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遭開缺倉皇失措 回原籍閉門思過

載灃召見載澤,聽說外間有一種說法直接影響著他的聲威,立即要問個究竟。

“最近外麵說,袁項城這樣的巨奸大惡不但沒去職,而且還加太子太保銜,是因為他的北洋軍太強大,攝政王實在拿他沒辦法。朝廷的大政,其實都是袁世凱在當家,大小事情,如果沒有他的首肯,就是攝政王也沒奈何。甚至有人說,袁世凱是太上監國。”載澤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

“一派胡言。”載灃氣得一拍案子。

“胡言也罷,胡址也罷,反正外麵有這樣的說法。天下悠悠眾口,總不能一一去解釋吧?攝政王請想,為什麽關於張中堂的議論就很少?關鍵是張中堂的湖北新軍不像袁項城的北洋新軍鐵板一塊,而且是專門與朝廷叫板。”

“與朝廷叫板,本攝政王諒,諒他還不敢。”載灃給自己打氣。

“等他敢了那可就晚了。所以,攝政王必得處處壓製著他。這次與美國外交升級,攝政王非與袁世凱較較勁不可。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可以試探得出袁世凱是否尊重攝政王的權威,也可以作為攝政王立威的開始。”

“隻要本攝政王不,不同意,就沒有通過的可能。這種事情,我還是做,做得了主的。”

第二天商議完事情,攝政王叫著袁世凱的官銜道:“袁尚書,關於公使和大使的區別,你們外務部簽注完了嗎?”

“簽注完了。升級為大使級,最大的好處是兩國關係更加緊密……”

載灃搖搖手道:“這個本王知,知道,你不必說了。有人說,每年多花十餘萬兩銀子圖個虛名,實,實在無益。我看,這件事就算了。”

袁世凱爭辯道:“攝政王,每年哪能花得了十餘萬兩銀子。而且,是中美外交的一件大事,怎麽可能是毫無益處的虛名?”

“美國到大清二十餘日,日本到大清一,一葦可航,不擔心一,一日之禍,卻期盼二十日之援,不是很可笑嗎?所以,聯美製日俄的說法,純是紙,紙上談兵。”

袁世凱要給載灃做解釋,可因為太急於說明,反而更像反駁:“不然,不然,攝政王,外交本來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策略,是取其勢,而非取其實。中美改善關係,日俄行事就要收斂一些。所謂一日之禍,二十日之援之說,純粹是不懂外交者的揣測。”

“袁世凱,本攝政王也,也是去過德國的,不要以為隻有你,你懂外交。”載灃反應如此激烈,實在出乎袁世凱的意料,他愣怔著沒有反應過來。

載灃又霍地站起來,厲聲道:“趙啟霖、劉炳麟、江春霖三禦史連,連續參你,我都留中不發,康有為、梁啟超,直,直接給我寫信,讓我為先帝複大仇,為國除大奸!我也優容於你,不承想你,你毫無戒懼之心,處處與本王做對。”

袁世凱仰著臉道:“王爺,我是就事論事,我不能因為禦史參劾就知而不言。康梁是何許人也?他的話攝政王本就不該聽。”

的確,康梁作為朝廷仍在通緝的要犯,載灃卻拿他們的話指責袁世凱,實在失策。載灃意識到這一點,更加惱羞成怒,一腳踢翻了麵前的案子。他召見軍機,都是賜座。袁世凱離他並不太遠,翻倒的案子幾乎砸到他的腳麵。袁世凱一驚而起,躲到一邊。

事情發展得太快,眾人還沒來得及勸,局麵已經不可收拾。張之洞連忙勸道:“攝政王息怒,此事容以後再議。”

奕劻也對袁世凱道:“慰廷,你先出去,等想明白了再來給攝政王道歉。”

袁世凱自從被慈禧敲打後出殿時扭傷了腳踝,至今並未好利索。剛才情急之中一躍而起,腳踝又一陣刺疼,出殿時一瘸一拐,背影望去,頗顯老態。

載灃揮揮手道:“你們都走,讓本王清靜,清靜。”

奕劻等人退出,不久太監又來傳話,說監國攝政王召見慶親王。奕劻回到養心殿東暖閣,見載灃在繞室徘徊,就勸道:“慰廷說話太直了些,不過也是話趕話趕上了,你也不必再生氣。”

載灃停住腳步道:“慶叔,我要殺袁世凱,你可要幫著我。”

“什麽?”這太出乎奕劻的意料,他聲音都有些顫抖了,“攝政王,皇上剛剛登基就殺前朝功勳大臣,這是大不吉利!”

“袁世凱跋扈不臣,早就該死!你知道這一陣參他的折子有多少麽?有二十餘人!交通親貴、糾結疆臣、遙執兵柄、隱收士心、潛市外國,他的罪名多了去了!”

“攝政王,這些罪名袁慰廷大壽後‘三霖’就參過一次,已經被大行太皇太後留中。雖然不是空穴來風,但畢竟是可大可小。這些禦史以參劾權臣親貴為標榜,雖不能斥之為沽名釣譽,但其居心也未必純正。這麽多人集中參劾,不是有人暗中挑動,誰會相信?請攝政王也不必理會。”

“好,這些參折我不理會。康有為寫信說袁世凱是巨巨奸大惡,其罪有四。一是當年一味逞強,以致發生中日甲午之戰,割台灣,賠巨款,皆袁之罪;二是戊戌年間,大行皇帝擢袁世凱於末僚,超授侍,侍郎,授以密詔,袁賊不感非,非常之遇,圖一己之榮華而告密;三是庚子年間,他暗通拳匪,養,養虎遺患,以致列國入侵。大清幾危,皆袁世凱之,之罪也。”

奕劻捶著胸脯道:“欲加之罪,顛倒黑白!康梁之卑汙竟至如此!甲午之戰,是日本蓄謀已久,割我台灣,占我朝鮮,皆是倭國孜孜備戰二十餘年,怎麽可以歸罪於袁慰廷一人?分明是自汙汙人,為日本洗白也!戊戌政變,袁慰廷有功無過,康梁操切行事,把大行皇上逼到不仁不孝的地步,罪魁分明是康梁,怎麽可以歸過於榮文忠和袁慰廷?莫非攝政王的意思,要袁世凱圍園弑後才能如意?攝政王別忘了,袁慰廷有罪,那榮文忠又何以獨善其身?大行太皇太後又該如何?大行太皇太後如果有過,那攝政王的監國之位又如何名正言順?至於說袁慰廷暗通拳匪,更是含血噴人,如果不是他在山東嚴辦拳禍,恐怕拳匪之禍亂及江南!”

奕劻這一通捶胸頓足的反駁,讓載灃張口結舌,無言以對,而且心驚肉跳,他竟然欣賞康梁的誣告,拿顛倒黑白的話治罪大臣,傳到外麵他何以立足?他連忙過去扶奕劻坐下道:“慶叔,你消消氣,即便康梁的話不足信,可是,袁世凱跋,跋扈不臣,不把本攝政王放在眼眼裏,就今天的情形,不殺之何以立威?”

