慢。馮國璋十分著急,晚上召集眾將商議。第一軍有位標統是漢陽人,對漢口地形十分了解,獻計道:“革匪占據街巷,處處設防,唯有火攻,讓他們無藏身之處,才好剿滅。”
馮國璋點頭道:“好,看來隻有此法能夠見效。”
第二天,馮國璋集中所有炮火同時轟炸漢口,挑選的“先鋒”趁著炮火潛入街巷乘機放火。漢口商業繁華,商鋪鱗次櫛比,又多是木質結構,大火一起,火借風勢,風借火威,越燒越大,革命軍失去藏身之地,當天晚上全部撤出漢口,一部分撤往漢陽,一部分則隨黃興撤往武昌。這場大火一直燒了三天,繁華的漢口五分之一的街區化為灰燼。
袁世凱南下前就沒指望完全靠軍事來解決問題,漢口一下,他就派人南下議和。前去執行這一使命的有兩個人,一個是蔡廷幹,廣東香山人。當年曾國藩派幼童留學美國,十二歲的蔡廷幹便是其中之一,回國後他先到大沽水雷學堂,後來到北洋艦隊,甲午戰爭時任“福龍”號魚雷艇管帶,在威海突圍時被俘,他們這批人被日本遣返後全部受革職遣散處分。袁世凱任直隸總督後,經唐紹儀推薦,蔡廷幹被收入袁幕。袁世凱一複出,立即奏請授予蔡廷幹三品京堂候補並加二品銜,正式職務是“海軍部軍製司司長補授海軍正參”,作為袁的“海軍副官”。袁世凱起用他的真實意圖並非聯絡海軍,而是為了與革命黨談判,因為如今的湖北都督黎元洪,在北洋艦隊時是蔡廷幹的手下。
與蔡廷幹同行的還有一個叫劉承恩,湖北襄陽人。他是武備學堂出身,袁世凱在小站練兵時就被招入麾下,後來率軍入廣西鎮壓起義,留駐廣西十年。如今袁世凱將他招來,給他的官銜是湖北候補道,用途與蔡廷幹一樣,因為湖北新軍中他有不少老鄉。
兩個人帶著袁世凱的密函先到武昌去見黎元洪,黎元洪對老長官蔡廷幹很客氣,但對袁世凱的密函中提議共同支持君主立憲卻很不以為然:“滿人居心狡詐,所謂立憲不過是虛應故事。”
蔡廷幹解釋道:“朝廷虛言立憲,實行專製,的確大失人心,這也是都督革命的原因。不過,現在朝廷已下詔罪己,宣誓太廟,將一切惡捐惡稅全行改除,實行立憲,與民更始。我們兩人行前,皇族內閣已經集體請辭,清廷下旨簡授袁公為內閣總理大臣。你知道,袁公是真心推行憲政的。”
黎元洪讚同道:“袁公推行憲政,實行新政,成績斐然,天下盡知。”
劉恩承接過話題說:“袁公的意思,既然革命的目的已經達到,都督何不傳之各省,暫息兵端,以免生靈塗炭。袁公想請大家公舉代表入京組織新內閣,朝廷仍擁有帝位的虛名,人民則達到參政的目的,可謂一舉而兩善存也。清室帝號雖存,已如眾僧供奉一佛祖,佛祖有靈,則皈依信奉他,不然,焚香頂禮,權在僧人,佛祖也無能為力。”
黎元洪歎道:“如今多半省份已經獨立,共擁共和,共和可以說深入人心,清廷此時想行憲政,晚矣。”
“不然。各省獨立,諮議局參與其中,各省都督也都由諮議機構推舉。諮議局本是憲政機構,所以獨立各省,要說全然讚同共和,也未必。隻要朝廷真心行憲政,他們還是讚同的。共和與君憲,相比較而言,共和並不適合中國。”蔡廷幹認為,如果實行共和,中國各省都作為聯邦的一個州的話,假如某個州要退出聯邦,由誰來阻止呢?如今日本在東北、法國在兩廣虎視眈眈,如果他們策動這些省獨立,有誰阻止得了?中國這樣麵積廣袤的大國,自秦始皇起,就尊崇大一統的觀念,合則興,分則亂,所以實行共和並不適宜。
黎元洪自知論口才不是兩人對手,到了晚上,為兩人舉行晚宴,特意找了一批能言善辯的人與兩人爭辯。一拳難抵四手,兩人口才都極好,卻不能說服眾人,反而兩人從心底裏都有些讚同共和了。
黎元洪有些不解地問道:“我們都認為袁總督人才難得,不過我們不理解的是,滿人那樣折辱他,他竟然出來幫助滿人。”
蔡廷幹解釋道:“袁公的意思,他三世受恩,不忍清廷被推倒,也不忍百姓受戰亂之苦,所以才複出以維係大局。”
黎元洪趁機道:“袁公不忍推翻朝廷,不過是一己私恩。何如體諒天下蒼生,投向共和,共同推翻清廷則易如反掌,甚至不戰而勝,豈不於大局更利?”
蔡廷幹和劉承恩都無話好說了。兩個人又去漢陽見黃興,黃興同樣對袁世凱評價很高,但他共和的意誌更加堅定。兩人無果而返,帶回了黎元洪和黃興的信,都是勸袁世凱投向共和。
黎元洪在信中說:“今日天與之機會,以假授予公也。公果能來歸乎?與吾徒共扶大義,將見四百兆之人,皆皈心於公,將來民國總統選舉時,第一任之中華共和大總統,公固然不難從容獵取也。人世之榮名厚實,孰有更加於此者乎?”
