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段芝貴獻妓謀官 振貝子被劾辭職
金秋時節閱兵,古來如此。因為此時秋高氣爽,又是收獲季節,容易籌措糧秣,戰馬又正是膘肥體壯,正適合拉出來“遛遛”。新軍大規模的秋操並非第一次,去年已經在河間搞過一次,不過當時隻有北洋新軍參加。這次的秋操計劃,是湖北新軍第八鎮北上,與河南新軍第二十九混成協組成南軍,由第八鎮統製張彪任總統官;北洋新軍則從駐紮濟南的第五鎮和駐紮直隸的第四鎮抽調人馬組成混成第五鎮,張懷芝為統製,從京旗抽調人馬混成第一協,由曹錕出任統製官,袁世凱的愛將段祺瑞任北軍總統官。雙方將在河南彰德(今安陽)進行攻防演練。
按秋操計劃,參與秋操的新軍計有馬、步、炮、工、輜重各兵種三萬三千餘人,北軍駐安陽城南,南軍駐湯陰城北。湖北新軍從武昌北上到湯陰,一千四百餘裏,北洋新軍分別從保定、濟南到彰德,也有六七百裏。而閱兵處下達命令時離秋操時間隻有四天。在這樣短的時間內,遠距離調動大軍,在從前根本不可能。相當多的人心存懷疑,雲集彰德的外國記者也以為有笑話可看。袁世凱和他的助手們卻胸有成竹,閱兵處下設遞運司,專門掌管鐵路運送軍隊,又專設傳達司,掌管閱兵處所屬電報、電話、遞信並統轄電信隊。南北各軍大部通過鐵路運輸,命令下達有電話、電報,結果秋操的部隊全部按時到達,中外記者無不讚歎。
秋操第一天,先由北軍總統官段祺瑞背誦演習總方略和特別方略,他聲音洪亮,章法熟練;輪到南軍總統官張彪背誦時則出了醜,麵對袁世凱、鐵良等大員及中外記者,他一開始就緊張,根本背誦不出來,背後的黎元洪提示一句,他在前麵背一句,眾目睽睽,滿麵流汗,相當窘迫。不過他有自知之明,隨後就舉薦黎元洪代替他指揮南軍。
秋操一共舉行了三天。第一天南北兩軍馬隊在湯陰縣東南演習衝鋒戰法,第二天兩軍馬步炮隊在湯陰縣東北演習遭遇戰,第三天全軍在彰德府城東南演習攻防戰。總體上北軍占了優勢,但南軍名不見經傳的黎元洪鎮定自若,幹脆果斷,大出風頭,讓北軍吃了不少苦頭,風頭幾乎要蓋過早就名聲在外的段祺瑞。
第四天在彰德舉行閱兵式,南北兩軍抽調各軍種精銳組成閱兵方陣,依次通過檢閱台。檢閱台上下,翎頂輝煌,再加中外記者及各國外交人員五百餘人觀操。當天晚上袁世凱舉行盛大的招待晚宴。
這次秋操獲得中外記者的交口稱讚,除軍事上的成就外,當時的西方媒體對北洋陸軍軍紀嚴明尤其稱讚。《紐約時報》的美國記者在報道中說:“搶劫、強奸等舊式軍隊裏司空見慣的行為,在新軍中很少發生。老百姓剛聽說即將舉行軍事演習時,他們擔驚受怕,疑惑重重。袁世凱感到有必要消除他們的疑懼,張貼了安民告示,說明演習部隊並無不良動機。部隊到達後,民眾驚喜地發現軍人紀律嚴明,買東西一律付錢,因而感到滿意。”
袁世凱於次日一早就乘火車趕回天津,因為商部尚書載振和軍機大臣、巡警部尚書徐世昌奉旨到東北查辦事件,乘專車路過天津,要在天津住一宿。袁世凱下午趕到天津北站,天津文武大員早在車站等候。因為載振的專車再有半個多小時就到站,所以袁世凱不再回衙門,在車站貴賓室等候。
載振一走出車門,西洋樂隊立即奏起歡迎樂曲,北洋新軍儀仗隊軍服挺括,手持嶄新的洋槍,列隊歡迎。載振被這陣勢激動得合不上嘴:“四哥,這陣勢可太過了。”
袁世凱笑道:“你們是奉旨出關,我這是一壯行色。”
載振隨袁世凱上了一輛西洋馬車,沿著一條寬闊的大路向西南方向走,便問道:“四哥,咱們今天是從天津新站下的車嗎?幾年前我到過老龍頭火車站,不是這樣啊。”
“不錯,老龍頭火車站我早就不去了。本來是和俄國人鬧意氣,沒想到還鬧對了。”
八國聯軍占據天津後,乘機擴大租界區,老龍頭火車站也劃進了俄國租界。結果中國人進出車站非常不便,就是袁世凱進站也要看俄國人的臉色,而且護衛還不許帶槍。袁世凱一怒之下令天津道在老龍頭火車北四公裏處鐵路邊新修一座火車站,從新站到金剛橋頭的北洋大臣衙門之間修一條筆直的大道,並限當年完工。這條路和新站一修成,有眼光的人立即到金剛橋往北一帶搶建住房,很快繁榮起來。俄國租界的老龍頭火車站,鳳凰變草雞。
載振看著馬路兩邊鱗次櫛比的房屋,連豎大拇指道:“四哥一出手就非同凡響。”
當天晚上,袁世凱在利順德飯店請載振一行。段芝貴奉袁世凱之命,專門進京迎接載振一行,不到一天工夫,已經與載振到了熟不拘禮的程度:“貝子爺,津門最紅的名伶楊翠喜今晚在大觀園演《拾玉鐲》,我敢說天下這出戲,沒人比她演得更好,貝子爺要不去,那可真是枉來津門一趟。”
載振被段芝貴這樣一鼓動,勁頭就起來了,他本來就是風月場中的老手,看戲逛胡同乃是家常便飯,於是欣然前往。大觀園戲樓最好的幾個座位從來不安排人,是專門留給段芝貴和鹽商王錫瑛,兩人一貴一富,是楊翠喜的護法。