“攝政王,聲威不是靠殺人立起來的。殺個人容易,可是師出無名,妄殺袁世凱,逼反了北洋軍,你且問一問鐵良,他的一鎮人馬能不能擋得住?擋得住你就殺好了。”奕劻這顯然是氣話。

“慶叔,我也沒說非要殺,殺他。”

奕劻也緩和了語氣道:“老五,你既然還叫我一聲慶叔,我就不能說兩家人的話。我知道有人看不慣袁世凱,也看不慣我。可是袁世凱的能力有目共睹,軍機當中誰人可比?軍機當中有外交經驗又有地方行政經驗的又有幾人?就拿當前頗得民心的憲政,又是誰極力推進?拿掉一個袁世凱容易,可是朝野會不會認為朝廷預定的立憲要改?洋人會不會以為大清國策要發生變化?中樞人事變動,牽一發而動全身,你剛剛監國攝政不久,且未出國喪,犯不著在人事上大動幹戈。”

載灃已經有些被說動,但還是有些不甘心:“慶叔,要說民心,無不盼著朝廷除,除掉巨奸大惡。”

“老五,你說袁世凱是巨奸大惡,我不敢苟同。”於是奕劻曆數袁世凱小站練兵,數月而見成效;巡撫山東,未讓拳亂在山東蔓延;出鎮直隸,興辦工商,大辦新式教育,推行地方自治,新政成績斐然。

“慶叔,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可是袁世凱在直,直隸,花錢如流水,到處收買人心,依我看就是居心叵,叵測。”

這話在奕劻聽來無異直接指責他,便分辯道:“是,袁世凱花錢如流水。可是疆吏花錢如流水的又何止袁世凱一人?就是張香濤在湖北大辦鐵廠,也被人指責是‘錢屠’。要說收買人心,我也被收買過,每年三節兩敬,袁慰廷給我的都很豐厚。可京中親貴,有誰沒花過北洋的錢?當年兩宮西狩,第一個解款到行在的是袁世凱;京中宗室親貴被劫,家徒四壁,是袁世凱調撥軍服幫助禦寒越冬;兩宮回鑾,下級官員囊中羞澀,年關難過,又是袁世凱挑頭聯合兩江、湖廣三總督捐款資助。就是大行太皇太後每年的萬壽,孝敬最多的也是袁慰廷。”

載灃有些泄氣道:“慶叔,照你這麽說,袁世凱好像是亙,亙古未有的忠臣、賢臣。”

“亙古未有談不上,可袁世凱對大清忠心耿耿,既不與康梁同流,亦反對南方的革命黨,不僅得到列國的尊重,也得到開明紳商的擁護,這一點想必老五你心裏也明鏡似的。有人看不慣我,看不慣袁世凱,無非希望袁世凱倒了,我也倒了,他們好漁翁得利罷了。這些人在攝政王麵前,當然要把我和袁慰廷說得一無是處。說句倚老賣老的話,庚子年若不是有我和袁慰廷這樣的人幫襯著朝廷,那一關怎麽過都不知道。”

載灃連忙辯白:“慶叔,絕對沒人在我麵前誣,誣陷你們。”

“有沒有且不去說。老五,你如今是監國,整個國家都在你手上。輔佐你的人很要緊,你可一定要把準了。實話說,我們這些人或許不能讓你滿意,但那些往中樞裏擠的人真比我們高明嗎?他們除了年輕,精力比我們好以外,辦實事、辦難事的能力真比我們強嗎?我不是攬權,我已經七十多了,大行太皇太後恩典,讓我當了七八年的軍機首輔,這一輩子也算值了。我不是為自己打算,實在是想幫你一把,盼著咱大清能夠穩穩當當的往前多走一段。”

“慶叔,袁慰廷至今在北洋軍中影響極,極大,這不就是他居心叵測的明,明證?將來尾大不掉,又該怎麽辦?”

“老五,這事你得聽我一句勸。袁慰廷在北洋軍中影響大,隻能證明他治軍有一套,而不能當成居心叵測的證據。如果這也成為證據,曆史上的名將豈不都是居心叵測?如果袁慰廷真是居心叵測,他掌著五鎮北洋軍的時候就該出手,何必等到今天?大行太皇太後善於把能臣收為己用,這一點你得向她學。用好了袁世凱,北洋新軍就是現成的禁衛軍。”

載灃回府,載澤、載洵都在等,兩人看攝政王臉色,就知道今天又不順心。載澤首先開口道:“攝政王,我聽說袁項城惹你大發雷霆,是不是他不知好歹,不給麵子?”

載灃白了他一眼道:“我堂堂攝政王的麵子要袁慰廷給?真,真是笑話。”

載澤緊接著問:“那攝政王的意思,怎麽處置袁世凱?”

“我與慶叔談了大半天,他不同意處分袁世凱,當前要,要以大局為重,中樞人事不宜變動。”

載澤跺腳道:“你可真是的,你問老慶,他和袁項城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當然會極力為袁項城開脫。”

“我覺得慶叔說得有,有道理。”

聽載灃說完,載澤又道:“攝政王,趙啟霖說得好,巨奸大惡,無不大奸似忠。拋開這些不說,你現在與袁世凱鬧翻,已是打草驚蛇,你就是再怎麽優容他,恐怕往後他也不會再有慶叔所說的什麽忠心耿耿。從前有大行太皇太後鎮著他,他還不敢怎麽樣。如今大行太皇太後一去,在他心中恐怕已無人可以鉗製了,此時若不速做處理,則內外軍政方麵,皆是袁之黨羽,待其勢力養成,消除更為不易。攝政王既然已經得罪了他,還留在身邊豈不是養虎遺患?宋太祖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攝政王是在臥榻之側養頭猛虎,到時候讓他咬一口,那可真是……”

載洵此時也附和道:“我聽說袁項城上朝,隻帶一名差官,到了景運門就他隻身一人進內廷。若能出以非常手段幹了再說,即使慶叔有心庇護,張之洞如何危言聳聽亦來不及了。五哥應當拿出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聖祖爺擒拿鼇拜的氣魄來。”

“不妥,不妥,袁慰廷畢竟不是鼇拜,不罪而誅,真會激,激起大變。而且,慶叔說得有道理,用好了袁項城,北洋新軍就,就是護衛朝廷的幹城。”載灃倒是恨不得如此痛快的了結,但他畢竟不是李世民,也沒有康熙的膽略。

載灃如此懦弱,載澤恨得直跺腳:“有大事可以與太後商議,不如你明天去見太後……”

載灃最不願的就是隆裕插手朝政,因此立即搖手道:“千萬不可,不能拿外朝的煩惱事去打打擾太後。你們且耐心等等,明天我再與張之洞議。”

載澤覺得載灃這樣優柔寡斷,非誤事不可,他決定策動隆裕出來壓一壓載灃。他有一個最便利的條件,他的福晉是隆裕的親妹妹,便對福晉說道:“老五實在是太懦弱,這個樣子朝政如何能有起色,如果你姐姐能出來幫他一把就好了。”

