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革命黨武昌起義 北洋軍乘勢複出
端方奉旨出京南下,真正是提心吊膽。當年作為出洋五大臣之一,尚未邁出國門就在火車站挨了炸。雖然並無大礙,卻在他心頭留下陰影。這次鐵路收歸國有引來四省激烈反對,未出京前已經收到匿名信,警告他如果采取強硬措施,四省人民也將相機采取因應手段。受此警告,他不敢帶任何家眷,隻攜帶數十下屬及隨從出京。他的行期一改再改,為的是不讓南邊的人得了確切消息。到了洹上村,又下車去拜訪袁世凱,本來說好次日就走,卻又放出話來,要到後天才起程。
兩人是把兄弟,他對袁世凱又向來佩服,當然要請教袁世凱應當怎麽應付。袁世凱已經從張謇那裏了解到鐵路國有雖然是利國利民的大計,卻觸動多方利益,恐怕好事多磨,所以他忠告端方:“近聞湘人頗有風潮,川省也極不穩定,大節宜先駐漢陽,分設委員勘查,步步經營,萬不可操切行事。”
端方回道:“如今中樞乏人,杏蓀與各方關係不洽,如果有四哥這樣的人入主中樞,我在外麵就踏實多了。如果四哥有意複出,我可向當道進言。”
袁世凱連連搖頭:“你可別害我。我已經衰朽不堪用,何況現在事勢糾紛難以收拾,我是決不願舍棄初誌,投身急流中。”
連袁世凱都說局勢難以收拾,端方對前途更感渺茫。袁世凱有北洋軍在手,倘若局勢變亂,朝廷肯定還要倚重,所以他提議將長女許給袁世凱的五公子,袁世凱滿口答應。
所謂投桃報李,端方是袁世凱在滿人中很難得的奧援,當然很有必要進一步籠絡,所以他提議把二小姐許給端方的侄子。兩人飯後一席談,就決定了兩對年輕人的婚姻。
第二天下午,端方又改變計劃,吃過晚飯後就登車南下,第二天黎明時分到了漢口大智門火車站,湖北文武官員暨紳商學界代表在湖北布政使餘誠格和提督張彪帶領下齊候於車站迎接。警戒十分嚴密,除專責駐守鐵路的陸軍四十二標分段排隊警衛外,張彪又調來陸軍兩營夾道保護,巡警則往來彈壓盤查。端方一走出火車,各文武簇擁上來,先引到官廳小憩,與司道鎮協統領略談片刻,改乘馬車直到劉家廟江岸,“江清”兵輪早在此等候半夜,端方登輪渡江。
湖廣總督瑞澂親自出城在皇華館迎接,恭請聖安後,兩人同乘一輛馬車入城,將端方送到提前為他預備的乙棧行轅。此地瀕江,張彪早就派兩個小隊作為行轅護衛,巡警廳則派了二十名巡警隨時聽用。當天的接風宴上,鄂路公司的總理、協理都在座,他們向端方表示,朝廷之於商股可謂仁至義盡,吾鄂實無異言,大家都盼著督辦早日蒞臨。總督瑞澂也告訴端方,湖北民眾對鐵路國有的確沒有異議,四省之中,湖北最為安定。
端方采納袁世凱的建議,自己坐鎮武昌,將他的行轅定名為督辦川粵漢鐵路大臣總公所。內分總務、考工、購料、文牘、會計、庶務六科,及勘線、購地、製圖、運輸等十餘股,派定科長股員共三十餘人。又以四省路政縱橫數千裏,工程極為繁難,分別向四省派出總辦,帶委員數人,分駐各省,探查情況,具體辦事,他則居中調度,相機辦理。
然而,朝廷卻不容他在武昌從容坐鎮,因為四川風潮日益嚴重,讓他立即帶兵前往,調查情況,平息風潮。他上奏回道:“凡主持路政之人,皆為川省反對之人。臣主持路政,前往查辦,恐川省風潮將益加劇。即川人無此舉動,亦必有鼓吹、挑撥者,是未能弭亂,適以長亂。”
朝廷再催,他再上奏請朝廷從鄰近的陝甘或雲南就近調兵。這樣又拖了十幾天,朝廷下了嚴旨:“該大臣身充督辦,凡關於四省鐵路,均係該大臣分內之事,無論何省遇有事故,即無朝旨敦促,亦應隨時前往,相機辦理。況現在川路風潮甚巨,豈可置身事外。該大臣向來勇於任事,不辭勞怨,仍著懍遵兩次諭旨,迅速前往,不準藉詞推諉延宕。並將起程日期即日電奏。”
一看上諭的語氣,是盛宣懷一貫的刀筆。端方心裏十分憎恨,卻又無法拖延。朝廷同時還有旨意給湖廣總督瑞澂,讓他派兵給端方。端方再無辭拖延,9月9日午後1點,在三十二標一營護衛下乘船前往宜昌。一路上頻繁與盛宣懷和載澤等電報往來,他意思仍然是不願赴川,想留在宜昌專任路事;即使赴川亦不負剿辦之責。這樣又拖延了半月,盛宣懷再次借上諭強製端方,必須立即帶兵入川。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端方派出的人打探說,入川途中已經有會黨武裝要打埋伏,區區一營兵實在勢單力孤,於是奏請湖北再增兵。瑞澂很痛快,立即派鄂軍三十一標第一營、第二營由水路赴川。
端方帶走鄂軍三營,武昌兵力因之空虛。待機已久的革命黨人,決定趁機發動起義。
湖北革命黨人多,幾乎是人所共知。究其原因,與張之洞治鄂大有關係。張之洞治鄂,在辦新政、練新軍、辦教育方麵可圈可點,尤其是向日本派赴留學生,可稱為各直省之冠。然而,走出國門的留學生開闊了眼界,又加孫中山在日本的革命活動影響很大,結果不少留學生投入到孫中山麾下,加入了同盟會。他們回到國內,辦報紙、出書籍、寫時評,湖北、湖南革命思想因之活躍。尤其是湖北新軍,都有一定文化程度,更容易接受革命黨的影響。
武漢三鎮位居腹心,九省通衢,在此發動起義容易引起各省響應。川、鄂、湘、贛、皖等籍的革命黨人,在日本組織了共進會,謀劃在長江流域發動起義。武昌人孫武被推舉為共進會湖北盟主,回湖北策劃起義。他以武昌俄租界寶善裏為總機關,又在武漢三鎮設十幾處分機關,在學生紳商及新軍中發展革命黨,影響很大。
還有一個湖南人也來到武漢三鎮,投身新軍,發展革命黨。他叫蔣翊武,湖南澧州人,他未曾出國,但與湘籍革命黨人宋教仁、劉複基熟悉,加入了同盟會,後來又經人介紹投入湖北新軍中。他認為發動新軍起義比利用會黨更有把握,因此成立了文學社,以研究文學為名在新軍中發展革命黨。他實行了嚴密的組織製度,在新軍標、營、隊中都設代表,負責發展社員。而且規定很嚴,凡要求入會者必須得有三人以上介紹,並須經嚴格考查。而且特別規定,隻發展普通士兵,不準發動官佐。不到半年時間,發展社員兩千餘人。
兩大革命組織,目標都是策動新軍起義,有時候難免出現衝突的時候;而且雙方組成人員有所不同,文學社主要是窮人出身的普通士兵,共進會以富家子弟和日本留學生為主,經曆不同,閱曆各異,不免互相輕視,弄得彼此不痛快。但好在兩個負責人都是明白人,知道目的相同,不能搞窩裏鬥,早就有合並一起的意思。如今見端方帶走了三個營,感覺起義的時機來臨。於是文學社的蔣翊武和共進會的孫武商定盡快聯合,共同行動。雙方商定後派出代表泛舟東下,到上海去請宋教仁、譚人鳳赴鄂主持大計,並設法邀請在香港的黃興到武昌來。當時,宋教仁、譚人鳳、陳其美等人在上海成立了同盟會中部總會,目標就是策劃在長江流域尤其是武漢三鎮發動起義。
