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3:夢斷紫禁

第一章 太後崩醇王攝政 世凱難親貴傾軋

皇帝駕崩,軍機大臣們應該幹什麽?攝政王載灃搓著手來回踱步,不知如何是好。奕劻見狀,在一旁勸說道:“攝政王稍安勿躁,太後必有懿旨。”

果然,一會兒就有太監前來傳話,說老佛爺要去看大行皇帝,讓軍機大臣同去。於是以攝政王為首,軍機六人魚貫趕到瀛台北。瀛台是水中的小島,隻有北麵有橋與陸地相連,橋南有門曰仁曜門,六人就在此迎接慈駕。等了一刻多鍾,慈禧的鸞駕才迤迡而來。六人跪在路邊等慈禧的暖輿過去了,跟在一邊的李蓮英傳話道:“列位王爺和大人們,太後懿旨,直接到涵元殿。”

於是大家跟隨慈禧的鸞駕進仁曜門,穿過鸞翔閣,進涵元門,就到了光緒住的涵元殿。慈禧的暖輿一直抬到殿門口,四個太監趁慈禧下轎的工夫小步快跑將一把帶靠背扶手的圈椅抬進殿內,李蓮英則親自將一床錦被鋪在椅子上。

袁世凱的心情十分複雜,不論他怎麽自辯,有愧於大行皇帝則是神人共知。從小聽老人拉呱,有死後會化作厲鬼找仇人報複的說法。他不信這一套,但越靠近涵元殿,他的心跳得越快,而且腿有些發軟,腦子裏也開始發蒙。他隨著眾人跪下來,慈禧坐在椅子上,袁世凱隻能看到她的背影。他很慶幸,這樣可避免看到已經小殮後停屍在正殿的大行皇帝。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跪在慈禧旁邊,不斷地拿手帕擦眼睛。袁世凱猜測,她應該是皇後。

慈禧沙啞著嗓子道:“你們君臣一場,都給大行皇帝行個大禮吧。”

於是眾人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等行完了禮,慈禧又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攝政王載灃之子溥儀入承大統為嗣皇帝。溥儀是承繼穆宗為嗣,同時兼祧大行皇帝。皇帝還小,載灃為監國攝政王,所有軍國政事,裁度施行。”

載灃連忙叩頭:“奴才德薄才寡,擔不起這副擔子。”

慈禧回道:“不是還有我嗎?我會幫著你拿主意的。”

這時皇後放聲大哭,慈禧製止道:“你也不必哭了,既然溥儀是兼祧大行皇帝,當然會封你為太後。”

“謝太皇太後恩典。”皇後——應該是太後一邊磕頭一邊哭。

慈禧吩咐道:“張之洞,擬旨來看。”

張之洞一直豎著耳朵仔細聽慈禧說話,他起身到殿外,早有太監打著手臂粗的白色蠟燭來給他照明。另一名太監則侍候筆和“藍墨”——宮中遇喪,不動朱筆,無論起草還是正式下諭,都是藍筆。張之洞唰唰直書,很快草就三份懿旨:

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後懿旨:攝政王載灃之子溥儀,著入承大統為嗣皇帝。

又欽奉皇太後懿旨:前因穆宗毅皇帝未有儲貳,曾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大行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祧穆宗毅皇帝為嗣。現大行皇帝龍馭上賓,亦未有儲貳,不得已以攝政王載灃之子溥儀,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並兼承大行皇帝之祧。

又欽奉皇太後懿旨:現值時事多艱,嗣皇帝尚在衝齡,正宜專心典學。著攝政王載灃為監國,所有軍國政事,悉秉承予之訓示,裁度施行。俟嗣皇帝學業有成,再由嗣皇帝親裁政事。

慈禧看罷後道:“立即發下去吧,還有大行皇帝的哀詔。什麽時候給大行皇帝大殮,定下後還要通知親貴大臣來瞻仰。”

西苑忙得一團糟,太監忙著摘纓子、燈籠上套白布。軍機上要忙的事情更多,首先是確定恭辦喪儀的人員,這其中要有親貴,又要有蒙古王爺,還要有內務府人員。因為是國喪,當然外務部也要名列其中。名單寫成奏片呈到福昌殿,很快就有懿旨照準。於是張之洞擬旨:

欽奉懿旨:著派禮親王世鐸、睿親王魁斌、喀爾喀親王那彥圖、奉恩鎮國公度支部尚書載澤、大學士世續、那桐、外務部尚書袁世凱、禮部尚書溥良、內務府大臣繼祿、增崇恭辦喪禮,敬謹襄事。

於是按名單召齊恭辦喪儀親貴大臣,禮親王世鐸、睿親王魁斌、喀爾喀親王那彥圖都因身體不好不能前來,而且也不必前來,真正要坐下來商議的就是度支部、外務部、內務府的幾個人。先商議大殮的時辰及參加的人員,移靈到何處;如何向各國通報;嚴令各地部隊未得軍令不得調動、不得擅出營門……等忙出眉目的時候已快四點,有些上朝的官員已經到了宮門外。六位軍機大臣除張之洞起居無常,能把黑夜當白天過外,其他人都熬不住了。奕劻見狀後道:“咱們無論如何得眯會眼,明天——今天還有一大堆事要辦。”

於是眾人各找地方補了一覺,隻有張之洞沒打算去休息,問道:“慰廷,你困不困?要不困就陪我說會話。”

袁世凱重新坐回炕上,把椅子上的暖靠背都拿過來墊在胳膊下,半躺著與張之洞說話,話題從昨天三道懿旨說起:“中堂,看來太後對自己的身體很有信心,不然何以軍國大政悉要聽訓而行?”

“真沒想到老太後竟然還想再操縱一個小皇帝。她之所以這樣為大行皇帝立嗣,也許正是看中攝政王庸懦好操控。”張之洞歎了口氣道。

袁世凱思量道:“如果太皇太後能夠再活十年,或者五六年也行,憲政能夠切實推行,大清或許能夠渡過危機。畢竟老太後控製大局的能力無人可比,如果她駕鶴西去,不知會生什麽變局。”

“老太後隻是心性高,這道上諭恐怕用不上了。”張之洞歎了口氣,他無書不讀,算半個醫生。

袁世凱驚訝地問:“中堂的意思,是老太後也很危險?”

