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丁未政潮獲大勝 入值軍機丟實權

楊士琦回到北京,當天下午就去了慶王府,奕劻吩咐下午概不見客。等楊士琦坐下後,奕劻急切地問道:“杏城,慰廷怎麽說,可有良策?”

楊士琦笑道:“袁宮保讓我轉告王爺不必過慮。瞿、岑兩人無非是想以所謂的醜聞做文章搞臭王爺,繼而再扳倒北洋。但兩人忘了一個詞——”

“哪個詞?”奕劻問。

“疏不間親。王爺是宗室親貴,瞿、岑二人發動台諫再三攻擊王爺,太後未必就真高興。何況這些年來,從恭忠親王到醇賢親王,再到各位親貴以至軍機大臣,誰能做到一清如水?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王爺這些年小有積蓄不假,可貢獻給太後的也不菲,袁宮保在太後那裏也隔三岔五有所貢獻。瞿、岑二人如此行事,連投鼠忌器的道理都不懂,所以宮保以為不足慮。”

“慰廷說的當然不無道理,但如果簾眷一衰再衰,就難保不生意外。”

“當然不能坐以待斃。宮保建議,不妨分三步走。”

第一步,就是要用好太後的身邊人為奕劻說話。奕劻的四女兒嫁給裕祿的兒子,不料結婚不久女婿就死掉了,年輕輕就守寡,經常進宮陪伴慈禧,很得寵信。恭忠親王的長女被慈禧封為榮壽公主,人稱大格格,說話行事極顧大局,慈禧對她是又敬重又信賴。兩位格格關係極好,通過她們可以向太後傳遞一個意思,瞿、岑聯手攻擊親貴,無非是靠敗壞皇家名聲沽名釣譽。

“還有一個人王爺要善加利用,大總管對岑三也有看法。”楊士琦又道。

奕劻有些不相信:“不會吧,兩個人當年西狩的時候都是太後麵前的紅人,岑三一口一個老叔。”

“此一時彼一時。當年岑老三剛得簾眷,要拚命巴結大總管固寵。可是後來官運亨通,又和清流混在一起,視交結內監為恥,所以有意與大總管拉開距離。這次進京以掃除貪腐為己任,一臉正氣,不僅對大總管無所饋贈,而且宮中相遇連招呼都懶得打。我聽說大總管為了聯絡舊情,曾送一桌酒席給岑三,也被拒而不納,很讓大總管丟麵子。”

“哦,還有這麽一出,那真是太好了。岑三這是自找不痛快。”

“第二步就需要王爺親自出麵,把瞿、岑兩人與康梁的舊事翻騰出來。太後最恨的是康梁,而戊戌年雙目曾經上折保薦康有為,兩宮回鑾後又上折建議赦免戊戌年的罪臣,當然也包括康梁。這些折子軍機檔中都有錄備,王爺不妨都找出來。”

奕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把這些折子交給太後,依太後的性情定然有所疑心。”

“岑三與康梁關係更非同一般,而且還加入了保國會,很捐了一筆錢。太後對此恐怕還一無所知。這次進京後,岑三還向太後力薦盛杏蓀、鄭蘇戡、張季直。”盛宣懷、鄭孝胥、張謇這三個人見解都很新潮,可視為新派人物。

奕劻疑惑道:“岑三舉薦這三個人也並沒什麽不妥。”

“文章就在這裏。瞿、岑揪住不放,非要扳倒王爺,為的是再扳倒袁宮保,接下來就要為戊戌翻案,然後引進新派人物,最終目的是逼迫太後歸政。”

“啊,文章妙處在這裏。”奕劻恍然大悟,因為太後最憎恨的是康梁,而最怕的是歸政皇上。如果把瞿鴻禨、岑春煊的動機向這上麵引,太後哪怕稍有疑慮,奕劻便有反敗為勝的可能,他禁不住讚歎,“真正是妙不可言。”

“第三步則是設法把岑三趕出京去。雙目精於籌劃,而岑三敢於出手,這兩個人一文一武合到一塊太難對付,把岑三趕出京去,雙目失去臂膀,或可以有所斂手。”

“我是恨不得岑三立即滾蛋,無奈簾眷正深,且沒有合適的由頭。”

“由頭沒有可以找。我和宮保已經想了一條,可惜先要自斷臂膀。”

原來,近來廣東革命黨數次鬧事,中外報紙都有所載。袁世凱想的辦法是讓兩廣總督周馥誇大其事,上奏朝廷,以自己不懂兵略為由,請朝廷派知兵重臣前往,奕劻則乘機推薦岑春煊。

“好不容易把岑三從兩廣調開,如今又再讓他回任,實在心有不甘。而且蘭溪坐鎮兩廣不久就再調開,實在對他不住。”奕劻有些不忍。

“兩害相較取其輕,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再說。如果天遂人願,把兩人調開,然後再進行第四步,能扳倒雙目最好。扳不倒他,至少也該讓他大傷元氣才行。這一步怎麽走,實在沒法預想,隻能等待時機。”楊士琦最後道。

因為慈禧有話,岑春煊可以隨時遞牌子進見,所以他是三天兩頭進宮。進宮就是老生常談,談奕劻貪庸誤國,慈禧已有些不勝其煩。這天散朝後,她悶悶不樂,又加最近腹瀉的毛病發作,心緒很差。

大格格見了問道:“額娘心緒不好,這是誰又惹你生氣了?”

慈禧一臉不悅:“還有誰,岑春煊。奕劻爺兒倆的事他揪著不放,小振已經辭差了,真不知他還想怎樣!”

“不過是要看皇家的笑話罷了。他們隻顧自己沽名釣譽,不為皇家臉麵著想也就罷了,平白給額娘增添苦惱,一點也不為額娘著想。”

慈禧製止道:“不許你這麽說他們,岑春煊當年那是有恩於我和皇上。當年你也一起吃過苦,不是不知道岑春煊的忠心。至於瞿鴻禨,也是難得操守好的臣子。”

“光操守好有什麽用?看不清大勢,分不清輕重緩急。他們揪著慶叔不放,把宗室親貴的臉麵都撕掉了,豈不正如了革命黨的意?”

“這話怎麽說?”慈禧見今天大格格話裏有話,不禁起疑,“你是不是聽小四說了什麽?你向來是顧大局的人,怎麽不明白小四是在替他阿瑪當說客?”

“我當然知道她是說客,但說得是實在不無道理。革命黨提出要‘驅除韃虜,恢複中華’,朝堂上卻把宗室親貴揭得灰頭土臉,是不是讓朝野上下都認為,宗室親貴都已經是無用的草包?”