派往上海的代表一時沒有消息,但起義不能再拖。共進會和文學社的主要負責人在小朝街文學社總機關開會,確定八月十五也就是公曆10月6日舉行武裝起義。會議同時確定蔣翊武任總指揮,孫武任總參謀長,並由蔣翊武負責製訂了詳細的起義計劃。起義時計劃以武昌城外南湖炮兵營鳴炮為號,各營同時起事。這個計劃的重點在工程兵八營,該營駐紮在南門裏,離楚望台軍械庫最近。軍械庫的守衛也是該營士兵,一旦舉事,則由工八營負責,首先占領軍械庫。然後集中兵力攻打總督衙門和第八鎮司令部。
然而中間出了岔子,八月初,南湖炮隊有幾個老兵退伍,戰友辦了個酒席送行,結果喝多了,大呼小叫,惹得排長不高興,劈頭蓋臉訓斥了一頓。兩個老兵不幹了,老子要退伍了,還怕你個毬!雙方先是爭吵,後來動了手。喝高了的士兵打開軍械房,拿出十幾支漢陽造,向著軍官室開槍泄憤。子彈都是訓練用的空包彈,傷不了人。於是他們拉出三門炮來,又去砸炮彈庫的門,要取炮彈來轟掉軍官室。事情鬧大了,排長打了電話,負責軍紀的馬隊趕來,鬧事的士兵棄械而逃。
既然鬧事的士兵已逃,大家都願息事寧人,瑞澂和張彪並未深究,隻是規定炮營彈藥收到軍械庫統一管理,避免再出現類似的事件。
事機不密。不知是哪裏走漏了風聲,“八月十五殺韃子”的說法開始流傳。據說當年朱元璋起義抗元時,軍師劉伯溫就是借中秋節吃月餅之機,將“八月十五殺韃子”紙條做進月餅中傳遞給士兵和百姓,結果一舉成功。如今這個消息一傳,把雙方都嚇到了。湖廣總督下令,第一,軍營中秋聯歡會必須提前一天舉行。第二,中秋當天,全城戒嚴,官兵皆不能離營外出,並嚴禁以各種名義“會餐”。第三,除值勤士兵可攜帶少量子彈以外,所有彈藥一律集中收繳,統一保管。第四,購買刀具三件以上,必須登記。這給起義帶來很多困難,沒了彈藥,手裏的槍炮都成了燒火棍,隻好將起義時間推遲十天。
然而,又出了意外。10月9日這天,共進會會長孫武在寶善裏總機關用從日本帶回的炸藥造炸彈,計劃起義時扔進總督署後院瑞澂的臥室。他正在全神貫注的製作,指揮部總理劉公十六歲的弟弟劉同抽著煙卷進來了,倚在桌邊看孫武製作炸彈。他習慣性的一彈煙灰,結果落到了桌麵的炸藥上,引起了爆炸。孫武臉被炸傷,血流滿麵。住在附近的同事跑進來,拿一件衣服蓋在他的頭上,立即撤出寶善裏,到德租界醫院治傷。
孫武清醒過來,告訴大家,起義計劃、花名冊和經費都在寶善裏,必須設法取回。劉同自知闖了禍,自告奮勇,要回寶善裏取出起義計劃和名單。大家覺得一個孩子去看熱鬧,不容易引起大家的注意,因此由孫武的姐姐陪同,回到寶善裏。
俄國巡捕早就趕到現場,將起義計劃和名單、旗幟等資料交給了總督衙門。總督衙門安排巡警設伏,一旦有什麽可疑的人立即抓捕。孫武的姐姐和劉同到火災現場查看,結果被巡警逮個正著,押到局裏審問。孫武的姐姐什麽也不承認,劉同被嚇住了,立即把自己知道的都抖摟了出來。軍警立即出動,把共進社所有的分支機關全部查封,逮捕了十幾個沒逃走的革命黨人。
蔣翊武聞變,立即在小朝街85號文學社總部召開會議,決定當天晚上提前舉行起義,以南湖炮隊炮聲為號,各營同時響應,工程八營聞炮要立即占領楚望台軍械庫。研究完畢,派人分頭去通知各營。蔣翊武和兩個同事還沒來得及走,就被軍警包圍。三個人跳窗而逃,爬上鄰近屋頂,誰料木梁已朽,三個人都掉了下去。蔣翊武穿一件棗紅馬褂,拖著一條長辮子,土頭土腦,像個膽小怕事的私塾先生,軍警根本沒注意他,隻顧去捉另兩個剪了辮子的人。蔣翊武得以逃脫,當天離開了武昌。
起義尚未發動,兩個主要領導人一個逃走,一個受傷。
因為全城戒嚴,往城外南湖炮隊送信的人根本出不去城,所以南湖炮隊並未得到提前起義的通知,所以也就沒有在當晚12點開炮。各營得不到信號,也都不敢貿然行動。
新軍督練鐵忠負責審訊被捕的革命黨人。他翻看抄到的名冊,發現大部分是新軍士兵,而且為數甚巨。如果全部抓來,將勢必逼反新軍。所以他向第二十一混成協協統黎元洪報告,希望有“黎菩薩”之稱的黎元洪能夠出麵說動瑞澂,當著新軍的麵燒掉名冊,以安人心。
黎元洪是湖北黃陂人,北洋水師學堂出身,參加過甲午海戰。北洋水師覆沒,他被張之洞招到麾下,並受到賞識,被三次派往日本考察軍事,從此青雲直上,如今在湖北新軍中是僅次於張彪的二號人物。他清楚他的二十一混成協中革命黨很多,有幾個人也曾經暴露,但都被他抬手放走。
黎元洪食朝廷俸祿,當然要忠君之事;但他又不完全是張彪一樣的舊軍人,他出過國,對革命黨懷著同情,同時也想給自己留條後路,所以對革命黨人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聽了鐵忠的報告,認為很有道理,所以他慨然應允,張彪也同意一起去見瑞澂。瑞澂對張彪很信得過,第一次見麵時就道:“你是張相提攜的人,咱信得過你。”但對黎元洪卻很有看法,“黎某人是新式學堂出身,又出過洋,這樣的人忠心可疑,我實在不敢相信他。”如今兩人一起來,瑞澂認為黎元洪另有所圖,張彪是中了他的迷惑,所以他回絕道:“兩位的說法毫無道理。如果這次饒過革命黨人,豈不增長他們的僥幸心理?以後隻怕入革命黨的會更多。”
他下令先把從文學社總部抓到的三個人砍頭示眾,以儆效尤,其他的人仔細審訊,名單上的人要按圖索驥,人人過堂。
黎元洪認為千萬不能如此行事,張彪則不敢違抗命令。最後兩人商定,先殺三個人,其他的人仔細審問,按圖索驥抓人的事暫時放放。
三顆人頭在武昌城頭一掛出來,新軍中的革命黨一時人心惶惶。總督下令按圖索驥抓人的事也在軍中傳開,弄得人人自危。不僅革命黨提心吊膽,不是革命黨的也怕自己出現在名單上。
革命黨最多的工程營更是人心躁動,營代表熊秉坤是個年輕的老戰士,時年二十六歲,但當兵已經七八年。舉事時由工程營負責占領楚望台軍械庫就是他的主意,他昨天接到消息,晚上以南湖炮聲為號起事,但等了半夜沒聽到炮聲。第二天一早,就傳來有三個革命黨人頭已經掛上武昌城頭的消息。他忍痛前往城門,三個人都認識,有一個還是他加入革命黨的介紹人。
早飯的時間,工程營各隊的黨代表都來找他商量:“聽說名冊已經落入瑞澂老狗手中,我們該怎麽辦?”