“太醫的脈案看似平和,其實他們也都知道內情。昨天晚上聽老太後說話,就知底氣已盡,元氣盡喪。且看今天如何,如果能夠闖得過今天,說明我是過慮了,否則就是民間所說的回光返照。”

袁世凱大為失落和擔憂,張之洞知道他的心病,卻不點破:“慰廷,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老太後若走了,你我肩上的擔子很重。我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我要攜手保大清這掛老車多走幾年,如你所言,如果憲政得以切實推行,大清渡過難關,如日本的君憲立國一樣,能夠有一番天翻地覆的大變,則無異於中國新生,你我功莫大焉。”

“如此甚好,不過,憲政能不能推行,要看接下來的這幫親貴了。如果他們隻想借憲政攬權,那時候民心盡喪,可就不是你我能夠挽救得了的。”

張之洞卻有些樂觀:“這幾個少年親貴,好幾個出過國,我以為推行憲政應當隻快不會慢。”

大行皇帝的大殮之禮於辰時完成,這是欽天監推排出的吉時。嗣皇帝溥儀不到五點就被奶媽抱著,一幫太監、護衛簇擁著來到涵元殿,名頭是恭視大行皇帝小斂。天有些冷,小皇帝一看到光緒的遺體就開始號啕大哭,隻好先把他抱走。等到六點半前,再抱著他到乾清宮。此時,光緒已經被移靈到乾清宮院內西側,親王以下、文武大臣官員俱已成服,各按位次齊集舉哀。光緒的遺體從“吉祥板”上移到梓宮中,數十名太監將梓宮抬進乾清宮正殿,致奠禮後,除守靈大臣,其他人方才散去。

袁世凱等人回到西苑,載灃夫婦就奉慈禧口諭晉見。這一召見,就談了個把鍾頭。載灃回到軍機處值房,屁股還沒坐熱就傳來慈禧感到不舒服,召張仲元、戴家瑜去請脈的消息。軍機六人都十分緊張,等張、戴二人一出來,立即把他們召到軍機值房詢問。張仲元連連搖頭:“很不好,危在旦夕。”

袁世凱問:“還有沒有法子救?”

“隻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張之洞催促道:“那就快寫脈案進藥。”

張仲元、戴家瑜一商量,由張仲元執筆,寫脈案——

請得皇太後脈息左部不勻,右部細數。氣虛痰生,精神委頓,舌短口幹,胃不納食,勢甚危篤。勉擬益氣生津之法調理。人參須五分,麥冬二錢,鮮石斛三錢,老米一兩,水煎溫服。

此刻,張之洞又道:“太後的遺詔我已經起了個稿子,咱們得商議一下。”

奕劻擺擺手道:“香濤的大筆還有誰能比?我看不必多此一舉了。”

“不然,這不僅僅是耍筆杆子的事,有些事情我怕想不到。”

於是張之洞讀,眾人聽,剛讀了個開頭,太監便來傳懿旨:“太皇太後懿旨,速速請軍機來見。”

“速速”二字足見急迫。六個人顧不得禮儀和體麵,小跑著前往福昌殿。依然是李蓮英為他們打簾子,進了太後的寢殿。慈禧靠在錦被上,兩個宮女跪在榻上,一左一右扶著。

“我感覺很不好,所以急急把你們叫來。”慈禧說話的聲音裏夾雜著痰聲,很混濁。

載灃“嗚嗚”哭了起來。眾人也都跟著哭,隻是急切之間淚還下不來,隻好拿袖子去抹。

“你們都不要哭。”慈禧顫抖著舉起手,指指奕劻、袁世凱等人,“載灃,我本想身子好了能再指點你幾年,看來是天不假年。這些大臣都是我手裏選出來的,他們各有長處,你要善待他們,用好他們。我今天早晨告訴你的話,你可要記在心裏。”

慈禧早晨召見載灃夫婦近一個小時,都談了什麽,外人無從得知,如果從慈禧剛才的話推測,應當是讓載灃善待老臣,這令惶惶不安的袁世凱略感欣慰。

載灃跪到地上,磕頭回道:“奴才謹遵懿旨。”

“你起來吧。”慈禧又對奕劻等人說,“你們要好好幫襯著載灃。從今天起,一切軍國大政都交給載灃了。如果有特別重要的事情需要請示太後,就讓載灃一個人去好了,你們都聽清楚了嗎?”

載灃一個人去見太後,就是說將來的太後沒有召見軍機的權力。

“此後,女人不可預聞國政。此與本朝家法相違,必須嚴加限製。”慈禧喘息了一會兒說,“你們可能覺得我說這話是矯情,還真不是。正因為我執掌大清五十年,才知道女人掌朝不易。我不是自誇,有野心的女人不少,可能跟上我的又有幾個!東施效顰,反而壞事。”

這時藥涼好了,李蓮英親自侍候。慈禧喝了幾口,嗆得連連咳嗽。她推開李蓮英的手,李蓮英哭著求道:“老佛爺,您倒是多喝一口。”

慈禧搖搖頭。李蓮英端著藥碗,彎著腰退出去。

慈禧又望著張之洞道:“張之洞,我的遺囑寫好了嗎?趁著我還清醒,你念念吧。”

張之洞“嗻”一聲,趨前一步,從袖子裏抽出遺詔的草稿,朗聲念出來:

奉大行太皇太後遺誥曰:予以薄德,祇承文宗顯皇帝冊命,備位宮闈。迨穆宗毅皇帝衝年嗣統,適當寇亂未平,討伐方殷之際。時則發撚交訌,回苗俶擾,海疆多故,民生凋敝,滿目瘡痍。予與孝貞顯皇後同心撫訓,夙夜憂勞,秉承文宗顯皇帝遺謨,策勵內外臣工暨各路統兵大臣,指授機宜,勤求治理,任賢納諫,救災恤民,遂得仰承天庥,削平大難,轉危為安。

慈禧很滿意,插話道:“張之洞好文筆。‘指授機宜,勤求治理,任賢納諫’這幾句還真不是虛話。回想當年,發撚交乘,我常常夜裏驚醒,秉燭盯著地圖就是一宿。想一想,多不容易!我這一輩子,一個整壽也沒過好。三十歲的時候,洪楊正鬧得凶;四十歲的時候日本侵略台灣;五十歲的時候法國人在越南鬧,福建水師全軍覆沒;六十歲的時候日本人又侵占朝鮮;七十歲又趕上日俄在東三省大打出手。虧得有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這些忠臣,大清才躲過數劫。”

袁世凱立即接話道:“幸虧有太後主於內,外麵的臣子才能盡忠王事。臣多次聽李鴻章說,太皇太後是巾幗不讓須眉,孔子說五百年才出一個聖人,李鴻章說太後這樣的女主,一千年才出一個。”

慈禧用力一笑道:“李鴻章要是真這麽說,我可真是欣慰得很。我不敢和聖人比,可我這五十年總沒算虛度吧——張之洞,你往下讀。”

於是張之洞繼續朗讀:

及穆宗毅皇帝即世,今大行皇帝入嗣大統,時事愈艱,民生愈困,內憂外患,紛至遝來,不得不再行訓政。前年宣布預備立憲詔書,本年頒示預備立憲年限,萬幾待理,心力俱殫。幸予體氣素強,尚可支拄。不期本年夏秋以來,時有不適,政務殷繁,無從靜攝,服食失宜,遷延日久,精力漸憊,猶未敢一日暇逸。以致病勢增劇,遂至彌留。