這話讓慈禧臉色一變,許久沒有說話,大格格知道她的話已經起了作用,因此也閉嘴無語,隻是拿扇子輕輕在慈禧麵前扇。

接到周馥關於兩廣革命黨猖獗請妥派知兵大員坐鎮的密電後,奕劻遞牌子請求獨對。軍機大臣向來是全班召見,請求獨對必是有機密麵奏。瞿鴻禨、岑春煊都知道奕劻獨對必有所密陳,卻無從打探。結果到了第二天,就有兩道旨意,一是調林紹南為度支部侍郎,二是粵省變亂,事關重大,周馥人地未宜,恐不堪事。岑春煊前在兩粵討平柳州賊寇,功勳赫炳,尚在耳目。著岑春煊為兩廣總督,即刻赴任。岑春煊未到廣州前,兩廣總督著周馥署理。

這番人事變動,必是奕劻獨對的原因,瞿鴻禨與岑春煊都十分清楚。岑春煊知道這是奕劻和袁世凱要聯手將他擠出朝堂,不過他以為,以他在慈禧麵前的簾眷,當麵陳情,不難再令朝廷收回收命,於是遞牌子請見。

不過,一見麵慈禧的話風就不對:“旨意讓你即刻赴任,你打算何時出都?”

岑春煊回奏道:“臣老病浸尋,請太後體恤,留在太後皇上身邊,以效犬馬之勞。”

慈禧無奈道:“我也不願放你出都,可是兩廣、閩浙都不安靖,饒平、黃岡、欽廉等地匪患難平,正賴你去彈壓。這些事情別人辦不了。”

“臣還有事上陳。”

光緒這時道:“皇額娘,我腹痛厲害,要告退。”

“那你先去歇著。”慈禧說完,又對岑春煊說,“有事你寫個折子好了。兩廣之任,不容遷延。”

岑春煊沒想到慈禧忽然如此冷淡,隻好磕頭跪安。出宮後岑春煊就去見瞿鴻禨,瞿鴻禨見他臉色難看,便問:“慈意如何?”

“慈意已決,連我的話都不肯聽完!”岑春煊重重歎一口氣,“朝廷無複振作之意,江河日下,時事可知,斷非一己所能挽救。我要上疏病辭。”

“雲階千萬不可如此。你已經麵辭,若再上疏請辭,無異於鬧意氣,惹怒慈聖,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堂堂正正,一心隻為肅清貪腐、維護綱常,忠心蒼天可鑒,以你的簾眷,不久慈聖當可回心轉意。你先到兩廣,處理完革命黨的事,再疏請回京也無不可。”瞿鴻禨勸道。

岑春煊也知道事已至此,徒鬧意氣無益,歎息道:“朝廷用人如此!既有今日,又何必移我滇與蜀?”

岑春煊在瞿鴻禨的勸說下出京南下,先乘火車到武昌,然後乘輪船直下上海,本來應當繼續南下赴兩廣,卻又像年前一樣,以就醫為由在上海住了下來。

奕劻經過這番折騰,夜裏睡不好,飲食也減半,終於病倒了。這天瞿鴻禨獨對時,慈禧突然問道:“奕劻老了,如果一病不起,你看誰可繼其任?”

瞿鴻禨與醇親王載灃關係較密,而且醇王又是慈禧的內侄女婿,因此回稟:“近支宗親中,唯有載灃辦事老成,可當重任。”

慈禧點點頭,話題又轉到奕劻身上:“奕劻人倒是忠心,無奈物議太盛。他是我一手提攜起來的,這幾年他也該知足了,叫他卸肩調養幾年,該不會有怨言吧?”

“雷霆雨露均是皇恩,奕劻何能有怨言?太後聖明,如罷其權,正所以保其晚節。”瞿鴻禨回道。

“我自有辦法,你暫且等等吧。”

這實在是個天大的喜訊,以穩重、謹慎著稱的瞿鴻禨竟然也沒有按捺住與人分享喜悅的心情,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夫人。夫人有個無話不談的姐妹,就是《京報》創辦人兼主筆汪康年的夫人。瞿鴻禨曾經叮囑夫人此話勿對外人道也,他的夫人也曾叮囑好姐妹,此話不要對別人講。但這種喜訊要埋進心底實在太難,汪康年的夫人回家就告訴了丈夫,而汪康年則透露給了英國《泰晤士報》的新聞征集人曾廣詮。在報紙眼中,這是天大的新聞,這一消息立即電告總部,《泰晤士報》很快刊發電訊。

這天,慈禧在頤和園宴請各國駐華公使夫人。從前慈禧是十分憎惡洋人的,連皇上接見公使這樣的國際慣例也不願遵行。但自從庚子八國聯軍進北京後,她對洋人的態度來了個大轉彎,一意媚外,其中手段之一就是經常宴請公使夫人,她希望借機改變列國對她的看法,希望洋人眼裏不要隻認光緒。各國夫人也都很樂於參加這樣的宴請,因為除了各種美食之外,慈禧興致所及,還會揮毫作畫相贈。

一幫女人聚到一起,要比召見軍機輕鬆有趣得多,慈禧此時也難得滿麵笑容。她不懂英文,全靠曾跟隨父親出使英國的德齡、容齡兩姐妹居中翻譯。自從這兩姐妹進宮,給太後帶來了許多變化,比如經常照相,比如允許洋人女畫家給她畫像。她經常對兩姐妹道:“你們不要以我這個老太太是個老腦筋,什麽新鮮東西都反對,不是那樣的。洋人好的東西,我也完全願意接受。”

午膳後,太後照例要睡午覺,各國公使夫人及各陪同的格格命婦們,也都有休息的房間。但這時美國駐華公使夫人卻要求獨見太後,請德齡、容齡兩姐妹轉達她的要求。兩姐妹怕被太後拒絕,因此約上四格格一起去見太後。慈禧應道:“好吧,我也不好白了她的麵子。可是你們告訴她,頂多給她十分鍾的時間。”

德齡、容齡兩姐妹陪著公使夫人進來,慈禧主動伸出手來與她握一下,滿麵笑容地回道:“聽說你要獨自見我,該不是要我給你畫一幅畫兒吧?”

公使夫人也笑著道:“我當然有這種奢望,太後如果能賞我一幅,那真是太好了。不過今天來見太後,是想問一下太後,中國的政局是否要有大的變動,比如,慶親王要被罷職?”