黃興則在信中說:“以明公個人言之,三年以前清廷之內政、外交稍有起色者,皆明公之力。迫偽監國聽政,以德為仇,明公之未遭虎口者,殆一間耳。此段痛心曆史,回顧能不淒然?明公何不反戈一擊,滅此腐朽之朝廷?人才有高下之分,起義斷無先後之別。明公之才能,高出興等萬萬。以拿破侖、華盛頓之資格,出而建拿破侖、華盛頓之事功,直搗黃龍,滅此虜而朝食,非但湘、鄂人民戴明公為拿破侖、華盛頓,即南北各省亦當無不拱手聽命者,蒼生霖雨,群仰明公,千載一時,祈勿坐失。”
這兩封密信,袁世凱亦喜亦憂。憂的是兩人都不支持君主立憲;而兩人都表示,如果他讚成共同,則支持他出任第一任民國總統,這實在是一大喜訊。兩人在革命黨中的地位僅次於孫中山,基本可以代表革命黨的意見,自己有如此重要的威望,實在出乎意料。他把信遞給段芝貴,等他看完了,便問:“香岩,革命黨真會開玩笑,要讓我當第一任總統。”
段芝貴卻給袁世凱潑了一瓢涼水:“大帥別信他們的鬼話,他們無非是想把大帥拉過去幫助他們對付朝廷。孫、黃兩人鬧共和十幾年了,大大小小的起事搞了十幾次,他們怎麽肯輕易讓功於外人?真推翻了朝廷,未必肯把大總統相讓。”
真是旁觀者清,袁世凱隻顧高興,這麽淺顯的道理竟然也未去想。
蔡廷幹卻不那麽認為:“香岩的說法有道理,但不見得就對。我看黃興是個光明磊落的人,說一句是一句,不是食言自肥的人。”
段芝貴反駁道:“老蔡,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可別生氣。你們帶回來的,不過是兩人的私信,到時候完全可以不認賬。”
劉承恩搖搖頭道:“有我們兩個做證,他們不會不認賬。”
段芝貴不屑地一笑道:“認賬有什麽用?畢竟是兩人私下議論,革命黨也不是任他兩人一句話就能定局。要動真的,那得到時候雙方正正經經地坐下來談,達成幾項協議,那才靠譜。即便達成了協議,都可以隨時推翻,何況兩封私信?”
“你們都不必爭了,我心中有數。我還是主張憲政,憲政搞了這幾年已經深入人心,再搞共和那一套,多此一舉。”
袁世凱讓兩人下去好好休息。等他們走了,段芝貴詭秘地說道:“大帥,何必費這些周折,如今朝廷民心盡失,革命黨又看好大帥,大帥何不效法趙匡胤,北洋的眾位兄弟無不願意大帥黃袍加身。”
袁世凱瞪了他一眼道:“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當心招禍!我三世受恩朝廷,怎麽忍心從孤兒寡母手中取天下?天下人的唾罵不去說,就是袁家祖宗我也無顏去見。我叔祖、我三叔、我嗣父,都是朝廷的忠臣,都忠於王事,到我這一輩怎麽能當曹阿瞞!你可真是能想。”
段芝貴沒想到被這麽一頓訓斥,紅著臉尷尬地站在一邊。袁世凱覺得話說得重了,又道:“你說北洋兄弟都支持我黃袍加身,我以為不然。薑老叔、馮華甫還有張少軒,他們都是朝廷的不貳忠臣。就是北洋都支持,實力畢竟有限,北洋隻限於江北半壁,江南則鞭長莫及。何況疆吏當中,忠於朝廷的也不在少數。”
這樣一說,段芝貴感覺臉上好看了些,至少說明帝製自為,袁世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敢。
“我辦事向來是求十拿九穩,沒把握的事情不做,我最不屑於紙上談兵。現在我想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價,盡快結束亂局。對付革命黨,硬打不是上策。打完了武昌,還有湖南、江西、山西、雲南,如今這麽多省脫離朝廷,總不能一個省一個省去打。總終要立足一個和字,打也是為了和,簡而言之,以打促和。”
“大帥的想法不錯,可是朝廷未必願和。大帥要和,會有人說大帥存有異誌,是養寇自重。”
“難就難在這裏。”袁世凱點了點頭。
段芝貴問:“如今漢口已下,漢陽打不打?不打,對朝廷要有交代。”
“且讓我想想。不打的理由不難找,剛經過漢口大戰,軍士需要休養,軍械需要補充,這都是現成的理由。”
第二天,袁世凱還未拿定主意,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駐石家莊的第六鎮統製吳祿貞截留了運往湖北的軍火,並致電朝廷,要求明降諭旨,大赦革命黨,速停戰爭,飭令馮國璋退出漢口,並嚴懲縱火的責任者。
袁世凱失聲道:“吳祿貞反了!我第一軍腹背受敵!都是這幫親貴做的好事!”