“這幾句也說得很公道。隻是我之所以病重,不僅僅是政務殷繁,還因大行皇帝駕崩。”

張之洞不能不歎服慈禧,這種時候還能聽出稿子的缺陷。人人皆知帝後不和,太皇太後因大行皇帝駕崩而增重病情,正可堵天下悠悠之口。雖然大行皇帝不孝,但太皇太後猶是慈母!便回道:“臣斟酌,在‘猶未敢一日暇逸’後,加上‘本月二十一日,複遭大行皇帝之喪,悲從中來,不能自克’,再接‘以致病勢增劇’,是否合適?請太皇太後諭示。”

“這樣就很好,你再往下念。”

張之洞繼續念道:

回念五十年來,憂患疊經,兢業之心,無時或釋。今舉行新政,漸有端倪,嗣皇帝方在衝齡,正資啟迪。攝政王及內外諸臣,尚其協心翊讚,固我邦基。嗣皇帝以國事為重,尤宜勉節哀思,孜孜典學,他日光大前謨,有厚望焉。喪服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慈禧點頭表示滿意,經過這一番交代,她已經有些支撐不住,指指門外,已說不出話來。袁世凱見狀問道:“太後的意思,是不是叫李蓮英進來?”

慈禧點點頭。

袁世凱衝著門外喊:“奉懿旨,李蓮英進來。”

李蓮英進來,看到慈禧奄奄一息的樣子,跪在地上膝行至榻前哭道:“老佛爺有何吩咐,奴才過來了。”

“小李子,你侍候了我一輩子,我最後這件事你可要辦好。”

李蓮英頭碰在地上咚咚直響,慈禧指指奕劻等人,又指指門外,示意他們可以跪安了。

幾個人哈著腰退出殿來,外麵陽光燦爛,眼睛有些睜不開。

回到軍機值房,奕劻對載灃道:“太皇太後說得明白,太後無權召見軍機。你這監國可要一監到底,不要讓別人指手畫腳。”

載灃回道:“是,還要慶叔和各位多指教。”

這時,袁世凱插話道:“對了,如今王爺是監國攝政王,恐怕要退出軍機了。”

奕劻點頭讚同:“是,名分已定,攝政王要統領國政,當然不能再是軍機大臣了,要補一個軍機進來。”

聞言,載灃又問:“這時候趁太後還有口氣,是不是請旨?”

張之洞擺擺手道:“太皇太後操勞一生,且讓她最後得片刻歇息,不宜再去打擾。”

奕劻推薦道:“是,不必再請懿旨,監國攝政王就做得了主。我看那琴軒就不錯,你們以為呢?”

那琴軒就是那桐,琴軒是他的字。他於去年授體仁閣大學士,任外務部會辦大臣。他與奕劻、袁世凱關係極好,是人人皆知的“袁黨”,不過,他也是葉赫那拉氏,與慈禧同族,所以也很受信任。

載灃讚同道:“好,琴軒人不錯,不過要等到二十七天除服後再補不遲。”

張之洞把值班軍機章京叫來,交代擬幾道諭旨,好在軍機章京對喪禮例行的上諭都已經備清楚,很快就來複命。一共是五道,全是以小皇帝名義由內閣明發,一是朕奉太皇太後懿旨,“現命攝政王載灃監國,所有應行禮節,著內閣各部院會議具奏”。二是奉太皇太後懿旨,“現予病勢危篤,恐將不起,嗣後軍國政事,均由攝政王裁定。遇有重大事件,必須請皇太後懿旨者,由攝政王隨時麵請施行”。三是慈禧尊為太皇太後,皇後尊為皇太後,所有應行典禮,著禮部具奏。四是根據同治十三年的成例,“其各直省將軍、督撫、都統、副都統、提鎮、城守尉、並西北兩路將軍、大臣、暨藩學、臬、鹽、關、織造等,均不必奏請來京叩謁梓宮,致曠職守。各該員等,唯當竭誠盡職,以期無負委任,不在末節虛文也”。五是關於溥儀的避諱,寫儀字時缺一撇。

載灃看過,並無意見,於是立即發出。

因為都知道慈禧已經病危,因此載灃及五位軍機都寸步不離。臨近未正,也就是兩點,福昌殿方向傳來太監的傳呼:“太皇太後賓天了。”

好在,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先是發出慈禧的遺誥,再發一道皇上上諭,點派治喪人員。而後慈禧移靈寧壽宮,大斂後停靈皇極殿。這是慈禧生前的願望。寧壽宮是乾隆當太上皇後移駐的宮殿,歸政後就住在這裏,儼然以太上皇自居。而且她也隻能停靈寧壽宮,本是太後正寢的慈寧宮,剛升為皇太後光緒皇後已經移駐過去了。

因為兩宮賓天,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因此軍機大臣也都未得出宮,在軍機值房內各尋地方湊合著應付。第二天又發了一批上諭,外務部因為收到好幾個駐外使臣的電報,請示駐外使館禮儀,袁世凱特意與禮部商議後,給各使館統一發電:

查《會典》,國有大喪,自初喪日始,二十七日服縞素,冠摘纓,奏疏移文用藍印,百日內不剃發,服青常袍褂,期年不嫁娶,二十七月內不作樂燕會。哀詔到日,哭臨三日。希查照遵行。外務部。

然後軍機大臣與禮部堂官急需商議的事情有兩件,一是給光緒選陵寢,二是商議攝政王的相關禮儀。

皇帝一般生前會親選自己的陵寢所在地,並在生前就開始興建。但光緒已經病了多年,也從來沒有臣子敢提議給他修建陵寢,因為慈禧從來不提,結果光緒駕崩了卻尚未選定陵址。載灃很替自己的哥哥悲傷,所以他的意思立即派人到東西陵看風水,選地方。奕劻推薦溥倫,他是親貴,又年輕力壯,且懂風水;袁世凱推薦的是郵傳部尚書陳璧,他是袁世凱的心腹,建陵寢這樣的事情原本屬於工部,工部撤銷後部分職能並入郵傳部,陳璧作為郵傳部尚書親自為大行皇帝效勞也是職責所在,而且可以替袁世凱盡份心意。對此大家都無異議,於是上諭立即頒布:“大行皇帝尚未擇有陵寢,著派溥倫、陳璧,帶領堪輿人員,馳往東西陵,敬謹查勘地勢,繪圖貼說,奏明請旨辦理。”

關於攝政王的相關禮儀,由禮部負責議定。但基本原則必須由軍機們定個大概,他們才好敲定細節。但軍機大臣與禮部尚書溥良商議時就有分歧,一種意見以為,攝政王可以代皇上發號施令,如順治年間的攝政王多爾袞,可以攝政王諭的方式號令天下;另一種意見則認為,攝政王是代天子主持國政,應當隱於天子之後,一切政令都應以皇上的名義施行。