振貝子一落座,身後立即坐上四名巡警,是段芝貴專門安排的排場。戲已經開始,正是《拾玉鐲》中的精彩段落。劇中講述了一個芳齡小姑娘邊做刺繡邊在門口等山上進香還願的母親,恰巧年輕男子付鵬打門口經過,便產生了愛慕之情。付鵬在門口假意失落一隻玉鐲。小姑娘孫玉嬌扭扭捏捏,三起三落才把玉鐲拾起來。孫玉嬌的扮演者正是楊翠喜,她身材極高,又極苗條,把小姑娘春心萌動、嬌羞扭捏的情態表現得惟妙惟肖。載振是京劇的行家,看到精彩處情不自禁鼓掌,又打發人將五十塊大洋送到後台點名賞給楊翠喜。戲間,楊翠喜下場後急赴前台給貝子叩頭謝賞請安。載振大悅,令翠喜起身說話,並情不自禁伸手去拉。翠喜抬頭,美目流盼,正與載振目光相對,真正是一顧傾城。載振看呆了,伸著雙手愣了老大一會兒,這一切都被段芝貴看在眼裏。
回利順德飯店途中,載振一再打聽楊翠喜的情況,段芝貴回道:“說起來,也是個苦人兒。”
楊翠喜是直隸通縣人,小時就送給人家當童養媳,婆家是小康之家,因此她從小得以讀書。但可惜後來比她還小的丈夫溺水淹死,她又回到父母身邊。十幾歲時隨父母遷到天津謀生,家境貧窮,迫於生計,父母把她賣給了一個姓楊的人。此人家境並不算富裕,但頭腦頗靈活,是個京劇票友。他看到鄰居收養了兩個養女,一個叫翠紅,一個叫翠鳳,到天橋唱戲謀生,每月都能掙三四百元大洋,收入相當可觀。於是養父把她送到鄰居家裏,與翠紅、翠鳳一同學戲,取藝名翠喜。楊翠喜因為小時候讀過書,學戲特別快,不出一年就小有名氣。有一個出洋留學生擅書法、工詩詞、達音律、善演藝,是真正名副其實的才子。他對楊翠喜情有獨鍾,經常給翠喜說戲,每天晚上在後台等她,提著燈籠送她回家。他知道當時津門伶界大多唱戲的女子亦伶亦娼,他希望翠喜能夠免俗,盼著兩人能續一段良緣。但他有一次南下上海月餘,回到天津時楊翠喜已經被人捷足先登。才子萬念俱灰,剪掉長發,出家為僧。這成為當時津門的大新聞,楊翠喜由此一夜成名。人們這才發現,她唱功俱佳,堪稱絕色。津門有捧伶人的風氣,伶人要紅非有貴人捧不可,而自以為是“人物”的,也都以捧紅某伶而津津樂道。楊翠喜一出名,就引來兩個大人物,一個是鹽商王錫瑛,字益孫,是天津巨富;一個是天津北段警察局總辦、袁世凱的親信段芝貴,人如其名,是津門的權貴。兩人又是好友,同作楊翠喜的護法,礙於情麵,都沒有對她下手,真的隻是看戲捧場。
如今,段芝貴見載振對楊翠喜一見傾心,真是求之不得,他看到了一個巴結載振的好機會,謀劃著好好利用。他奉命送載振一行到奉天,一次采買了貂皮五百張,還有珍珠蟒袍一件,專弄了一節車廂運到天津。他又找到鹽商王錫瑛,告訴他兩人捧楊翠喜捧到頭了,因為“振貝子有心插柳”。王錫瑛心有不甘,但何敢得罪振貝子和段芝貴,因此與段芝貴一道商議如何把楊翠喜買下來。最後段芝貴派探訪總局總辦楊以德出麵,花了一萬兩千兩銀子給楊翠喜贖了身,並由王錫瑛專門備了一個小院讓楊翠喜住進去,又專門買了一個伶俐的丫頭侍候。
載振、徐世昌出關不久,官製改革也有了結果,趕在陰曆九月底公布,為的是給十月初十的太後萬壽節錦上添花。但對袁世凱來說,是真正的添堵。因為他所期望的內閣製被太後一筆勾銷,軍機處、內閣一概照舊。上諭說:“軍機處為行政總匯,雍正年間本由內閣分設,取其近接內廷,每日入直承旨辦事,較為密速。相承至今,尚無流弊,自毋庸複改內閣。軍機處一切規製,著照舊行。其各部尚書,均著充參與政務大臣,輪班值日,聽候召對。”
各部的歸並裁撤,基本按袁世凱當初擬定的方案,此外還增設了資政院、審計院,“資政院為博采群言,審計院為核查經費,均著依次成立”。但他曾經動議裁撤的一些閑曹,一概照舊,“宗人府、內閣、翰林院、欽天監、鑾儀衛、內務府、太醫院、各旗營、侍衛處、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倉場衙門,均著毋庸更改”。
袁世凱入閣的願望由此完全落空,而且根據當初提出的專任分職的意見,各部尚書不再兼與部務無關的差使,結果新任的吏部尚書鹿傳霖、學部尚書榮慶、民政部尚書徐世昌、陸軍部尚書鐵良全部退出軍機,但唯有外務部事涉外交,關係緊要,不受此限,軍機大臣隻剩了外務部管部王大臣慶親王奕劻和尚書瞿鴻禨。隨後又新補了兩個軍機大臣,一個是內務府大臣世續,一個是廣西巡撫林紹年,這兩個人全與瞿鴻禨關係密切,林紹年還是他的門生。這樣整個軍機處奕劻雖然是領班,卻勢單力孤。
更糟糕的是新任陸軍部尚書鐵良以統一軍權為由,逼迫袁世凱交出北洋六鎮。新任郵傳部尚書張百熙也親自到天津來與袁世凱談他所兼的督辦電政、督辦山海關內外鐵路、督辦津鎮鐵路、督辦京漢鐵路等兼差交歸郵傳部的事宜。同時他捎來奕劻的一句話:“既設專部,部中應有全權。”這表示奕劻也無力支持袁世凱所攬的諸項權力。
袁世凱知道這次官製改革自己全輸了,而且連帶著奕劻也被束縛了手腳。與其被人逼迫,不如自己識趣。所以張百熙回京的當天,他就上了一折一片。一折是《懇準開去各項兼差折》,辭差的理由當然冠冕堂皇,“心雖有餘,力常不足,臣之才識,不逾中人,臣之氣體,本甚羸弱,自近歲疊膺艱巨,精力益遜於前。天下之事理無窮,一人之智能有限,若紛紜並騖,必罅漏之叢生。竊維數年以來,臣之負咎當已多矣。國步方艱,大廈非一木所能支,巨川賴同舟之共濟……此則非止為臣一身計,兼為大局計而不得不瀝陳於君父之前者也”。他懇請開去所兼的參與政務大臣、會辦練兵大臣、會議商約大臣、辦理京旗練兵大臣、督辦電政大臣、督辦山海關內外鐵路大臣、督辦津鎮鐵路大臣、督辦京漢鐵路大臣八項兼職。