“這是沒有的事。你是從哪裏聽到的消息?”慈禧吃了一驚,站在她身邊的四格格更是驚得合不上嘴巴。

公使夫人解釋道:“倫敦的《泰晤士報》發表了一個電訊,是記者從貴國朝廷大官口中得到的消息。”

“這是謠言,你千萬不要相信。”

德齡、容齡兩姐妹送公使夫人。殿裏隻剩下慈禧和四格格,慈禧滿麵怒容,一拍禦案道:“瞿鴻禨真是混賬!”又對四格格說,“洋人聽到風就是雨,這是沒有的事。你阿瑪雖物議喧騰,但我相信他的忠心。”

“女兒替阿瑪謝恩。”四格格跪下替奕劻謝恩。

這件事非同小可,四格格一出宮立即催著轎夫快走,回府告訴奕劻。奕劻沉吟著說道:“洋人報紙說我要被罷職,而太後說瞿鴻禨混賬。那就是說,太後懷疑消息是瞿鴻禨透露給洋人的,可見,太後的確與瞿鴻禨說過這話。”一想到這裏,奕劻隻覺得脊梁發軟,兩腿無力。

四格格安慰道:“太後說,她相信你的忠心。”

“我也就隻剩下這點本錢了。”

女兒告退後,奕劻立即打發人去找楊士琦,讓他無論如何立即趕過來。到了晚飯前楊士琦才趕過來,原來今天他陪一個英國人到西山去拍照。等他聽完奕劻的話後立即出主意道:“王爺,先不必發愁,憂中有喜——太後對雙目不滿,正可用此機會,好好教訓教訓雙目,也讓他嚐嚐被人彈劾的滋味。”

“我也做此想,不過隻此一端,恐怕力量不夠。”

楊士琦出主意道:“這當然要好好想想。暗通報館這一條,首先已經坐實。而暗通報館,目的又是為了樹立外援,最終便是結黨營私,雙目通過《京報》大放厥詞,誤導輿論,又策動台諫,交章彈劾,以遂其私。這些罪名,夠他好好受用一番。”

“得找個筆頭子好的上個白簡。”對奕劻來說,要找個能上白簡的卻並不容易。大部分禦史言官都視奕劻、袁世凱為濁流,不屑與之為伍。所以在瞿鴻禨極容易的事情,在奕劻這裏卻難如登天。

“王爺勿憂,大不了咱們也‘買參’。”楊士琦說得很直白。

禦史言官是清要之職,來錢的門路實在有限,而撐門麵又需要不小的開支。有人能保持清流本色,有人則“賣參”賺銀子——上折彈劾某人,先講好價錢,心中已無是非,眼裏隻有銀子。

“隻要筆頭子功夫到家,銀子花多花少無所謂。”

這件事包在楊士琦的身上。他隱在幕後,托人奔波了兩天,毫無結果。因為稍有點良心的台諫一聽說要參清廉自守的瞿軍機,都婉拒了。

奕劻聽了楊士琦的報告,十分失望,機會稍縱即逝,如果等太後對瞿鴻禨的怒氣煙消雲散,那時候再多白簡也沒用。兩人愁眉相對,奕劻忽然說道:“這兩天惲薇孫要隨順天府尹去天津,與慰廷商討京津鐵路事宜。”

惲薇孫叫惲毓鼎,光緒十五年進士,人很有才,卻很不得誌,一直在清水衙門裏混,如今不過是侍讀學士。他與大部分清流一樣,不屑與奕劻、袁世凱這樣的濁流交往,所以奕劻想到他後,又自己否定了。

聞言,楊士琦卻眼睛一亮:“王爺,所謂清流,往往心口不一,所謂清,不過是他們的招牌,不少人其實想濁而苦於無機會罷了。惲薇孫身上值得一試,王爺或許不知,他與端午橋是同年舉人,午橋對他多有關照,兩人關係極密。薇孫每年過年,都靠午橋的一份年敬才能過關。”

“啊,真是天無絕人之路,讓午橋出麵該有五六成把握吧?杏城,這件事要快,更要機密,你最好親自去天津一趟,與慰廷好好籌劃。”奕劻喜出望外。

“好,部裏正好有事要與直隸商議,我借機去一趟。”

剛過了端午,朝廷突然發布了一道上諭,而且不是軍機處奉旨,而是交由內閣明發。

諭內閣:惲毓鼎奏參樞臣懷私挾詐,請予罷斥一折。據稱協辦大學士外務部尚書軍機大臣瞿鴻禨,暗通報館,授意言官,陰結外援,分布黨羽。餘肇康於刑律素未嫻習,因案降調未久,與該大學士兒女親家,托法部保授丞參等語。瞿鴻禨久任樞垣,應如何竭忠報稱?頻年屢被參劾,朝廷曲予寬容,猶複不知戒慎。所稱竊權結黨,保守祿位各節,姑免深究。餘肇康前在江西按察使任內因案獲咎,為時未久,雖經法部保授丞參,該大學士身任樞臣,並未據實奏陳,顯係有心回護,實屬徇私溺職。法部左參議餘肇康著即行革職,瞿鴻禨著開缺回籍,以示薄懲。

這道上諭對瞿鴻禨而言不啻晴天霹靂,因為數天前太後還對他說,將罷斥的是奕劻。根據他的建議,醇親王載灃將接替奕劻的地位。而載灃素性庸懦,雖然不至於玩弄於股掌,但總比奕劻要好對付得多。奕劻一倒,袁世凱便失去靠山,以載灃對袁世凱的憎惡,把袁世凱趕出北洋也並非難事。然後以袁世凱的勁敵岑春煊或鐵良代之,都無不可,北洋烏煙瘴氣的局麵不難改變。而且載灃少年新近,一意求治,自己好好引導,肅清吏治,上下同心,再造一個中興也並非沒有可能。然而一覺醒來,被罷的竟然是自己。

對朝野而言,瞿鴻禨被罷也都覺得不可思議。瞿鴻禨畢竟是難得的清廉樞臣,刷新吏治、懲治貪腐的期望都寄托於他身上。而且他簾眷頗深,稍懂朝局的人也都知道,太後是拿他做平衡朝局、牽製慶袁的棋子,怎麽突然間就被罷了呢?

不過,仔細想想,也並非沒有預兆。岑春煊當了二十多天的郵傳部尚書就被外放兩廣,不就是一個信號嗎?都知道岑春煊與瞿鴻禨互相標榜,互為奧援,岑春煊外調,瞿鴻禨早該有所警惕。

大家所不能服的是罷斥他的罪名。瞿鴻禨與《京報》關係密切,盡人皆知,禦史台諫多視之為領袖也非一日,所以暗通報館,授意言官,陰結外援,分布黨羽,幾近欲加之罪。至於餘肇康靠瞿鴻禨複起也不是新聞,何以現在拿出來說事?