正在爭議的時候,大學堂總監督劉廷琛有一個奏折到了,正是談攝政王的禮儀,他主張攝政王應代皇上主持國政,相應有四條建議:一是監國攝政王視事,宜於偏殿設旁坐,“避正位以尊君,設旁坐以臨下”。二是軍機大臣入直及應召見人員,名義上仍承皇上之命召見,承旨時應對皇上寶座稱臣。三是凡監國攝政王所有命令,皆以皇上諭旨頒行。四是監國攝政王居處,宜與視事偏殿相近。當年多爾袞將奏章帶回家中批答,國之大政,豈可出於私邸?這成為多爾袞的一大罪狀。但監國日理萬機,如果像軍機大臣一樣天天按時入直,按時出宮,不唯力不給,且其勢不便,體製不肅。當年乾隆曾說,旁支承大統者可迎本生父母奉養宮禁。所以他建議攝政王夫婦可以入駐偏殿,皇上親政後再搬出。載灃以為這四條都不錯,尤其第四條他更為讚賞。因為如果他能住到宮中,可避免每天早起上朝的辛勞。因此,他示意禮部不妨照此方向議定禮儀。

到了下午,正在商議攝政王禮儀問題,小德張來傳皇太後懿旨:“請攝政王麵請大事。”

載灃起身就走,大約三刻鍾,又回到軍機值房,臉色鐵青,一句話不說。

眾人都示意奕劻問問到底怎麽回事。於是奕劻問道:“老五,怎麽回事,去了一趟回來灰頭土臉的。”

載灃一拍桌子道:“都怪劉廷琛上這麽個折子,給我惹一身不是。”

“哪裏不對嗎?大家都覺得劉廷琛的折子說得很對路。”

“就是這一條。”載灃指了指最後一條。

最後一條,劉廷琛建議攝政王夫婦搬到宮中居住。如果真那樣,載灃的福晉婦以夫貴,其風頭必定壓過皇太後。皇太後無論如何咽不下這口氣,所以召攝政王麵商。她的辦法是欲擒故縱:“聽說有人上奏,想請你們夫婦搬進宮來住。天子的正寢在乾清宮,你打算住在哪裏?是乾清宮的偏殿,還是後麵的弘德殿?”

載灃落入圈套,以為真是在征求他的意見,想了想道:“弘德殿比較合適,皇帝年幼,正在典學的年紀,我住在弘德殿,可以隨時就近與師傅商量。”

皇太後氣得臉色煞白,厲聲道:“真沒想到,你果然打這如意算盤!載灃你說,你是不是比醇賢親王還能耐大?”

醇賢親王就是載灃的阿瑪,也是光緒的生父。

載灃當然回道:“我哪敢跟阿瑪比。”

“那當年醇賢親王夫婦搬到宮裏來住了嗎?”

載灃這才意識到,到宮裏來住,壓根就不該做此想。

“難道醇賢親王不知道上朝辛苦?他為什麽不到宮裏來住?我告訴你,他是處處懷著小心,怕人家說他有不臣之心。你倒好,攝政王的椅子還沒坐熱,就聽人的攛掇,授人以柄。你真把紫禁城當成了你的王府?”

載灃心裏窩火,但又不敢發作,憋得臉色紅白不定,嘴裏嚅嚅不知所雲。

皇太後第一個回合取得勝利,心中暗喜。她最怕第一次服不住載灃,以後事情就難辦了。所以索性徹底把他收服,便問:“載灃你說,大行太皇太後對你如何?”

“天高地厚之恩。”

“那你是怎麽回報她的?給大行皇帝治喪的人員,不是王公就是部院大臣,可是大行太皇太後呢?”

給大行太皇太後治喪的人員,包括肅親王善耆、順承郡王訥勒赫、都統喀爾沁公博迪蘇、協辦大學士榮慶、鹿傳霖、吏部尚書陸潤庠、內務府大臣奎俊、禮部左侍郎景厚。比之給光緒治喪的禮親王世鐸、睿親王魁斌、喀爾喀親王那彥圖、奉恩鎮國公度支部尚書載澤、大學士世續、那桐、外務部尚書袁世凱、禮部尚書溥良、內務府大臣繼祿、增崇,的確是遜色不少。但當時這是禮部拿的名單,軍機共同議定,天子之製,尊於太皇太後,並無不妥。但這些道理載灃一時都想不到,隻覺得自己的確愧對慈禧。

皇太後看他已經服軟,也就改變了策略,轉為撫慰道:“我不是故意給你難堪。既然大行太皇太後懿旨,大事讓我們商量,我就不能看著你被別人蒙蔽。如果別有用心的人說一聲,監國攝政王對大行太皇太後真不夠意思,這對你的名聲影響有多壞。”

“上諭已經發出去了。”

“發出去了不要緊,你再補上兩個人不就行了。給大行皇帝治喪的是三個親王,三個尚書,太後那邊是一個親王一個郡王,部院大臣隻有一位尚書。我看補上小恭王溥偉、農工商部尚書溥珽就行了。”

載灃滿口答應。

“國喪期間,宮中宿衛就該加強,從前的製度也就該好好遵守。我看得再下兩道上諭。一是加強宮中禁衛,無關人員不能肆行出入;二是在大內值宿人員,照舊例輪班住宿,其餘各項人員,均不準在大內住宿。”

載灃也未提異議,答應回去後立即下旨。等他出了慈寧宮,走回隆宗門內的軍機處,一路上經風一吹,清醒了不少,覺得皇太後的訓斥,大可據理反駁,自己一著急,連反駁的理由也想不起來。尤其兩道上諭,分明都是針對自己來的,自己竟然都一口答應。第一次與皇太後交鋒,自己這監國攝政王就敗下陣來,以後少不得受掣肘,想想真是可惱。

“傳旨申飭!”此時,他把一腔怒火都發在上折子的劉廷琛身上。

奕劻回道:“這不妥當,剛下旨求言,人家奏上來卻遭申飭,於理不通。”

袁世凱則問道:“兩位王爺,劉廷琛的折子剛遞到軍機處來,皇太後怎麽就知道了?”

百官的奏折,先交外奏事處,再由內奏事處遞進宮中。外奏事處由禮部派員充任,內奏事處由內務府太監充任,顯然,皇太後是從內奏事處提前得知折子內容。

載灃憤憤道:“肯定是小德張安排人搗的鬼,他最近囂張得很。”

小德張是光緒的皇後如今皇太後跟前的太監,多年來一直在燒冷灶。如今兩宮先後賓天,李蓮英、崔玉貴都失勢,小德張立馬得勢,連李蓮英都不放在眼裏,儼然紫禁城的大總管。

奕劻聞言,便大聲道:“老五,既然你監國,那就要好好管一管,不能讓太監幹政。”

載灃覺得自己像風箱裏的老鼠,一邊是皇太後,一邊是奕劻,兩頭受氣。

“皇太後說要恢複舊製,好,到出宮時間了,咱們都走,從此不必再值宿。”載灃不回答奕劻的話,說罷氣咻咻出了門。

奕劻問:“那兩道上諭還發不發?”