吳祿貞是湖北雲夢人,十六歲時父親去世,家境困難,於是到湖北新軍當兵,後來考入湖北武備學堂,因一篇《投筆從戎爭先赴難》被張之洞賞識,隨後推薦入日本士官學校學習,是留日第一期士官生。他學習成績相當好,與同期的張紹曾、藍天蔚並稱為“士官三傑”。三人在日本都受到革命黨的影響,尤其是吳祿貞,在日本期間就加入了興中會。三人學成回國後,同為日本留學生的良弼正在通過引入士官生來消解袁世凱武備係的力量,因此都陸續得到重用。
1907年,徐世昌出任東三省總督,知道吳祿貞有才幹,調他隨行出關協理軍務。一到關外,就遇到日本挑起的“間島交涉”。已經占據了朝鮮的日本人得隴望蜀,借口延吉廳所轄臨江一帶地方有十餘萬朝鮮人居住,是中朝未定區域,日本駐朝鮮總監伊藤博文派齋藤領兵占據局子街。於是,徐世昌立即派吳祿貞去處理。
吳祿貞率幾十名士兵加隨從,冒著酷暑行走二十餘天到達延吉。巧得很,日本帶兵的齋藤正是吳祿貞當年的同班同學,成績及各方麵都比吳祿貞差一大截,當年考試,有許多時候要靠吳祿貞幫忙,所以一見個頭瘦小、卻十分幹練的吳祿貞,先從心裏就怯了。
一見麵吳祿貞就問:“你為何擅自侵占大清領土?”
齋藤狡辯道:“這個地方本來屬朝鮮領管,現在朝鮮是日本的保護國,所以我要來保護朝鮮百姓。你們為什麽要到這裏滋生事端?”
吳祿貞冷笑一聲道:“我是大清的官,應當保衛大清的土地。中國人祖祖輩輩就住在這個地方,你們來強占了,還說我滋生事端。你也知道,吳某性情剛直,不願意多說廢話,貴軍能夠趕緊退出這個地方很好,不然的話,隻有武力解決。我帶來了一協的兵馬,很快就到。”
齋藤見他如此強硬,退一步道:“你要求我們退出此地,可以送達文書到朝鮮統監處,如果有了統監的命令,我們就退出去,不然是不可能的。”
“我是軍人,隻知道保衛疆土,隻懂武力解決問題,不負責談判。你們要談判,派人去我國外務部好了。你如果強占此地不走,咱們隻有交交手。我也很想知道,這些年你這位老同學到底有沒有長進。”吳祿貞這樣一說,齋藤心裏已經怯了。兩人相鬥,他自知不敵。
“你如果覺得回去沒法向你們統監交代,我告訴你辦法。”吳祿貞讓隨從解開一個包袱,裏麵全是地方誌書及從前中韓交涉文書,“這些資料都能說明延吉地方全屬大清,我已經寫好一篇長文,我送你一冊,你送你們統監。”
齋藤隻好率部下撤回,不過他還不甘心,一路插上“朝鮮國地界”木牌。地方官報告吳祿貞,請示辦法,吳祿貞回道:“統統給他拔掉,一把火燒了。”
地方官不敢,說怕日本人不答應。
“聽我的,錯不了。不然日本以後以此為借口,又製造麻煩。”
結果,齋藤前麵插,吳祿貞派人後麵拔,一直把齋藤逼過鴨綠江。
這件事讓吳祿貞大獲好評。清廷在延吉專設邊務大臣,讓他專意對付日本人。後來間島危機化解,他內調回京,被授鑲黃旗蒙古副都統。革命黨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夠打入中樞,他則提出了“中央革命論”,主張在京畿一帶發動革命,可以直取清廷咽喉。後來趁第六鎮統製段祺瑞調任江北提督之際,他以革命黨提供的經費行賄奕劻,並在良弼的支持下得以出掌第六鎮。
第六鎮是袁世凱的嫡係部隊,吳祿貞此前的統製王士珍、段祺瑞都是袁世凱的心腹,中上層軍官仍視袁世凱為統帥。吳祿貞出掌第六鎮,明眼人都知道是親貴向北洋軍摻沙子,第六鎮的軍官大都不太服氣。吳祿貞性格剛毅,又頗為自負,便通過撤換將領的辦法,殺雞嚇猴,達到控製第六鎮的目的。他拿第十二協協統周符麟開刀,以吸食鴉片、不服調動為由,撤了周符麟的職,推薦自己的親信接任。然而,陸軍部同意他撤周符麟的職,卻未答應他推薦的人選,而是將十二協下轄的二十一標標統吳鴻昌升任協統。
吳祿貞頭三腳受挫,寫信給陸軍部,語氣淩厲,筆鋒直掃陸軍部大臣蔭昌。結果蔭昌對他恨之入骨,新升任協統的吳鴻昌也對他不滿。他上下級關係都處得很不好,第六鎮的軍官們多次起哄要挾,給他出難題,他這才發現袁世凱的影響在北洋軍中實在根深蒂固。而蔭昌也派人來搜羅他的材料,準備尋機撤掉他。吳祿貞十分失望,感到想通過第六鎮發動革命已經不可能,就回到北京,終日與朋友酒食征逐,借以消除心中的惆悵。