一片是《陸軍各鎮請分別歸部留直統轄督練片》,他奏請朝廷將北洋六鎮中的四鎮歸陸軍部,“第一鎮本係京旗兵丁,應歸部臣專管。第三鎮駐紮保定府暨奉天錦州府一帶,第五鎮駐紮山東濟南府暨濰縣一帶,第六鎮宿衛官門並駐紮南苑、海澱一帶,各該鎮均擬請歸陸軍部直接管轄,毋庸由臣督練”。當然六鎮不能全部交出,他留下兩鎮,“第二鎮駐紮永平府暨附近山海關一帶,第四鎮駐紮天津附近之馬廠、小站一帶。值此客軍尚未盡撤,大局尚未全定,直境幅員遼闊,控製彈壓,須賴重兵,所有第二、第四兩鎮,擬請仍歸臣統轄督練,以資策應”。
袁世凱曾經多次請辭兼差,但那時候他慈眷正隆,朝廷每次都是極力挽留,不準他辭差。這次其實他也希望朝廷能夠挽留,但慈禧萬壽前的朱批是:現在改定官製,各專責成,著照所請,開去各項兼差。對於他將北洋四鎮交給陸軍部的朱批是:現在各軍,均應歸陸軍部。第二、第四兩鎮,著暫歸由該督調遣訓練。
這一折一片的朱批,讓袁世凱心裏發涼。這不僅意味著他已經失去一些權力,更意味著慈禧對他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信任。他可以操縱奕劻如左右手,也有信心應對瞿鴻禨、鐵良的挑戰,唯有對慈禧他心懷畏懼,唯恐慈眷不再。禦座後麵的這個女人實在非同一般,無論多麽複雜的朝局她操縱起來總是遊刃有餘,無論多麽精明的親貴權臣都抵不住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一個多月後,載振、徐世昌考察結束,段芝貴奉命到奉天迎接。回到天津正趕上1907年的元旦,租界區內燈火輝煌,十分熱鬧,袁世凱勸載振和徐世昌在天津稍作逗留,考察一下天津的實業和教育,載振欣然應允。元旦晚上,振貝子提出到大觀園看戲,去了卻沒有楊翠喜演出,振貝子於是問:“那個名角叫楊什麽的,怎麽沒有上場?”
段芝貴不動聲色,把老板叫來詢問,老板說楊姑娘一個多月前就脫去賤籍,可能已經嫁人了。載振聽罷臉色落寞。
當天晚上,袁世凱和徐世昌都沒有陪載振去看戲,兩人閉門密議。徐世昌雖然近兩個月不在京中,但對官製改革的結局和朝局的變化了如指掌,便道:“四弟,我這些天一直在梳理這次官製改革的前因後果,我怎麽覺得這分明是太後布的一個陽謀?”
“嗯,怎麽說?”袁世凱望著徐世昌。
“我覺得太後既不真心喜歡立憲,也未打算真正改革官製。她之所以同意,一是可以順應輿情,以消弭內患,二是可以借機收權。讓四弟主持厘定官製,各方爭持不下,她卻不動聲色,從中尋找她所需要的機會。四弟想以內閣製取代軍機製,以限製君權,限製君權無異於限製她的權力,所以她無論如何不會同意,對內閣製一筆勾銷。但專職分任的提議,她卻采納了,所以很輕鬆地把四弟的各項兼職收回中央;派鐵寶臣主持陸軍部,逼迫四弟把北洋四鎮交了出去。這次立憲、改革官製,涉及各方的利益,明爭暗鬥何其激烈,各方都在爭自己的利益,但最後最大的贏家仍然是太後。”
袁世凱點頭道:“大哥看得透徹!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可惜當時我以為太後已經站在憲政一邊,以為正可趁機建立起內閣製,沒想到讓太後當了槍使。更糟糕的是,她有可能拿官製改革考驗我,結果我考砸了,對我起了戒心,所以支持了鐵寶臣,支持了雙目,用以對付我和大佬。我現在想,彰德秋操,北洋軍表現不俗,我還有些得意,現在看,倒不如讓湖北新軍出出風頭,太後對北洋的提防可能還會輕些。鐵寶臣本有奪取北洋新軍的野心,回去在太後麵前把北洋軍說得如何如何了得,太後怕不怕?越怕,越要交到自己人手上。鐵寶臣敢於一逼再逼,其實是太後的默許。”
“四弟也不必過於擔心。鐵寶臣雖然拿去了四鎮的指揮權,但四鎮的將軍全是四弟的人,他一時也找不到替手,太後何其精明,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不會對四弟太甚。北洋幕府人才極盛,這是四弟最大的本錢,無論軍界還是地方,四弟的局麵已經布開,哪能是想推就推得倒的。”
“這話對頭。不過,要比起當年文忠公的布局,我還差一大截,最盛的時候,淮軍的勢力真是遍布大江南北。”袁世凱話頭一轉道,“我有個想法,你在中樞混實在沒有意思,倒不如設法到地方去。”
徐世昌以拳擊掌道:“真正是心有靈犀!我正想請四弟運動大佬,讓我去總督東北。這次出關一看,東北真是大有可為。如果東北能抓到北洋手中,北洋的勢力誰能撼動得了。”
“我早有打算。大佬的生日快到了,正好給他一筆讓他心跳的壽禮,估計東北的問題就能解決。大佬愛財,倒是好辦了。”
“四弟可不要小看了大佬,他是貪而不庸。”
袁世凱一雙炯炯大眼盯著徐世昌,意思是,何出此言?
“大佬曾經上了一份密折,反對立憲,四弟可知道嗎?”
“不能夠啊!”袁世凱十分驚訝,“大佬一直支持推行憲政,他若當上總理大臣,那可真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他為什麽反對?”
