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袁慰廷用心實業 張季直發動請願
一出正月,王錫彤就回到禹州,向知州提出辭去學堂山長、不再主辦三峰礦業的要求。沒想到知州極力反對,認為三峰礦業剛上正軌,此時請辭,無異於釜底抽薪。王錫彤一磨再磨,最後知州答應,等他到北京辦完福公司交涉回來後再做商議。
去福公司交涉的四個人,在開封麵見巡撫後,又與保礦分局的士紳商議,眾人七嘴八舌,各有意見,所提的要求也是五花八門。王錫彤因為聽過袁世凱的見解,知道此番交涉必定艱難,因此不敢抱太大期望,對眾人過奢的要求,婉言勸解。於是有人不滿,認為王錫彤對洋人太遷就,讓他去京城交涉,是不是選錯了人?於是有人建議再補選一人,大約是想替換掉王錫彤,但選來選去,並無人比王錫彤更合適,而且其他三人也表示,如果王錫彤不去,他們也不去。於是,四人於四月初成行。
一路上要麽因為火車脫軌,要麽因為大雨路壞,等到了北京已經是四月初九。四個人住進嵩雲草堂,開始遍訪河南籍京官,請大家幫忙拿主意。一聽是要與英國人交涉,大多表示無能為力,而且認為就是外務部出麵恐怕也不會有好結果。信陽老鄉陳善同時任都察院禦史,以直言敢諫著稱,說道:“自從袁保宮開缺後,外務部根本不敢見洋人的麵。”這樣六七天下來,四個人更無信心。
到了四月二十日,四人如約到外務部,見到了左參議周自齊。他是山東單縣人,曆任駐美國公使館書記官、參讚;駐紐約舊金山領事,並任出使美、日、秘魯等國的使臣。他在外交官中屬於較強硬的一路,為國家利益經常與美國人爭論,令美國人感到頭疼。他看了四人提交的交涉材料,直截了當道:“這件事情外務部沒有辦法,你們還是請回吧。公輩欲交涉勝利,非等袁宮保複出不可。”
四人大失所望,其中三人建議不如早歸為好。王錫彤則擔心匆匆回去鄉人會認為他們沒有盡力,所以建議再等幾天看看有無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根本沒有,羈旅京華,每日唯飲酒觀劇打發時間。這期間聽到不少新聞,有關於宗室親貴的,說宗室也分成好幾派,以載澤為首,肅親王善耆等蟻附為一派,目標是將來當內閣總理大臣;載灃、載洵、載濤是一派,良弼等蟻附,目標是掌握兵權,維護攝政王;隆裕皇太後又是一派,耳目是小德張,外援是載澤,目標是太後能說話管用;陸軍部尚書鐵良正在被孤立,幾天前,他的禁衛軍訓練大臣之職突然也被免去。
當然,關於袁世凱和北洋係的故事更多。自從袁世凱去職後,北洋係的人馬屢受打擊。首先是郵傳部尚書陳璧,他任戶部左侍郎時參與開辦天津造幣廠及大清銀行,與袁世凱交好。出任郵傳部尚書後,政績朝野都很服氣,無奈他被劃歸北洋係,而且他推行改革,嚴禁官吏挪用公款,廢除官吏乘火車、運貨免價特權,這就得罪了不少人。結果袁世凱一開缺,就有禦史劾奏陳璧“濫用私人,靡費公款”等罪名。攝政王命大學士孫家鼐、那桐查辦,複奏“該尚書才優於德,辦事操切,不恤人言”,正月十八革職罷官。
隨後民政部侍郎趙秉鈞去職,時間是二月初二。朝廷三載考績結束,朝廷在上諭中說,“勞勳最著者,允宜特加甄敘;其平庸衰病者,亦難曲予優容”。特別優敘的,有全班軍機大臣和大學士孫家鼐,地方督撫則有新授東三省總督錫良、直隸總督楊士驤、兩江總督端方、山東巡撫袁樹勳,而受到處分的隻有一人,“民政部右侍郎趙秉鈞,聲名平常,著原品休致”。他隻好回天津做起了寓公。學部侍郎嚴修因為上疏為袁世凱鳴不平,很不受待見,已經自動請辭;出使美國的奉天巡撫唐紹儀已結束美國的出使任務,奉旨到歐洲訪問,據說回國後就會被解職;徐世昌已經內調為郵傳部尚書;江北提督王士珍以病請辭。
王錫彤等人在京賦閑十餘天,再不走連路費也沒了。於是整裝乘京漢鐵路南下,三天後回到汲縣家中。一回家老母親就道:“你何大哥來了好幾次,說找你有要事,你快過去看看。”
何大哥就是隔壁的何棪本,王錫彤連忙過去探望。
“你總算回來了,快到屋裏說話。”巧得很,何棪本正要出門來看他,“袁宮保看上你了,想讓你幫他打理實業。宮保在北京自來水公司、啟新洋灰廠、開灤礦務局都有股份,由周緝之打理。聽宮保的意思,周緝之好像有可能要到外省任職,好不容易辦起的實業沒有切實的人打理不行,想讓你去頂替周緝之的角色。”
“我哪能擔得起!我雖然在三峰礦業主持過兩年多,但那麽點小礦山怎麽能與啟新洋灰廠那樣的大實業相比。宮保高看我了。”
何棪本拍拍王錫彤的肩膀道:“宮保的確十分看重你,話反正我捎到了,去不去由你,但你總要見了宮保再說。”
“好,那明天你陪我一起去見宮保。”
“宮保已經搬到彰德去住了,你還不知道?”
王錫彤十分驚訝:“我剛從京城回來,沒人給我說。怎麽,宮保為何不在汲縣住了?”
“地方小,宮保的家眷除了大爺、二爺留在京城外,都過來了,實在住不下,而且水土不服,好幾口子都生病。”
王錫彤深感可惜:“宮保住在汲縣,是我們的榮幸,搬走實在可惜。宮保搬到彰德什麽地方去了?”