熊秉坤問:“大家什麽想法?”
“大家的想法,被抓是死,造反也可能死,反正是一死,不如拚死一搏!”
“好!我正是這樣的想法。你們利用午操的時間告訴弟兄們,咱們的名冊已經被搜去,反亦死,不反亦死。與其坐而待死,何若反而死,死得其所?今晚聽槍響舉事。”
幾個人就舉事的計劃進行簡單部署。因為槍彈分離,隻有上哨的士兵槍裏才有子彈,因此必須設法從哨位上搞到子彈,作為舉事發信號用。一旦舉事,第一步就是立即占領軍械庫,因此一定提前與軍械庫守衛中的兄弟聯係上。同時,安排人設法通知南湖炮隊到時候響應,並進城支援。
到了下午,已經湊齊了一百餘發子彈,有的是從哨位上弄來的,有的是平時打靶時悄悄藏起來的,也有的是從軍官那裏偷來的。熊秉坤把子彈分給各隊代表,讓他們分發給可靠的兄弟待命。
舉事的時間定於晚上十點,可計劃還是被打亂了。吃過晚飯,隊代表金兆龍和好友程正瀛把子彈壓進槍中,並反複檢查槍栓。正巧被巡查的排長陶啟勝看到了,訓斥道:“幹什麽?你們想造反?”
槍如果被奪去,那事情就壞了。兩個人反複爭奪,程正瀛背後向陶啟勝腦袋打了一槍托,慌亂中打偏了,陶啟勝倉皇逃走,在樓梯上正遇到熊秉坤,便捂著自己流血的腦袋道:“金兆龍要造反!你快去報告!”見他猶豫,陶啟勝又罵道,“你們這幫鱉孫,等我報告上麵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熊秉坤果斷舉槍,連開三槍,擊斃了陶啟勝。
聽到槍聲,大家都從營房裏跑出來。代理管帶阮榮發、右隊黃坤榮、司務長張文濤三名軍官趕來維持秩序,也被金兆龍、程正瀛開槍擊斃。熊秉坤吹響哨子,革命黨人立即集中到他身邊,他大聲道:“弟兄們,我們舉事了。狗官要查革命黨,你們的名字都在名單上,走,跟我去軍械庫取槍。”
二百餘革命黨跟在他身後跑向楚望台。楚望台由工程營左隊負責守衛,隊長吳兆麟並不是革命黨,但平時為人寬厚,又被身邊的革命黨人勸說,立即打開大門,放大家進去,沒進行任何抵抗。吳兆麟比熊秉坤官職要高,又有作戰經驗,熊秉坤主動讓賢,讓他出任總指揮,並在軍械庫設指揮部。
軍械庫被打開,裏麵軍械堆積如山。後來清點,裏麵存有德製毛瑟槍五千餘支,日式六十五毫米步槍一萬五千餘支,漢陽造步槍兩萬六千餘支,漢陽造五十七毫米山炮三十多門,德國克虜伯五十毫米快炮十五門,日本三一式七十五毫米野戰陸炮三十六門。
舉事的各營紛紛到楚望台來領取武器彈藥,熊秉坤則親率敢死隊攻打總督署。負責守衛總督署的衛隊多是老兵,久經沙場,而且配備大量機槍,熊秉坤的進攻很不順。右路進攻到王府口的小菜場,被機關槍封鎖無法前進。左路進攻到恤孤巷口,又被伏兵截斷,隻好退回。
瑞澂急電張彪支援,張彪的司令部也遭到猛烈攻擊。他又電令二十一混成協協統黎元洪帶兵支援,黎元洪告訴他,彈藥都在楚望台,他的兵被堵在營房內,根本出不了門。
其實,二十一混成協有單獨的軍械庫,彈藥充足。但黎元洪無心與革命軍作戰,他對前來請示的軍官道:“你們都待在營中不要出門,如果他們衝進來,你們就退回營房中。”
此時,南湖炮隊已經舉事,八百多名革命軍推著十三門大炮進了城,在楚望台、蛇山等製高點設置炮位。吳兆麟和熊秉坤調整部署,把進攻督署的敢死隊後撤,在督署外點起火光,為炮兵指引位置。三炮齊發,督署內外建築數處被夷為平地。
督署內瑞澂萬分焦灼,革命軍大炮派上用場,督署成了活靶子。而棄城逃走則沒法向朝廷交代。師爺則建議他堅守,認為天一亮城內外沒有造反的部隊必然前來救援,那時候革命黨必敗無疑。然而,在革命軍居高臨下的炮口下又如何能夠堅持得住?即便瑞澂堅持得住,他到武昌後娶的小妾卻不答應,她把瑞澂叫到一邊道:“老爺,師爺是書呆子,你可不能聽他的。要是一顆炸彈落下來,頃刻粉身碎骨。老爺殉國事小,湖北群龍無首事大。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老爺趕緊到軍艦上去,一樣能夠指揮全軍。”
這時一顆炮彈把簽押房炸塌了。瑞澂再也堅持不住,讓人在衙署後牆上鑿開一個洞,督署衛隊掩護他逃了出去。他倉皇登上“楚豫”艦,立即下令駛往漢口。總督一逃,督署衛隊及憲兵、馬隊都四散而逃。革命軍立即向江邊追去,但隻能眼睜睜看著瑞澂逃走。張彪聽說總督已經逃走,也率輜重營乘船逃到了漢口劉家廟。
第二天天亮,武昌城內槍炮聲已經停止,官軍已經放棄抵抗。革命軍隨即占領了各衙署,在湖北藩司庫中繳獲了一百二十萬兩存銀,在銅幣局繳獲現洋七十餘萬,銀八十餘萬兩,銅元四十萬;官銀局繳獲銅元二百萬,官票八百萬張,未蓋印的官票兩千萬張,洋元票三百四十萬張,庫銀二十萬兩,現洋三十萬元,累計總數折合四千餘萬元!