更讓大家不服的是,就靠這麽點可輕可重的罪名,未加調查就直接罷斥。奕劻被禦史彈劾,幾次罪名都很重,從來沒有不經調查就做出處分的情形。一比可知,慈禧對奕劻何其寬容,對瞿鴻禨又是何其刻薄?

軍機大臣世續遞牌子求見,希望派人徹查瞿鴻禨被參的罪名,然後再予處分,方顯公正。慈禧倒是從善如流,立即令大學士孫家鼐、陸軍部尚書鐵良調查。以孫家鼐不願朝局動**的心願,當然也會對瞿鴻禨極力維護,而且被參罪名,實在也經不住推敲。所以兩人三天後複奏,結論是“曾廣銓、汪康年借瞿鴻禨之勢力在外鋪張,恐所不免;瞿鴻禨擇交不慎,防閑未能周密,或亦有之;若雲用人行政大端,敢於預為泄漏,恐瞿鴻禨斷不致糊塗至此。如以平時偶有往來,即指為暗通消息,似尚未為允協”。提出的建議是,“瞿鴻禨業經奉旨開缺回籍,可否免其置議之處,恭候聖裁。”

瞿鴻禨的罪名已經立不住腳,但孫家鼐和鐵良並未奏請讓他複職,並非兩人不想,而是留下太後示恩的餘地。此時已經有禦史上奏,請求對瞿鴻禨免予開缺。但太後都是留中,瞿鴻禨隻好灑淚收拾行囊,回籍去了。他出都那天,送行的有數百人,不過多是台諫清流。

當初趙啟霖被革職,惲毓鼎前來送行,而且表現相當活躍,可是不到一月,他卻突然參劾瞿鴻禨,無異於助紂為虐,其變化實在出乎眾人的意料,也實在為清流所不恥,所以為瞿鴻禨送行他不會來,也不敢來。惲毓鼎何以從清流變為濁流?坊間很快傳言,他是被北洋花了兩萬兩銀子買通了。為了兩萬兩銀子而甘為出賣靈魂,實在為人不齒,他的同鄉數人甚至在《京報》上發文,質問他參劾瞿相到底得了多少銀子。惲毓鼎成了過街之鼠,閉門謝客,偶有客至,也隻能談談風月,無臉像從前一樣放言高論。

瞿鴻禨罷職回籍,他空出的軍機大臣也就為朝野所矚目。是清流派還是北洋派人馬出任,坊間有種種猜測。如果從整頓吏治、有利社稷的角度來說,清流派應當補此要缺;但北洋實力雄厚,又與當樞的奕劻關係極密,由北洋派人馬出任也有可能。

慈禧當然更關注,她曾經打算也罷了奕劻,讓孫家鼐入值軍機,孫家鼐一心隻求一個穩字,認為一動不如一靜,而他自己老病浸尋,不宜入值。奕劻曾經推薦楊士琦入軍機,慈禧也征求孫家鼐的意見,他回稟稱:“士琦小有才,性實巧詐,與臣同鄉,臣知之最稔。蓋古所謂饑則依人,飽則遠颺者也。”有了這番話,楊士琦入軍機便徹底告吹。

慈禧又征求去年官製改革後出軍機的老臣鹿傳霖的意見,他也認為奕劻雖然貪名在外,但實在沒有可替代的人選。再征求軍機大臣世續的意見,也是不讚同罷斥奕劻,“太後不久前剛對美國公使夫人說,罷斥奕劻是謠傳,不出一月卻又罷斥,於太後麵子上不大好看。”慈禧如今很看重洋人的看法,世續這一說讓她最終改變了主意,但作為培養替手的考慮,令鹿傳霖複入軍機的同時,又讓載灃“軍機上學習行走”。鹿傳霖七十有二,垂垂老矣,隻要載灃羽翼豐滿,隨時可以取奕劻、鹿傳霖代之。鹿傳霖缺出的民政部一職,則由肅親王善耆接任,鎮國公載澤則出任了度支部尚書。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清流與濁流相鬥,最後沾光的卻是宗室。慈禧已經預感到自己沒有幾年的萬壽,開始著手讓宗室掌實權。她覺得無論清流還是濁流都不可靠,可靠的隻有宗室而已。

岑春煊是到上海的第二天,才知道瞿鴻禨被罷職的消息。這讓他十分震驚,憂心如焚,坐臥不寧。他急召心腹幕僚、時任上海預備立先公會會長鄭孝胥前來商議。鄭孝胥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繼續以養病為由滯留上海,以待時機。岑春煊此時才發覺,自己隻顧猛衝猛打,根本不是袁世凱的對手。為了避免自己再受到奕劻、袁世凱的打擊,他決定向袁世凱示弱,授意鄭孝胥立即起草一封電文發給袁世凱。這封電文,其實就是岑春煊祈求袁世凱的“投降告饒書”:“樞府更易,兩宮憂勞。公素持組織新內閣之政策,似宜乘此機會,亟建大議。萬一小人伺隙,竊據要地,必將有意外之奇變。擬請由公主稿,邀同澤公及張、端諸公聯銜瀝懇,迅籌設立新內閣,以定大計。煊憂憤交迫,病將益劇,願以垂死之身從諸公之後,雖獲重咎,亦所不悔。”

袁世凱明白像岑春煊這種一個折子就參掉幾百人的官屠不可能真正向他低頭,很快回了岑春煊一封電報,說得很客氣又顯得很誠懇,為的是暫且安撫住他。打蛇不死,反遭蛇咬。岑春煊滯留上海,成了袁世凱的心病,如果太後萬一再念舊情,召岑春煊回京,那可就大大不妙了。他和奕劻都授意楊士琦,趕快設法將岑春煊徹底扳倒,永除後患。

楊士琦老調重彈,買通一位陳姓禦史參劾岑春煊“屢調不赴,驕賽不法,為二百餘年來罕見”,並列舉了他“貪、暴、驕、欺”四大罪,還有多處牽連到盛宣懷,說岑、盛倚仗權勢合資經營企業。折中最為用力的是,說岑春煊與“逆黨”康有為、梁啟超、麥孟華等有關係,並且多次“禮招”麥孟華“讚幕府”。孟麥華何許人也?康有為的女婿,保皇黨的幹員。楊士琦以為此折定能打動慈禧,但折上後,慈禧隻是將詞連盛宣懷的兩條摘出交端方密查,而把彈劾岑春煊事項一概留中。以岑春煊在太後麵前的簾眷,這種聞風而奏的參劾,根本起不到作用。