今年軍諮府下令在直隸永平府搞一次秋操,“士官三傑”的另兩傑張紹曾和藍天蔚從關外帶兵前來。張紹曾時任第二十鎮統製,駐奉天、新民一線;藍天蔚任第二混成協協統,駐紮奉天北大營。兩人帶兵入關,秋操尚未舉行,武昌起義爆發,秋操取消,張、藍兩人駐軍灤州,不肯退回關外,也不肯南下攻打武昌,而是聯合四五個協統通電朝廷,要求早開國會,另組內閣等“十二條政綱”,並且以進軍南苑相迫。
這招讓朝廷措手不及,一麵答應公布憲法、另組內閣應付,一麵派吳祿貞到灤州勸阻他的老同學,不要與朝廷作對。結果沒想到吳祿貞一到灤州,與這幾個人商議乘機起兵,響應武昌起義,直接進軍京城,推翻朝廷。他們的計劃是以第二十鎮為第一軍,從灤州西進;藍天蔚的第二混成協為第二軍,作為後援進行策應;吳祿貞率第六鎮為第三軍,由保定北上,形成兩路夾攻之勢,一舉占領北京。張紹曾有所猶豫,而藍天蔚卻十分積極。
當時陪同吳祿貞去灤州的是軍諮府供職的陳其英,他的哥哥陳其美是革命黨,已經被推舉為上海都督。吳祿貞想當然的認為哥哥是革命黨,弟弟也會支持革命,所以有些秘密並不瞞陳其英。結果陳其英一回到北京,立即向軍諮府告密。軍諮府大臣載濤嚇得手忙腳亂,因為重用吳祿貞他起了關鍵作用。這時候良弼給他出主意,此時千萬不能與吳祿貞撕破臉,而是實行羈縻辦法。這時恰好山西也鬧獨立,山西巡撫陸鍾琦和混成協協統譚振德被打死,八十六標標統閻錫山當上山西都督。清廷於是授吳祿貞為山西巡撫,讓他立即率第六鎮前往山西赴任,並鎮壓叛亂。清廷的如意算盤是以一個巡撫頂戴即把吳祿貞調離京畿,讓他到山西與閻錫山鬥去,一舉兩得。誰料到吳祿貞卻在娘子關與閻錫山和談。山西新軍隻有一個混成協,三千多人,既要守衛北線大同,又要防南線娘子關,兵力捉襟見肘,正擔心無法對付朝廷派來的“討逆軍”,沒想到吳祿貞是友不是敵,所以立即答應了組建“燕晉聯軍”的提議,兩人商定於11月7日共討北京,並先派兩營進駐保定,幫助截斷京漢鐵路,阻止袁世凱北上。
此時朝廷已經簡授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他一旦北上,北洋六鎮將完全為他所掌控,那時想起事就難上加難。所以吳祿貞一回到保定,就立即向清廷謊稱山西民軍已接受招安,並以改編降軍為由,把晉軍兩營調往石家莊。隨後扣壓了運往武昌的大批軍械糧餉,上奏道:“自湖北兵起,各省響應,如決江河,莫之能禦。為今之計,莫如大赦革軍,而息戰爭。夫革命軍之所以敢冒不韙,赴湯蹈火而不辭者,因欲求國家之幸福,而非甘心與國家為難也。現祿貞已經招撫晉省混成一協,巡防隊二十餘營,可供征調。如蒙采一得之愚,請飭令馮國璋軍隊退出漢口,願隻身赴鄂,說以大義,命其投誠,以扶危局。徜彼不從,當率所部二萬人以兵火相見。但朝廷若不速定政見,深恐將士激憤,阻絕南北交通,而防害第一軍之退路,則非祿貞之所以能強製也。抑更有言者,官軍占領漢口,焚燒掠殺,慘無人道,祿貞桑梓所關,尤為痛心,此皆陸軍大臣蔭昌督師無狀,馮國璋等逢迎助虐,應請聖裁,嚴行治罪。”
朝廷此時明白,吳祿貞已經不可能回頭。如果答應他的要求,令馮國璋退出漢口,則革命軍勢必重新占據漢口,那時候吳祿貞南下,與革命軍南北夾擊,第一軍則有崩潰的可能。如今全國二十鎮新軍,已反了十餘鎮,未反的不足十鎮,而其中北洋占了六鎮。可見袁世凱治軍的確非比常人,如今朝廷所能依靠的也隻有北洋軍了!於是軍諮府下令以北洋將領李純、潘矩楹分充第六鎮、第二十鎮統製官,免去吳祿貞的第六鎮統製之職,授他為宣撫使大臣,加侍郎銜,讓他到長江一帶宣布朝廷之德;免去張紹曾第二十鎮統製之職,開缺回籍。
這時候張紹曾、藍天蔚都回複吳祿貞,決定響應他於7日舉兵進京的部署,一起推翻朝廷。吳祿貞信心大增,當天晚上召開第六鎮軍官會議,宣布第六鎮已經脫離朝廷,響應武昌起義。所有將士,於次日晨臂纏白毛巾,乘車前往京城。
吳祿貞本來並未實際控製第六鎮,而且同駐石家莊的還有第一鎮旗軍兩營,那也是朝廷派來監督他的,他為什麽這麽冒失的要公開宣布起義?因為形勢變化,灤州答應舉兵,燕晉聯軍已經真正形成,他又截留了大批軍械糧餉,這一切都讓他感到形勢大好,何況他本人視謹慎為怯懦,以為武昌幾個小軍官能夠掀起大變局,他一個堂堂的統製、燕晉聯軍的副都督如何不能成就一番大事?所以貿然宣布了起義計劃,並威逼反對起義的軍官:凡有不從者,軍法從事!