“彰德府城北郊二三裏地,是我本家一位族叔的產業,一年多前就轉賣給宮保。宮保這次又做了擴建,房子也比較寬綽,剛剛搬去不久。”
“我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再去見宮保。”
六月初,王錫彤乘火車北上彰德,袁世凱的新居附近專設一站,名“洹上村”站。此地在彰德城東北兩三裏處,源出太行山的洹水進入平原後,一改洶湧湍急的麵目,曲折蜿蜒,緩緩流淌。在彰德城外,先是由北而南一裏許,而後折向東一裏許,然後再回流向北,再折住東北。因此在這裏形成一個三麵環水、北高南低的開闊地。此地不遠處有村,以郭姓人建村,因此叫郭家灣。袁世凱的新宅就建在這裏,取名“洹上村”。
下了火車,北麵高高的城牆赫然在望,走十來分鍾就到了。“洹上村”就是一個大城堡,東西長百餘丈,南北寬大約七八十丈,城牆高兩丈餘,四角各有角樓,人影幢幢,顯然是在警戒。城牆外三麵皆有護城河,寬約三四丈,顯然是就勢引洹水而灌注。河上有橋,過橋就是大門,朱漆大門特別紮眼,看上去好像油漆尚未幹透。大門緊閉,兩側的角門敞開著。王錫彤把名帖交給門政,門政是個中年人,一看姓名便道:“啊,是王老爺,宮保早有吩咐,待我去回一聲。”
他打發一個年輕仆從持著名帖飛跑而去,等了不久就回來了。“宮保有請。”隨後,年輕仆從又對門政道,“三叔,宮保在養壽堂等王老爺。”
於是中年門政親自帶路,帶著王錫彤進了門,一邊走一邊介紹:“洹上村是宮保親自取的名,西邊是家眷居住的院子,東麵是園林。整個園子是宮保親自審閱的設計圖樣,聽說是請內務府的高人設計,大少爺監工、二少爺負責文辭,兩人可算一文一武。”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水岸一路向北,名花遍布,茂林修竹,婆娑滴翠,朱欄半隱,曲徑通幽。出了竹林,轉而向東,沿水岸樹林再走不遠,一幢青瓦飛簷的大堂迎麵而來,四邊是寬敞的廊道,正麵是六根大紅廊柱,堂額是“養壽”二字,兩邊有一副對聯——君恩縠向漁樵說,身世無如屠釣寬。
王錫彤正在思索這兩句聯出自何處,袁世凱和一位清瘦的男子走了出來,王錫彤連忙施禮。
“筱汀,不必多禮。”袁世凱又向身邊的男子介紹,“三哥,這就是王筱汀,大名錫彤,是辦實業的一把好手。”
王錫彤又向袁世凱的三哥施禮,因為不知他的具體官職,隻能用通行的稱呼:“見過三老爺。”
“我三哥在徐州做道台,身體違和,請假三個月,我就把他請來了陪我說話。”袁世凱又指指水邊的小舟道,“筱汀,我們到船上去說話,可以消暑。”
這時,一個仆人帶著一個年輕人過來了,稟報道:“老爺,從天津請的照相師傅到了。”
照相師傅走到前麵打了個千,向袁世凱問安。袁世凱問道:“我和三老爺要在外麵照相,你看什麽時候合適?”
年輕人看了看天回道:“回宮保話,現在不到十點,今天又略有些水汽,現在照就很好。”
“筱汀,我和三哥要到船上照相,你在岸邊稍等。”袁世凱對王錫彤說完又對仆人道,“你快去把三老爺和我的鬥笠、蓑衣都拿來。”
仆人飛跑而去,一會兒抱著蓑衣和鬥笠回來了,手指上還掛著一隻魚簍,問:“老爺,我把魚簍帶來了,用不用得上?”
袁世凱見狀點頭:“很好,怎麽用不上,釣魚沒有魚簍不像樣。”
眾人替兩人穿戴起來,先扶兄弟兩人上船。照相師傅和仆人上另一條船,在水裏劃了一陣後問道:“宮保,先以東邊的亭子為背景照一張如何?”
“好,今天全聽你指揮。”
袁世凱在船艄坐好,頭上戴著鬥笠,身上披著蓑衣,甩竿入水,身邊放著魚簍,一副專心垂釣的樣子。袁世廉站在船尾,手裏撐著竹篙。照相師傅舉著照相機,撲哧一聲,鎂光一閃,擺弄了一會又照一張。
袁世凱站起來道:“我和三哥換換位置,你再照一張。”
兩人換過位置,袁世凱撐篙,袁世廉垂釣。照完一張,照相師傅又道:“宮保,咱們往前麵走走,再挑個背景照幾張如何?”
袁世凱摘下鬥笠道:“算了,算了,今天就照到這裏,蓑衣鬥笠,太熱了。反正你也不急著回去,抽時間再照。”
照相師傅一哈腰道:“是,一切聽宮保吩咐。”
袁世廉劃著船到了岸邊,把蓑衣、鬥笠、魚簍、釣竿都遞到岸上。袁世凱對王錫彤招招手道:“筱汀,到船上來,咱們在船上說話。”
王錫彤上了船要去搖櫓,袁世凱製止道:“筱汀,讓我三哥搖好了,咱們說話。”
王錫彤老老實實道:“宮保,我還真的不會搖。”
袁世凱笑道:“我也不會,我三哥在南邊做官,首先學會了弄船。能者多勞,這一陣都是我三哥辛勞。”
王錫彤向袁世廉拱手:“三老爺,辛苦您了。”
“沒什麽,你們倆坐好了。”袁世廉說話間熟練地用竹篙一撐,船就離岸而去,然後放下竹篙,吱呀吱呀搖起櫓來,船平穩的在水上移動。
這片水麵並不大,南北七八丈寬,東西十餘丈長,水裏點綴著幾片蓮荷,南岸是一片東西橫亙的土丘,上麵堆了幾塊巨石。袁世凱見了後說道:“將來這裏要用太湖石堆一座假山,山內是洞,可通四麵,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碧峰嶂。假山和養壽堂都可倒映水中,所以這片池子,就叫鑒影池。”
說話間船已經到了西岸,水麵卻未到盡頭,由此轉而向南,又是一片水麵,比鑒影湖要闊得多,水中種荷植菱,彤碧成錦,蓮葉如輪,蓮花逾掌,穿行其間,枝高可隱。小舟穿過密葉繁花,到水中的一個亭子前停了下來。早有一個仆人拽過船頭的繩子,牢牢拴在木樁上,然後攙扶袁世凱、袁世廉和王錫彤上岸。亭子很寬闊,四周有美人靠,可以小坐休憩;亭中有一張圓形餐桌,可品茗,可用餐,亦可閑談。
袁世凱感歎道:“我為官二十餘年,皇恩浩**,官至極品;但宦海浮沉,回首一望,竟如過往煙雲。如今我是無官一身輕,半年來與妻妾兒女共享天倫之樂,才知道其樂無窮。我如今是處江湖之遠,再無問政之心,所以,我給這個亭子取名‘洗心亭’。”
不過,王錫彤一登上這個四麵環水、無舟難通的亭子,腦子裏卻想到了囚禁光緒的瀛台。袁世凱是要洗去問政的凡心,還是要洗去心中的愧疚?王錫彤有過片刻的出神,袁世凱已經指指椅子,示意他坐下說話。
仆從給三人斟上的是酸梅湯,袁世凱一飲而盡:“我罷官歸田,別無留戀,隻有實業救國實在拋不下。我在直隸這幾年,舉辦的實業有唐山洋灰公司、灤州煤礦公司,還有京師自來水公司。京師自來水公司是老太後在時定議的,當時革命黨鬧得厲害,有一天老太後問我,如果有歹人放火,京師建築皆是木質,而取水不易,有什麽好辦法。我說,最好的辦法就是開辦自來水公司,用洋人的辦法,將水沉澱、消毒,平時向居民供水,可解決飲水不潔的問題;而一旦發生火警,可直接從自來水龍頭取水,非常方便。太後很以為然,就責成我來辦,但朝廷是一分銀子也沒有,讓我想辦法解決。我把這件事情交給周緝之來辦,就是依照洋人的股份製辦法,籌集商股。還沒有眉目,我就被開缺了。不過這件事情已經寫入預備立憲逐年應辦事項中,當然不能半途而廢。緝之現在是丁憂在籍的直隸臬司,還有一個多月他就要釋服放缺,不定何省,已辦實業棄之豈不可惜?前幾天緝之來跟我所談就是這件事,難就難在沒有替手。正月裏與你一席談,我就知道你是個人才。此前何芷庭來,我問他誰可替我任此重擔,他也推薦你。今天你來了,咱們就當麵談妥如何?”