載灃不耐煩地搖著手道:“發發發,現在就發。”

袁世凱已經三天兩夜不曾回家,一回到家中,一家人歡天喜地。楊士琦和趙秉鈞得信,也都趕了過來。袁世凱吃罷飯,連忙在密室中與兩人會見。

“智庵,最近外麵有什麽說法?”袁世凱問道。

“說法多得很,其中有一種說法與宮保有關。”趙秉鈞有顧慮,吞吞吐吐沒有說。

“不必顧慮,說出來就是。不然我找你們幹什麽?”

“有一種說法,皇上臨終前有旨意要殺宮保。外間傳說宮保已被處死。”

袁世凱苦笑道:“我這不是還活著嘛。”

楊士琦又接話問道:“大家都很擔心,攝政王對宮保到底是如何?”

袁世凱回道:“現在還不好說。不過幸好大行太皇太後有旨意,讓他善待老臣。已經派我治喪,起碼持服的二十七天內,不會有什麽問題。”

趙秉鈞又道:“現在親貴們活動很頻繁。善耆與康梁還有革命黨大概又聯係上了,最近有南麵來的人到他府上。載澤、載洵還有鐵寶臣等人府上人來人往,都熱鬧得很。”

袁世凱有些擔心道:“這些少年親貴都急於抓權,自覺機會來了,當然會上躥下跳。不過,事情不像他們想的那麽容易。我現在擔心的是北洋軍,內部不出毛病才好。”

“都是宮保帶出來的兄弟,放心好了。鐵寶臣以陸軍部的名義幾次想插手都未得逞,他從今年春天開始,想往北洋軍裏派日本士官學校留學回來的學生,按照宮保的吩咐,沒給這些洋學生好臉色,大都走了,投到湖北新軍去了。鐵寶臣派到湖北新軍的學生都很受重視,一去就當了軍官。”自從徐世昌任東三省總督後,與北洋軍聯係的主要是楊士琦。

袁世凱吩咐道:“這些留日學生受革命黨的影響,一腦袋反清思想,把他們留在軍中,早晚是個禍害。鐵寶臣想以此收買留學生,達到給新軍摻沙子的目的。我看他偷雞不成反蝕米,將來弄不好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你告訴他們,不管陸軍部怎麽安排,反正我北洋軍中不留有革命思想的洋學生。”

楊士琦又道:“唐少川就該到美國了,不知他的交涉如何。如果能夠與美國達成協議,將有助於鞏固宮保的地位。”

日俄兩國在東北勾結,狼狽為奸瓜分東三省的意圖十分明確。出任奉天巡撫的唐紹儀建議結好美國,以牽製日俄。他與徐世昌等東三省督撫公議,向美國借款兩千萬兩在東北修築鐵路,讓美國的力量加速進入東北。袁世凱對此深以為然,並說動慈禧接受了他的觀點。他在接見美國記者談到中美關係時說:“我們和美國的關係是非常重要的,這種看法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真切。如果說在不遠的將來,大清國在關係到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嚴峻時刻必須挺身抗擊的話,我們會期待並信賴美國能夠為保護我們的權利而在國際上善施影響。”作為外務部尚書,袁世凱的這番話自然是向美國表明,聯美以製日俄已經成為清政府的國策。

半年前,美國國會通過一個法案,批準消減中國的庚子賠款,由2444萬美元減少到1300萬美元,“借以證明對中國誠摯的友誼”。清廷宣布,奉天巡撫唐紹儀著賞加尚書銜,派充專使大臣前往美國致謝。這是表麵說法,其實唐紹儀擔負的使命,主要是與美國磋商借款聯合開發東三省的事宜。一個多月前,唐紹儀和徐世章(徐世昌的弟弟)等一行從上海乘船赴美。他們的日程是先訪問日本,再訪問美國,此時尚在路上。

“少川此行若得成功,於公於私都是大功一件,於公是救國外交,於私則是救我袁某人之途。少川不日將到舊金山,外務部已經發電給舊金山領事館,將兩宮賓天的消息告訴他。”這些年來,國內政局日益受到國際局勢的影響,高級官員的去留也與國際關係極為密切。如果聯美外交成功,則袁世凱作為親近美國的官員,清廷便不會輕易罷斥,地位勢必得以鞏固。所以袁世凱將唐紹儀此行看得十分重,可以說是事關他的身家性命。

楊士琦則有些擔心:“聽說日本人也在勾搭美國人,大約是想阻止中美加深聯係。”

袁世凱點了點頭歎道:“日本人在外交上縱橫捭闔,最善耍手腕。中美關係恐怕要好事多磨。”

袁世凱與心腹密議的時候,監國攝政王也在見客。聚在西花廳的客人有三位:度支部尚書載澤,陸軍部尚書鐵良,還有他的六弟載洵。三個人各有所求,隻能一個一個談,自然是載澤第一個。

“現在遇到兩個大喪,大行皇帝的陵寢還無著落,需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你將來可要幫我好好想辦法。”載澤掌著錢袋子,載灃將來花錢也要與他商量;而且載澤與光緒是連襟,他的福晉是當今皇太後的親妹妹,所以對他不能不特別客氣。

載澤因為出國考察過憲政,見過大世麵,且其人自視甚高,野心也大:“籌錢的辦法我有的是,目前是要防一個人,重用一個人。”

“防哪一個?”

“老慶。他手太長,雁過拔毛,虱子背上刮膘。要想省錢,就不能給他太大的權力。”載澤的目標是攻掉奕劻,將來他代之出任內閣總理大臣。

載灃卻有些怵頭:“慶叔是軍機首輔,大行太皇太後又一再叮囑善待老臣,這事要慢慢來。你說,要重用哪一個?”

“郵傳部右侍郎盛杏蓀。”盛宣懷在與袁世凱爭奪輪電時大敗,輪、電兩局都被袁世凱抓到手上。去年袁世凱調軍機後,盛宣懷就謀劃從北洋控製下奪回輪電兩局。他走李蓮英的路子謀到了郵傳部右侍郎的位子,力主將電報徹底收歸官辦,並帶頭將自己掌握的九百股上繳朝廷,三四個月內完成了電報局的收歸國有,得到慈禧和奕劻的稱讚。不過收歸國有後歸他管理,所以是“明失而暗得”。載澤又說,“盛杏蓀還有個計劃,將來要把湖北、四川的鐵路都收歸官辦,這樣鐵路大利也都將為國所有,實在是籌餉的一大妙招。”

載灃有些摸不著頭腦:“當初他與袁世凱爭輪電,他一直強調商辦,怎麽如,如今調回頭來,又力主官辦呢?他,他到底是怎麽打算?”