等軍官們散去,吳祿貞開始有些後怕。他當時的辦公室設在石家莊站長辦公室,辦公室後麵有一片花圃,他曾到花圃裏躲避了十幾分鍾。發現沒事後,又回到辦公室與幾名親信製訂起義計劃。
十一點多,石家莊火車站突然響起一陣陣槍聲。吳祿貞和幾名親信被殺,他本人的首級被割了去。進入石家莊的晉軍一聽到槍聲,就倉皇而逃。
吳祿貞被刺身亡,袁世凱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皇族內閣已經請辭,朝廷簡授他為內閣總理大臣,並急電催他北上組閣。北上就職也不是沒有顧慮,大家最普通的擔心是朝廷擺一場鴻門宴。但在袁世凱看來不足為慮,因為目前江南糜爛,朝廷危機重重,北洋新軍是朝廷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不大可能自斷臂膀。何況奕劻親自來信,說他的內閣總理大臣已經請辭了七次。攝政王也是真心實意請袁世凱北上組閣,以挽救危局。這時,江南立憲派的領袖張謇給他來信,竟然是勸他響應共和。
張謇一直主張君主立憲,他認為這是減少動**、實現中國政治改良的最好藥方。但形勢的發展出乎他的意料,也不按他的期望發展。八月中旬他為了大生廠的事到武昌,辦完事後於十九日晚乘船東下,登船時武昌城內突然數處燃起大火,並傳來零星的槍聲。武昌形勢不穩定,有革命黨人鬧事他是知道的,但當時並未想到這會是後來震驚天下的武昌起義。
張謇最不願天下動**,尤其是武昌有他的產業。他乘船趕往南京麵見江寧將軍鐵良,勸他出兵援鄂,並上奏朝廷請盡快解散皇族內閣,頒布憲法,實行憲政,以安民心。鐵良對朝廷奪去他的陸軍大臣之職並外放為江寧將軍深為不滿,無意率軍援鄂,更不相信朝廷那幫親貴真正實現憲政,就讓張謇去與兩江總督張人駿商議。但張人駿認為,武昌之亂,正是這些年搞什麽憲政,把人心搞亂之故。他認為大清既不能行共和,也不能行憲政。
張謇十分失望,但他立憲救國的希望並未完全放棄。他到蘇州拜見江蘇巡撫程德全,勸他上奏朝廷呈請召開國會,頒布憲法。程德全對立憲十分積極,全力支持張謇召開國會、建設責任內閣的主張。張謇連夜為程德全起草奏折,一直寫到半夜。
然而,立憲已經不能救國,十幾天的時間,各省紛紛宣布獨立,從前熱衷立憲的朋友紛紛與革命黨合作,十幾個省的諮議局更是與革命黨聯合組織建軍政府。尤其是他視為朝廷忠仆、一心挽救朝廷的程德全竟然也答應革命軍的要求,出任江蘇都督,並邀請張謇到都督府解釋:“立憲已不足以救國,為了避免生靈塗炭,最好的辦法就是響應共和。這也是不得已的苦衷。”
張謇雖然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認靠立憲救國已經行不通。
“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能保住江南不發生動**,別無他法,隻有與黨人合作。我們兩人聯手,能保住江蘇不受戰亂之禍,就是莫大功績,一己之榮辱已置之度外。”程德全又解釋道。
“我輩所謀,不僅是江蘇一隅之安定,而是全國盡快消弭戰禍。”要消弭全國戰禍,一是勸革命軍盡快設法安定地方秩序,張謇以為最要緊的是組建臨時議會,領導地方秩序重建;二是讓手握重兵的袁世凱支持共和,罷兵議和。於是又說,“雪樓公與滬上民軍關係密切,組建臨時議會要偏勞雪樓公向民軍建議。至於袁慰廷那邊,我和他還有些交情,我來勸說他好了。”
於是由張謇替程德全起草一份至滬軍都督陳其美的通電建議仿照美國第一次會議方法,於上海設立臨時會議總機關,請各省舉派代表迅即蒞滬。
陳其美對此建議深以為然,回電表示正有此意,並請程德全推薦江蘇代表立即赴滬,籌建臨時議會。
程德全看了電文後道:“季直,此代表非君莫屬了。”
“我願本打算親自去鄂省一趟,與袁慰廷麵商。”
“湖北正亂得一團糟,你何必以身赴險?你寫一封信,打發一個妥當的人去見袁慰廷好了。”
“舟車勞頓,又要多耗數日工夫,如今局勢是箭在弦上,我給慰廷發電報好了。當初他曾經答應我,會十分看重我的意見,但願他不會食言。”
袁世凱收到張謇的電報時,已經決定起程進京。張謇在電報中說:“旬日以來,采聽東、西、南十餘省之輿論,大數趨於共和,以漢滿蒙回藏組成合眾,美法至人,固極歡迎,即英、德、日、俄社會黨人亦複多鼓吹。而國內響應者已見十餘省,潮流所趨,莫可如何。謇閉門默思,黃帝以來五千年君主之運於是終,自今而後,千萬年民主之運於是始矣。今則兵禍一開,郡縣瓦解;環顧世界,默察人心,舍共和無可為和平之結局者,趨勢然也。君主如落日,共和如朝陽。公應扶朝陽,莫捧落日。”
袁世凱看罷電報,心情頗為惆悵:“連張先生這樣的人也竟然放棄立憲,轉而支持共和,立憲莫不是真到了窮途末路?”
段芝貴勸慰道:“張先生不過一書生,他隻知勸大帥擁護共和,卻不談怎麽酬庸大帥,我看全然是空話。反倒不如黃興、黎元洪等人痛快明白。”
袁世凱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麽?張先生可不是一般書生,狀元而成為實業大佬,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及。他這樣的立憲領袖會投向共和,窺一斑而知全貌,可見共和之勢不可擋。”
段芝貴愣了一下問道:“那大帥到底是啥意思?是北上組閣,還是響應共和?”