王錫彤拱手道:“宮保大人抬舉,我不能不識相。隻是我此前所主持的三峰礦業,實在無法與啟新洋灰廠、灤州煤礦這樣的大企業相比,隻怕會辜負宮保重托。”
“這你放心好了,緝之會仔細向你交代,而且還有具體辦事的人,你擔此重任,絕無問題。”
王錫彤又說了自己的原因:“還有一個原因,請宮保能夠體諒。錫彤少年失怙,全靠老母督責,方能有今日。如今老母年老體弱,京津畢竟不同於豫省內,我需要回稟母親,倘得慈諭,願往學習。”
“我知道你是孝子,忠臣要到孝子之門尋覓,能忠誠辦事的人又何嚐不是如此!好,今天咱們一言為定,如果老太太不肯答應,我也不敢強求;但如果老太太並未阻攔,希望筱汀能夠踐諾。”
話到這個份上,王錫彤再無推辭的道理:“宮保放心,這幾年我投身礦務、鐵路諸實業,已經不像從前擺著師儒的身份放不下。一言為定,隻要老母不阻攔,我一定到宮保麾下效力。”
袁世凱十分高興,吩咐道:“你去說一聲,今天我要在洗心亭宴請筱汀,把席麵擺到亭子裏來好了。”仆人答應一聲,撐船而去。
袁世凱問王錫彤住到哪裏?王錫彤說還沒定,準備到彰德城裏尋家客棧住下。一直少說話的袁世廉插話道:“筱汀,老四如今不願見官場中人,也不願見記者報人,但談得來的朋友還是很願交往的。我看老四很欣賞你,你就搬到園子裏住好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很快,下人將飯菜運到亭子裏,賓主隻有三人,另有兩個丫頭侍候。他們邊吃邊談,袁世凱講了許多辦實業的體會,所以這頓飯吃了近一個時辰。
吃完飯,還是由袁世廉搖櫓,把小船搖到匯流池南岸,岸邊有台階,早有幾個仆人在台階上伸著手等待。三個人上岸,是一個巨石砌成的假山,山上也有一個四角亭,不過比匯流池中的洗心亭小得多。袁世凱介紹道:“筱汀,這是臨洹台,登臨可一覽園外彰德府城和洹水形勝。我腿腳不便,今天就不上去了,等你得空,不妨登臨。”
袁世凱和袁世廉兩兄弟一人一條手杖,一前一後,向西邊宅院區走去。王錫彤則有仆人帶領,並幫他帶著行李,到專為訪客準備的房間裏去住。
王錫彤在洹上村住了三天,天天與袁世凱談論實業,已被說動了心,唯有擔心老母不同意。到了第四天,他向袁世凱告辭,回家征求母親的意見。
王錫彤十六歲喪父,為了生計,在父親朋友的幫助下到修武鹽肆當夥計,每月掙一千文養家。那時王錫彤很願讀書,但生計所迫,隻能割舍。鹽肆短斤少兩,讓王錫彤良心備受折磨,愈加懷念學堂。挨了一年多實在熬不下去,回家號啕大哭。母親問明原因,對他說道:“癡兒勿哭,我家世守詩書,決不忍讓你廢讀,隻是,你要讀書恐怕要多吃苦了。”
王錫彤對母親道:“隻要能讀書,小米薄粥就鹹菜也樂意。”
從此每夜母親織布,他讀書至深夜。鄰居都認為,飯都吃不上還讀什麽書,常有譏誚,但母親對兒子卻很支持。後來,王錫彤三番五次落第,最終未能中舉,但對母親一直十分尊重和感激,重大事情向來稟請母親的意見。
他母親已七十多,身體不好,他如果到京津去照顧袁世凱的實業,照顧母親就不方便了。他回到家,感到無法向母親開口。老母看出他有心事,他隻好如實稟告。沒想到老母親當即答應:“兒子,袁公是你平日最佩服的人,如今招你去辦事,怎麽能夠不去呢?而且京津雖遠,火車暢行一日可達。何時想我何時回家,方便得很;我想你了,一封電報就能把你召回,你不必擔心我。”
王錫彤得到母命,下定決心辭去一切差使投奔袁世凱麾下。他先是到禹州與三峰煤礦公司商定辭職提股的事情,然後又將經正書舍的事情交卸。他還兼著洛潼鐵路公所協辦,負責到各縣勸股。他所勸募的股份,也要一一交代給接手人。等這一切事情辦妥當,已經到了八月中旬。
在家過完中秋,十八日他就乘車北上,一路順風,十九日直到洹上村。沒想到洹上村車馬喧騰,冠蓋雲集,原來明天是袁世凱五十一歲生日,親朋舊僚紛紛來祝壽,江北提督王士珍、新軍第六鎮統製段祺瑞、軍諮府軍諮使馮國璋、郵傳部尚書徐世昌等嫡係文武都派下屬代表前來;親自前來拜壽的有北洋將領張勳,以及已被革職的黑龍江布政使倪嗣衝,已革民政部侍郎趙秉鈞。但袁世凱一概閉門不見,所有壽禮無論銀兩財物一概不收,而且傳出話來,他在洹上生活極儉,自己種菜植果,養雞飼豬,一切開銷都不太大,因此無論親朋舊僚,所有財物都請帶回。
長子袁克定奉父命一再向大家解釋。
張勳嚷道:“大公子,宮保也太小心了!他是奉旨開缺,別的限製一概沒有,不像當年翁師傅開缺後還要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宮保又何必如此與自己過不去。我們大老遠跑來給宮保過生日都不肯見一麵,這也太說不過去。”