有楚望台的軍械,又有巨額銀錢,革命軍不愁糧餉,但缺乏領導人。他們決定推舉軍政府都督,統一指揮武昌的革命軍。當時無論是隊官吳兆麟,還是熊秉坤,官職都太低,不足以出任都督一職。當時在整個湖北影響最大的人物莫過於諮議局議長湯化龍,革命軍希望他能出任軍政府都督。
湯化龍,湖北蘄水(今浠水)人,光緒年間進士,授法部主事。1906年留學日本,入日本法政大學學習法律,1908年秋畢業回國:任湖北諮議局籌辦處參事。次年當選為諮議局副議長,正趕上預備立憲,各省成立諮議局,先是被推為議員,次年正式選舉為議長。他與張謇等人密切配合,發動赴京請願行動,在京請願期間推動成立各省諮議局聯合會,被推為會議主席。皇族內閣出台後,他帶頭赴京請願,要求內閣改組,當時在武昌引起轟動,前往碼頭送行者萬餘人,最近剛從北京回來不久。
革命軍派代表找到他說明意圖,他出主意道:“革命,我擁護,為革命出力,我也是義不容辭。瑞澂逃走,必有電報到京,清廷必然很快派兵前來,我們要準備迎敵。此時是軍事時代,兄弟不是軍人,難當都督之任。我有個建議,請黎宋卿出來做都督,他是漢人,口碑也不壞,關鍵是懂軍事。”
對他這條建議,大家都認為不錯。
“我還有條建議,武昌發難,逐走了瑞總督、張提督,但各省尚不知曉,我們實在勢單力孤。應該首先通電各省,以求響應,大功才易告成。”
吳兆麟、熊秉坤等人都認為此議不錯,但各省革命形勢各異,革命黨大都處於秘密狀態,要求響應實在太難。
湯化龍道:“這個不必愁,我是諮議局聯合會主席,我往各省諮議局發電,請他們響應共和,支持革命。”
於是他立即親自起草電報,發往各省,“清廷無道,自召滅亡,化龍知禍至之無日,曾聯合諸公奔赴京都,代表全國名義,籲請立憲,乃偽為九年之約,實無改革之誠。皇族內閣,維新絕望,大陸將沉。吾皇華神明之裔,豈能與之偕亡,楚雖三戶,誓必亡秦,非曰複仇,實求自救。武昌義旗一舉,軍民振臂一呼,滿酋瑞澂,倉皇宵遁,長江重鎮,日月重光。立乾坤締造之丕基,待舉國同心之響應,特此通電告慰,望即不俟劍履,奮起揮戈,還我神州,可不血刃。一發千鈞,時機不再,佇候佳音,無任激切”。
湯化龍發完電報,與吳、熊等人親自去找黎元洪。據說黎元洪並未逃走,而是躲在下屬劉文吉家中。等湯、吳等數人趕到劉文吉家中時,黎元洪躲藏在床下不肯出來。吳兆麟和熊秉坤告訴他並無加害之意,而是想請他主持大計,他這才鑽了出來。
湯化龍先開口道:“黎協統,革命軍的目標是驅除韃虜,你是漢人,所以請你出來主持大計,請協統放心好了。”
黎元洪推辭道:“你們放我一馬就感激不盡了,主持大計實在不敢,也無此能力。總署雖下,瑞總督、張軍門在逃。一旦水路進攻,武昌既無援軍,又無糧餉,汝輩有何準備?我曾學海軍,如海圻等軍艦,武昌僅須三彈即可全毀,汝輩不知厲害,我勸各自回營休息,再行商議。”
聞言,金兆龍有些不耐煩:“協統的說法不對,楚望台軍械堆積如山,藩庫裏繳獲了數千萬兩的銀錢,全城百姓獻米獻鹽,怎麽能說是無糧無餉?軍艦雖然厲害,不能登岸能奈我何?”
熊秉坤告訴黎元洪,諮議局將推選都督,請他前去應選。黎元洪連連搖頭,不肯答應。
見狀,金兆龍厲聲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以為是來和你商量的?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要是滿人,我早就一槍崩了你。”
黎元洪被迫來到諮議局,眾人一致推選他為都督,並要以他的名義發布安民告示。他對各位議員道:“各位千萬不要害我,我不能當這個都督,更不敢發什麽告示。”
金兆龍這下被激怒了,拿槍頂著他的胸脯道:“你要是不簽,我一槍打死你!”