“我如何能夠響應共和?”
“那大帥是要北上組閣了?那就要提防革黨,他們最喜歡搞暗殺,對不支持他的人動不動就拿炸彈來威脅。”
“我已經派老大進京,聯絡汪兆銘,摸摸他們的意思。”
段芝貴說道:“他自從暗殺攝政王被判監禁,在革黨中影響很大,都視他為英雄。”
汪精衛本名汪兆銘,字季新,本是浙江山陰人,父親遊幕廣東,於是舉家寄籍番禺。他十三四歲時父母相繼去世,跟著哥哥生活。後來應廣州府試中第一名秀才,次年被官費派為留日學生。在日本期間結識孫中山,加入同盟會,因他文筆好,參與同盟會章程的起草。後來又以精衛筆名發表文章宣揚共和,反駁康梁的保皇論及君憲論,很受讚賞。
宣統二年(公元1910年)他到北京開設照相館為掩護,暗中策劃刺殺攝政王載灃。載灃每日上朝,必經一座小石橋。汪精衛和他的同黨黃複生夜裏在橋下安裝好炸彈,隻等次日一早載灃過橋時由汪精衛引爆。誰料極好的計劃竟因附近居民的一泡屎而被破壞。原來,附近有一條胡同,叫鴉兒胡同。住在胡同口人家有時晚上方便,就到橋下來。當晚有個醉酒的男子到橋下方便,看到有兩人鬼鬼祟祟,情形可疑。他不動聲色,立即報告巡警。九門提督和巡警部都派人來了,結果就發現了裝在洋鐵桶中的炸藥以及電線連接的一架電話機。巡警以洋鐵桶為線索,順藤摸瓜,查到最近買洋鐵桶的都有什麽人;而在附近守候的便衣,又發現了幾個行蹤可疑的人到現場探頭探腦,兩條線索都指向照相館。巡警和九門提督的人蜂擁而入,抓住了主犯汪精衛和製造炸彈的黃複生。審訊時兩人爭相說自己主犯,真正是大義凜然,尤其是汪精衛,其供詞洋洋灑灑三千言,言辭精美,慷慨赴死之義讓參加審訊的警察內城總廳廳丞章宗祥和肅親王善耆很受感染。章宗祥認為,如果按律處死兩人,可能引起革命黨的報複,不如判為永遠監禁。善耆從善如流,進言載灃,判為永遠監禁。汪精衛在獄中作詩一首:“慷慨歌燕市,從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此詩廣為傳誦,都說可與當年六君子之一譚嗣同的就義詩媲美。
賦閑彰德卻又消息靈通的袁世凱,也聽到了汪精衛的故事,通過楊度轉贈一筆銀子,以示敬意。後來他複出時要求釋放政治犯,其中就特別點名汪精衛。載灃沒有立即答應,但後來張紹曾等人搞灤州兵變又提出這一要求,迫於形勢,載灃下令提前釋放汪精衛出獄。出獄之日,路人爭睹風采,道路為之阻塞。
按照清廷的旨意,汪精衛要遣返廣東,交兩廣總督張鳴岐派用。但汪精衛卻未離京,而是在京津之間活動,聯絡成立京津同盟會分會,被眾人舉為會長。成立當日,第一件事就是討論是去袁還是留袁。
到會的有十三人,十人主張應當暗殺除掉袁世凱,因為他主張君主立憲。而且他手裏有北洋軍,實力太強。另外兩人不置可否,而汪精衛卻主張留袁:“袁世凱在彰德時就與我黨同誌有交往,此人並非頑固官僚。”
汪精衛反駁道:“不然,他在眾人皆主張專製時力倡君憲,如今共和已成大勢,他也可能棄君憲而轉向共和。他是有實力的人物,促使他支持共和可以減少我黨流血損失。聯袁反清以成共和,應當成為京津同盟會的共識。”
雖然大家並不心悅誠服,但既然共舉汪精衛為會長,也就勉強同意他的意見,暫時不采取暗殺行動。
汪精衛當日返回北京,立即與他留日時的同學兼好友楊度密談:“皙子,我已經勸我黨同誌暫不與袁公為難,你可發電讓他放心北上。”
楊度疑心道:“你可別糊弄我。”
汪精衛不悅道:“我說話辦事向來光明磊落。如果袁公到京後不聽勸說,堅持與我黨為敵,那就另當別論。”
“到時就看你的口才如何,能不能說動袁公。”
袁世凱接到袁克定的複電,即整裝北上,11月13日乘專車到達北京,前門火車站迎接的官員和巡警、九門提督的人馬布滿車站內外,真正是萬頭攢動。他的儀仗、衛隊和隨行人員先行下車列好隊後,他在幕僚隨從的陪同下走下火車,與直隸、各部前來迎接的官員稍作寒暄後,即換乘綠呢大轎,前呼後擁浩浩****進城。袁世凱端坐轎中,雙手撫膝,望著轎外攢動的人流,想起當年在車站告別,真正是心潮起伏。算算罷職離京,兩年十個月零七天。不到三年的時間,形勢已經發生如此巨變,真是令人感慨萬千。
請安的折子已經由袁克定送到宮門,袁世凱的轎子直接抬進錫拉胡同的府中。因尚未陛見,因此謝絕一切官員的拜訪。但到了晚上,有兩個人卻不能拒絕,這就是楊度和汪精衛。
袁世凱在滴水簷下迎接兩人,等楊度介紹了汪精衛,袁世凱當即稱讚道:“久仰大名。都說先生是美男子,果然名不虛傳。”
汪精衛辭謝道:“袁公見笑,如今中國不需要美男子,需要的是革命家。”
三個人在密室相見,楊度感歎道:“宮保終於又回來了。”