倪嗣衝附和道:“是啊,我們大老遠來了,四哥連麵也不讓見,這算怎麽回事?反正我們也來了,見與不見,該有的流言一樣會有,怕也無用。”
袁克定連忙致歉:“各位叔叔大人們請見諒,請體諒家父的處境。”
見狀,王錫彤忍不住道:“各位將軍、大人們,我們這些小人物見不到宮保情有可原,諸位與宮保都親如兄弟,甚或情比父子,你們隻要想見,有誰能攔得住?就是宮保,恐怕也未必會責備各位大人。而且,宮保又何嚐不願見各位手足兄弟?隻是有所顧慮罷了。”
在東北當提督的張勳奉命接統江防各軍會辦長江防守事宜,上任途中前來為袁世凱做壽。他是耿直脾氣,聽了王錫彤的話便道:“我們這些武人,反而沒這位兄弟有決斷。這位兄弟說得對,我們要見宮保,誰能攔得住?大公子,我們可要得罪了,你去安排一下,讓內眷回避,我們要硬闖上房,非見到宮保不可。”
王士珍、段祺瑞派來的差官都附和吵嚷:“對,大公子,不見到宮保,我們回去沒法子交差。”
“走,跟我老張見四哥去!”張勳一揮手臂。
袁克定知道攔不住,連忙讓仆人飛跑去報告,他則在前麵帶路。等大家穿過一道道門到了上房,袁世凱已經迎到滴水簷下,連連向眾人打拱。
“四哥,你怎麽成了這副模樣!”張勳見袁世凱須發皆白,鼻子一酸就地單腿跪下,“四哥,咱老張給你拜壽了。”
後麵的眾人也都跪下。
袁世凱連忙急走幾步一手扶起張勳,一手扶起趙秉鈞道:“各位兄弟,我已經是開缺的人,受不得如此大禮。”
張勳站起來道:“朝廷可以開去四哥的官職,卻開不掉兄弟們的情誼。我等剛才是給四哥見禮。”
眾人都同聲附和。袁世凱擔心張勳口無遮攔,當眾再說出犯忌的話來,連忙邀道:“各位請到客廳喝茶。”
這些人中,張勳是現職提督,官最大,趙秉鈞是革職的侍郎,是自己的心腹,因此袁世凱把兩人叫到自己的書房,有話交代。
進了書房,袁世凱解釋道:“少軒,智庵,你們不要怪我不顧兄弟情麵,實在是怕別有用心之輩製造流言,連累自家兄弟。”
“四哥,你怕也沒用。我倒以為讓朝廷知道北洋兄弟依然視四哥為大帥,並非壞事,那樣,那幫親貴還有所顧慮。如果他們以為北洋已經樹倒猢猻散,反而是北洋的大難。”
向以冷靜多謀著稱的趙秉鈞也同意莽將軍張勳的意見:“少軒說得有道理。朝廷不敢對四哥趕盡殺絕,就是因為有北洋兄弟在。如今北洋兄弟處處受人排擠,都視四哥為未來靠山,如果四哥再與兄弟們撇清關係,外人以為北洋已經成了一盤散沙,更會落井下石,豈不寒了兄弟們的心?我以為,四哥不妨大大方方與舊部聯絡。”
袁世凱已經被說動了心,卻連連搖頭:“我們兄弟的情分是誰也割不斷的。可我是開缺的人,正被人猜忌,何必做此瓜田李下之舉,害人害己?我單獨和你們兩個說話,是有個規矩要交代清楚,所有親朋、故舊、袍澤、部屬,凡是銀兩錢財之贈,不論饋贈者身份,饋贈數量,一概謝絕。已經送來者,堅決璧還,未送到者,致電婉拒。至於賀壽衣服、食品、土產,禮尚往來,我領情收下。你們要同意,就按這個規矩辦,你們要是不同意,連同外麵的兄弟,我是一概不見。”
話說到這份上,張勳隻好回道:“四哥這麽說,兄弟們遵命就是。”
袁世凱怕冷了大家的心,便又道:“少軒,你如果方便,就幫我在園子裏建個電報房,方便將來與兄弟聯絡,不必你們大老遠跑來。”
張勳立馬道:“這有何難。我軍中工程營有電報班,我在四哥府上多待幾天,等安裝好了再南下不遲。”
“那倒不必,你如期趕到浦口就任才是。”
“好,等明天四哥過了大壽,我就南下。”
“好,你出去陪大家喝茶,代我招呼北洋的差官。我有幾句話問智庵。”
等張勳一走,袁世凱便道:“智庵,朝中那幫親貴對我提防得很,所以我不能不萬分小心,以免給人借口。他們無非是怕我複起,奪了他們手中那點權力罷了。我這半年多寄情山水,含飴弄孫,其樂無窮。他們看得比命還重要的那點權力,我根本不稀罕。我這裏有幾張照片,你捎回天津,設法給報社的記者,讓他們在報刊發表,安安那幫親貴的心。”
袁世凱從書櫥裏找出幾張照片,都是他或垂釣,或遊園,全是寄情山水的情調。
“宮保放心,不出半月,一定能夠見諸報刊。”趙秉鈞收好了。
袁世凱又問:“智庵,京中情形,還能打探得到吧?”
“不如從前方便,但消息還是能探聽得明白。善一雖然把巡警權奪了去,可是我有一幫兄弟是不在他掌握當中的。”
“好,如果需要銀子,你找馨庵想辦法。”
“這個宮保不必擔心,我自然有辦法。”
“我自從出京,消息幾乎斷絕,樞庭情形現在到底如何?”