“我是無意中聽振貝子說的,大佬的意思,軍機見起總是全班,是為了避免領班軍機專擅,好處是出了毛病,也不必自己一人擔責。如果實行責任內閣製,他當上總理大臣,反而容易成為眾矢之的,也容易為太後所疑心,何苦來哉。當然還可能有另一個原因,大佬已經預見太後對立憲是葉公好龍,所以不動聲色上個反對的密折,為自己將來轉身留餘地。”
“啊,如果是這樣,那真是老奸……”袁世凱可能發覺對自己的親密盟友用老奸巨猾太不敬,改口說,“那可真是老謀深算,我從前反而是看輕他了。”
“豈止是你,我們都看輕他了。其實隻要想一想,看上去他並沒有出色的才能,可自從恭忠親王之後,他就慈眷不衰,這就足以說明絕非泛泛之輩。”
“這可真要引起警惕了。”袁世凱感慨道,“人失去朋友,有時並非因為利益,而可能是因為看輕了朋友,而又被朋友覺察。大佬有此密折,提醒我以後萬不可輕視大佬。”
“四弟在人情世故上無人可比。我一輩子也學不來,我們這些天子門生,大多是迂腐之輩。”徐世昌也附和道。
“大哥這麽說,真是要讓我無地自容了。振貝子那裏也一樣,不能拿他當個紈絝子弟。”
段芝貴陪同載振又是參觀工藝局,又是參觀工業品展覽館,還在河北公園會見了各界學生代表。不過,載振為楊翠喜嫁人的事而意興闌珊,到了第三天下午,表示明天一定返京。晚上,鹽商王錫瑛備了家宴,邀請載振、徐世昌一行到家中“吃頓便飯”,算是給兩人送行。
盛情難卻,載振、徐世昌到了王錫瑛府上,進了西路的一個小跨院。兩人正在疑惑王錫瑛為何如此不敬,在偏院招待貴客。這時段芝貴叫道:“新娘子還不出來迎接新郎官?”
這時,一個身量極高而苗條婀娜的女子被一個丫頭扶持,迎到門口。其時花燭初上,天色半昏,佳人站在門口,背後燭光搖曳,更加溫馨動人,前來迎接的人正是載振朝思暮想的楊翠喜。段芝貴故作姿態,跨到載振麵前說道:“貝子爺,兩月前一麵,翠喜對貝子爺一見傾心,竟至思念成疾。我與益孫感念她的一片癡情,決意成全,沒經您同意,私下將翠喜贖身,希望貝子能納為側福晉。貝子若有不滿,不要責備翠喜,怪我和益孫好了。”
載振喜出望外:“感激不盡,何敢責備!”
徐世昌笑道:“香岩,你可真不看事,還不趕快躲一邊去,讓貝子爺佳人攜手入席?”
“對對對,快入席。”眾人都附和。
這桌宴席,吃喝成了點綴,眾人分別向載振敬酒賀喜後,徐世昌說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不能不懂事,讓新郎官和新娘子心裏罵我們。香岩、益孫,咱們走,你們找個地方,好好請我吃一頓。”
第二天十點鍾,段芝貴到王錫瑛府上接載振。一對新人依依難舍,身量比載振看上去還要高一點的楊翠喜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不顧眾目睽睽,趴在載振肩上梨花帶雨道:“貝子爺不會一回京就忘了賤妾吧?”
“怎麽會,怎麽會。”載振又指指段芝貴說,“過幾天就是我阿瑪的生日,那時候香岩一定會去祝壽,就順便把你帶去。我回京先向阿瑪稟明。”
“王爺不會嫌棄我吧?如果那樣,我就跳海河好了。”楊翠喜說罷又哭。
“決然不會。我阿瑪最開通,何況是我納側福晉。我二弟年前還剛娶了八大胡同的‘紅寶寶’,我阿瑪都沒轍。”
慶親王奕劻生有六子,三、四、六子都早夭,隻有載振和二子成年,老五一副病歪歪的身子,不知能否成人。所以他對兒子都很嬌縱,以至於鬧了不少笑話。
袁世凱也到車站送行,在貴賓室等專車添煤加溫的時候,仿佛不經意道:“貝子,聽菊人兄說,朝廷有意在東三省實行行省製,督撫人選全在貝子夾袋中。行省初設,無異開疆,巡撫人選最好對東三省有所了解。香岩與東三省頗有淵源,當年日俄戰爭,他在遼河兩岸馳驅年餘,偵探敵情,聯絡中日,對東北風俗人情,將來要穩定地方,他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載振見段芝貴如此巴結,早就估計會有所求。不過,段芝貴目前是四品的道台,要升為從二品的巡撫,那是連跳兩級,他略有些遲疑:“我試試。”
“貝子多費心,我這些屬下的前程,我看得比我自己的還要緊。貝子也不必過於為難,先給他運作個署理巡撫過渡一年半載就容易水到渠成。”
“四哥放心,我會盡心的。”
“貝子在津門這些天,我瞎忙,沒好好陪。過幾天我就進京給王爺祝壽,那時候再請貝子賞杯酒。”這話的意思是,袁世凱和段芝貴還有厚禮。
“京中再見。”載振心領神會。
到了慶親王生日前一天,段芝貴持袁世凱手條找到天津商會會長王竹林提走十萬兩銀子,隻說有項要緊支出,半年內他定會還上。王竹林既然能當上商會會長,當然也是手麵很漂亮的人,笑道:“段大人何須解釋,有袁宮保的手條,又有段大人的麵子,我還怕您不還銀子嗎?您快忙正事去吧,哪天得空的時候,我請您。”
袁世凱與段芝貴帶著十萬兩銀票進京給奕劻祝壽,另外還有五百張貂皮和一件珍珠蟒袍。到了慶親王府,袁世凱吩咐段芝貴拿貂皮和珍珠蟒袍去登記壽禮,十萬兩銀票則交給在王府幫忙辦壽的楊士琦。
慶親王府內外車馬絡繹,翎頂輝煌,賀客盈庭。貝子載振代壽星款客,他看到袁世凱就小步跑過來,便道:“四哥,阿瑪讓您去他書房。”
“你忙去吧,我自己去就得。”
袁世凱話雖如此,載振還是安排一個小廝飛跑著去報告奕劻。到了“約齋”門外,奕劻已經在滴水簷下迎接。兩人進了書房,奕劻歎道:“咱們費了那麽多功夫,責任內閣還是沒弄成,真是窩心。”
袁世凱勸慰道:“王爺,來日方長。憲政是大勢,沒人可以阻擋。”
“我是按咱們商定的方案複奏,當時子玖也是同意的,豈料他又單獨上了一個折子。”瞿鴻禨上折子,並非自作主張,而是太後就責任內閣製專門征求他的意見,“他在折子中說,軍機處‘立法精密,實為千古所無’。又說‘今中國官民程度俱有未及,議院未能遽立,地方未能自治,而先行立憲之官製,其勢必多窒礙。’這是不僅反對內閣製,連憲政也反對。他這麽一說,太後就改了主意。後來上諭中關於軍機處的那套說辭,全是子玖的主意。”
袁世凱又問:“王爺,聽說岑三至今還逗留在上海,以養病為由不肯到雲貴去?”