熊秉坤和吳兆麟都出麵製止金兆龍,讓他不要無禮。金兆龍扔下槍,拿過安民告示,握住黎元洪的手,幾乎是代他簽了一個黎字。湖北軍政府正式成立,改國號為中華民國,並以黃帝紀元,為四零六九年八月二十日。
朝廷收到瑞澂從楚豫號軍艦發來的武昌失陷電報時,嘉獎湖北破獲革黨案的上諭剛剛發出。昨天收到瑞澂的電報,為抓獲革黨二十餘名請功,“俾得彌患於初萌,定亂於俄頃。現在武漢、漢口地方一律定謐,商民並無驚擾,租界、教堂均已嚴飭保護,堪以上慰宸廑。此次破獲尚早,地方尚未受害,在事異常出力員弁,容照例擇優請獎,以示鼓勵”。
朝廷對瑞澂的能力很欣賞,下旨說“定亂俄頃,辦理尚屬迅速,在事文武,亦皆奮勇可嘉。在事出力各員,並準擇尤酌保”。隻等著瑞澂上保案。
誰料到,瑞澂這次電報不是保案,而是武昌失陷,“臣於十八夜拏獲各匪,正在提訊核辦,革匪餘黨勾結工程營輜重營,突於十九夜八鍾響應。工程營則猛撲楚望台軍械局,輜重營則就營縱火,斬關而入。臣督同張彪、鐵忠、王履康分派軍警,隨時布置,並親率警察隊抵禦,無如匪分數路來攻,其黨極悍,其勢極猛。臣退登楚豫兵輪,移往漢口,已電調湘豫巡防隊來鄂會剿,並請派大員多帶勁旅,赴鄂剿辦”。
最先看到電報的是郵傳部尚書盛宣懷,他立即帶著電報去訪內閣協理那桐,第一句話就是:“那相,非袁慰廷出山不可了。”
那桐仕途本來極蹉跎,後蒙翁同龢賞識,出掌油水最大的戶部銀庫郎中,三四年間聚財數十萬兩,後又以銀子開道,先後被榮祿、奕劻視為心腹。袁世凱在小站練兵時就與那桐結識,為軍餉經常與那桐打交道。袁世凱辦事向來手麵闊大,自然與愛財的那桐氣味相投。到了袁世凱出任封疆,尤其是總督直隸後,對已經深受慈禧信任的戶部侍郎、內務府大臣那桐更加巴結。三節兩敬自不必說,那桐是個京戲票友,袁世凱隔三岔五就送戲上門。後來,袁世凱授意徐世昌與那桐結為兄弟,關係更非比常人。袁世凱開缺後,徐世昌和那桐一直在為他複出找機會。責任內閣成立醞釀總理、協理人選時,徐世昌推辭道:“協理一席我居之不稱,隻有慰廷才足勝任。隻是以朋黨之嫌,我實在不便出言。奈何?”那桐滿口答應由他來提議。載灃對袁世凱提防很深,當然沒有答應。如今武昌失陷,正是袁世凱複出的好機會。
那桐讚道:“杏蓀,你能不計較私怨,真正是外舉不避仇。”
“情勢危急,我何敢計較私怨。而且,我對慰廷之才那是仰慕已久。”
盛宣懷因為鐵路國有引起四省風潮,武昌革命黨造反,也是趁了風潮的機會,如果事情鬧得不可收拾,他第一個要當朝廷的替罪羊,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盡快把武昌的這把火澆滅。而要見效快,非袁世凱不可。
“好了,我知道你的美意了,這件事由我和菊人去策動大佬。”
那桐和徐世昌相約到奕劻府上。奕劻雖然貪墨,但閱曆還是有的,他對兩人說道:“琴軒,菊人,形勢大大不妙。”
徐世昌安慰道:“等瑞帥重整旗鼓,也許很快就會奪回武昌。”
奕劻連連搖頭:“沒那麽容易!武漢三鎮兵力固然雄厚,但都是新軍。張文襄練新軍與慰廷不同,他太趕新潮,引用了不少留學生,我聽慰廷說過,弄不巧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如今石頭砸下來了,沒砸到張文襄,砸到瑞莘儒腳上了。菊人,看形勢不會是一兩個革匪倡亂,定是新軍叛亂,不然,堂堂總督府何以被攻破。莘儒的督署衛隊聽說配了幾十條機槍,相當有戰鬥力,如果是小股革匪作亂,不致如此狼狽。”
“王爺這麽一說,還的確十分嚴重。”徐世昌不動聲色。
奕劻心焦道:“如今杏蓀搞鐵路國有,弄得四省人心離散,隻怕武昌的叛亂起了連鎖反應,那可就大糟其糕了。”
那桐也是十分擔心:“湖南本來風潮就未平息,而且會匪接連鬧事,湖廣一亂,那四川、兩廣都受影響,事情可就更不可為了。”
“我的意思是,必須請袁慰廷出山,隻有北洋軍還能夠鎮得住革匪,也隻有慰廷出山才能調遣順手,速赴戎機。”奕劻的意思大家都明白,除了袁世凱,北洋軍別人未必能夠指揮得動。
徐世昌和那桐相視一笑道:“我們附議,請攝政王盡快起複慰廷。”
奕劻、那桐和徐世昌三人去見載灃,載灃看罷電報,臉色蒼白,磕巴得更厲害:“瑞澂真,真是可惡,昨天還,還發電報邀功,昨夜就,就丟了武昌,他難道一點就,就沒發覺革匪的意,意圖嗎?”
“詳情現在不得而知,現在最要緊的是設法盡快平定叛亂,不然腹地生變,那可真是心腹大患。現在民情浮動,針尖大的窟窿都能漏出鬥大的風。”奕劻勸道。
載灃也不是十分相信:“慶叔,沒那麽嚴嚴重吧?畢竟武漢有三鎮,瑞澂盡快從,從漢口、漢陽調兵,取回武昌也,也不是多難的事。”
“不然,湖北舊軍裁撤殆盡,既然武昌的新軍能叛亂,漢陽、漢口的也難保不生變。”
“那依你的意見,該,該怎麽辦?”
“立即起用袁世凱為湖廣總督,率軍南下平叛。”
一聽要起用袁世凱,載灃斷然拒絕:“絕對不可。不能前門拒,拒狼,後門放,放虎。”
奕劻道:“沒那麽嚴重,袁慰廷還是忠於朝廷的。”
那桐立即附和:“我以身家性命擔保。”
載灃瞪了他一眼道:“我是為江山社,社稷著想,你的身家性,性命擔保得了?其他都好說,這一條不行。”
“那讓誰帶兵去增援?攝政王可不要大意,如果周邊省份都效尤,那可不堪設想。”奕劻又將了一軍。
讓誰去帶兵,的確是問題。能帶兵的人是有,像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都帶兵打過仗,但都是漢臣,而且是袁世凱的嫡係,根本不能用。滿人中能帶兵的也有,比如鐵良,但因為他攬權心太切,早被載灃罷去陸軍大臣,外放為江寧將軍。如今的陸軍大臣是蔭昌,算是懂兵的,但大多數時候是當教員,根本無實戰經驗。然而他身為陸軍大臣,義不容辭。於是載灃道:“那就叫蔭午樓帶兵好了。你們內閣可以會議一下,聽聽有何良策?”
三人回到內閣,立即著人請閣臣前來會議。會議也沒有什麽結果,奕劻重提起用袁世凱,內閣中滿人居多,都反對;問大家有何好主意,眾人都啞口無言。於是載澤對蔭昌道:“午樓,你是陸軍大臣,揮師南下,可望一鼓**平。”
蔭昌回道:“我一個人馬也沒有,讓我去督師,我倒是去用拳打呀,還是用腳踢呀?”
載澤又道:“北洋六鎮雄冠天下,對付叛匪綽綽有餘。”
“雄冠天下不假,那倒要看是誰來掛帥,我還有自知之明。我要見攝政王請辭。”其實,蔭昌能不能指揮得動北洋六鎮,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除卻袁世凱,沒有第二個人能夠指揮裕如。
奕劻見狀又勸道:“午樓,我勸你別去見攝政王,白白挨頓訓斥,何苦?”