福晉回道:“我們姐妹,怕沒老太後的本事。”

“這話我不讚同。都是一棵樹上結出的果,能差到哪裏去?本事是練出來的,當年老太後扳倒八大臣,她自己哪裏有力量,可借助老恭王和老醇王兩兄弟不就成事了?幾十年下來,就成就了老太後。”

“老太後有交代,女人不能幹政。我姐也隻能召見攝政王,連軍機也見不到,能有啥辦法?”福晉又回道。

“其實,老太後有沒有那番交代都未可知。老太後的哀詔裏根本就沒提這茬,也許是他們幾個軍機商議好的,反正當時別人又不在場。其實最反對太後出來主事的就是袁項城和老慶。如果這次能弄倒袁項城,那將來不愁趕不走老慶。慶袁一倒,我們這些人就上折子要求太後出來主事,那時候誰還擋得了?你姐姐的風光那可就大了,哪裏像現在困在深宮裏,有啥滋味?受了這麽多年的委屈,也該有個出頭之日了。”

福晉搖了搖頭道:“現在朝局這麽複雜,我姐姐哪能控製得了。你可別胡出主意,讓她出來受罪。”

“我真懷疑你們是不是親姐妹,還有你這樣的,唯恐姐姐風光。”

“我哪是怕她風光,我是怕風光得不到活受罪,倒不如在後宮裏清靜。”

載澤分析道:“你這話就錯了,有我們兄弟輔佐,能受什麽罪?我掌著度支部,管著朝廷的錢袋子,朝廷的事就能做一半主。老五懦弱,沒有主見,雖然攝政,要他俯首也不難。善一、老六、鐵良都圍在我身邊,我說東,他們不往西。那時候你姐姐垂簾,我當軍機首輔,上下一心,有什麽事情辦不好?”

“照你這麽一說,還不是白日夢。”

“當然不是白日夢,但事情要一步一步來。第一步就是要扳倒袁項城,最好要了他的小命。這事必得你姐姐出麵,壓一壓膽小怕事的老五。”

第二天一早,載澤福晉就進宮去看隆裕皇太後,一直到午時初刻才出宮。其時軍機大臣們已經快散值了,載灃也準備出宮,小德張卻親自來傳懿旨:“皇太後懿旨,請監國攝政王,有大事麵商。”

載灃連忙到慈寧宮去,一見麵隆裕開口即問:“老五,你和大行皇帝是親兄弟嗎?”

“當然,都是一個阿瑪所生的親兄弟。”

載灃與光緒的確是一個阿瑪所生,但並非一母所生。光緒的生母是老醇王福晉即慈禧的妹妹,而載灃則是老醇王側福晉劉氏所生。

“那你覺得,你這個親哥哥,當的這幾十年的皇帝如意嗎?”

這何須問,朝野上下無人不知,皇上即便親政後,也多受掣肘,被囚後更是徒有虛名。但這話卻不能擺到桌麵上說,所以他吭哧半天,沒有一句明白完整的話說出來。

隆裕並未打算聽他表態,而是接著問:“那我問你,你哥哥這皇帝當到如此地步,罪魁是誰?”

至此載灃才明白,原來隆裕要為戊戌翻案,他很難得的明確表態:“太後,戊戌一案是大行太皇太後手上定案的,奴才不能翻。”

“老五,你想錯了,我沒打算翻案,也沒有追究你嶽丈的意思。你嶽丈受老太後的慈恩,他維護老太後天經地義,就連大行皇帝也原諒他,可袁世凱就不一樣了。他受大行皇帝超擢卻忘恩負義,這樣的亂臣賊子,天下人人得而誅之!你卻不想為你哥哥報仇,竟然讓袁世凱有滋有味的當著軍機大臣!”

聽隆裕的意思,原來是要殺袁世凱為大行皇帝報仇。不過,大行皇帝與眼前這位隆裕皇感情極差,她要為大行皇帝複仇,這實在出乎意料。

好像回答他的疑惑,隆裕又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不論怎麽說,我這皇太後是從你哥哥那裏得來的,就為這一點,我也要為他討個公道。明白對你說吧,袁世凱非死不可。”

“慶親王說,袁世凱沒有必必,必死的罪名,兩宮大喪期間殺前朝大臣,極為不妥。”

“哼,慶王當然護著袁世凱。禦史參劾袁世凱的罪名有十幾條,哪一條也夠得上抄家滅門。你要是怕擔責任,那好,我就直接下一道殺袁世凱的懿旨給你,你就不必為難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好了。”

載灃連忙回道:“那倒不必,奴才來想辦法。”

“好,我等著你想辦法。”

回到養心殿,到底殺不殺袁世凱,載灃根本拿定主意,便對太監道:“你去看看,張中堂還在不在,讓他來見。”

軍機都知道太後召見攝政王,怕有什麽事情安排,所以並未散值。攝政王不召奕劻,單召張之洞,眾人都有些疑惑。張之洞也是懷著疑惑進的養心殿,聽到載灃說道:“張中堂,我遇到難題了,你要幫我拿拿主意,太後要我殺,殺袁世凱。”

張之洞驚訝得半天沒合上嘴。昨天載灃雷霆震怒,今天卻像沒事似的,大家都以為這事已經過去,還在稱許載灃的氣度,沒想到竟然要殺袁世凱,便問:“攝政王,這到底是太後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載灃含混著回道:“也算我的意思,也算皇太後的意思。”

“王爺,袁慰廷沒有必死的罪。何況主幼時危,未可遂戮重臣,動搖社稷。”

載灃歎道:“道理我也知道,無奈皇太後必要袁,袁世凱死,我若不設法,皇太後要直,直接下懿旨。”

“王爺,那更不可!太後一道懿旨就可誅戮前朝大臣,請問是攝政王在監國,還是太後在秉政?”

載灃這才發現裏麵的利害,連忙道:“對對,中堂說得對。可是,太後詞意甚堅,又該怎麽辦?”

張之洞斟酌著說道:“無論如何,此惡例不可開。攝政王剛剛秉持國政,宜寬大為懷,培植祥和之氣,以增厚國脈。雖然我與袁慰廷頗有嫌隙,但說句老實話,他在外交方麵還是無人能比,攝政王應善加利用,可以留他在外務部為國效力。”

“這絕對不行,在太後那裏絕,絕對過不了關。總要給他定,定個罪名。”

張之洞勸道:“王爺,如果實在不願用慰廷,那找個理由開他的缺好了,老臣代他求情,不要治罪,留個將來轉圜的餘地。而且太後那裏本不必交代,若形成事事交代的先例,遺患無窮。如果王爺非要交代,那隻需對太後說,軍機大臣均反對治罪。”

載灃回道:“我再想想。張中堂,今天的話不,不傳六耳,請中堂慎之。”

張之洞回到軍機值房,眾人都拿眼睛問他,但他實在不能說。於是奕劻揮揮手道:“如果沒事,那就散了吧。”

五個人魚貫出了軍機值房,奕劻的慶王府在西南,因此往西出隆宗門;張之洞、袁世凱居處都在東麵,因此往東出景運門。在景運門外的校場,各人的仆從都等在那裏。張之洞看看附近沒有太監,這才對袁世凱道:“慰廷,你要有點準備。”他實在無法詳說,隻能做此提醒。

袁世凱茫然地點點頭,不知自己該如何準備,又該準備什麽?