“大佬的地位,現在複得穩固。”
奕劻是袁世凱最大的靠山,聽說他地位穩固,袁世凱自然十分高興。
“澤公內與隆裕皇太後暗中聯手,外與善一、鐵寶臣關係密切,已經引起攝政王警惕,因此近來頗有重賴大佬以抵製澤公的意思。鐵寶臣手握重兵,又與澤公關係過於密切,很為攝政王忌諱,如今他不但不能過問禁衛軍事,而且他的陸軍部尚書也未必能坐得久。”
袁世凱冷笑一聲道:“鐵寶臣當初是我一力提攜,他忘恩負義,非要把我扳倒不可,他如今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當初我在,攝政王還要拿他來掣我的肘,如今我開了缺,活該鐵寶臣倒黴了。”
“如今攝政王能信得過的人隻有他的弟兄,所以把海軍交給洵貝勒,把禁衛軍和軍諮府交給濤貝子。結果,不但是滿人,就是宗室也都有看法。”
袁世凱十分關切地問:“南皮中堂最近如何?攝政王對他還說得過去吧?”南皮中堂就是張之洞,他是直隸南皮人。
“非常不好,被攝政王氣病了。聽說隻是在挨日子。”
“啊,有這麽嚴重?”袁世凱十分吃驚,“張中堂身體一直不算壞。”
“宮保去職後,南皮中堂就陷於孤掌難鳴的困境。南皮中堂與大佬,一漢一滿,一清一濁,多有摩擦。世中堂與那中堂是同譜,私交甚密,兩人表麵上對南皮中堂虛與委蛇,背後亦多不滿之詞。尤其南皮中堂書生意氣,於‘恕’字欠缺,小事上吹毛求疵,以致眾人皆不以為然。”
“南皮中堂算得上正人君子,無奈為官三十餘年,仍然書生意氣。”
“這些都是不痛快而已,讓他傷透心的是攝政王。本來攝政王對南皮中堂還是頗為倚重的,無奈兩人治國主張大相徑庭。南皮中堂主張滿漢共治,攝政王是一意排漢;南皮中堂反對親貴典兵,對設立軍諮府、籌辦海軍以及設海陸軍大元帥等諸事皆不讚成,對於攝政王任人唯親更是深為憂慮,為軍諮府之設爭之累日。攝政王後來幹脆不再征求南皮中堂意見,讓洵貝勒籌辦海軍後授為海軍大臣,添派載濤管理軍諮府事務後授為軍諮府大臣,南皮中堂從六月起就鬱積傷肝,請假半月,而攝政王以為是鬧意氣。最直接的衝突,則是津浦鐵路督辦大臣一職。”
此事源於津浦鐵路總辦道員李順德參案。李順德是直隸總督楊士驤的親信,派為津浦路總辦大臣,楊士驤讓他從津浦路工程中設法弄些銀子,幫忙填補一下直隸的巨額虧空。李順德本來就是貪婪劣員,當然會大貪特貪,結果被給事中高潤生所劾。楊士驤當然也無法袒護李順德,於是李順德革職永不敘用,同時連累呂海寰開去督辦鐵路大臣一職。當時從歐美歸來賦閑天津的唐紹儀運動載洵、載濤兩兄弟,謀求督辦一職。唐紹儀當年就曾經會辦過鐵路事宜,而且又善於與洋人打交道,理由冠冕堂皇,於是載灃決定下旨讓唐紹儀出任督辦。但張之洞擔心唐紹儀作為袁世凱的親信,接任後難免會借鐵路為名聚斂,設法彌補袁世凱拉下的巨額虧空,那樣直隸百姓就遭殃了。所以他堅決反對,說派唐紹儀去,恐怕輿情不洽,會激起民變。載灃隨口回道:“民變怕什麽,不是有兵嗎?”
堂堂攝政王竟然不假思索就要對百姓用兵,令張之洞極其憤懣,當廷吐了血。載灃嚇壞了,連忙大呼太醫。太監把張之洞送回家中,他對家人道:“堂堂攝政,出此亡國之言!我已病入膏肓,自念時局,心已先死矣。”
自此病情日重,連續請假。後來載灃登門探望,他的身份無異於大清國皇上。張之洞不能不拋下成見,思考了半夜,打算趁機進言,盡到托孤老臣的責任。誰也沒料到,載灃到了張之洞病榻前就說了句:“中堂公忠體國,有名望,好好保養。”張之洞回道:“公忠體國所不敢當,廉正無私不敢不勉。”打算由此打開話題,勸載灃廉正無私,不要任人唯親,尤其不要一再排漢。但載灃並無後話,竟然一語未詢,就告辭了。
張之洞拍著炕沿歎道:“堂堂監國攝政王,竟然無一語問及治國理政,可見心中並無天下。老太後為大清選這樣的監國,真乃劫數。”
袁世凱也慨歎道:“真是大清的劫數。自古君王探疾重臣,哪有不以國政相詢的?難怪南皮中堂失望。”
“如今眾口喧騰,都說大清國祚不永。附會的說法很多,比如新皇登基哭鬧不休,坐在龍椅上卻說不喜歡這兒,攝政王則說一會兒就完了。今春東西陵又突發蟲災,鬆柏盡被蟲蝕,大片樹木枯死。”趙秉鈞又說了一些題外話。
“附會之說,不足為憑。如今在野有兩股力量,足以撼動根本。一則是革命黨,必須嚴禁;二則是立憲派,則必須極力爭取。兩者關係又互為聯係。如果能夠切實推進憲政,得到立憲派支持,則民心依然向著大清,革命黨恐難成事;如果令立憲派失望,則民心盡失,立憲派或會倒向革命黨,革命黨則可能一呼百應。”
“如今朝廷隻顧在紫禁城中過家家,對革命黨束手無策,看現在的架勢,立憲恐怕也是掛羊頭賣狗肉。宮保說過,立憲的根本就是分權於民,現在的親貴收權還唯恐不及,何能放權?不能放權,又如何能夠真正推行憲政。”
對趙秉鈞的分析,袁世凱連連點頭:“推行憲政是避免暴力革命的最後機會,當初我之所以極力推行憲政,就是不希望大清再生暴動;而孝欽太後能夠讚同憲政,也正是基於此。這幫親貴如果不能認識到這一點,恐怕大清要斷送在他們手中。”
朝廷推行憲政,在地方上最大的標誌就是成立了諮議局。按照九年預備立憲期,到1916年才設立國會。在此之前,各省設諮議局,議論本省應興應革事件,作為民眾練習議政的場所。到1909年10月,除新疆之外,全國二十一個行省,均成立了“諮議局”。
諮議局的議員是通過選舉產生的,這在曆史上前所未有。不過,尋常百姓並沒有資格被選為議員,議員的資格要麽曾在本省地方辦理學務及其他公益事務滿三年以上著有成績者,或者曾在本國或外國中學堂畢業並有文憑者,或者有舉貢生員以上之出身者,或者曾任實缺職官文七品武五品以上未被參革者,再或者在本省地方有五千元以上之營業資本或不動產者。用通俗的話說,要想被選為議員,非富即貴。
比如有狀元實業家之稱的南通人張謇,就被推選為江蘇諮議局的議長。他擁有大生紗廠、大達輪船公司、廣生油廠、複新麵粉廠、資生冶廠等企業,年獲利上百萬兩,同時又投資興辦學校,捐資公益,在地方上口碑很好。像他這樣的實業家,特別關注國家命運,因為隻有國家安定他的產業才能有保障。所以,當他當選諮議局議長後,就懷了一番雄心壯誌,要為國家前途建言獻策,不能辜負了議長的位子。
這個時候,滬寧一帶有一個傳聞,說列強擔心中國人不會治國,庚子賠款不能如期歸還,正在密議監管大清財政。這個傳聞很令張謇之輩擔心,當年列國瓜分中國,引發了義和團橫掃北方數省;如果列國真的監管大清財政,國權淪喪,不知會生出什麽亂子。尤其是南方革命黨一次次鬧起義,如果他們趁機發難,大清豈不又陷入混亂之中?