“他說商辦隻有少數人得利,官辦則國家受其利。他本人隻想為國家效力。當然,他也有想法,就是將來當郵傳部尚書過過癮。再說,都知道郵傳部的陳玉蒼是袁黨,也該動動了。”

載澤不屑地回道:“不是我老大哥自吹,盛杏蓀人雖精明,要想把我當棋子,他還沒那本事。而且要想將來動動袁世凱,還非要借力盛杏蓀不可。他掌握著袁世凱的親信禍亂輪、電兩局的證據,他今天發電來,表示回國後就交給我。”

盛宣懷因為生病,前往日本治療兩個多月,不久即將回國。

載灃點頭道:“好,這些東西交給言官,他們用得上。”

載澤又問:“那他郵傳部尚書的位子到底有多大把握,我要回個話。”

“真是豈有此理,我不受任何人脅迫。”

“你瞧你,動不動就上火。好,我告訴他攝政王心裏有這個譜,但要等機會。”見載灃不置可否,載澤自找台階說,“好,我回完了,可讓老六進來了。”

老六就是載洵,載灃的親弟弟,時年二十四歲,去年剛襲封為瑞郡王,在載灃麵前更隨便:“五哥,你如今大權在握,得給我個好差使調劑調劑。”

“大權在握,你說得輕巧,上有皇太後,下麵有軍機大臣,我夾在中間,誰的臉色都要看,誰的話都要聽。”一想起今天所受皇太後的訓斥,載灃就氣湧上頭。

“那個女人你怕她做什,你是監國攝政王!五哥,我聽說正在議攝政王的禮儀,應當單設一條,攝政王新建府邸,這是再名正言順不過。北府已是潛龍邸,照例不能再住。我不要別的差使,就把將來建府的事交給我,我保準給你建一個亮敞敞的攝政王府。”

類似建王府、陵寢、園林這樣的工程,往往所費甚巨,但真正用到工程上的不及十分之二三,其餘都層層分肥,已是公開的秘密。

載灃哼了一聲道:“你少說漂亮話,不就是想從中弄點銀子?我告訴你老六,我打算清除積弊,像這樣的工程以後有一是一,不允許再,再層層貪墨。”

載洵瞪大眼睛道:“五哥,你這是說著玩呢還是要玩真的?”

“新朝新氣象,大家都盼著來點兒變化,我打算就從這裏著手。”

聞言,載洵語氣嬉笑道:“我的傻五哥,這是誰出的餿主意?你如今攝政王的椅子還沒坐熱,正宜收買人心,你卻先把許多人的好處拿走了,這要開罪多少人!五哥,這是何苦?誰要給你出這種主意,誰就是打算害你。”

“沒人給我出,我要立監國攝,攝政王的權威,總要有所展布。”

載洵立馬轉換了方向:“有所展布是應當的,但五哥選錯了地方。我有個好主意,保準不得罪人,還能立馬樹起五哥的權威。”

“什麽好主意?”

“訓練一支禁衛軍。我聽說德皇、俄皇、日皇都有自己的禁衛軍,皇室親自掌握。有這樣一支軍隊在手,五哥的權威何愁不立?五哥如今對袁項城處處忍讓,不就是因為他有北洋新軍。如果五哥手裏有了禁衛軍,何必再看他眼色,想什麽時候讓他滾蛋,就什麽時候讓他滾。”

“當然不是。他現在急於攬兵權,要是他提出來,必定要當統領。是良賚臣的建議。”賚臣就是良弼,曾經留學日本士官學校,如今任陸軍部軍學司司長。他是鐵良的臂膀,專門籠絡留日學生,推薦到湖北新軍、北洋新軍中去任職。不過鐵良攬權太甚,對良弼也並不完全放心,良弼就走了載洵的路子,見好攝政王。

“這個主意不錯!當年我去德國,德皇曾,曾經對我說,皇族要,不失權,非自己掌握軍隊不可。禁,禁衛軍要建,我要親任禁衛軍的統領。”

“這還不夠,五哥要任全國陸海軍的統帥。”載洵又加了一句。

“這也是應當的。不過,現在海軍還是個空架子,聊勝於無。”

載洵又道:“海軍也要建,要把裏子補齊了,就不是空架子了。五哥,將來建海軍我想多效份力。海軍在我手裏便是在五哥手裏,這樣五哥的地位就深固不搖。”

“老六,帶兵那不是鬧著玩的,你行嗎?”

載洵反駁道:“五哥這是什麽話!鐵寶臣原本也是個書生,不照樣帶兵嗎?原來一直說滿人不成器,讓漢人把咱小瞧了。哪裏是滿人不成器,是咱自己不用自己。五哥如今執掌國政,這一條得改改,往後要多用滿人,看誰還說滿人不成器。”

“好,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快出去,讓寶臣進,進來,不能讓他久等。”

載洵出去,鐵良進來了。載灃一見麵就抱歉道:“寶臣你看,我這一個堂哥,一個親兄弟,一點不知道禮,禮讓客人,讓你在外麵久等。”

鐵良回道:“無礙的,王爺,無礙的,禮當如此。”

載灃又道:“寶臣,兵權是大清立足的根本,把練兵處歸入陸軍部,就是為了一統,統全國軍權於中央,這副擔子不輕,我可全靠著你了。”

“我知道王爺的厚愛和信任。這一年多來,已經陸續理順了不少。現在最大障礙就是北洋的新軍,他們太抱團,遙遵項城為帥,真是水潑不進,針紮不進。我曾經讓賚臣派去了數十個留日學生,結果都被排擠走了。”

“拋開成見不說,袁項城帶兵,還,還真是有一套。”

鐵良回道:“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朝廷給他的權力太大。在直隸的時候,身兼八個大臣。即便到了中樞,仍然是赫赫軍機大臣,大行太皇太後又太信任他,今年給他做壽,那是給他多大的麵子。所以朝野都認為他炙手可熱,都巴結著。北洋軍也認為有所依靠,所以才不聽招呼。如果拿下袁項城,北洋新軍的兵權,我有把握給朝廷收回來。”

載灃連連搖手:“這不行,太皇太後一再叮囑,要善待袁世凱,要利用他,不能把他逼反。”

“這也是沒,沒辦法的事。而且,總要慢慢找機會。”

“其實,袁項城沒想的那麽勢大。北洋六鎮新軍,有兩鎮在東北,有一鎮歸我統領,剩餘的三鎮,也分守山東、直隸。如今湖北新軍漸歸掌握,北洋新軍要鬧事,也要掂量掂量。我以為,解決袁項城的問題,宜早不宜遲。借新朝萬象更新之際,除去權奸,正合全國輿情。王爺知道不知道,外麵這些天一直有傳言,說袁項城已經被正法,可見民意之一斑。”

“這件事要從長計議,太皇太後言,言猶在耳,我不能出爾反爾。再說,袁項城還是治,治喪大臣,總要出了二十七天的治喪期再說。”

“我聽說正在議定監國攝政王的禮儀,我建議單設兵權一條,監國攝政王應為全國陸海軍統帥。我這陸軍部尚書,一定為監國攝政王掌好陸軍,到時候王爺指揮陸軍如臂使指,令行禁止。我唯監國攝政王馬首是瞻,請王爺一定放心。”鐵良又表了忠心。

“我當然放心。你把全部心思用,用在掌控陸軍上,其他事情不必分心,一切有我呢。”

到了晚上,肅親王善耆又來了,開門見山道:“王爺,康梁給各省督撫發電,說兩宮禍變,袁為罪魁,乞誅罪臣,一伸公憤。這可是除去袁賊的大好時機,人心向背,正資利用。”

載灃並不接善耆的話茬,而是問道:“怎麽,你和康梁一直有,有聯係?康梁是通緝的要犯,你貴為親藩,該不至於知,知法犯禁吧?”