岑春煊外號“官屠”,走到哪裏都辣手治吏,往往一個折子,就參掉上百個貪墨庸劣官員。他以清官自居,與京中的清流互相標榜,尤其與瞿鴻禨的關係極密切。為了減少他的影響力,楊士琦出了個主意,以雲南片馬發生邊案需派知兵大帥坐鎮為由,把雲貴總督調任閩浙,閩浙總督周馥則調任兩廣,而岑春煊則出任雲貴。雲貴遠離京師,雖然都是總督,地位比兩廣低得實在太多。岑春煊知道這是奕劻和袁世凱有意要把他支開,因此以生病為由,逗留上海已經一個多月。
“他簾眷太深,實在不能操之過急。有一次我說應當發電催催岑老三赴任,太後說,‘他身子骨不好,等他在上海養好病讓他赴任不遲。雲貴也太遠了點,要是召他進京實在不方便。’看來太後也不願讓他去雲貴,將來還要調劑個近一點的地方,盡快把他打發走。”奕劻也有些為難。
“千萬不能讓他內調,他要與雙目一唱一和,那王爺就更難了。”
奕劻歎道:“誰說不是,如今軍機四人,他們三個是一家,我是孤家寡人。”
“王爺不會是孤家寡人,北洋、兩江、兩廣都唯王爺馬首是瞻。如今東三省改製,這個機會不能錯失,王爺要派自己人去看住。”
“是,我也正有此意。你是什麽打算,不妨先說說。”
到了年底,岑春煊仍然不肯到雲貴赴任,奕劻也沒辦法再催,但想了個輾轉的辦法,調四川總督錫良轉任雲貴,去處理片馬邊案,四川總督則說動太後讓岑春煊補缺。川督因為兼管鹽政,是有名的肥缺,而且下麵又無巡撫掣肘,讓岑春煊去也算不錯的安置。正月十八上諭就頒布了,而且特別說明毋庸入京請訓。岑春煊知道這又是袁世凱鼓動奕劻施的詭計,所以仍然以病為由不肯西行。
出了正月,東三省官製改革方案出爐。盛京將軍著改為東三省總督,兼管三省將軍事務,隨時分駐三省行台。奉天、吉林、黑龍江各設巡撫一缺,以資治理。徐世昌著補授東三省總督,兼管三省將軍事務,並授為欽差大臣。奉天巡撫著唐紹儀補授,朱家寶著署理吉林巡撫,段芝貴著賞給布政使銜,署理黑龍江巡撫。一時輿論大嘩,因為東北督撫四人,三個是鐵杆袁黨。就是吉林巡撫朱家寶,也是在直隸為袁世凱賞識,四五年間就由知縣升到了江蘇按察使,署理吉林巡撫也是破格;而直隸候補道段芝貴也一躍而署理巡撫,更為史所罕有。
此時,瞿鴻禨的得意門生、浙江錢塘人汪康年剛創辦不久的《京報》突然刊登一篇《慶親王七十生辰特別賜壽記》,爆出奕劻借辦壽為名大收禮金的情況。據稱,奕劻壽慶暗備賬冊,現金一萬以上及禮物三萬金以上入福字冊,現金五千以上及禮物萬金以上入祿字冊,現金一千以上及禮物三千金入壽字冊,現金一百以上及禮物數百金入喜字冊,整個壽慶共計收受禮金五十萬之巨,禮品折銀亦不下百萬。《京報》則直接諷刺奕劻為“老慶記公司”。文筆十分辛辣,斥責奕劻“問之當世,實無可紀之功,筆諸史編,更無可書之績。值國家危亡之時大辦壽慶而不覺,但固己位則易,箝人口則難”。
奕劻知道必是瞿鴻禨授意汪康年所為,恨得牙疼卻無辦法。因為當時預備憲政,開放報禁便是措施之一。更讓他擔心的是,恐怕這隻是一個開始,在禦史台諫中瞿鴻禨頗多門生,一呼百應,如果他們乘機發難,真不知如何招架。更讓他驚訝的是,西赴四川的岑春煊突然乘火車來到了京中。
“上諭不是說毋庸請訓嗎?他怎麽進京了?”奕劻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數日前他得到上海方麵的電報,說“大謀”已經乘輪西上赴川。當時還鬆了一口氣,認為岑春煊去了四川,瞿岑不至攪到一起,就好對付些。現在看,《京報》發難,岑老三北上,皆是兩人提前預謀好的。
岑春煊一下火車,就到宮門遞請安折子,很快宮中傳出話來,第二天一早遞牌子。
第二天一早,岑春煊進宮,太後第一起就召見他道:“岑春煊,不是有旨說,不必進京請訓嗎?”
岑春煊以頭碰地道:“臣原也不敢忤旨,但乘輪到了武昌,見京漢鐵路已通,雖是天涯卻如咫尺。臣已經多年不見太後,念巴蜀道遠,此後覲見無日,戀主心切,竟不能自抑,因此忤旨前來,請太後皇上治罪。”
“我和皇上都視你如家人,你來了也好,哪裏會治什麽罪。當年西狩路上,夜宿破廟……”慈禧年老也是戀舊之人。
八國聯軍進北京的時候,岑春煊正在甘肅布政使任上,朝廷發出各省進兵勤王的上諭,他向陝甘總督魏光燾毛遂自薦要求帶馬隊進京勤王。但馬隊也不能立即出發,他等不及,帶著十餘騎親兵先行進京,兩旗馬隊隨後跟進。他是第一個奉旨進京勤王的,但慈禧一聽他隻帶來了十餘騎,真是啼笑皆非。聯軍進京前一日,兩宮倉皇出宮西逃,路上正遇到岑春煊的兩旗馬隊,成了護駕的主力。有天夜裏兩宮住在破廟裏,既無被也無褥,太後皇上背靠背坐著過夜。岑春煊徹夜環刀立廟外,太後夢中數次驚呼而醒,岑春煊每次都朗聲答道:“臣春煊在此保駕,太後勿懼!”慈禧對此念念不忘,到了西安有一次哭著道:“如果祖宗保佑能得以複國,必無敢忘你的忠心護主。”
憶及舊事,岑春煊也是涕淚交流。
“經此大難,我和皇上是一心求治,又是推行新政,又是預備立憲,就是期望朝野上下能夠和衷共濟,共度時艱。如今看,真是太難了。大清這輛大車,我真覺得拉不動了。”慈禧閉著眼睛連連搖頭,眼角含著淚。
岑春煊也乘機進言:“近年親貴專權,賄賂公行,以致內外效尤,紀綱掃地,皆由慶親王奕劻貪庸誤國,引用非人。若不力圖刷新政治,重整紀綱,臣恐人心離散之日,雖欲勉強維持,亦將挽回無術矣。”
“何致人心離散?你有何證據,可詳細奏明。”慈禧頗有怒容。
岑春煊又問:“天下事人同此心,事同此理。假如此間有兩禦案,一好一壞,太後要好的還是要壞的?”