張謇與其他議員密商認為,大清槍不如人,炮不如人,艦不如人,說到根本上是製度不好,要想使大清盡快自強,讓列國稍稍有所顧忌,實在沒有別的辦法,隻能是速開國會並組織責任內閣,諮議局應當在請開國會上有所作為。張謇親自去見江蘇巡撫瑞瀓,請他幫助聯合各省督撫向朝廷奏請,瑞瀓竟然也一口答應。
張謇大受鼓舞,又委派諮議局中有能力的議員到各省諮議局去聯絡,鼓動大家到上海聚議,共謀聯合請願。結果,各省諮議局十分積極,到陰曆十一月中旬,陸續有十六七個省派人到上海集會。張謇分別以預備立憲公會、江蘇諮議局研究會等名義宴請各省議員代表,親自策劃入京請願代表團的組成,修改寫給攝政王載灃的上書——《請速開國會建設責任內閣以圖補救意見書》。張謇不愧是狀元出身,經他潤色的這份上書聲情並茂,頗為動人。
上書首先從列強聯合統監中國的海外言論談起,極言國家麵臨的危險形勢,當此危局“外則海軍未立,陸軍不足,海疆要塞不能自固,船艦槍炮聽命於人。內則至艱極钜之責任,悉加於監國一身”。有鑒於此,各省人士公同認為,“非槍非炮非艦非雷而可使列強稍稍有所顧忌者,唯有速開國會,組織責任內閣,以求全國上下一心,有負責任之政府以分監國一人之憂勞”。
速開國會的原因有三。其一,依靠舊的行政機構實行新的憲政絕對行不通,必須靠國會來監督政府;國家財政困難,需增加民眾負擔才能緩解,但民眾必須擁有“公舉代表與聞政治之權”,才會願意拿出錢來給朝廷。其二,朝廷此前搞外交,長期采取秘密政策,動輒割地,動輒借款,民眾事後得知,無不怨恨已極,若不開國會,再等七八年,民眾的憤怒之火必然會燒入朝堂。其三,沒有國會,民眾會把怨憤記在皇室的頭上,如此皇室會非常危險;有了國會,一切責任就都歸於責任內閣。請願書還說,以民眾政治智力程度不夠而拒絕開設國會,是在冤枉民眾。諮議局的成功已足以證明,民眾的素質,已足以開設國會。如果朝廷對各省請願不聞不問,“恐內外將有不美之觀念。激烈者將以為國家負我,決然生掉頭不顧之心;和平者將以為義務既盡,泊然入袖手旁觀之派;如此使士類灰愛國之心,豈不可慮”!最後懇請,“唯有請明降諭旨,聲明國勢艱危,朝廷亟欲與人民共圖政事,同享治安,定以宣統三年召集國會”。
不過朝廷並未引起重視,軍機大臣認為,請願代表所代表的隻是他們自己的欲望,隻是為增其勢力起見,並非出自民意。最後,答複他們的上諭說,國民智識程度不夠,驟開國會會導致社會混亂。憲政必立,國會必開,這是預備立憲所確定的,但必須九年預備業已完全,國民教育普及後實行。
這一結果令請願代表團失望,但他們並不甘心,發電給張謇請示辦法。張謇認為,年關即到,留少數代表在京,其他人回家過年,年後立即到各省發動,增派請願代表,同時發動更多的人簽名。
經過數月的發動,宣統二年的五月中旬,各省代表又齊集京城。與第一次請願時簽名代表人數不多、僅限於各省諮議局議員不同,此次請願收集到的簽名達三十餘萬,涉及各個職業各種團體。代表前往都察院遞交請願書的時候,分作了十個團體,包括直省諮議局議員、直省和旗籍紳民、各省政治團體、各省商會、直省教育會、東三省紳民、江蘇教育會、江蘇商務總會、雪蘭峨中華商務總會、澳洲全體僑商。各團體的請願書,側重點各有不同。比如各省商會的請願書聲稱,大清正因無國會,所以無完備的法律,商人因此不能通過合法途徑維護自己合法利益;各省政治團體則認為,真正應該籌備的事情,是宣布憲法、製定議院法和選舉法,這些事情用一年就籌備完了,豈能用得了九年!東三省紳民的請願書,則重點談東三省所受到日俄的種種侵略欺淩,呼籲朝廷盡快立憲強國,否則東三省必亡。他們就是要用這三十萬個簽名、十個團體的請願書告訴朝廷,他們請願並不像軍機大臣所說,是為一己私利。
然而,軍機大臣的反應出乎意料,仍然認為請願者嘵嘵不休,無非是新成立的諮議局在為自己爭權張本;攝政王載灃則認為絕不能示弱,以養成動輒請願的惡例,所以代表們前往攝政王府呈遞請願書的時候,他推辭不見而且拒收請願書。
請願代表團隻好給“會議政務處”大臣寫信,說得非常不客氣:“人民之所以要求國會者,必因目前極厭惡此種專製政體,極不信任此種官僚,故必欲參與立法,使之獨立於行政部之外。故吾國若一日不開國會,法律必無效力。政府既不授人民以立法之權利,人民即無遵守法律之義務。日後人民雖釀成大變,雖仇視政府,雖顯有不法之舉動,代表等亦無力可以導諭之,唯有束手以坐視宗社之墟耳。”
請願代表團不管朝廷“勿再瀆請”的警告,連續開會商議,決定更大的請願活動,每省簽名人數要達到百萬之數,請願代表務須遍及士農工商各界。
請願的事情已經夠朝廷頭疼了,而更大的麻煩在上海爆發——橡膠股票崩盤了!