善耆連忙矢口否認:“絕對沒有,康梁在國外,我想聯係還得聯係得上。我掌管民政部,各地有什麽新動向,巡警會隨時上報。康梁發電報給各督撫的事情,就是今天下午好幾個省的巡警局報上來的。”

載灃告誡道:“都知道你是清,清廉王爺,口碑不錯,你可別在康,康梁問題上出了毛病。”

善耆又建議道:“是,謝王爺提醒。不過王爺想過沒有,當時太後並未對株連康黨,不過是殺了六個人,當時深得民心。如今王爺難道沒想過要赦免康梁嗎?他二人畢竟也是支持憲政的。朝廷也興憲政,怎麽能把支持憲政的人視為敵對?若能如此,康梁為朝廷所用,也省得他們在外麵被別人利用。”

“大行太皇太後屍骨未寒,我就違背她的懿旨,你讓我怎麽做人?這話你,你以後不要再說。”

打發走善耆,載灃的福晉——榮祿的女兒過來了,問:“王爺,這一天人來人往的,都來找王爺幹什麽?”

“你別拿大帽子嚇我。還朝廷大事,朝廷大事能在私邸裏說嗎?首先犯規矩的就是你。”載灃的這個福晉從小被榮祿慣壞了,不但喝酒,而且從不把規矩當規矩,載灃有時候都有些怕她。她就這一句,把載灃堵得無話可說。

福晉也並非蠻不講理的人,見載灃不再拿架子,也放緩了語氣:“王爺,都知道善一和康梁還有南麵的革命黨有聯係,你可別受他的蠱惑,尤其是不能為戊戌翻案。戊戌年若不是我阿瑪和袁世凱,康梁要真是圍園殺後,大行皇帝的罪可就大了,哪還有你來當這監國攝政王?我阿瑪後來有好幾次說,大行皇帝對任用康梁變法,大有悔意。”

載灃默不作聲。福晉卻有些急了,大聲道:“好,你要翻戊戌的案,否定大行太皇太後,你可別忘了,你這監國攝政王也是大行太皇太後封的,到時候再有人翻案,說你這監國攝政王也不該當,看你怎麽辦!”

載灃怒道:“你急什麽,我何曾說要,要翻戊戌的案了。真是婦人見識。”

福晉一撇嘴道:“婦人見識怎麽了?太皇太後秉政近五十年,比你們這些大男人有見識多了。”

新皇帝的年號定為宣統,登基的吉日選在十一月初九。

溥儀一早就在監國攝政王的陪同下,先到紫禁城北的景山觀德殿,在光緒梓宮前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向大行皇帝表明自己將正式君臨天下。景山自明代開始成為皇家的禦園,山上建有多處亭台樓閣,主體建築是壽皇殿。壽皇殿以東,有永恩殿、觀德殿,原本是帝王習射之地,從乾隆時開始,改為帝、後停靈之處。光緒大殮後停靈於乾清宮,乾清宮是天子正寢,不宜久停靈柩,因此於十幾日前,移到觀德殿停放。

溥儀下了景山,從神武門回到紫禁城,先到慈寧宮吃奶、吃點心。到了十點多,開始哄著他穿小皇帝的衣服。在他看來,小皇帝的服裝實在不招人喜歡,穿在身上也不舒服,尤其那頂皇冠,上麵有三層東珠,實在太沉,壓在額頭上,一跑就會歪下來。而帽圈上的貂毛,觸著額頭有些癢,一出汗更是奇癢無比。從景山回來後他立即把皇冠和衣服扒了下來,這時再勸他穿上,奶媽和太監宮女費了許多口舌,他就是兩個字:“不穿!”

皇太後從未撫育過孩子,因此早已經不耐煩,厲聲道:“你再不穿,皇上也不讓你當了!”

皇太後背微駝,大長臉,又終日難得笑顏,溥儀真有些怕她,所以這才乖乖地穿上皇帝吉服,戴上沉重的朝冠,然後到慶壽堂正式向皇太後行禮。行完禮,再由太監、宮女和奶媽哄著出宮,監國攝政王及禦前大臣、皇帝侍衛陪同前往太和殿。

載灃哄他說:“不要哭,一會兒就完了,一會兒就完了。”

大殿內是宗室親貴、禦前大臣和軍機大臣,載灃的話大家都聽得很清楚。皇上剛登基,怎麽一會兒就完了呢。這話太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總算結束了,溥儀如獲大赦,溜下禦座就往外跑,出了大殿找奶媽,連暖輿也不肯坐。

接下來天安門頒詔,王公格格各有賞賜,文武百官無論大小俱加一級,除十惡不赦的犯人都予大赦。

下午又連發幾道上諭,均是為慶賀登基而下的恩旨,一道是皇太後恭上徽號為隆裕皇太後;第二道是“慶親王奕劻公忠體國,懋著賢勞,庚子以來,顧全大局,殫心輔弼,力任其難,厥功甚偉,應加優賞,用獎勳猷。加恩著以親王世襲罔替”。第三道是加恩軍機大臣,世續著賞加太子少保銜,張之洞著賞加太子太保銜,鹿傳霖著賞加太子少保銜,袁世凱著賞加太子太保銜,四人全部賞用紫韁。第四道是對其他王公、貝勒、貝子、各部尚書及重要疆臣加恩,或賞食雙俸,或賞戴花翎,或賞穿黃馬褂,不一而足。地方大吏受到加恩的隻有三人,徐世昌著賞戴花翎,楊士驤、端方著賞穿帶膆貂褂。這很令袁世凱欣慰,須知這三人都是朝野皆知的袁黨!一般官員看到這份上諭,也都以為袁世凱聖眷未衰。