他到家飯已備好,不過實在沒有胃口。勉強吃了一點準備午睡,突然門上來報,請老爺立即接旨。

袁世凱匆忙更衣,一邊叫管家袁乃寬立即前來,交代道:“你先到前麵去,把傳旨的公公打發好了。”

袁世凱頂撞攝政王,知道必有說法,他預計最壞就是派太監“申飭”。太監視“申飭”為發財的機會,如果給他一筆銀子,滿意了,便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傳旨申飭。”也就過去了。如果不給銀子,或者給少了,那就會被罵得狗血噴頭,祖宗十八代,什麽難聽罵什麽。袁世凱不會在乎銀子,應該花多少銀子他都想好了,今天上朝前就交代了管家袁乃寬。他自己身上也帶著銀票,以備萬一在宮中“申飭”,好設法通融。

頂戴袍服已經穿起來,袁乃寬小跑回來回道:“老爺,前麵的不敢要那麽多銀子,說隻要一百兩辛苦費好了。”

看來不像是“申飭”,那會是什麽?等他心神不定趕到前院,一個老太監正在等他,見他到了,立即到正房台階上站定念道:

諭內閣: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袁世凱,夙承先朝屢加擢用。朕禦極後,複予懋賞,正以其才可用,俾效驏驅,不意袁世凱現患足疾,步履維艱,難勝職任,袁世凱著即開缺,回籍養屙,以示體恤之至意。

這道旨意實在出乎袁世凱的意料,他呆呆跪在地上,好久沒有反應。太監提醒道:“袁宮保,謝恩呢。”

袁世凱這才強作笑臉高呼:“臣謝主隆恩。”

袁世凱平時出手闊綽,對太監也不錯,傳旨太監年紀已大,對他也很客氣:“袁宮保請起。以袁宮保的大才,朝廷倚重,等足疾痊愈,必召宮保還朝。”

“謝公公吉言,我年老體衰,想為朝廷效力也難了。”

送走太監,袁世凱的長子袁克定、次子袁克文一左一右扶持著他回到後院。等坐定後,袁克定立即道:“爸爸,沒想到朝廷如此寡恩,應當早做打算。”

袁克文也附和:“實在不行,爸爸就到國外躲躲。比如像康梁那樣,到日本去。”

曆代對付權臣,第一步往往是先奪職。但這僅僅是開始,接下來往往是抄家、入獄、羅織罪名,那時候隻有束手待斃。

袁克定反對道:“去日本不妥,爸爸與日本人關係不好,不如去美國或者德國。”

“我哪裏也不去,我倒要看看,這幫親貴要怎麽對付忠心耿耿的老臣。”袁世凱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不許任何人打擾。袁克定知道,爸爸是在做最後決定。

過了一個多鍾頭,袁世凱在書房裏喊:“你們兩個進來。”

袁克定和袁克文小跑進書房。

“你們兩個,老二你打電話給你五舅,告訴他我要到天津,讓他準備到老龍頭接站;老大你去前門火車站,給我買一張火車票,我要到天津去。”

袁克文擔心道:“隻買一張恐怕不夠,總要有人陪爸爸去。”

“不必,人多容易引起注意。”看來,袁世凱的意思是要悄悄到天津去。

袁克文還是有些擔心:“人不能多,但無論如何不能隻爸爸一個人。我從家人中選個老成靈光的跟著爸爸。”

袁世凱想了想道:“好,那就挑一個人陪我好了。”

袁克定正要出門,楊士聰來了。他是楊士琦和楊士驤的弟弟,排行老八,此時任京津鐵路督辦。聽說袁克定要親自去車站買票,就說道:“大少爺不必管了,且等等再說。”

楊士聰見了袁世凱便道:“宮保,我聽說出事了,就趕過來看看宮保有何吩咐。”

袁世凱道:“你來得正好,我要去天津找你四哥弄幾吊銀子到河南安家,你給我弄兩張三等車廂的票。”

楊士聰笑道:“宮保坐我的包廂好了,哪能坐三等車廂,光那氣味你也受不了。”

“你的包廂太惹眼,我如今是越沒人關注越好。”

楊士聰明白了袁世凱的意思,是怕被人盯梢,便道:“那就依宮保的,晚上六點鍾有去天津的車,我打好票派人送來。”

楊士聰走後,袁克文來回話,說“五舅”問是到北站還是到老龍頭。

“告訴你五舅,我坐六點鍾的車,到老龍頭。還有,到時他不必親自去接,派兩輛黃包車去就行,車頭上掛一個‘接吉老爺’的牌子。”

到了五點鍾,袁世凱穿一身下人的大棉袍,頭上戴一頂狗皮大棉帽,兩手袖在袖筒裏,與袁克定給他挑的下人,就像一對出門辦差的仆從一起出了袁府,到了胡同口,招兩輛黃包車,直奔前門火車站。

火車開進老龍頭火車站時已經快十點。袁世凱和仆從下車,在候車室門外有兩輛黃包車停在那裏,拉車的手裏舉著一個牌子“接吉老爺”。袁世凱上了車,拉車的說道:“小人奉張運使大令,前來接大人到利順德飯店。”

仆人上了另一輛車,鈴鐺一搖,向利順德飯店方向馳去。

利順德飯店在海河岸邊的租界區,是天津最高級的飯店,門口有門童,大堂裏有襄理,袁世凱和仆人直往裏闖,門童沒攔住,卻被大堂的襄理擋住了去處:“兩位,請問找哪位?”

“我來找張馨庵,讓他快來見我。”

襄理聽來人直呼長蘆鹽運使的名號,知道來者不是一般人,也不敢攔了,連忙給房間裏的張大人打電話。還沒撥通,長蘆鹽運使張鎮芳——也就是袁克文他們的“五舅”從樓梯上下來了,一看大堂裏一高一矮兩個仆從,便連忙邀道:“兩位快請上樓。”

張鎮芳也是項城人,是袁世凱的三哥袁世廉的妻弟,排行老五,六七年前還是一個窮翰林,到北洋投靠袁世凱,被委以陸軍糧餉局總辦的肥差,後來當過清理財政局總辦、直隸銀行督辦、長蘆鹽運使兼直隸按察使。不幾年間已是三品大員,不但貴,且積聚了一大筆私財。

“四哥,怎麽會到這種地步?剛剛還晉了太子太保,轉臉就不認人了。”張鎮芳一臉著急地問道。

“早就預料到有這一步,可總還是存著僥幸,以為賠著小心盡著忠心也許會躲過一劫,我還是低估了這幫新貴。”

“下一步四哥做何打算?”