最後商議的結果,就是叫蔭昌帶兵南下,同時海軍配合。內閣會議一散,上諭很快發布:
此次兵匪勾通,蓄謀已久,乃瑞澂毫無防範,豫為布置,竟至禍機猝發,省城失陷,實屬辜恩溺職,罪無可逭!湖廣總督瑞澂著即行革職,戴罪圖功。仍著暫署湖廣總督,以觀後效。即責成該署督迅即將省城克期克複,毋稍延緩。倘日久無功,定將該署督從重治罪。並著軍谘府陸軍部迅派陸軍兩鎮陸續開拔,赴鄂剿辦。一麵由海軍部加派兵輪,飭薩鎮冰督率前進。並飭程允和率長江水師,即日赴援。陸軍大臣蔭昌著督兵迅速前往,所有湖北各軍及赴援軍隊,均歸節製調遣。並著瑞澂會同妥速籌辦,務須及早撲滅,毋令匪勢蔓延。
那桐此時卻遞上辭呈,表示在此多事之秋,屍位素餐,內心有愧,願把協理讓給能者分勞。而第二天奕劻也不入閣辦事,推說自己夜不能寐,早起頭暈心慌,請假三天。
四國銀行的美國代表也道:“如果朝廷獲得像袁世凱那樣強有力的人物,叛亂自得平息。”
英國《泰晤士報》記者莫裏循也發表看法:“袁世凱是皇室的唯一希望,在中國有好聲譽,在外國有好名聲,是唯一可以從動亂中恢複秩序的人。也隻有他才能挽大廈於將傾。”
自從庚子事變後,列強的意見在朝廷中有很大的影響力。英美等國的聲音載灃不能不考慮,這與他的本意相悖,徒增煩惱。
更糟糕的是,湖北又傳來更壞的消息,瑞澂率三艘戰艦去收複武昌,不但未能收複,反而有一艘戰艦被擊傷,漂流而下。而且漢陽、漢口在兩天內先後失陷。瑞澂和張彪在武漢三鎮已經完全失去立足之地。
這大大出乎意料,載灃收複武昌的希望完全落空,他禁不住心慌起來,急忙召見奕劻和那桐。奕劻勸道:“局勢糟到這種地步,我已經老朽,絕對不能承當。袁慰廷有氣魄,北洋軍隊都是他一手操練,若令他赴鄂督辦,必操勝券,否則畏葸遷延,不堪設想。”
那桐補充道:“東交民巷的看法,也都是主張起用袁慰廷。”
但載灃有不同意見:“可是有人說,起用袁世凱,無異於飲,飲鴆止渴,是亡我朝廷。”
那桐並不為袁世凱辯解,轉而道:“攝政王,的確有人懷此擔憂。不過,不用袁世凱朝廷危亡就在眼前,起用袁世凱,朝廷之危亡必能轉機,甚或不亡。”
載灃仍然不放心,問奕劻道:“慶叔,你能保,保袁世凱沒有問題嗎?”
奕劻回道:“這是不用說的。”
載灃忍著淚道:“你們既然都,都主張起用他,就照你們的意見辦,讓他去督,督鄂。可是,將來要是,要是有問題,你們都不能,不能卸責。”
那桐拍著胸脯道:“我擔保袁慰廷能夠平定叛亂。”
同時,眾人還商議了四川總督的人選,載灃不顧奕劻的反對,決定起用岑春煊。岑春煊在丁未政潮中與慶袁鬧得不共戴天,載灃的意圖是想以岑春煊牽製一下袁世凱。奕劻既然推出了袁世凱,不能不對載灃有所讓步。接下來又詳商了軍事布置,當天有兩道上諭涉及袁世凱:
諭內閣:湖廣總督著袁世凱補授,並督辦剿撫事宜。四川總督著岑春煊補授,並督辦剿撫事宜。均著迅速赴任,毋庸來京陛見。該督等世受國恩,當此事機緊迫,自當力顧大局,勉任其難,毋得固辭,以副委任。俟袁世凱、岑春煊到任後,瑞澂、趙爾豐再行交卸。
散值出閣,徐世昌搖搖頭道:“王爺,朝廷勉強同意慰廷複出,我看,他未必願意接受。”
“何以見得?”
徐世昌分析道:“各路援軍其實頂用的就是北洋新軍,可是午樓率的第一軍和薩鎮冰的水師艦船,慰廷是會同調遣,那就是要商量著來。軍情瞬息萬變,商量來商量去,徒誤戎機。朝廷對慰廷不放心,他僅從這道上諭上就看得出來,他能‘迅赴事機’?”
那桐這時也插話道:“對,慰廷是個人精,他未必肯出山。”
“那怎麽行!現在情形這樣嚴重,一天都拖不得,攝政王能讓步已經不錯,慰廷不能不領情。就是不領朝廷的情,我們三個一心幫他複出,他也不能讓我們難看才是。”奕劻回道。
徐世昌建議道:“那就派個人去,把王爺的苦心告訴他,勸他出山。”
“你們說派誰去合適?”
“慰廷很欣賞皙子,不過他去給慰廷拜壽尚未回來。鬥瞻還在京,不妨讓他去一趟。”
鬥瞻就是阮忠樞,曾經是袁世凱的心腹文案,後來被張一麐搶了風頭。但袁世凱被罷職後,張一麐回鄉避禍,讓袁世凱很傷心。忠心耿耿的阮忠樞複又得袁世凱的青眼,三兩個月就去一趟洹上村。
“就是鬥瞻了,你們把我的意思告訴他,讓他好好勸勸慰廷,朝廷給他的麵子足夠大了,不要再猶豫。”
袁世凱是在他生日的第二天得到武昌起義的消息,當時前來祝壽的賓客還有不少人未離開洹上村。這個消息在大家聽來都是歡欣鼓舞,預料到朝廷將要啟用袁世凱。當時資政院議員楊度和袁世凱的實業助手王錫彤都在洹上村,兩人都可供機密,袁世凱與兩人密商應對辦法。
楊度先道:“我今天已經給武昌諮議局的朋友發過電報,諮議局已經推舉黎宋卿為鄂省都督。”
袁世凱有些不相信地問:“諮議局推舉,那革命黨會同意嗎?宋卿是新軍協統,革命黨如何能夠放心?”
楊度解釋道:“正是革命黨請諮議局推舉黎宋卿。黎宋卿雖是新軍協統,卻是漢人,革命黨要借他的名頭,因為起事的革命黨在軍中隻是正目、隊長這樣的小官。”
“小官能興此大波瀾,真是不可思議!”袁世凱感歎後又問,“那就是說,如今的湖北,革命黨已經與立憲派合為一家了?”
楊度道:“能不能真的合作無間尚無法得知,不過,兩家的確是在共同維持。宮保當年曾說,朝廷如果不選擇憲政,百姓就必定選擇革命。今年朝廷推出皇族內閣,憲政無望,天下人心盡失,所以立憲派被逼到革命黨一邊也就是勢所必然。”
“武昌革命黨倉促起事,估計沒有援軍,如果袁公督師,必能一鼓**平。”
這時王錫彤插話道:“不不,皙子,我不讚同袁公督師。袁公督師,不難一鼓**平。**平之後呢?高鳥盡,良弓藏,袁公性命危矣。若袁公督師不利,則朝廷必借故加罪,袁公仍有性命之憂。所以,袁公斷不可複出督師。”
“我也不讚成袁公現在複出督師。如果一舉**平革命黨,朝廷改善仍無望。應當借此機會逼迫朝廷重新組閣,讓天下看到立憲有望,朝廷或可避免危亡。最起碼,袁公應當出任內閣協理,閣臣中的皇族應當全部退出。”楊度這話打動了袁世凱,不過他仍然是不動聲色。
王錫彤還是不同意楊度的說法,搖頭道:“皙子,你覺得朝廷會變嗎?如今掌朝的那幫皇族少年連鐵寶臣都容不下,能容得下袁公?這是與虎謀皮。袁公無論如何不能出山,讓那幫親貴去對付革命黨好了。”
袁世凱有些動搖:“筱汀,雖然這幫親貴對我太寡恩,但老太後對我不薄,我也算她的托孤之臣。我實在不忍坐視朝廷的危亡於不顧。”
王錫彤還是堅持己見:“如果老太後在,那另當別論,袁公督師平亂,獎功罰罪,老太後是顧大局的人。可是現在是一幫少不更事、隻知攬權在手的毛頭親貴在掌朝,時移勢異,袁公豈可出山?”