“當然要好的。”
“此即是人之心理。臣請問,今日大清政治是好是壞?”
“因不好才改良。”
“改良是真的還是假的?”
太後緊皺眉頭:“改良還有假的?此是何說?”
“太後固然真心改良政治,但依臣觀察,奉行之人實有蒙蔽朝廷,不能認真改良之據。前奉上諭,命各省均辦警察,練新軍,詔旨一下,疆臣無不爭先舉辦。但創行新政,先須籌款,今日加稅,明日加厘,小民苦於搜刮,怨聲載道。倘果真刷新政治,得財用於公家,百姓出錢,尚可原諒一二。現在不唯不能刷新,反較從前更加腐敗。從前賣官鬻缺尚是小的,現在內而侍郎,外而督撫,皆可用錢買得。醜聲四播,政以賄成,慶親王被人譏為慶記公司,中樞如此,天下可知。此臣所以說改良是假的。”
“你說奕劻貪,有何憑證?”
岑春煊回答:“納賄之事,唯恐不密,一予一受,豈肯以憑據示人?但曾記得臣在兩廣總督兼粵海關任內,查得出使比國大臣周榮曜係粵海關庫書,侵蝕洋藥項下公款二百餘萬,奏參革職拿辦。當時奕劻方管外務部,周犯係奕劻所保,非得賄而何?”
“奕劻太老實,是上了人家的當。”
“當國之人何等重要,豈可以上人之當自解?此人不去,紀綱何由整飭?”
“懿親中多係少不更事,尚有何人能勝此任,你可保奏。”
岑春煊回道:“此乃皇太後皇上特簡之員,臣何敢妄保?此次蒙皇太後皇上垂詢時政,是以披肝瀝膽,不敢一毫隱瞞。唯啟程之時,因應奏之事極多,而牽涉奕劻關係重大,不得不入京麵陳,故特冒昧前來。”
“你先在京住下,慢慢回奏。”
到了第二天,太後再次召見岑春煊,岑春煊所談依然是奕劻貪墨弄權,賣官鬻爵。這樣的故事實在太多,真的假的,朝野傳聞多的是。慈禧是第一次聽到,深感震驚。即將跪安時,岑春煊又道:“臣在京數日,尚覺所懷未盡,又須遠赴川省。臣不勝犬馬戀主之情,意欲留在都中,為皇太後皇上做一看家惡犬,未知上意如何?”
慈禧回道:“你言過重,我母子西巡時,若不得你照料,恐將餓死,焉有今日?我久已將你當親人看待。近年你在外間所辦之事,他人辦不了,所以未能叫你來京,你當知我意思。”
“臣豈不知受恩深重,內外本無分別。隻是譬如種樹,臣在外,係修剪枝葉,樹之根本,卻在政府。倘根本之土被人挖鬆,枝葉縱然修好,大風一起,根本推翻,樹倒枝存,有何益處?故臣謂根本重要之地,不可不留意也。”
太後點頭道:“你說得極是。好在外邊現已安靖,四川的亂子由錫良去料理,你先下去吧,明日可有旨意。”
第二天,關於岑春煊的任職上諭頒布,“著授郵傳部尚書。”
岑春煊奉到旨意,一麵請人辦謝恩折,一麵遞牌子請見,參劾郵傳部侍郎朱寶奎,“以市井駔儈,工於鑽營,得辦滬寧鐵路,勾結外人,吞沒巨款,因納賄樞府,得任今職。若該員在部,臣實羞與為伍”。
朱寶奎是常州武進人,盛宣懷的同鄉。他與詹天佑一樣,都是曾國藩派赴美國的留學生,歸國後參加中法馬尾戰爭、中日黃海海戰。後來大造鐵路,被盛宣懷推薦到鐵路局任職。盛宣懷有個美婢,朱寶奎欲納為妾,被盛宣懷拒絕,因此懷恨在心,結果將鐵路局的種種積弊抄錄累年洋商交涉案叛歸袁世凱。袁世凱當時正垂涎鐵路、電報、招商三局之利而不詳其底蘊,如今得此密件,據之參倒盛宣懷,盡撤其差,把鐵路局交唐紹儀,招商局交楊士琦,電報局交吳重熹,而朱寶奎今日終為郵傳部侍郎。岑春煊參他,既有示威袁世凱,又有替好友盛宣懷報仇的意思。
“就說是臣麵參好了。”
這樣的例子不是沒有,但近乎欲加之罪。慈禧對岑春煊深信不疑,竟然點頭同意,當天就有旨意,“諭內閣:據岑春煊麵奏,郵傳部左侍郎朱寶奎聲名狼藉,操守平常,朱寶奎著革職。”
侍郎乃堂堂二品大員,竟然隻憑岑春煊一句“聲名狼藉,操守平常”而被奪職,當時都中人士“群相驚告,詫為異事”。官場畢竟有官場的規矩,岑春煊未到任先參劾屬下,且是欲加之罪的方式進行,真不愧“官屠”的惡名。這一招的確給袁、慶黨徒一個下馬威,但也犯了急躁操切的毛病。京官們開始覺得岑春煊比袁世凱更可怕,都怕這個“官屠”要拿京官動手。
瞿鴻禨當然知道京官們的擔憂,所以他與岑春煊商議,風紀敗壞的根源在奕劻,參倒奕劻,袁世凱才能失去內援,慶、袁為首的濁流才能斂手,整肅吏治才能有效。所以此時不宜再參劾其他官員,而應將矛頭直接對準奕劻。
岑春煊歎道:“無奈他簾眷太深,太後不肯發話。”
瞿鴻禨鼓氣道:“樹大根深,怎麽可能一下就能扳倒。不過,經過你的麵劾,他這棵大樹已經鬆動,如今再加一把力不難連根拔起。”
岑春煊下決心道:“我既然自喻為太後皇上的一條惡犬,不妨再咬一口。”
瞿鴻禨連連搖手:“這次不勞你親自出馬。”
第二天,《京報》刊出一篇題為《特別賄賂之駭聞》的文章,披露的是段芝貴購妓楊翠喜獻給載振,又以祝壽為名行賄奕劻父子十萬兩的事情。此文立即成為京中最大新聞,街頭巷尾、茶肆酒樓,無不津津樂道。
議論歸議論,但此事不但涉及段芝貴,更涉及親貴大臣奕劻,也涉及勢力強大的袁世凱,所以台諫禦史也束手。此時,有鐵麵禦史之譽的趙啟霖具折參劾。趙啟霖與趙炳麟、江春霖早在四年前就曾經共同具折參劾奕劻貪墨納賄、賣官鬻爵,因查無實據而被降職,不過卻名聲大噪,人稱“三霖”。這次趙炳麟、江春霖都不願冒險,趙炳麟還勸趙啟霖道:“此案若隻涉及段芝貴尚可參奏,但事實上既牽連親貴又涉及重臣,妄奏則殃及自身,有性命之虞。”
趙啟霖反駁道:“維護綱紀、彈劾不法是我輩職責,如今朝中出了如此荒唐的醜聞,我輩卻不置一詞,豈不有愧職守?大不了丟掉一顆腦袋。”
趙炳霖又勸:“我是沒有老兄的浩然正氣了,不過,你我都是瞿相國的門生,如今瞿相國與慶王相鬥,難免讓人指責參與黨爭,是非混淆,難以辯汙。”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何須辯汙。”
趙炳麟隻好搖頭告辭。
自從《京報》發表段芝貴獲官的醜聞後,奕劻就料到必有禦史參劾,他接過參折,戰戰兢兢看完,硬著頭皮道:“奴才父子絕不至於如此荒唐。”
“京中萬口喧騰,你當我不知道?東三省不得已而改置督撫,我破格用人,原為振作三省起見,沒想到你們如此狠心欺我!”