“我到天津來想找連府弄幾吊銀子,我是奉旨回籍養病,一大家子人總要有個住處。”袁世凱花錢如流水,但自己並不善理財,他的私財也算不上多,一大家子人回老家,的確需要一大筆開銷。

“這個好說,我現在就給四哥籌劃三四萬兩,楊連府也不至於太吝嗇,回籍的費用足夠。但如果再有其他花銷,四哥還要早早吩咐下來,我好有所準備。”袁克文給張鎮芳打電話的時候,已經透露希望袁世凱能夠出國避禍的意思,但袁世凱卻未明說,所以隻能旁敲側擊。

“暫時沒有其他開銷。馨庵,在火車上我仔細想了想,我不能一走了之,而且一走也不能了之。一大家子人都留在京中,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而且,如果有人趁機做文章,說我是畏罪潛逃,那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不然。”張鎮芳大搖其頭,“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果四哥在,他們總會有所顧忌,對家眷不至於太過分。四哥不如像康梁一樣,暫時到國外避避風頭。”

“還沒到那一步,我在天津先看看情形再說。你到連府那裏去了沒有?”

張鎮芳回道:“還沒有,沒有四哥的吩咐,我不敢擅自行動。”

“我不便去見他,你替我去走一趟,沒別的意思,先讓他籌點銀子給我。”

張鎮芳問:“四哥給我個數目,到時候我好和他談。”

“不必,全憑他的心意。我不想強人所難。”

張鎮芳到了總督府,大門已閉,好在他是常客,護院巡警開了角門讓他進去。一見麵,楊士驤就歎道:“馨庵,你總算來了,聽說宮保奉旨回籍養屙,我們這些人該如何自處?”

楊士驤見麵不為袁世凱抱屈,先為自己打算,令張鎮芳很不滿:“宮保已經到天津來了。”

“什麽?”楊士驤驚得一躍而起,“他奉旨回籍,這時候到天津來幹什麽?我既然知道了,就應如實奏報。”

“大帥隻當不知,何必上報?反正我打死也不承認告訴過大帥。宮保到天津來無他意,是想向大帥籌幾吊銀子,以便回籍安頓家眷。大帥亦步亦驅,能有今天的局麵,哪一步與宮保沒有關係?宮保是把大帥當自己人,危難之際,這才前來相求。如果大帥有難處,隻當沒有這回事。”

“是,宮保是自己人。”楊士驤這才想起來問一句,“宮保到津,住在哪裏?”

“住在利順德。話我傳到了,大帥要不要去見麵,要不要給宮保籌點銀子,一切隨便。”張鎮芳幾乎是拂袖而去。

楊士驤有些尷尬,但覺得此時與袁世凱見麵,風險太大,因此召心腹密議。

心腹分析道:“大帥去見麵不合適,到時候若朝廷追究,對宮保和大帥都不利。至於宮保要花銀子,大帥總要設法籌措。”

楊士驤苦笑道:“我這北洋總督,正如民間說的驢屎蛋子外麵光,宮保弄出那麽大的窟窿,我這一年多都是在填虧空,你說窩囊不窩囊?”

心腹回道:“虧空人人有,這沒什麽好說的,此時大帥沒法計較這個,宮保問一句:當初我沒拿槍逼你來接北洋吧?大帥何詞以對?”

“道理我明白。”楊士驤說,“我不能去見他,那讓誰去合適?你辛苦一趟如何?”

“我去不合適,我與大人不隔肚皮,可與宮保卻沒半分交情。這件事大帥必須派自己最放心的人去才好,不如讓大公子辛苦一趟。”

“家父不便出門,派晚生給太老師送來六萬兩銀子。”楊士驤的長子楊毓瑛悄悄到利順德飯店見袁世凱,奉上六萬兩銀票。進士出身的楊士驤向舉人也不曾中的袁世凱遞過門生帖子,所以楊毓瑛稱袁世凱“太老師”。

袁世凱已經聽了張鎮芳的報告,對楊士驤極其憤恨,但他是極善掩飾的人,臉上全是感激的笑容:“你父親太客氣了,疾風知勁草,這種時候還打發世侄送款子來,我真是感激不盡。”

楊毓瑛回道:“家父還說,太老師是奉旨穿孝大員,如今擅釋縞素,又不遵旨回籍,倘經發覺,令拿辦赴京,則禍更不測,且亦無法庇護。家父的意思是,太老師應當連夜回京。”

“是,你父親提醒的對,讓你父親給鐵路局打個電話,備好三等車廂,我隨時可以起程。”

楊毓瑛一走,躲在套間的張鎮芳走出來歎道:“真沒想到楊連府竟然這樣薄情寡義,四哥對他一再提攜,如今他卻急於撇清淵源,真是令人不齒。”

袁世凱一揮手道:“這怨不得他,是我連累了大家。倒是你,也應該早做準備,不要受我連累才是正辦。”

張鎮芳笑道:“四哥,都知道我是鐵杆袁黨,摘不清楚,也不必摘清楚。我們的榮辱都係於四哥一身,有什麽好怕的。”

袁世凱歎道:“果如上諭所言,隻打發回籍養病那也沒什麽,反正我做到了軍機大臣,算得上位極人臣了,削職為民也沒什麽好遺憾的。就怕這幫新貴不肯放手,如果再有其他旨意,我受辱事小,連累了你們又何苦來哉。”

張鎮芳安慰道:“四哥不必去想,且安心待在天津,看後麵情形再說。”

“我覺得楊連府說得對,我是奉旨穿孝,擅自釋服來天津,要是被朝廷發覺,再下一道旨意要天津拿我進京,那可就大糟其糕。”

兩人正在沉默,電話突然響起來,把兩人都嚇了一跳。張鎮芳接起來,一聽聲音便對袁世凱道:“四哥,是趙智庵。”

袁世凱知道趙秉鈞必有機密報告,便問:“你問智庵,京中現在是什麽情形?”