袁世凱有些不高興了:“筱汀,我不能當革命黨,我的子孫也不願當革命黨。我家老大最近張口革命黨,閉口革命黨,這很不好。”
王錫彤因為管理北京自來水公司,到京中去的時候很多,因此與京中就職的袁克定見麵的時候很多,兩人關係很好。兩人私下議論,王錫彤的確說過革命黨的好話,但他自己絕對不讚同革命黨,更沒策動袁克定當革命黨。聽袁世凱說出這樣的話,他閉了嘴,不再置一語。
當天下午,他即告辭回鄉,說要給父親掃墓,連袁世凱的麵也沒見就走了。袁世凱聽說後並未生氣,對楊度道:“皙子,筱汀幹實業是把好手,可是骨子裏還是儒生性情。今天我的一句話把他氣走了。”
“都說我書生氣,筱汀書生氣不遜於我。”楊度說罷哈哈大笑。
袁世凱又道:“不過,他說得對,現在我還不能複出。我要出山,必得處處得心應手才行。”
“對,我以為隻有朝廷真正搞憲政,而不是以皇族內閣糊弄,袁公才可複出。”
晚飯時,河南巡撫轉發來令袁督鄂的上諭。袁世凱看罷遞給楊度。楊度看罷問:“袁公的意思?”
“不去管他。湖北新軍已經都成革命黨,蔭午樓的援軍和薩鼎銘的海軍我都不能調遣,豈不是光杆總督?哼,他們還是不放心。”
阮忠樞問道:“袁公,朝廷的上諭想必收到了?”
“你是說我督鄂的電報?已經收到了。”
“我是受大佬之托前來,他希望你能領命督鄂。大佬和菊人為你複出,還有那琴軒,三個人都費了不少周折,琴軒更是以身家性命擔當。”於是阮忠樞詳細說了三人為他複出所盡的周折。
袁世凱聽罷道:“你回去告訴大佬,還有菊人大哥,琴軒老弟,我感激不盡。但,我不能受命。如今形勢不明,朝廷又不予我兵權,我無可調遣的部眾,這仗怎麽打?”
阮忠樞詢問道:“菊人早有預料。那袁公以為當如何才能複出?我心中有數,也好回給大佬。”
袁世凱說出了三條:“有軍,我要帶北洋軍南下;有餉,必須糧餉充足,行前先發數月恩餉;有人,得調我順手的兄弟到手下辦事。”
“好,這些要求不過分。”
“雖不過分,朝廷未必能夠答應。這還不夠,朝廷必須重新組閣,讓天下人看到朝廷立憲的誠意。”
“那公早有意讓出協理的位置,菊人也有此意。就是大佬也曾說過,如果你能出山平亂,他願讓賢。”
袁世凱搖手道:“大佬的位子我不能覬覦。我的意思是,皇族內閣必須改組,除大佬外,皇族一律不能入閣。”
“好,回去我告訴大佬。”
袁世凱連連搖頭:“不,不,你不能告訴大佬,現在還不到時候。你隻說我足疾未愈,不能複出好了。讓一個瘸子當總督,豈不是笑話。”
收到袁世凱辭差的奏折,載澤、載洵、載濤等都感到欣慰,袁世凱不複出才好。載灃的感覺就與他人不同,當初以足疾為由罷袁世凱的官,如今袁世凱以足疾為由不肯奉詔,是有意給他難看。載澤給他出主意道:“且稍等等,蔭午樓馬上到漢口了,如果首戰告捷,將士受到鼓舞,不難一鼓**平。”
“如果不能一,一戰而勝呢?”載灃不能不多考慮一層。
“那時候再啟用袁世凱也不遲。”
既然將來也許還要袁世凱出山,所以不能不留一點餘地,於是載灃在袁世凱的奏折上批道——
知道了。現在武昌、漢口事機緊迫,該督夙秉公忠,勇於任事,著即迅速調治,力疾就道,用副朝廷優加倚任之至意。欽此。
然而,蔭昌的大軍還沒到漢口,駐漢口的各國領事及駐京使館都提交照會,表示各國將在朝廷與革命黨之間嚴守中立。這對載灃打擊不小,此前各國還表示支持朝廷平亂,如今表示嚴守中立,便是表明在洋人眼裏,革命黨與朝廷地位平等,雖是中立,卻是對革命黨的莫大支持。受此打擊,載灃整夜失眠,第二天一早就把奕劻叫去問道:“慶叔,袁世凱的病到底如何?現在情,情勢這樣緊張,他若還念,念及朝廷的恩眷,就該立即南下督師。”
“對,越快越好。最好派一個與慰廷說,說得上話的,就告訴他,國家危亡,勿念舊怨。”載灃話說到這分上,已經有向袁世凱致歉的意思。
“攝政王放心,我讓徐菊人去一趟,一定把攝政王的意思轉告慰廷。”
載灃立即表示讚同:“不錯,讓菊人去正合適。”
徐世昌來到洹上村,與袁世凱閉門密商。袁世凱表明態度道:“我不是不肯複出,而是一旦複出,必得有一個圓滿的收束。現在軍事還是次要的,關鍵是收拾民心。要收拾民心,當然首當其衝的就是湖北的民心。湖北民心又有兩個方麵,一是近來湖北災民遍野,最易為革命黨所乘,所以必須先救災撫民,而後才談得到剿匪。”
徐世昌回道:“這一條沒有問題,我回去就策動大佬撥銀救災。”
“收拾鄂省民心第二個方麵,就是寬容起事的革命黨人。如果朝廷下旨一概不咎,則可瓦解革命黨軍心。”
“恐怕首事者難以寬容,脅從不問應當是辦得到的。”
袁世凱又問:“菊人大哥,革命黨起事,各省表示興兵赴援的幾乎沒有,可見朝廷已經失盡人心。孝欽太後駕鶴不過兩年多,人心離散到這個地步,究竟原因何在?”