要徹底扳倒岑春煊實在太難,楊士琦輾轉反側,無計可施。正在愁腸百結時,卻有人獻上奇計。

此人姓蔡名乃煌,廣東番禺人,時年五十二歲。他年輕的時候就已經才名遠播,學問、詩文俱佳,被人稱為粵省文壇“四大金剛”。但德不勝才,性貪,經常為人考試作槍手,且每考必中。後來入福建藩司唐景崧幕府,甲午戰前唐景嵩升台灣布政使、署理台灣巡撫,蔡乃煌隨之入台。甲午戰敗台灣割讓給日本,他以護送庫銀回大陸為由,卷走了數十萬庫銀而成為闊佬。他捐了湖南候補道,入湖南巡撫幕中,經常來往長沙、漢口之間,專辦教案事宜,在湖南名聲大噪。他還主持編纂了一大套《約章分類輯要》共三十八卷,成為辦理交涉的指南。如今他寓居京師三個多月,一心要謀取上海道的肥缺。無奈此缺需要太後點頭,實在不容易運動。如今他巴結上楊士琦,希望這位常有奇計的楊五爺能夠幫他如願。

楊士琦以為他此來又要說上海道的事,已經不勝其煩,因此要先堵上他的嘴,叫著他的字道:“伯浩,我已經探問過大佬,現在不是銀子多少的事,關鍵沒有缺。”

“五爺,我此行不為上海道,專為您解憂。”

據蔡乃煌說,官屠岑春煊在兩廣總督任上,先後參劾一千餘名官員,因之去職的有四百餘人,尤其是曾經捕拿巨紳黎季裴、楊西岩等二十餘人入獄,籍沒其家,令廣東官紳談岑色變。聽說岑春煊複臨兩廣,廣州紳商籌集十萬兩銀子放出話來,誰能有奇計阻止岑三臨粵,便以十萬金相酬。蔡乃煌的一個小老鄉,人稱陳三少爺,自負奇計,攬下瓷器活:“先交三萬,事成,補交剩餘七萬。”

“自負奇計,他有何奇計?”楊士琦心裏大起波瀾,語氣卻很平淡。

“要弄一份岑三勾結康梁的確鑿證據。南邊的人都知道,岑三通過康有為的女婿孟麥華,與康梁一直保持密切關係。岑三到上海前,據說康有為派梁啟超專門從日本趕到上海,要與岑三見麵,但因為走漏消息,上海道追查甚緊,兩人是否見麵並未可知。”

“伯浩,連兩人是否見麵都未可知,又何來確鑿證據?”楊士琦有些失望。

“奇就奇在這裏。陳三少設法弄到了岑三與梁啟超、孟麥華的合影,五爺請想,這是不是確鑿證據?”蔡乃煌反問。

“當然是確鑿證據,既然岑梁是否見麵都未可知,又如何能弄到合影照?”楊士琦大惑不解。

“五爺先不必問這個,你且看照片上的人,是否是岑三與梁啟超。”蔡乃煌把一張照片遞給楊士琦。

楊士琦認識岑春煊,也認識梁啟超,並不認識孟麥華。他接過照片一看,上麵居中的正是岑春煊,左邊廣額大眼的是梁啟超,右邊的一個想必就是孟麥華。

蔡乃煌指了指照片的背景問道:“後麵就是《時報》社。五爺請看,這三個人是不是像在商量事情?”

《時報》是三年前由康梁策劃,委托其弟子在上海創辦的報紙,也是上海第一份擺脫書頁式、雙麵印刷的四版報紙,緊跟時政,專辟《時評》,文筆犀利,敢於直言,所以創刊雖晚,影響卻很大。保皇黨是《時報》的幕後支持,上海幾乎盡人皆知。

“這照片是什麽來頭?”楊士琦問。

“五爺不必問什麽來頭,您隻說,如果太後看到這照片會做何感想?”蔡乃煌這樣問。

楊士琦笑了笑道:“岑三的簾眷就算到頭了。”

“這還不夠,五爺必須保證能夠讓岑三不再複臨兩廣,不然陳三少沒法向廣東那邊交代。人家也是冒了很大風險才弄來這樣的照片。”

“那麽,他獻出這幅照片有什麽要求,或者,伯浩兄有什麽要求?”

蔡乃煌笑道:“那邊無論有什麽要求,我去對付他好了。我這邊,還是從前所求五爺,讓我過過上海道的癮。”

楊士琦翻著眼,盯著天棚想了一會兒才道:“這件事我得回稟大佬,我實在不敢回答。”

“那就拜托五爺了。不過這張照片隻此一幅,那邊叮囑不能離開我手上。”

楊士琦晃了晃照片笑問道:“現在不就離開你手上了?伯浩,你連我也信不過,那何必來找我?你想想看,大佬看不到這張照片,你的上海道不還是在雲彩裏?”

“五爺責備得有道理,不過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就在五爺府上坐等,也可以算沒離開我手上,這樣如何?”

“這也行,你且耐心等等,我立即去見大佬。”

等了近兩個時辰,楊士琦回來了,一見麵就道:“大佬對你的能力很讚賞,上海道肯定要放你去做,但你須耐心等等,不然太著痕跡,反而不妙。”

奕劻的說法有道理,但在蔡乃煌看來,卻難免有口惠實不至的隱憂。楊士琦是何人,當然能看穿蔡乃煌的心思,安慰道:“伯浩兄放心好了,大佬說了,半年內若不能放你上海道,你盡管把這事的來龍去脈向各報新聞訪員通報好了。”

蔡乃煌尷尬地笑道:“王爺說哪裏話,我怎麽能辦半吊子事。這張照片是給王爺還是給您?”

“當然不能給王爺,王爺不能與此事沾邊。你且等我的信,到時候或許你要與惲薇孫去談談,由他上折子最好。”

過了兩天,楊士琦打發下人持他的名帖去請蔡乃煌,蔡一到就道:“伯浩,我已經把你向薇孫引薦了,我對他說,你有件絕緊要的事情要與他談,他說隨時恭候。”

“我與薇孫向無交往,交淺言深,怕會誤事。”蔡乃煌有些不願意。

“伯浩兄不必過慮。你拿這張照片給惲薇孫看,可以提醒他三點,一是岑三的確與康有為、梁啟超、麥孟華早有勾結;二是保皇黨專程從日本來,頻頻密議;三是一定提醒太後,日本近年以排滿革命之說煽惑我留學生,使其內離祖國,為漁翁取鷸蚌之計,狡狠實甚,如果萬一岑三與保皇黨借日本以傾朝局,則大清危亡立現。”

蔡乃煌連豎大拇指讚道:“我真是對五爺佩服得五體投地,五爺所言,真正是透徹骨髓。”

“你少給我灌迷魂湯——你今晚上最好就去見薇孫。”