唐紹儀聯美以拒日俄的計劃並不順利。

他是於10月3日從上海啟程,計劃是先赴日本,考察政治,也就是摸摸日本人的底。而日本外務部對他赴美的真實意圖十分清楚,當然不會坐視中美走得太近,因此設法阻止。他們的辦法就是在南滿製造事端,在唐紹儀剛到東京時,日軍就在圖們江開槍,打死打傷好幾名中國警民。清廷不敢對日本強硬,一麵下令東三省總督徐世昌克製,不要輕用武力,一麵令唐紹儀與日本外務省交涉。這正是日本人要的結果,把唐紹儀絆在日本,而命日本駐美國公使加緊與美國溝通,希望美日簽訂協約。當時美國遠東艦隊數十艘戰艦開往日本,對此行的目的,美國的報紙公開宣稱是給日本一個警告。日本表現出了相當克製的態度,授意國內報紙對美艦的到來表示歡迎,並令駐美公使正式向美國政府提交照會,希望美國戰艦訪問日本,以加深日美互信和友誼。當美國艦隊到達日本時,日本艦隊舉行盛大的歡迎式,其實力令美國艦隊驚歎。遠東艦隊司令立即發回電報,提醒政府美國艦隊實力遠遜日本。美國總統羅斯福擔心中美結盟會刺激日本,態度發生了重大變化。當唐紹儀到達美國時,日美已經達成廣泛諒解,雙方申明:“兩國政府均願在太平洋地區自由和平地發展商務事業;在該區維持現有狀態,互相尊重各國在該區域之領屬等。”也就是說,日本在中國東北業已取得的特殊地位得到了美國的默認,中美結盟已經沒有可能。

唐紹儀當然完全同意,這無異於意外之喜。建交國的外交層次由低而高分為代辦級、公使級和大使級。中美互派大使比公使級又高一級,說明兩國關係更加緊密。如果此事能夠達成,他也算沒白來美國一趟,對困境中的袁世凱也不失為一個幫助。他立即報告外務部,希望朝廷能夠盡快答複。

袁世凱當然十分支持,但載灃卻表示要從長計議。一散朝後,他就讓陸軍部查詢公使與大使到底有什麽區別。像這種外交問題,載灃要查詢也應當是向外務部,但他偏偏繞開外務部,這讓袁世凱十分氣惱。這是有意表示對外務部的不信任,進一步說,就是對他袁世凱不信任。

陸軍部尚書鐵良天天盼望袁世凱倒台,他好把北洋軍收服到自己麾下,當然要設法讓袁世凱的好事泡湯。但中美上升為大使級關係,對大清實在是有利無害,苦思冥想,終於在大使的一項權力中發現了機會。根據國際慣例,大使有權請求駐在國元首接見,與駐在國高級官員直接談判。宗室親貴一直視與洋人交涉為畏途,開始的時候是認為接見蠻夷有失身份,後來則是怕洋人提出難以答複的要求,除非主持外交,一般都是對洋人敬而遠之,就是曾經出過洋的載灃也是如此。所以鐵良在這上麵大做文章,把大使與公使的區別簽注說:大使如與所在國的外務大臣接洽不圓滿時,可以要求親自與駐在國元首談判。大清尚未實行責任內閣製,大使將有權要求直接與監國攝政王談判。此點切須注意。

當然,僅如此簽注,恐怕作用有限。他親自拜訪度支部尚書載澤,告訴他如果升級為大使級外交,每年要多花好幾萬兩銀子,圖的隻是個虛名,實在得不償失。

載澤語氣堅定道:“外務部要想增加開銷,就是我這一關也不能輕易讓他們過。”

“什麽說法?”

“說出來對監國攝政王都是大不敬。”雖然是“大不敬”,但鐵良還是說了出來。

載澤驚道:“竟然有這種傳言,我一定對攝政王說,不然實在有損攝政王的聲威。”

第二天攝政王召見軍機,大事議過後,拿出陸軍部的簽注讓袁世凱看。袁世凱看了之後道:“陸軍部的簽注不完整,升級為大使關係對加強兩國友誼的好處沒說。”

載灃的個性,屬於比較綿軟的,聽袁世凱如此說,心裏不滿,但嘴上卻道:“那你外務部再簽注完整。”

袁世凱回道:“是,我讓他們簽注明白,今天就複奏。”

召見完軍機,度支部尚書載澤求見,載灃當然是立即召見。

載澤進來後,載灃立即賜座問:“籌劃款項的事情,你辦得怎麽樣?”

載灃要修新王府,內務府拿出的預算是六百萬兩銀子;給光緒修崇陵,需要一千多萬兩銀子;要練禁衛軍,先練一鎮的話,一年也要百十萬兩;載洵還要大練海軍,那又是一個無底洞……所以,載灃對載澤寄予熱望,對他一再優容,幾乎到了無分尊卑的程度,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有切實辦法籌到銀子。

“攝政王放心,載澤有個絕好的主意,一定能夠籌到銀子。”載澤曾經向高人請教,如今已是胸有成竹。他的辦法是對地方財政進行清理,不但可以籌到一筆銀子,而且可趁機達到統一全國財政的目的,“王爺,當年鐵寶臣到江南清理財政,兩個多月的時間一千萬兩銀子就有了著落。為什麽?因為地方財政瞞著朝廷的花招多得很,隻要切實一查,無一省沒毛病,讓他們把這些年瞞報的銀子補過來,不說多了,每省平均兩百萬兩,十八行省,加東三省,是二十一行省,那就是四千多萬兩。”

載灃不相信會有這麽多銀子,也不相信地方會乖乖交上來。

載澤分析道:“他們當然不願交。但朝廷有朝廷的辦法,誰不交就摘掉他的頂戴!當年鐵良南下,兩江總督魏午莊讓下麵大造假賬,結果鐵良一紙參折,把魏午莊調離兩江,不但兩江服服帖帖,就是當時主政湖廣的張之洞也乖乖地向朝廷貢獻一百萬兩的軍需。可見,地方官最看重的還是自己的頂戴,不會為了地方利益非要拚掉自己的前程。”

載灃又問:“他們要是串,串通好了,都不肯就範呢?”

“這就要動用攝政王的監國權威了。摘掉一兩個巡撫的頂戴,我敢保證,其他的人立即就泄了氣。但有一條,你這監國攝政王要拿出狠心來,絕不能手軟才行,攝政王也正好拿這事立威。”

“真到了那一步,我當然能狠得下心。”載灃被鼓動得雄心大起。

“他說陸軍部的簽注不完整,讓外務部再簽注。”

“誰簽注也一樣。我向洋行的洋人請教過,要聯美製日俄基本是妄想。為什麽?因為美國與大清隔著萬裏大洋,日本與大清卻一葦可航。日本到大清是隻需三天,而美國到大清卻需二十餘日。不憂心三日之禍,卻期待二十日之援,豈不可笑?”

“你說的有道理。”

“不是我說的,是洋人說的。而且升級為大使級外交,駐美使館每年要多花好幾萬兩,這邊招待美國駐華使臣的費用也要多費幾萬兩。每年費近十萬兩銀子,隻圖一個虛名,何苦來哉?”載澤又道。

“好,明天聽聽袁世凱怎麽說。”

“無論他怎麽說,攝政王都應當駁回,外麵有個很離奇的說法對攝政王的聲威很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