趙秉鈞告訴張鎮芳京中並無其他,宮中也沒有其他旨意,朝廷對宮保隻限於開缺回籍,不會再有其他牽累。讓宮保立即回京,明天一早最好能夠到宮門遞謝恩折子。

官員就是受了處分,也要“謝主隆恩”。倉皇之間,袁世凱竟然忘了遞謝恩折子一事。他接過電話對趙秉鈞道:“智庵,你往我家中打個電話,讓仲仁給我備個謝恩折子,我明天一早就遞。”

趙秉鈞遲疑了一下道:“仲仁已經連夜出京了。”

仲仁就是張一麐,一直是他的心腹文案。所謂連夜出京,就是怕受連累,已經逃出袁府。

“真是樹倒猢猻散,我還沒倒,他們就先逃命去了。”袁世凱放下電話,又自言自語說,“畢竟是書生,膽氣總是有虧。”

袁世凱回道:“現在走,爭取六點前趕回京城,隻有在車上小睡一會了。”

張鎮芳給總督府打電話,不找楊士驤,而找他的大公子楊毓瑛,讓他安排一節三等車廂,到老龍頭火車站等。張鎮芳要陪袁世凱上車,袁世凱不讓他同行。

送走袁世凱,張鎮芳回到府中折騰了一夜,竟然睡意全無。到了五點多,下人都來請安,他讓人去請幕府心腹師爺,兩人到簽押房密議。

“澤公那裏,還要再加點火候。”張鎮芳開門見山地說。所謂澤公,是指如今炙手可熱的度支部尚書載澤。

“澤公那裏已經奉獻了不少,今年的年敬也是最多的。”師爺回道。

“不,不。我四哥這棵大樹看來是挺不住了,必須早做打算。”自從傳出慈禧病重的消息,張鎮芳就千方百計巴結載澤,已頗得信任,但越是這時候越不能大意。

“我想,在原來的數目上再加一半。我們不隻是自保,還要為將來能為四哥說上話,為四哥複起做點籌劃。”張鎮芳這樣說,在師爺麵前也好看,而他自己心裏也能稍安。

袁世凱不到六點在前門火車站下車,此時天色未明,借天亮前的黑暗乘黃包車回到錫拉胡同的袁府。一回到家,袁克定就過來侍候,先解釋道:“怕惹人注意,沒敢去接站。”

“這就對了。拿門房的記錄來,我看都有誰來過。”

袁克定回道:“爸爸不必看,趙智庵來過,楊五爺來過,嚴範孫來過,此外再沒別人。”

袁世凱有些黯然。此前他回家,光看訪客記錄就要看一大會兒,沒想到竟然到了門可羅雀的地步。

“智庵來說什麽了?”趙秉鈞手下有一幫偵探,三教九流,宮內民間,無所不包,他的消息來源很廣,又善於分析,事情的真相往往他最先得知。

“他說,爸爸這次倒黴並非完全是攝政王的意思。隆裕皇太後最狠,想要爸爸的命。幸虧張中堂極力勸阻,才有回籍養疾這道旨意。”

“香濤能極力為我說話,實在沒想到,他可真夠意思了。我平日對他的書生氣,還多有小瞧的。”

“還有慶王也著實為爸爸說話。他讓王府管家過來傳話,說,請爸爸放心,不會再有別的旨意。”

“慶王那裏盡在意料中,仲仁竟棄我而去,實在有些意外。”袁世凱有些感慨。

“這事真不怪他。他老家打來電報,老母病重。他不肯走,是我硬勸他走的。”袁克定解釋道。

聞言,袁世凱稍稍心慰:“我對仲仁,那可是不曾薄待。”

“今天遞了折子,恐怕明天就要出城。”袁世凱的謝恩折子,袁克定早已為他備好。

這種照例的折子,遞上去就完。沒想到攝政王在東暖閣召見,他欠欠身並未站起來,也未賜座:“外麵有人謠傳,說是因為你頂撞我才,才開你的缺,本王還沒那麽小心眼。我倒是想留你,無奈你足疾如此,隻好放你回籍,找個像,像樣的大夫,好好治一治。”

兩個人隔著一張炕桌說話,張之洞望了望袁世凱已經全白的須發道:“慰廷,一日不見,竟然須發皆白。”

袁世凱回道:“是嗎?我自年輕時血虧,頭發白得早。這次挫跌,本是意料之中,又屬意料之外,一夜不曾合眼。多虧中堂極力周全,世凱感激不盡。”

“慰廷,我還真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大清的前途,無奈這幫新貴目光短淺,不肯為大局著想。”張之洞說罷大搖其頭。

“我倒是很想與中堂一道幫襯著維持大局。現在表麵上看好像沒什麽大事,但暗流湧動,處理不好,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難以措手了。如今朝中隻有中堂可做砥柱中流,中堂的擔子往後怕是更重了。”

張之洞搖了搖頭道:“人家未必那樣認為。下一步,也許輪到排擠我了。本朝定鼎以來,就確立滿漢共掌朝政的國策,區區數十萬滿人能夠立國二百餘年,便是這一國策的效用。雖然滿漢畛域一直存在,但總算還能說得過去,六部兩尚書、四侍郎,向來是滿漢各半,同光以來,軍機大臣由親貴掌樞,下麵則是兩滿兩漢,幾成定例。可是前年借官製改革、打破滿漢畛域之名,不再滿漢等員,各部要津多為滿員占據,滿進漢退,已經頗招物議。如今監國秉政,少年親貴聯翩入朝,其勢咄咄逼人。如今你又去職,一進一退,非慰廷一人之榮辱,而是事關朝局之大端。我所以力諫攝政王,的確不是為慰廷一人去留爭。”

“中堂苦心,令人感佩,可惜這些親貴未必能夠體諒。記得月前中堂曾經說,希望輔佐攝政王再造中興,當時我也頗為振奮,打算與中堂一起,輔佐新朝。如今看來,竟是恍如一夢。”

張之洞搖著頭,長歎一口氣道:“想來讓人泄氣。更有甚者,慰廷,兩宮屍骨未寒,他們就搶著抓兵權,是真聰明還是小聰明?”

“抓兵權自然是真聰明。中堂請想,本朝立國以來,漢人掌兵的又有幾人?大多數時候,是掌在滿人手中。但如果時機不對、所用非人,聰明反被聰明誤。”

張之洞點頭:“慰廷所見,真是高明之至。近年來,滿人排漢,宗室排滿,已是世人皆知。朝廷不但有失去漢民人心的苗頭,而且宗室也有失去滿人支持的可能。最近聽說攝政王掌陸海軍猶顯不足,將來成立的禁衛軍要歸他直接指揮,良賚臣佐治;將來要大辦海軍,歸洵貝子統領;我還聽說,明年要成立軍諮府,歸濤貝子掌握。慰廷你看,這些掌兵的親貴最年長的也不過三十來歲,何以服眾?”

張之洞一拍炕桌道:“通極。自從陸軍部成立,對地方軍隊人事幹預極多,以湖北新軍而言,鐵寶臣以良賚臣籠絡留日學生,一再派往鄂軍,而且一入職就是隊官,有的不出半年就升為管帶,張虎臣已經多次來信大發牢騷。”

張虎臣就是剛升湖北提督不久的張彪。他是山西榆次人,從小喪父,家境十分貧寒,以推車運煤掙錢糊口。他身材魁梧,膂力過人,又愛武術,就拜在一名劉姓拳師的門下,學習武藝。1881年張之洞由四川學政升任山西巡撫,到太原上任之日,忽有一大漢攔轎喊冤,隨從人等竟阻擋不住。恰巧這天張彪運煤到太原,見狀一把就將攔轎大漢抓到一旁。張之洞非常欣賞,在轎內問道:“你是何人?”張彪應聲答道:“我是張彪。”張彪由此得張之洞欣賞,先是入撫標營做了他的馬弁,之後一再提攜,如今已是湖北提督兼新軍第八鎮統製。他的妻子是張之洞的丫頭,據說張之洞有偷丫頭的癖好,唯有這個丫頭十分自重,沒讓張之洞偷成。張之洞反而對她十分看重,嫁給了張彪,所以張彪在湖北又有“丫姑爺”的外號。丫姑爺所部人事經常受到陸軍部幹預,牢騷很大,多次寫信給張之洞。