當天晚上,秋雨滂沱,雷電交加。蔡乃煌冒雨來到惲毓鼎家中,密商一個多時辰,夜深後才冒雨離去。惲毓鼎則連夜起草參折,第二天一早爬起來謄清密封,當天就遞進宮去。

奕劻、楊士琦、惲毓鼎還有蔡乃煌都在密切關注著慈禧的反應。當天晚膳後慈禧就看到了密折,但次日並未發下樞府,顯然是留中。

初三這天軍機奉慈禧麵諭,密電張之洞進京麵詢要事。

奕劻與楊士琦閉門密議,太後密召張之洞進京,十有八九是商議惲毓鼎參折的事。可見太後對岑春煊背叛她是將信將疑。而太後不詢奕劻而專召張之洞,說明太後對奕劻也不能相信。兩人認為最值得擔心的是張之洞,他對岑春煊的清廉果決向有好感,而且鄭孝胥又曾是張之洞的心腹,萬一張之洞拍著胸脯為岑春煊擔保,那就前功盡棄。

但隨後傳來一個喜訊,張之洞回電,因病不能北上。

初四,慈禧單獨召見奕劻,她把奕劻早就見過的照片遞過來道:“我真沒想到,岑春煊這麽忠心的人,竟然也背叛我,這比往我心口紮刀子還痛。”

奕劻回奏:“奴才覺得岑春煊受恩深重,不至於如此糊塗。”

慈禧哼道:“我知道你們兩人有過節,你能這麽說他說明你心地還算坦**。”

“奴才是就事論事。”奕劻怕弄巧成拙,成了為岑春煊辯汙,所以立即補救,“如果岑春煊當真如此背主,那應當是受了康梁的蠱惑。康梁都極擅刀筆,又巧舌如簧,聽說康有為在集會上經常淚流滿麵,以此騙取信任,以幫助皇上複位為名,誆人錢財。”

聽到幫皇上複位的說法,慈禧立即滿臉盛怒:“做他們的春秋大夢!有我在一天,他們休想!就是我萬年之後,也斷不容他們得逞。”但很快又平複了情緒,“雖然岑春煊負我,可是我不負他,可準他退休。”

到了下午,軍機處奉上諭,岑春煊著開缺養病,以示體恤。

同一天,還有一道上諭,瞿鴻禨引進軍機的林紹年毋庸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出任河南巡撫。

自此,瞿鴻禨為首的清流勢力在朝中徹底凋零。奕劻、袁世凱代表的濁流與瞿鴻禨、岑春煊為首的清流半年多的政爭終於落幕,這一年是舊曆的丁未年,史稱“丁未政潮”。

政潮後的軍機大臣,除領班奕劻外還有世續、鹿傳霖、載灃。四位軍機大臣,三位是滿人,這在軍機處成立以來頗罕見;而且軍機大臣中必須有一人文筆要好,稱為秉筆軍機,起草上諭,要有立馬可待之才。四人中,唯有鹿傳霖是翰林出身,但已七十有二,耳朵有些背,當秉筆軍機也不合適。慈禧身體不好,近來實在有些倦政,所以讓奕劻考慮再引一兩個人入軍機。

“好啊,那就讓張之洞入軍機。”慈禧似乎早有考慮,欣然同意,“要論地方行政經驗,袁世凱比張之洞也不遜色。而且軍機當中,最好有人在外交上幫你一把,袁世凱在這方麵好像不比李鴻章遜色。張之洞是同治二年的進士,才氣是出色的,不過,不免空疏的毛病,袁世凱正可補他不足。”

慈禧似乎對引袁世凱入軍機也早有考慮,說出的理由也都在理上。奕劻對袁世凱是否入軍機有些猶豫,入軍機自己多一條臂膀;但又失去一個強有力的外援,而且聽袁世凱的意思,對入樞並不熱心,所以他的態度是無可無不可。如今聽慈禧的意思好像非袁不可,也就附和道:“朝廷如今有練兵三十六鎮的計劃,此事斷非袁世凱不可。”

“這一條也很要緊。”慈禧點頭應道,她並未表態立即讓袁世凱入軍機,“先讓袁世凱進京,我想聽聽他打算怎麽處理列國間的關係。”慈禧如今對外交十分上心,幾乎當作頭等事情。

袁世凱奉旨入京,當慈禧問到他對處理列國關係的見解時,他的回答令慈禧深感意外:“如今中外關係,聯美以製日俄是關鍵。”

慈禧問道:“這幾年你一直主張聯日製俄,怎麽又成聯美製日、俄?”

“形勢變了。如今日、俄有互相勾結謀我東北的意圖,東三省總督徐世昌、奉天巡撫唐紹儀,也都主張擴大東北開放,以美國抑製日俄的覬覦。”

“李鴻章當年主張聯俄拒日,結果引狼入室;後來又聯日製俄,結果你說日俄又勾結到了一起;如今你主張聯美製日、俄,又怎能不落入美國人的掌握?”

袁世凱解釋道:“中國古已有訓,遠交近攻。相鄰的國家,利益交織,實在難以安然相處,一強大,必然令另一方不安。所以結強鄰以自衛,有違中國古訓,因此結果是引狼入室。像美國遠離中國本土,隻有商業聯係,而無領土野心,與之聯合,既可自保,又可牽製日俄。”

慈禧連續兩次召見袁世凱,最後認為他說的有道理。袁世凱回到天津不久,光緒三十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公元1907年9月4日),軍機處奉上諭:命外務部尚書呂海寰開缺,充會辦稅務大臣,以直隸總督袁世凱為外務部尚書。同時還有一道上諭:命大學士張之洞、外務部尚書袁世凱為軍機大臣。

這番安排,慈禧與奕劻商討過,奕劻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世續、鹿傳霖是一副事不關己、唯命是從的反應,唯有剛入軍機學習行走的載灃聽到這番任命直皺眉頭。慈禧老而精明,載灃的這番表情難逃洞鑒,所以軍機跪安的時候慈禧抬了一下手道:“載灃你留下,我有話問你。”

慈禧問:“剛才宣布上諭,你直皺眉頭,怎麽,你不想奉旨?”

“奴才不敢。”

“那你皺什麽眉頭?”

“袁世凱的勢力很大,遍布中樞與地方,北洋六鎮雖然收回四鎮,但軍官都是他的部屬,如今讓他入值軍機,奴才擔心他會內外勾結,攪亂朝局。”

“你這麽想問題,說明你是用心了。”慈禧欲抑先揚,“可是,他既然勢力強大,不是正應該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看住他?”