袁世凱也是十分感慨:“真沒想到會有這一天。我出京的時候,就做好了終老山林的打算,無奈局勢變化,非要我再出來辦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也是身不由己。”
汪精衛聞言便道:“天下為公,是為大公。袁公如今應當忠於天下大公,而非一姓之君主。”
見狀,袁世凱有些奇怪地問道:“本人地位,但知擁護君主到底。國有君主,推行憲政,有國會代表民意,有內閣負行政責任,有法部維護法紀,不是很好的國體嗎?日本如此,英國如此,歐洲諸國如此者甚眾,其善可陳,你們革命,原本也是為此目的,如今目的既然已經達到,何不坐下來談談,共謀振興中國之策。”
“這是你的說辭。我以為,共和民主不適宜中國。中國數千年文明,向來是君主專製,有君主一統國家,此思想根深蒂固。而且正因中國地域廣闊,更需要君主一統國家,可防止分裂崩潰。尤其列國覬覦,正想瓜分豆剖,地方自治,豈不給列國蠶食提供機會?真愛我中國者,必不行此共和自治之劣法。”
兩人各執己見,談至深夜,彼此不能說服。袁世凱看了看西洋鍾道:“今天晚了,明天我還要早起見起,容以後再詳談。”
楊度也附和:“那就明天晚上接著談好了。”
第二天一早,隆裕皇太後和攝政王在西苑儀鸞殿召見袁世凱。例行的問話後,袁世凱回奏道:“臣德薄才疏,不能勝任總理大臣之職,請太後、攝政王另擇賢者任之。”
隆裕回道:“如今國家亂成這樣,都說隻有你能夠挽救國家社稷,你就不必固辭了。”
載灃也道:“你一向公忠體國,時局至此,千萬不要推推托才是。朝野都寄予厚望,全賴你悉心籌畫,保全大局。”
袁世凱在孝感時就電報請辭,昨天遞請安折又請辭,再加今天麵辭,已經是三次請辭內閣總理。俗語所說,再一再二不再三,他見好就收:“朝廷如此信賴,臣隻有勉為其難,以報天高地厚之恩。”
於是接下來談如何應對當前的局勢。
“總體方略,臣以八字概括:實內虛外,剿撫並用。”袁世凱以為,武昌的叛亂不易驟平,應當先固陝西、山西、山東、河南之防,以安京師根本之地,然後依次勘定南方。萬一南亂難平,猶可劃江而守,是為實內而虛外。如果急於求成,虛內而爭外,一意爭鋒武昌,則京師空虛,根本一搖,大事去矣。如今對朝廷威脅最大的,一是山西,二是山東。兩省都宣布獨立,近在肘腋,無異於扼住了京津咽喉。袁世凱奏請,命原奉天民政使張錫鑾為山西巡撫,再命直隸提督薑桂題率部進軍山西,盡快恢複秩序。讓第六鎮第十二協原協統周符麟官複原職,駐防直隸西南,以策應薑桂題並兼顧河南方向。調第三鎮統製曹錕駐防京城近郊,以防備灤州生變。同時對山東,則運動關係,說動山東都督孫寶琦取消獨立。對武昌的革命黨,則爭取以和議解決問題,必要時候,則以打促和。
袁世凱一出宮,很快就有兩道旨意頒布——
前據袁世凱電奏,再辭內閣總理大臣,該大臣現已到京,本日召見,複經麵奏懇辭。情詞肫切,經朕曉以大義,並勉其力任艱難,該大臣公忠體國,時局至此,當亦不忍再辭。著即到閣辦事,悉心籌畫、保全大局,用副朝野之望。
又諭:現在軍事未定,所有近畿各鎮,及各路軍隊並薑桂題所部軍隊,均著歸袁世凱節製調遣,隨時會商軍谘大臣辦理。
袁世凱既然已經接受內閣總理大臣的任命,就緊鑼密鼓考慮內閣的人選,錫拉胡同因之門庭若市。晚飯前,楊度再次來見,袁世凱一開口便道:“皙子,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我有一堆事忙得不可開交。”
“汪精衛希望晚上再來見袁公。”
“他來就是了,昨天答應他的。”
楊度又道:“他的意思,還要帶一個人來。”
“帶什麽人?”
“外務部的一個小官員,叫魏宸組,字注東,湖北江夏人。”
“想必也是革命黨了?”
楊度回道:“這個不太清楚,他到比利時留過學,與汪精衛是老相識。此人精通英文,口才特別好,且對歐美各國政體多有研究。汪精衛約他來見袁公,大約是讓他來當說客。”
“我一直是力主君憲,皙子你是知道的。我不明白,你也是主張君憲的人,怎麽會幫汪精衛他們來勸說我支持共和。”
“汪精衛的意思我當然明白,他是想借袁公之力倒滿以成共和。革命黨雖然取得了十餘省的獨立,但實力實在有限,各省都督和掌實權的官員,相當一部分是各省紳商和原來的官員,尤其是他們並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軍隊。這些省聞風獨立,也可以聞風取消獨立。而袁公不同,袁公舊屬朋僚遍布朝野,北洋六鎮更是唯公馬首是瞻。可以說,袁公站到哪一邊,哪一邊就勝。公若支持共和,朝廷就會土崩瓦解;公若支持君憲,革命黨便沒有與公抗衡的本錢。”
袁世凱搖搖頭道:“我三世受恩,要我支持共和,背離朝廷,我不能背此罵名!”