“中堂,人事受到幹預是次要的,良賚臣自作聰明,把留日學生派往新軍,以為自己培植勢力,此舉無異玩火。留日學生深受革命黨影響,以排滿革命為己任,讓他們掌握軍權,後患無窮。我北洋新軍極力反對,所以留日學生未成氣候。這件事,中堂將來要好好給攝政王提個醒。”

“慰廷,真有那麽嚴重?”張之洞以思想開明自詡,湖北派往日本的軍事留學生最多,他當初也樂於起用留日學生,雖然也有所防備,但並未引起足夠重視。

“絕無虛言。孫文的革命黨如今改變了策略,把策動留日學生作為培植力量的一大要著,留日學生受革命黨影響很深。中堂如果不信,可以問問楊晳子,他兩次留學日本,與孫文頗有交往,對革命黨的情形很了解。”

“這麽說來,起用留日學生無異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而後話題轉到由誰接袁世凱的遺缺。袁世凱直言道:“中堂,我推薦那琴軒。都知道我與琴軒私交甚密,但此薦真不是因私廢公。軍機當中必有一人專辦外交,琴軒本是外務大臣,與各國公使也都熟悉,由他接我的缺,可向列國表明朝廷外交大政並無波瀾,以安列國之心。”

張之洞歎息道:“琴軒入樞已無懸念,潤萬重聽,本來就虛應故事,以後我這漢軍機更是孤掌難鳴了。”

送走張之洞,袁世凱忙了整整一下午,到了晚上基本打理清楚。他的安排是,克定、克文及部分家人守在北京,他帶五姨太、七姨太回河南,其他家人則到天津宅子裏居住。回原籍養屙,卻不能回項城,一則項城沒有合適的房子,二則與二哥不睦,實在不願相見。他打算到彰德去住,在彰德府城北二十餘裏,有天津鹽商何炳瑩的一處別墅,十分寬敞明亮,彰德秋操時,袁世凱曾經去過一次,十分喜歡。何炳瑩是袁世凱的親家,他的女兒已經下聘為袁世凱第五子袁克端的妻子。不過這片園子要進行擴建,擴建之前,先在衛輝府屬的汲縣暫時安頓。

第二天上午,袁世凱帶著兩個姨太太及數名仆從,從前門火車站乘火車沿京漢鐵路南下河南。到車站送行的隻有五六個人,一個是學部侍郎嚴修,還有一個也是學部侍郎叫寶熙;憲政編查館一直歸袁世凱管,提調孫寶琦和編查館行走楊度前來送行;此外農工商部侍郎楊士琦、大理寺少卿劉若曾,再就是那桐的弟弟那晉。平時袁世凱出行,前來送行的人擠滿車站。如今開缺回籍,平日那些見麵就賠著笑臉、一口一個宮保叫得親熱的,此時都避之猶恐不及。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袁世凱心裏念著這句話,望著眼前五六個送行人,心裏特別不是滋味。車已經進站,他一一與送行的人打招呼,而後轉身上車。嚴修和楊度一起登車,要送一程,袁世凱勸阻道:“兩位厚愛我,真是感激不盡。不過如今流言正興,兩位何必再送,受我連累,我何以心安。”

“宮保回籍,相見無期,我有話要與宮保說,禍不足懼。”楊度十分佩服袁世凱,認為他有帝王之才;他向來又以“帝王佐才”自居,認為此時拋卻一己榮辱,正是與袁世凱拉近關係的好時機;如果他的名聲因此在京中傳開,即便招禍,他也不以為失。

“聚久別速,豈忍無言。我也不怕招禍,我還要上疏為宮保抱不平。”嚴修是袁世凱在直隸總督任上欣賞的人才,先是委任為直隸督學司督辦,不到一年,朝廷成立學部,又推薦他出任學部侍郎,真正是平步青雲。他來為袁世凱送行,完全是一副士為知己者死的心態。

同車相送的還有步軍統領衙門的一個姓何的副將,名為奉命保護,其實是來監督。

汲縣是河南衛輝府府治所在地,其曆史頗為久遠,早在殷商時期的牧野大戰就發生這裏。西漢高祖二年設置汲縣,此後或為汲郡郡治或為衛州州治,元代始設衛輝路,則為路治,明清延續為衛輝府府治。

袁世凱到衛輝府城安家的消息一傳開,報社記者及無聊政客紛紛前來探訪,但都被袁世凱擋駕。當然也並非一概不見,本地的士紳名流經人引薦還是能進得了袁府的。

過了年正月初四,家居鹽店街的王錫彤約上好友李時燦一起來拜訪袁世凱,引見人是與王錫彤比鄰而居的何棪本。何棪本是袁世凱的舊部,當年曾經任過新建陸軍糧餉委員,如今的袁府就是他幫忙置辦的。

袁府分為東中西三路院子,每一路又是前後相通的三進小院,袁世凱住在中路第三進院中。李時燦、王錫彤在仆人的引導下一前一後進了院子,見滴水簷下站著一位矮胖老人,須發盡白,手中拄著一根拐杖。兩人要行請安禮,早被袁世凱扶住:“我如今是草民一個,萬勿行此大禮。”

於是兩人做一個長揖,袁世凱也以揖禮相還。

袁世凱已經對兩人略有了解。李時燦字敏修,光緒十八年進士,授刑部主事,但並未入朝為官,以坐館授徒謀生,擔任過長垣寡過書院、武陟致用精舍、禹州潁濱經舍山長,在河南名聲很響。科舉廢止後他大辦新式教育,因而出任河南教育總會會長。王錫彤也是汲縣人,父親是鹽商,家境本來還行,十六歲就中秀才,但這一年父親因為暑熱吃瓜,腹瀉不止去世,他隻好暫棄舉業,到鹽店裏當夥計謀一家生計。後來連續七次鄉試,都未能中進士,也就一直以塾師為業。科舉廢止後,他與李時燦一起大辦新式教育,把自己的家塾改為女子學堂,由他的妻子管理。

李時燦先開口道:“我和筱汀久聞宮保大名,隻是宮保無論在直隸還是在樞府,轟轟烈烈,吾輩實在不便趨謁,致蹈攀附之嫌。今我桑梓有幸,宮保暫棲於此,我輩以鄉鄰之誼才得拜謁機會。”

袁世凱擺擺手笑道:“嗨,什麽轟轟烈烈,都成過眼雲煙。倒是兩位的大名我實在早有所聞,尤其兩位創辦經正書舍,真正造福豫省,澤被後世。”

經正書舍是李時燦、王錫彤首倡,衛輝府士紳名流捐建的民間藏書樓,收藏頗豐,尤其是河南地方士人著作,收藏尤為豐富。而且春、秋兩次書會,河南各地文人騷客相聚於此,前後數天,成為文界一大盛事。

“我和敏修對宮保練新軍、行新政、興實業、辦教育,種種業績,冠絕直省,的確萬分傾慕。三年前我到天津去參觀考工廠、勸工陳列所,拜訪周緝之臬台、張馨庵觀察,聽他們講宮保的各項善政,就特別想去拜謁宮保,隻是一無所成,實在羞於登門。”

袁世凱問道:“筱汀,聽說你在主辦三峰礦業公司,而且成效頗著。你是儒門子弟,怎麽能夠放得下身段投身實業?”