載灃嚅嚅道:“奴才愚蠢,沒有明白老佛爺的聖意。”

“如今的新軍首推北洋,次之則湖北。把張之洞和袁世凱調離地方,便是調虎離山,這兩支新軍將來都好調遣。而且,像袁世凱這種人,如今隻有張之洞能夠牽製得了。張之洞是翰苑前輩,狂傲得很,骨子裏瞧不上練兵出身的袁世凱。他文筆又好,正補軍機粗率的毛病。”

“老佛爺聖明。”

“你也不要以為這樣安排就是為了他們互相牽製,他們兩個都有地方行政經驗,又與朝野力請憲政的人多有聯係,如果好好輔佐你慶叔,有些難題就比較容易解決。你且用腦子想想,光憑你們幾個未出都門半步的人能夠刷新朝局嗎?”這番人事更動,原來裏麵有這麽多的道道,載灃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見狀,慈禧繼續說,“我留下你,不是為了跟你說這些。我要提醒的是,軍機大臣,職涉機密,怎麽可以像你一樣喜怒形於色?一聽袁世凱入軍機,你就不高興,一不高興就皺眉頭,這般沒有城府,將來你怎麽和袁世凱、張之洞這樣的人周旋?”

載灃隻是皺一皺眉頭,沒想到招來這番切責。他匍匐在地,連連叩頭。

慈禧語氣緩和了些:“我讓你入軍機學習行走,自然是對你寄予厚望。你可得上心學習,別辜負了我的一番苦心。咱們滿人人才凋敝,宗室更是如此,載字輩的,隻有你和載澤、載振還有點出息,可是載振今年又被人家彈劾,不得不去職。你和載澤肩上的擔子多重,我真是擔心你們不明不白,稀裏糊塗,不知上進。”

載灃又叩頭回道:“奴才明白,一定好好上進。”

“你跪安吧,今天我說的這些話,都爛到肚子裏好了。”

袁世凱在當天就接到軍機處轉發的電諭,他立即找張一麐商議,代他起草《籲懇恩準收回成命折》。袁世凱屢次獲趕擢,多次上過這種折子。但那都是做表麵文章,這次他是真想請朝廷能收回成命。入軍機雖然是位極人臣,但在他看來無異於名升實降。坐鎮直隸,他可以說一不二,大刀闊斧,而進了中樞,蜷伏在太後腳下,實在難有作為。何況他與奕劻一內一外,許多事情辦起來方便得多,如今他再入軍機,可供兩人騰挪的天地反而小了,何況還受到張之洞、載灃的牽製!所以他交代張一麐一定好好費心,找幾條像樣的理由。第二天一早,張一麐前來交差。折子很短,穿靴戴帽後才說請辭的理由:

袁世凱覺得有些美中不足:“仲仁,文章是好極了,不過,好像還是篇虛辭的官樣文章。”

“宮保,我寫的就是篇官樣文章。宮保請想,太後既然拿定了主意,能是一篇文章就能改變得了的?除非宮保有與朝廷撕破臉的決心。何況宮保入樞,雖有所失,亦有所得。”

“嗯?願聞其詳。”

“去年宮保主持官製改革,結果差強人意。如今天下人都知道宮保支持憲政,宮保入樞,天下有誌憲政者必視宮保為領袖。而憲政較之專製,是浩**潮流,勢不可擋。宮保若乘勢而為,或可立不朽之功績。從小處說,如果推行內閣製,宮保以軍機大臣而任副總理,似乎也是天經地義。”

袁世凱早已動心,尤其是“乘勢而為”一詞最讓他心頭跳躍,他幾次超擢,都是“乘勢而為”的結果。而位極人臣的軍機再有勢可乘,那將怎樣的前程?不過他也有擔憂:“仲仁,如果朝廷的囊是調虎離山呢?”

“虎走了,山還在。宮保經營有年,北洋的根基已經紮牢,巍巍然一大勢力,朝廷不可能輕舉妄動,尤其老太後精明透頂,隻能借力宮保,絕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袁世凱恍然大悟:“受教得很,那就勞駕仲仁親自到電報房,一字不易發給軍機處好了。”

袁世凱要入值軍機,他缺出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必須由自己人頂缺,而且非有自己人頂缺不可,因為他在直隸大辦新政,鋪開的攤子極大,花銷當然也十分驚人,而且他手麵“漂亮”,無論是孝敬太後、奕劻、李蓮英這樣的關鍵人物,還是普通京官都是大手大腳,所以直隸已經積下了五六百萬的虧空。如果繼任者有意讓他出醜,把這天大的窟窿捅出來,那可真就顏麵無存。官員離任,有“做虧空”的說法,就是要把虧空彌縫好。

袁世凱理想的接班人物是山東巡撫楊士驤。他是自己人,自然會千方百計維護彼此的體麵,這件事當然隻有找奕劻才能有把握。如何說服朝廷,袁世凱與張一麐密議,楊士驤在山東舉辦新式教育,辦煤礦、玻璃廠、輪船公司,這番新政成就很搬得上台麵。尤其治理山東有兩難的說法,一曰治黃,二曰外交。山東位居黃河下遊,黃河挾帶的泥沙在山東平原的河道中淤積最嚴重,黃河也最容易泛濫,自1855年在銅瓦廂決口後,幾乎年年都潰口成災,甚至一年數次。這是一難。所謂外交難,是從德國駐兵青島後開始的,尤其是借口保護鐵路,在膠州、高密駐兵七年之久不肯撤出。楊士驤到任,就從這兩難措手。一手治黃河,他到任後考察黃河泛濫決口原因,一方麵是河高堤薄,另一方麵則是賞罰不明,有的官員明明是在任期間治黃不力,黃河決口,卻照樣升遷。他製定章程,如果黃河安瀾,為相關官員請賞,如果出現決口,則不準相關官員升調。一到汛期,他親自登堤巡視,使得河工官員不敢懈怠,結果上任以來,兩年未發生一次水災,這在曆任山東巡撫中,已經是罕見。另一手則是在外交上下了一番功夫,一到任就將德國從膠州、高密撤軍作為自己的一大目標。他認為要讓德國人撤兵,先讓他們失去借口,所以到任後,整飭曹州一帶治安,嚴厲督捕“盜賊”,又與袁世凱商量,把楊以德派到山東幫助訓練巡警,沿膠濟鐵路分段撥駐,按站稽查,結果中外稱便,行旅相安,連德國人也覺得繼續駐兵實在於理有虧。楊士驤與德國人交涉撤軍,訣竅就是對德國人“隆以殊禮”。他本人平日就很隨意,又生性風趣,在德國人麵前根本不擺巡撫的架子。他親自去青島拜訪膠澳總督,對到濟南談判的德方人員又極其熱情。所以拖了七年之久的駐兵問題,在半年內雙方就簽訂協議,德軍如期撤出,楊士驤因此得到擅長外交的名聲,張一麐當然要在折中將這些成績大加渲染。