橡膠的全球熱潮,源於在工業領域的廣泛使用,尤其是汽車業的快速發展,汽車輪胎拉動了橡膠的需求量。1908年時,英國進口橡膠總額為84萬英鎊,美國為5700萬美元;次年英國增加到了147萬英鎊,美國則為7000萬美元。但是由於受到生長周期、氣候以及土壤等原因的製約,橡膠的生產規模在短期內無法擴大,導致倫敦市場上的橡膠價格迅速上漲。1908年為每磅2先令,一年多後的1910年4月則已高達12先令。
國際金融資本紛紛在適合橡膠生長的南洋地區設立橡膠公司,由於上海是遠東的金融中心,於是紛紛將總部設在這裏,其中有很多是皮包公司。幾個月的時間,就有四十餘種橡膠股票在上海掛牌交易。精於資本運作的各國洋行和善於投機的洋行買辦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其中有一個極善策劃的英國人麥邊成立了一個叫蘭格誌的橡膠公司,他在上海的中英文報紙上刊登大幅廣告以外,又在各報發表了一篇數萬字的長文《今後之橡皮世界》,宣傳橡膠的光明前景。有關蘭格誌公司的經營狀況,則充滿了虛構的數據和承諾。麥邊隨後協同外資銀行聯手做莊,先是從銀行悄悄地貸款出來,為股東們每個月發一次紅利,每股派紅高達百分之二十。蘭格誌橡膠股票迅速躥紅,每股最初麵值僅一百兩,卻迅速被拉抬過了一千兩大關!每聽說增發新股,半夜就有人排隊。
在蘭格誌的帶動下,所有的橡膠股票都飄紅,上海大部分錢莊、票號、典當行以及各類商家都紛紛跟進,在華外商銀行則向大清的錢莊和個人發放了大量的用於購買橡膠股票的貸款,使得上海錢莊越陷越深。
然而好景不長,1910年6月,作為橡膠最大消費國的美國突然宣布了緊縮政策,橡膠價格大跳水。倫敦橡膠交易市場全線下跌,而綁定倫敦市場的上海股市全麵崩潰。外資銀行消息靈通,立即收緊資金,向大清錢莊、票號催收貸款。幾乎把資金全部用於炒橡膠股的正元、謙餘、兆康三家錢莊分別損失兩百餘萬兩、一百八十餘萬兩和一百二十餘萬兩,兩天內先後倒閉,並連累森源、元豐、會大、協大、晉大等十餘家錢莊相繼倒閉。錢莊老板跳黃浦江的好幾個,把全部財產都買成股票的小本商人上吊、跳樓的幾乎天天都有。
洹上村的袁世凱消息十分靈通,張謇發動的三次請願活動,上海橡膠股災的情況,他都有所了解。對局勢向來十分敏感的他預感到國家要出大麻煩,因此他趁五十二歲大壽時機,向前來祝壽的人了解詳情。
蔡乃煌是他的親信,在當年扳倒瞿鴻禨的政爭中立了大功,後來如願當上了上海道。他被股災弄得焦頭爛額,但還是派親信師爺前來祝壽。
師爺姓陳,比袁世凱還大兩歲,所以袁世凱稱他為“陳先生”。
“陳先生,上海的股災本來平息了的,後來為什麽又鬧了起來?”袁世凱把他叫到一邊問道。
“是的,的確是平息下去了。蔡觀察還把準備還庚子賠款的兩百萬兩銀子以及挪借的一百萬兩放到源豐潤和義善源救市,因為這兩家錢莊實力最強,在上海信譽最好,隻要這兩家不倒,大家對上海錢莊的信心就還在。蔡觀察這一招很管用,整個上海擠兌風潮平息了下去。”陳師爺回道。
“是啊,可是最近是怎麽回事又連續倒了十幾家錢莊。”袁世凱追問。
“按照庚子賠款的協議,9月初要歸還賠款。上海海關要負責還款近兩百萬兩,可這些銀子已經放到兩家錢莊穩定市麵,所以蔡觀察向度支部發電報,希望部裏先借兩百萬兩還上賠款。可是度支部的陳侍郎與蔡觀察有過節,偏偏澤公又特別信任他,他就趁機使壞,結果部裏不僅不借款,還要追查蔡觀察挪用公款之罪。蔡觀察沒辦法,隻好把兩百萬兩提現。消息一傳出,本來勉強渡過危機的兩家錢莊又發生了擠兌,連累其他生意上有關聯的幾家錢莊也倒閉了。更可惜的是,外國銀行又宣布拒收二十多家上海錢莊的莊票,這更是雪上加霜。”
“澤公真是糊塗之極。這種時候,怎麽還隻顧內鬥!伯浩這一關還能不能過得去?”袁世凱心裏十分清楚,載澤收拾蔡乃煌相當大的原因是衝著他來的。自從他開缺,朋僚故舊,奪職賦閑挨整倒黴的何其多。
“我一直認為股票是個好東西,能把閑散的銀子聚起來辦大事。現在看,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操控,則是其害無窮。”袁世凱也是十分感歎。
“誰說不是!現在回過頭來看,蘭格誌股票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騙錢的陰謀。他與報社、銀行合謀,玩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戲,可惜大家都瘋了。據報社記者對十幾家橡膠公司的統計,他們從上海套走的銀子至少一千五百萬兩。東亞同文會粗略估計,這次大清在上海和倫敦股市的損失總數當在四五千萬之巨!”
袁世凱驚詫道:“真是駭人聽聞!朝廷一年的收入也不過一億兩左右!蒙受如此大的損失,好不容易興辦的實業將會因為缺少現銀經營困難,朝廷的日子更會雪上加霜,真是元氣大傷!”
“股票這東西真是害人不淺,我這幾年積下的千把兩銀子也都在股市中打了水漂。”陳師爺也是十分懊惱。
“股市原本是好東西,可是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操控,就成了騙人錢財的吸血鬼。”
“宮保真是一針見血。可是,上海股市都控製在洋人手裏,誰奈其何?”
到了午飯時間,下人來請袁世凱入席。今年的生日不像去年那樣謹小慎微,在大家的鼓動下,不但從天津請來西餐大廚,而且還分別從天津和開封請來劇團演劇。河南巡撫吳重熹派來兩營騎兵,名義上是保護鐵路沿線,其實是為袁世凱守家護院,袁世凱一直沒有答應,如今也不再拒絕。
又是觀劇,又是遊玩,一直到晚上十點多才算安靜下來。袁世凱把楊度叫來,要和他做一次長談:“皙子,一天隻顧瞎忙,沒來得及招呼你。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俗事,真不知你一天是怎麽挨過來的?”