王錫彤笑著回道:“說起來,是知州把我騙上了這條道。”

原來,中州產煤,但私采濫挖嚴重。知州把礦山收回來打算籌措款項,以西洋機器采煤。結果有十餘戶商家取得經營權,卻都寧當雞頭,不當鳳尾,最後結果是分成東峰、西峰和中峰三夥,各自經營,比從前情形好不了多少,而且糾紛不斷,知州很是頭疼。李時燦任中州潁濱經舍山長,在當地很有威望,知州向他請教辦法,他說非請一個有本事的人來主辦不可,他推薦的就是王錫彤。但知道王錫彤放不下儒生的身段,就出了個主意,成立三峰實業學堂,讓他來當山長,聘約中再注明兼理三峰礦業,不怕他到時不就範。

“商人重利,與商人打交道不容易,你是如何把他們馴順的?”袁世凱又問。

“當年去天津的時候,我請教過周緝之,知道洋人的辦法,是按股份多少說話。我就采用這個辦法,凡遇大事、難事,凡有興革,我都開股東會,投票決定。因為官股占四分之一,相當有分量,有些想法也就容易得以實行。當然也有橫不講理的,那就絕不客氣。”

原來把持西峰的數家商戶聚眾百餘人,由一個戴紅頂號稱副將的武官,還有一個五品頂戴的文官,說是同知,一文一武壓陣,強行開采。知州問王錫彤該怎麽辦。王錫彤建議擒賊擒王,把一文一武兩人請到州府裏,一麵好酒好菜侍候,一麵發電省城和山東,核實兩人身份,結果都回電稱無此敗類。於是把兩人下獄,聲稱不日將斬首示眾,卻又暗地裏讓獄卒納賄放走兩人。然後知州下海捕文書,懸賞緝拿。結果西峰族眾作鳥獸散,從此服服帖帖。

袁世凱聽罷後大笑道:“筱汀雖是儒生,卻有霸謀,真大才也!”

王錫彤連連拱手道:“雕蟲小技,不足為道。宮保才真正是經天緯地的國之柱石,我輩私下以為,也隻有宮保才是收拾大清最適宜之人也。革命黨蠢蠢欲動,大局將危,攝政王當遵先後之遺旨,禮重耆碩,相與補苴罅漏,或有祈天永命之望,乃聽信讒言……”

袁世凱連忙搖手道:“筱汀,我是憂讒畏譏,閉門思過,已經事先言明,勿談國是——我們還是談談實業更合適。實業富國裕民,實為大清興亡之關鍵。我現在的實在想法是,官可以不做,實業不可不興。筱汀從儒生轉而興實業,這番經曆將來或可大有用武之地。”

王錫彤擺擺手歎氣道:“這份實業,我已經決計辭去。”

“如今行憲政,凡事都講法律依據,我主持三峰礦業,身份卻是三峰實業學堂山長,名不正,言不順。如今三峰礦務已見起色,急流勇退,正當其時。第二個原因是,我被推舉為代表,進京請外務部交涉福公司礦案。”

“啊,你是說英國的福公司,這個我清楚。”

福公司是英國在華投資最大的跨國公司,它於1897年在倫敦注冊,但主要業務就是壟斷山西和河南的煤鐵業。1898年初,福公司就通過李鴻章的親信幕僚馬建忠取得“懷慶(今河南省焦作一帶)左右、黃河以北諸山各礦”的采礦權。福公司很快在懷慶投資機器采煤,又建起了煤電公司和專門運輸煤炭的鐵路專線。大規模的機器生產優勢明顯,又加鐵路運輸,成本更低,豫北的土煤窯無任何優勢可言,幾年來一直向官府反映,要求驅逐洋人公司。去年朝廷頒布了《大清礦務章程》,涉及礦權的交涉需經外務部。豫北土窯業主公推四人到京向外務部交涉,王錫彤便是其中之一。

王錫彤一拍腦門道:“啊,我忘了,宮保是外務部尚書,是大清無出其右的外交家。我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宮保。如今各省都在與洋人爭礦權、爭路權,處處都在講,礦權在則民富,路權在則國強,李文忠公是洞明世事的人物,當初為什麽肯把礦權讓與洋人?這與賣國何異?”

袁世凱搖頭道:“是不是賣國,與你站在什麽位置看問題有關。如果要給小土窯一碗飯吃,當然不能讓洋人公司進來;可是這些小土窯,要規模無規模,要機器無機器,要產量也無產量,私采濫挖,即便是好的煤田,也往往破壞殆盡。李文忠公當年辦了大量洋務企業,需要充足的煤炭做燃料,可是他發現靠土窯根本無法保證,因此開辦了開平礦務局,是最早提倡機器采煤的封疆大吏,他曾說‘國計’比‘民生’重要得多。後來他讚同洋人公司獲取礦權,一則是門戶洞開,洋人已經通過條約取得采礦權,禁無可禁;二則也是希望洋人公司將機器采煤帶進來,逼著土窯認清形勢,盡快脫胎換骨;三則洋人公司照樣課稅,因其規模大,比之小土窯稅收更為可觀。”當然,還有第四個原因,袁世凱不便講出來,李鴻章在福公司也有股份,其利甚厚。

王錫彤聞言歎道:“宮保的看法令人茅塞頓開。不過,我受豫省窯民所托,自當力爭礦權,聽宮保的意思,好像爭無可爭。”

袁世凱出主意道:“不不,爭還是要爭的。筱汀將來到外務部去,應當向洋人爭取兩項權利,一是礦權範圍不可超出懷慶府,不過合約在先,可能很難,那就退而求其次,不可越過黃河而至豫南;二是洋人獲利甚厚,應讓他們為地方多做奉獻。比如,我們最缺的是礦業方麵的人才,就應當讓福公司投資建一所礦務大學堂,這可是利澤後世的善舉。”

“嚴範孫曾經到日本考察教育,回來後對我說,教育足以救國。他說,我們要與洋人國家爭,就要提高自己的競爭能力,而唯有教育才是提高這一能力的根本之策。你們兩位也都是在新式教育上敢為天下先的人物,思考事情的時候,不妨腦筋更新一些,多從國家競爭能力提高上去著眼,你們的眼界就會不同尋常。”不過,袁世凱很快覺得自己的話題扯遠了,連忙笑道,“扯遠了,扯遠了,勿談國是,勿談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