奕劻跪倒在地,磕頭道:“奴才不敢欺太後!”
慈禧震怒之下要立即嚴譴載振和段芝貴,此時瞿鴻禨不能不出頭說話:“太後息怒。事之有無,未可預定,遽加嚴譴,恐非所以體恤親貴之道。”
“那就讓孫家鼐和載灃徹查。段芝貴聲名如此狼藉,無論事之有無,都不宜出任封疆。”
出宮後,奕劻憂懼羞憤,自覺無顏回軍機處,出宮回府,繞室蹀躞,午飯也一口未吃,午睡也睡不著。到了下午,讓人去給醇親王載灃和孫家鼐送信,相約在醇王府相見。兩人上午就已奉到上諭,當然知道奕劻所為何事。三人見麵,奕劻說道:“此事吾父子名譽不足惜,可是事關國體,非我父子一己榮辱,還望兩位秉公確實查辦,如其事屬實,予甘認麵欺之罪;如無其事,亦應將查辦之詳情宣布天下,毋使吾父子貽笑於全球也!”言之淚下。
載灃見奕劻如此難過,不知如何勸慰,便道:“慶叔放心,一切有我和孫中堂。”
這話有毛病,仿佛他拿定主意要袒護奕劻父子。
孫家鼐也道:“王爺不必如此憂心如焚,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與醇王一定一秉大公。”
奕劻的目的已經達到,多言無益:“兩位即已奉旨,我就不好多說了,以免連累兩位落下袒護親貴的口實。”
奕劻告辭,孫家鼐並未立即回府,而是與載灃商議如何查辦。孫家鼐自有主張,但不知載灃是何心思,因此沒有貿然抖出自己的打算,而是先問:“王爺覺得應當如何查辦妥當?”
載灃回道:“趙啟霖說段芝貴購戲子以獻,到載振家中一搜有人無人,便就真相大白。”
孫家鼐斟酌著說道:“辦法倒是簡單有效,不過王爺,我們直接去慶王府搜人,便是表明我們已經相信確有其事。如果查得出人還好交代,如果查不出,以王爺與慶王同為親貴的關係,到時候臉上怕是不好看。”
載灃恍然大悟,心中羞愧,說話就有些磕巴:“中堂說得,說得極是,我欠考慮。怎麽辦合適,我聽中堂的。”
孫家鼐分析著說道:“王爺言重了。我先不說慶王父子的事,先說點題外話。如今大清國的形勢比任何時候都嚴峻,想必王爺也心中有數。咱們關起門來說話,我也就知無不言。如今外患不至於遽發,但內憂卻相當嚴重。大清仿佛是一個身患重病的人,隻宜慢慢靜養,耐心調懾,或可能漸複元氣,不致竭厥。所以,任何的急躁操切都是大清的災難,所謂猛藥治重屙,不是治病,而是送命。這就是我之所以戊戌年反對操切變法,今年又反對責任內閣的原因。我聽說南方革命黨提出要‘驅除韃虜,恢複中華’。分析這句話的深意,他們蠱惑民眾的核心,就是滿人已經荒唐得很不像話,無資格秉政。我倒希望趙啟霖所參是子虛烏有,若查實了,慶王父子果然如此荒唐,革命黨人會不會說:大家看,滿人如此荒唐,中國還有希望嗎?”
孫家鼐卻不承認:“王爺,我不是為滿人著想,我是為天下百姓著想。我這一生,經曆了洪楊之亂,撚子造反,拳匪患亂,聯軍屠城,哪一場亂子都是百姓遭殃,人命賤如草芥。我老了,隻想看到國家能夠平靜,百姓不再遭亂。”
“中堂的苦心真是感人至深。中堂就說吧,這案子怎麽查,我無不附讚。”
“我們查案,應當從天津入手。核心兩條,一是說段芝貴買戲子獻給振貝子,那就到天津去查一查,有沒有這麽個戲子賣給了段芝貴,或者賣給了什麽人;二是說段芝貴從商會會長處借款十萬賄賂慶王,那就去商會查查有沒有這筆借款。這兩項基本的事實查清了,接下來的事情才好辦。”
“就聽中堂的,先去天津,那咱們什麽時候動身?”
“當然是越快越好。不過,我身子骨不好,恐怕去不了天津,隻能派個忠實可靠的人代我去查辦。王爺大駕親臨當然好,如果實在太忙,派一個辦事認真的人去也一樣。”孫家鼐建議道。
載灃再忠厚,用心一想也明白孫家鼐的苦心,到時候萬一有什麽紕漏,兩人都有轉圜的餘地。因此也決定派人代他去天津查辦。
聽說查案的人員已到了天津,袁世凱再次把楊以德叫來詢問:“老段現在陷於是非中,此時他無法出麵,一切由你來應付。怎麽樣,都準備好了吧?”