“我當然清楚,不過,汪精衛可以靠袁公倒滿以成共和,公也可以利用革命黨倒滿以成君憲。”楊度以為,不妨與革命黨人談條件,如果促成共和,大總統應當由他袁世凱出任;而後再更改國體為君憲,由大總統改為君臨天下的大皇帝也無不可。
袁世凱擺擺手道:“皙子,你可真能胡思亂想!我說過,我不可能逼迫朝廷遷就共和。更不可能出爾反爾,再改大總統做什麽皇帝夢。有孫、黃這些人,大總統何時輪得到我。”
袁世凱一哂道:“咦,汪精衛是何人,能做得了革命黨的主?皙子真是書生之見。”
“袁公,無論如何,先談談再說。機不可失,不然,袁公真要大動幹戈,與革命軍來個魚死網破?”
這當然是袁世凱最不願做的,他是一副不情願的表情道:“好吧,你這樣不遺餘力幫他們,我就與他們談談再說。”
到了晚上,汪精衛果然帶著魏宸組悄悄來到錫拉胡同袁府。魏宸組時年不及三十,年輕英俊,十分幹練。他對世界各國政體如數家珍,對袁世凱所說中國不適宜民主憲政的理由一條條都駁得有理有據,讓袁世凱無話可說。談到深夜,袁世凱不再堅持君主,最後歎道:“你說的也許都有道理,但中國要辦到共和哪裏那麽容易?”
汪精衛堅定地說道:“共和雖不易,但中國非共和不可。”
魏宸組則補充道:“中國非共和不可,共和非公促成不可,且非公擔任不可。”
聞言,汪精衛也立即讚同:“若公能夠推翻清廷,促成共和,首任大總統非公不可。我也很願為此效力。”
袁世凱不再推讓,但堅持不能由他向朝廷提出共和的要求。
雙方經過商議,達成三項默契:一是保證中國領土完整,獨立之省是脫離清廷,而非脫離中國。二是由國民會議出麵決定休戰與國體問題。三是為達到第二項目的,一方運動資政院,一方運動武昌政府。作為促成這一默契的先聲,楊度代表君主立憲黨,汪精衛代表民主立憲黨在北京組成“國事共濟會”,提出南北停戰,由國民會議協議國體問題。為此,袁世凱撥付專項經費五十萬元。
楊度是才子,汪精衛也是滿腹才華,兩人第二天就拿出了“國事共濟會”宣言和章程:“近者革命軍起,東南響應,北京政府與武昌軍政府各以重兵相持,兩不相下。設必欲恃兵力以決勝敗,無論孰勝孰敗,皆必民生塗炭,財力困窮。以保一君主為目的,而使國家流血,君主立憲黨所不忍出也;以去一君主為目的,而使全國流血,民主立憲黨所不忍出也。設更不幸而二十行省中有南北分立之事,以內部分離之原因,而引他國瓜分之結果,則亡國之責,兩黨難辭其咎,豈救國之本意哉?然兩黨之政見應何去何從,非兩黨所能自決也,必訴之國民之公意。因之兩黨之人聯合發起,以成此會,意在使君主民主一問題,不以兵力解決而以和平解決。要求兩方停戰,發起國民會議,以國民之意公決之。無論所決為何,君主、民主兩黨皆有服務之義務。不服從者為國民公敵也。”
諭內閣:袁世凱麵奏組織內閣,推舉國務大臣,著命梁敦彥為外務大臣,趙秉鈞為民政大臣,嚴修為度支大臣,唐景崇為學務大臣,王士珍為陸軍大臣,薩鎮冰為海軍大臣,沈家本為司法大臣,張謇為農工商大臣,楊士琦署郵傳大臣,達壽為理藩大臣。
又諭:袁世凱麵奏請設各部次官。胡唯德著補授外務部副大臣,烏珍著補授民政部副大臣,陳錦濤著補授度支部副大臣,楊度著補授學部副大臣,田文烈著補授陸軍部副大臣,梁啟超著補授法部副大臣,熙彥著補授農工商部副大臣,梁士詒著補授郵傳部副大臣,榮勳著補授理藩部副大臣。
袁世凱這份內閣名單,除了他的親信外,還兼顧了多方麵的代表性,獨將皇室親貴擯棄於外。親貴大臣們無不憤憤不平,但真正是敢怒而不能言了。
隔一天袁世凱又奏稱,內閣現在業已成立,嗣後所降諭旨,凡關於某部事項,即著該國務大臣隨同總理大臣署名。所有與憲政相抵觸的事項一律停止,除照內閣官製召見國務大臣外,其餘召見官員均暫停止;總理大臣不必每日入對,遇有事件隨時自請入對:其餘各衙門應奏事件,均暫停止;所有從前應行請旨事件,均請示內閣辦理;關於皇室事件如宗人府、內務府、鑾儀衛、欽天監等衙門仍照向章具奏,統由內務府大臣署名具奏後,仍即時知照內閣,但所奏以不涉及國務為限;各部例行及屬於大臣專行事件,毋須上奏;向由奏事處傳旨事件,均暫停止,內外折照題本均遞至內閣,由內閣擬旨進呈,再請鈐章。
這樣一來,袁世凱便把大權完全集中到內閣手中,攝政王的職權,隻有鈐章一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