徐世昌搖搖頭道:“少年親貴太急於抓權、集權,尤其與地方督撫爭利,最是失策。不僅排漢,而且排滿,鐵寶臣是滿人中的翹楚,隻因掌陸軍大權,而被罷陸軍部尚書之職,外放江寧將軍;鐵寶臣器重的鳳山,也被外放荊州將軍。就連世伯軒,也被擠出樞府。”
“菊人大哥說得對,一言以蔽之,專製集權不得人心!尤其是皇族內閣,更是火上澆油。皇族內閣一出台,讓天下人看到君憲已經無望,所以是把立憲派逼到了暴力革命一條道上。鄂省的軍政府,便是由諮議局和革命黨的人共同組成,說明兩家已經合為一家。”
“四弟說得極是,地方疆吏及京中官員,最近上奏折,要求重組內閣。”
“這是不見自明的事情,這幫少年親貴非要逆潮流而行,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如今攝政王也有悔意,無奈悔之晚矣。載洵、載濤、毓朗之輩,依然不思悔改,認為此番大亂,是由盛杏蓀推行鐵路國有引起。”
“看來盛杏蓀要當替罪羊了。菊人大哥,拋開成見不說,杏蓀還是個難得的人才。”
“人才不假,無奈看不準形勢,又不肯聽人言,不身敗名裂才怪。現在四弟的聲望,好得不得了。京中輿論,都認為要收拾局勢,非袁不可。”
袁世凱哼了一聲道:“趕走我的時候,他們有幾人為我說話!我離京的時候,隻有嚴範孫、楊晳子等五六人,想起來寒心。”
“如果等到全國糜爛,誰複出都無回天之功。朝廷必須盡快宣布重新組閣,推行憲法,或還可以挽回部分人心。”袁世凱對朝廷還是有些心存希望。
徐世昌附和道:“大佬和我,還有琴軒,都無所謂。四弟去組閣,我們都巴不得。”
袁世凱並不否認他有此願:“那都是後話。要我帶兵平亂,必須予我軍事全權。兵貴神速,朝中有陸軍部,還有軍諮府,如果都來指手畫腳,徒誤戎機。”
“好,這些話我一定捎到。”
“要我帶兵督鄂,還要手頭有人。北洋的兄弟這幾年受了不少委屈,也該讓他們隨我複出,吐口氣了。”
袁世凱要調用的人,包括已經去職的原江北提督王士珍,要他襄辦湖北軍務;江北提督段祺瑞,帶兵前去武昌;軍諮府正使、副都統馮國璋將來要代替蔭昌統率第一軍;已革黑龍江民政使倪嗣衝、直隸候補道段芝貴、奉天度支使張錫鑾、山東軍事參議官陸錦、直隸補用副將張士鈺、直隸補用知府袁乃寬等派往湖北前敵委用差遣。
這樣密議大半天,最後梳理確定為六項條件:一是明年召開國會;二是組織責任內閣;三是寬容此次參與事變的諸人;四是解除黨禁;五是授予指揮水陸各軍的指揮全權;六是保證充足的軍費。一二兩條,是爭取立憲黨人的支持,袁世凱還是希望能夠君主立憲;而所謂組織責任內閣,就是為他當內閣總理大臣先做鋪墊。三四兩條則以安革命黨人;五六兩條則是索要兵權。有此六條,袁世凱方可在三方之間遊刃有餘。
與徐世昌同一天到達洹上村的,還有奉命率第二軍南下的馮國璋。他特意來見袁世凱,請示方略。袁世凱叮囑道:“我給你六個字:慢慢走,等等看。亂黨頗有知識,與尋常土匪作亂情勢迥有不同,且占據武漢三鎮,負隅之勢已成,我軍餉械未到,人員未齊,若冒險驟進,萬一失利,則關係大局不淺。”
徐世昌在一邊補充:“華甫,你隻需記住‘慢慢走,等等看’六字箴言就夠了。其中深意,值得仔細玩味。”
馮國璋滿口答應:“好,我記住了。一切唯袁公馬首是瞻。”
徐世昌當天晚上就乘火車返京。袁世凱的六條要求由奕劻報給載灃。在載灃看來,這六條如果完全答應,則無異於朝廷把前途全交給了袁世凱。他不甘心,與載洵、載濤等人商議,結果是袁世凱所調舊部的要求不妨先答應,至於水陸各軍悉歸調遣且不受陸軍部和軍諮府牽製,則不妨拖拖再說。
各方都在拖。蔭昌隻怕首戰失利,丟了他陸軍大臣的麵子,以軍力未集中為由,不敢對漢口進軍。馮國璋得袁世凱六字秘訣,又兼豫鄂交界的鐵路橋被毀,鐵路運兵並不順利,因此行軍遲緩。
載灃不敢再猶豫,讓奕劻完全按袁世凱的要求起草上諭,授他為欽差大臣,立即督師南下。
10月28日,袁世凱接到河南巡撫轉來的三道上諭:
內閣奉上諭:湖廣總督袁世凱授為欽差大臣,所有赴援之水陸各軍,並長江水師暨此次派出各項軍隊,均歸該大臣節製調遣。其應會同鄰省督撫者,隨時會同籌辦。凡關於該省剿撫事宜,由袁世凱相機因應妥速辦理。軍情瞬息萬變,此次湖北軍務,軍諮府、陸軍部不為遙製,以一事權,而期迅奏成功。欽此。
又諭:陸軍大臣蔭昌部務繁重,勢難在外久留,著即將第一軍交馮國璋統率。俟袁世凱到後,蔭昌再行回京供職。
又諭:現在湖北軍務重要,各處赴援軍隊日多,亟應因時製宜,未便過拘文法。袁世凱現已授為欽差大臣,著即激勵將士,相機因應。有不得力將弁,準其隨時撤換,統製以下,如有煽惑觀望,及不遵命令退縮不前者,即按軍法從事,不得優容遷就,以肅軍紀而勵戎行。
袁世凱最關鍵的要求有了回音,他立即上奏朝廷,將於兩天後起程南下。
同一天,還有一道旨意,也引起全國關注,這就是盛宣懷被革職。
武昌起義後,盛宣懷受到激烈批評。隨著局勢的惡化,終於到了當替罪羊的時候。資政院上奏,總結了盛宣懷四大罪名。一是違憲之罪,鐵路國有不交議院議決;二是變亂成法之罪,鐵路國有何等重大,乃貿然擅行;三是激成兵變之罪;四是侵奪君上大權之罪,擅調兵入川。該大臣實為誤國首惡,盛之罪,當絞、宜絞,非誅盛宣懷不足以謝天下。
盛宣懷以郵傳部的名義對各項指責進行辯解,又打算上書議政王自辯。但朝廷不可能聽他辯解,下旨道:“鐵路國有,本係朝廷體恤商民政策,乃盛宣懷不能仰承德意,辦理諸多不善。盛宣懷受國厚恩,竟敢違法行私,貽誤大局,實屬辜恩溺職。郵傳大臣盛宣懷著即行革職,永不敘用。”
盛宣懷缺出的郵傳大臣一職,由袁世凱的親信唐紹儀實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