楊度回道:“我早就入鄉隨俗,已經不把觀劇飲酒視為無聊。何況今天我讀了宮保的詩作,大有收獲。”
“我隻能算是附庸風雅,哪裏會作詩。隻是開缺賦閑,聊以打發時光罷了,讓你見笑了。”袁世凱擺擺手回道。
“哪裏敢見笑,宮保的詩,有幾首還是很有氣魄的,非文辭之輩所能。”
“能得皙子誇獎,真是榮幸之至。你說的是哪幾首?”
“我是在大公子的《洹村逸興》中讀到的。”楊度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比如《登樓》這一首,‘樓小能容膝,簷高老樹齊。開軒平北鬥,翻覺太行低。’北鬥凡指帝王,‘平北鬥’豈不是要問鼎天下?‘翻覺太行低’,更有氣吞山河的霸氣,連險峻雄奇的太行也不放在眼裏。”
對袁世凱的這個解釋,楊度並不相信,他恃才傲物,有時難免咄咄逼人:“宮保這兩年難道就真的安於田園,采菊東籬嗎?百年心事總悠悠,壯誌當時苦未酬。野老胸中負兵甲,釣翁眼底小王侯。思量天下無磐石,歎息神州變缺甌。這一首更是直抒宮保胸臆,完全沒有寄興山水的意思嘛!”
“你別忘了,最後還有一句,‘散發天涯從此去,煙蓑雨笠一漁舟’。這才是整首詩的詩眼。”袁世凱在楊度麵前,並不想完全否認自己的不甘心,“我開始是想當個釣魚翁,兩耳不聞世間事,可是看看這幫親貴鬧得朝廷烏煙瘴氣,真要把大清推到萬劫不複的境地,我就不甘,不服,更不忍。”
“不甘,不服,不忍,這就對了。以宮保之大才,當問鼎天下。天命無常,有德者居之。”
袁世凱無意談這個話題,搖搖手道:“天命無常,誰愛居之居之,我實無此意。皙子,我倒是對諮議局的舉動很感興趣,你不妨多給我講講。”
“諮議局,那可真是個異數,成立不久竟然組織了如此大規模的請願,實在出乎意料。策劃者是宮保的老熟人,南通狀元張季直。各省諮議局主持其事的,大都是季直先生這樣的人物,他們有經濟實力,卻在官場上沒有地位,所以借諮議局而爭取自己說話的分量。之所以能夠弄出這麽大的動靜,關鍵是他們選的這個由頭好,速開國會,加速憲政,又正好遇到親貴掌權,大家不滿,所以都希望速開國會,成立責任內閣。這幫新貴一門心思要抓權,要集權中央,所以地方督撫也很不滿。這次諮議局發動的請願,竟然有近二十督撫發電支持,大出意外,又在意料之中。朝廷如今真是到了孤家寡人的地步。”
“內輕外重,尾大不掉之勢早已有之,不過,孝欽太後在日,何曾出現這種天下督撫都離心的情形?”袁世凱哼哼道,“這幫新貴年輕氣盛,以為兵權抓到手就可蔑視一切,做事太操切,其行事與當年的康梁何異?恐怕收權不成,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次請願,大家有個普遍的看法,如果有宮保在,絕對不會弄成目前的局麵。我與各省諮議局的人已經混得十分熟悉,他們都很感念宮保在軍機時推動憲政之功,大家都認為,如果當初沒有宮保欽定憲法、預備立憲也恐怕不可得。他們又認為,軍機忽視他們的請求,是因為軍機中沒有宮保這樣通曉天下大事而又有決斷的人。軍機中是滿人說了算,都是糊弄應付的手段,隻能越辦越糟。大家私下裏認為,將來就是組閣成功,讓這些人組成內閣,恐怕也好不了哪裏去。就是外務部的人也認為,要想外交上有點起色,非袁宮保出山不可。非袁不可,這是如今京中的輿論。”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宮保被開缺,反而讓大家明白了宮保的能耐,就是從前反對宮保,為宮保開缺歡天喜地的人,如今也都承認宮保的確非比常人。宮保可不要小看諮議局的這些人,他們來自全國各地,又都是地方上有影響力的人物,他們的好惡,關係極重。他們認為如今非袁不可,那可就形成全國的民意。宮保,大有可為啊。”
袁世凱心中沸騰,但臉上卻是一副淡然的表情:“皙子,我一個垂釣的老翁,你看我胡須皆白,還有何可為?”又自言自語說,“諮議局的力量會如此之大,實在出乎意料。”
“是啊,他們速立國會的熱情,簡直有些匪夷所思。長沙修業學校有個教員在學校演說稱須早開國會,否則不足以挽救危亡,說到激動處持刀自斷左手小指,濡血寫‘請開國會,斷指送行’八字。諮議局的議員便拿著這份血書遍傳各省,頗為鼓動人心。”
“竟然有這樣的事情?”袁世凱驚詫。
“還有更激烈的。我來豫前,請願代表聚集京城,正組織第三次請願,聽說要到攝政王府再遞請願書,京城學生一個姓趙,一個姓牛的前來送行,對請願代表說:‘第三次請願勢不能再如前之和平,學生等與其亡國後死於異族之手,不如今日以死餞諸君。’兩個學生從袖中拔出利刃,姓牛的學生突然割下自己左腿一塊肉,姓趙的學生則割下自己右臂一塊肉。”
沒想到袁世凱卻連連搖頭:“皙子,這樣操切我不讚同。憲政固然不錯,不過在大清辦事千萬不可操切,尤其不能抱太奢的期望,不能把憲政當成救國的靈丹妙藥,仿佛一搞憲政就能成了強國,這與當年康梁說三年變法就可富強於天下一樣可笑。太過操切,走錯一步,可就滿盤皆輸。”
楊度不以為然:“輸了正好讓宮保出來收拾。”
“我何德何能,如何收拾得了。”袁世凱不願再談這個話題,“皙子,聽說盛杏蓀很活躍,與澤公聯係很密切。”
楊度一嗤道:“京中人人盡知,盛杏蓀討好澤公,討好攝政王,又接連給大佬寫信,他已經被推舉為輪船招商局董事局主席,重新掌控輪電兩局。他孜孜以求的,就是郵傳部尚書一職。”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盛杏蓀複起,已經沒人能夠阻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