晚飯吃了一半,下人報告說二爺回來了。

二爺就是袁世凱的二兒子袁克文,是三姨太金氏所生,因為大姨太沈玉蘭沒有生育能力,所以他一出生就過繼給大姨太。大姨太對他十分嬌縱,結果袁克文從小養成了荒誕不經的性格,十五六歲就有詩酒風流的名士個性。他不認真讀書,但因為人很聰明,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賦詩、填詞樣樣精通,毛筆字風流俊逸,別有風格。袁世凱對他很偏愛,比較重要的私信有時就讓他代筆,有時候得到好的古玩,總是把喜歡古玩收藏的袁克文叫來,當麵賞給他。袁克文自小養成了花錢如流水的習慣,花光了就向養母要錢,大姨太沈玉蘭從不駁回;他最近經常夜不歸宿,旅館、戲班子,甚至最低級的“老媽堂”他也光顧。當時他已經結婚,妻子與他吵,他隻哈哈一笑。養母不僅不管教,反而替他隱瞞。他的生母實在看不下去,把他痛打一頓,結果養母找上門來,兩個“媽”差點打起來。沈玉蘭揚言:“誰要敢在他爸爸麵前告狀,我就和誰拚命。”所以袁世凱對袁克文的荒唐幾乎不知情。

十幾天前,兩江總督端方老母生病,袁世凱派人探望。袁克文要求同行,到南邊“開開眼界”,這樣的要求就是袁克定也不敢提,沒想到袁世凱竟然答應了。他這一去先是在上海磨蹭了三天,到南京辦完差後又不肯北上,流連了七八天才回津。袁世凱聽說他回來了,便道:“好,好,讓他進來一塊吃飯。”

袁克文進來先給袁世凱鞠躬,再給大太太、養母大姨太、生母金姨太及各位姨太太鞠躬。袁世凱拿筷子指著他的位子道:“你先坐下吃飯。這次金陵一行,依你的性情必定四處遊玩,見聞想必不少。”

“不愧是六朝古都,可玩的地方實在太多。”於是袁克文邊吃邊講見聞。

袁世凱十幾歲時跟隨養父袁保中曾經在金陵生活四五年,那時他與袁克文一般性情,不喜歡讀書,喜歡騎馬四處閑逛,對金陵的名勝遺跡頗為熟悉。父子兩人邊吃邊談,所以這頓飯吃得比平時長不少。大家都吃完了,袁世凱揮手道:“你們先去吧,我和老二說幾句話。”

見狀,袁世凱問:“那是誰的照片?”

袁克文回道:“我在金陵遇到一個女子,覺得不錯,想請她來照顧父親,可是又怕父親相不中,不敢貿然帶人北上,就照了張相帶給爸爸。”

“難為你一片孝心,拿來我看看。”

照片上的女子,一張圓臉蛋,兩個淺淺的酒窩,一雙大眼睛,人不能算很漂亮,卻很討人喜歡。袁世凱拿著照片端詳良久,若有所思道:“真是太巧了,這麽像。”

袁克文問:“爸爸說什麽?”

“她太像我在金陵時認識的一個女娃。”

袁世凱跟養父母在金陵時,鹽道衙門的右邊是首縣衙門,首縣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比袁世凱小一歲,兩人是形影不離;他還有個妹妹,十來歲,叫菊香,也經常跟著兩人到處逛。有一天在秦淮河邊看戲,看的是《長生殿》。菊香竟然看得津津有味,催了好幾遍也不肯走。等戲唱完了,已是亥初,回家路又遠,菊香走累了,袁世凱和她哥輪流背她走。等袁世凱背她的時候,她趴在袁世凱耳朵邊說道:“四哥哥,你長大了要當唐明皇。”

袁世凱一哂道:“咦,我才不當唐明皇,我要當唐明皇他爹。”

菊香小聲道:“我是說真的,你要當唐明皇,我就當楊貴妃。”

袁世凱此時十五六歲,已經混跡於青樓之間,對背上情竇初開的小姑娘的心思當然十分明白,但他在她身上從來沒動過歪心思,故意打岔道:“你當不成楊貴妃,你長不到她那麽胖。”

“我長得胖,我長得胖。”菊香就拿拳頭在他胸脯上捶。

袁世凱從此才注意到,菊香看他的眼神不是一般的癡情。不過,那時候他正被一個叫粉荷的女子迷住了,心思根本不在菊香身上。

半年後,首縣因為得罪了按察使被革職抄家,菊香來向袁世凱告別:“四哥哥,我要走了。”說罷強忍著不哭出來,但眼淚卻汩汩淌滿兩腮,自此再也沒有她的消息。袁世凱腦中偶爾會冒出那張圓臉來,那兩個淺淺的酒窩,還有她強忍著不哭的樣子,就像衣服裏藏的一根針,不經意間會紮一下。

袁克文見父親走神,就問道:“爸爸,你看她還中意吧?”

“不錯,那就讓人去接過來看看。嗯,她要進了門,就是小七了。”

“是,爸爸安排好了人,我親自去金陵一趟。”

“完了完了,葉姑娘被我爸爸相中了。”

唐天喜是袁世凱家裏下人的孩子,特別善於巴結人、侍候人,袁世凱小時候就由他照料。後來袁世凱在朝鮮站穩了腳跟,他就跟到朝鮮,做了袁世凱的仆從,專門侍候金姨太。袁世凱創建北洋新軍後,唐天喜被送進北洋武備學堂學習,如今已是第三鎮第十標統(相當於團長)。這次袁克文南下,袁世凱不放心,特意讓唐天喜帶上兩個兵便裝護衛。袁克文從小與唐天喜熟悉,一直叫他唐叔,唐天喜則叫他“二少爺”。“二少爺”在金陵迷上了一個姓葉的青樓姑娘,答應她回到天津就派人來迎娶。臨別時葉姑娘留一張照片給他:“你要把照片隨時捂在胸口上,我不讓你忘了我。”

唐天喜聽了之後道:“二少爺,你可真是的,平時聰明透頂的人,怎麽一著急竟然亂點鴛鴦譜,而且是把自己的心上人點出去了。”

袁克文扇了自己一巴掌道:“我當時一著急,頭就發昏了,誰知道老爺子竟然動了心。”

“二少爺,那你是怎麽個打算?宮保以為你一片孝心,你這時再改口可就不好了。不如將錯就錯,反正天下好女子多的是。”

“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袁克文又扇自己一巴掌,“隻有忍痛割愛了。”

唐天喜笑他道:“二爺有的是女人緣,你這個痛,也痛不了多久。”

袁克文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自我解嘲道:“我要為每一個女人都痛不欲生,那我得死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