“宮保放心好了,保證出不了紕漏。”楊以德如今已是探訪局總辦,很得袁世凱賞識。
“該花的錢就花,總之要給老段洗洗清楚,尤其不能讓振貝子蒙受不白之冤。”
“實事俱在,就是誰來查也是子虛烏有。”
兩人一本正經睜著大眼說假話,袁世凱知道已經彌縫好了,稍稍放心:“你對他們兩個說,他們是查欽命案子,我不方便出麵,不然會讓人說我為下屬彌縫,請他們諒解。查完了案子,讓他們在天津好好玩一陣,耍錢還是吃花酒,隨他們喜好,一切開銷都由你想辦法好了。”
楊以德領命而去,到利順德飯店見滿洲印務參領恩誌、內閣侍讀潤昌,他們兩人分別代表載灃和孫家鼐查案。等酒足飯飽,三人商量查案的要領,潤昌首先說道:“既然楊總辦對一幹人等十分清楚,明天就先提楊翠喜和王益孫問話,下午如果來得及,再去商會查賬。”恩誌是大老粗,但因為是載灃所派,潤昌不能不特別尊重,因此轉頭問他,“恩兄,你看這樣妥當不?”
恩誌附和:“妥當,妥當。”
“咱們是初次見麵,但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我幹巡警幾年了,像兩位這樣精於查辦事件的,不是巴結兩位,還真是第一次見到。我受宮保所托,也受當事人所托,一定要給他們洗清不白之冤。而且說句實話,我是第一次直接從宮保那裏接差使,所以辦得好不好,關係我個人前程,還請兩位兄弟多關照。”楊以德說罷,從懷裏掏出兩張銀票,一人一張,各兩千兩,“這是我個人的一點意思,請兩位收下。這可不是收買兩位,兩位也不是能收買得了的人,是兄弟的一點敬意。這與明天的調查無幹,明天該怎麽查就怎麽查。”
楊以德回道:“咱們都幹這一行,當然理解。”
於是恩誌歡天喜地收下,塞到貼身的衣袋裏。借恩誌出門方便的時機,楊以德又拿出一張銀票對潤昌道:“宮保對老兄早有耳聞,對老兄的能幹很是欣賞,特別交代我別致敬意。”
恩誌隨時會回來,不容推讓,潤昌從容收下道:“請轉告宮保,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們受王爺和中堂所托,當然要查個水落石出。”又低聲說,“恩參領是第一次辦事,很不懂道,不過放心好了,一切有我。”
楊以德拱手道:“全都拜托老兄。”
第二天先提審楊翠喜,她一臉茫然道:“我出班子不假,但一直沒離開過天津,更不認識什麽貝子。我是什麽身份,哪有嫁給貝子的福分。我家老爺姓王,大名王錫瑛,字益孫。我嫁他做妾已經好幾個月了。”
潤昌問:“有何憑據?”
“我家老爺與戲班子有契約為憑。”
於是再提王錫瑛,王錫瑛是候補道,又是世代鹽商,身價不同,潤昌和恩誌都起身致意。
“我喜歡看戲,也捧紅了不少角,對楊翠喜那可真是一見傾心。”於是王錫瑛講了如何捧楊翠喜,又如何不惜重金娶回家。
潤昌問:“口說無憑,你娶小妾,應該有見證人或者什麽憑據吧?”
“當然有,花了三千五百兩銀子。契約我都帶來了。”
潤昌接過看了一眼,遞給恩誌,恩誌看過複又遞給潤昌。潤昌又問:“這是重要證據,我怕要暫時借用一下。王觀察不會有異議吧?”
“沒有,我還是懂一點規矩的。”
不到午飯時間,楊翠喜的身世就弄清楚了。
到了下午,潤昌突然說道:“我看不必讓商會拿賬本來,我們直接上門去查,給他個措手不及。恩兄,你看如何?”
恩誌當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一行人到了商會,立即封存賬簿,把去年以來的流水賬查了個底朝天,的確沒有十萬兩銀子的出入。於是再提審會長王竹林,王竹林一副驚訝的表情:“借給段總辦十萬兩銀子?數字如此巨大商會哪裏籌措得來。再說,商會往外借銀子都要與各位商董會議,然後再立有合同,哪能我說借就借?”
找了幾個商董來問,都說從沒會議過借十萬銀子的事情。
潤昌又道:“這流水賬我也要借用幾日,等我交了差,一定派人奉還。”
當天晚上,楊以德陪兩人吃飯,潤昌道:“王觀察有點荒唐,官員納妓為妾,大幹律例,他難道不知?”
第二天上午,潤昌對楊以德道:“楊總辦,我們兄弟兩個昨天商量了個稿子,今天打算先發給王爺和中堂,先請你看一看,是否妥當。按規矩說,這是不應當請你過目的,可是,誰讓我們是兄弟呢?恩兄也同意請你看一看,規矩是規矩,兄弟是兄弟。”
“承蒙兩位信任,感激不盡。”楊以德接過來,仔細閱看,是以恩誌的名義上的說帖——
奴才恩誌與潤侍讀到天津後,即查訪歌妓楊翠喜一事,天津人都說楊翠喜被王益孫買去。奴才等當即麵詢王益孫,王益孫名王錫瑛,係兵部候補郎中,於二月初十日,在天津榮街買楊李氏養女楊翠喜為使女,價三千五百元,並且立有字證。王益孫稱,楊翠喜現在家中服役。
奴才等麵詢楊翠喜,楊翠喜說:先在天仙茶園唱戲,於二月初,經由中間人梁二說合,父母同意將身賣與王益孫充當使女。奴才等找到梁二與楊翠喜父母,後者稱他們的養女確實被王益孫買去,充任使女。
至於王竹林借十萬金一事,據王竹林稱,他名叫王賢賓,係河南候補道,充當天津商務局總辦,與段芝貴並無來往。現雖充鹽商,並無數萬之款,所辦商會,年終入款七千餘元,本局尚不敷用。商會事件,係各商共同辦理,並非一人專理。奴才等人調閱了商會的賬本,沒有發現這筆款項。商會的人也作證,給段芝貴十萬金一事,不但未見,而且未聞,他們情願具名甘結。天津其他商人也都稱,王竹林沒有向段芝貴借款一事。
楊以德看罷,放了心:“兩位老哥辛苦了,我建議暫到明天給王爺和中堂發電報。今天兩位老哥就好好玩一玩。商會王會長感念二位為之辯汙,早有一份孝敬,被我阻攔下來,怕的是影響兩位老哥辦案。今天案情已白,這份孝敬無論如何兩位要收下。”楊以德送出的,每人又是兩千兩。
晚上怎麽玩,兩人又生分歧,恩誌有心獵豔,潤昌手癢想賭。於是楊以德派隨從分成兩撥分別陪同,他則親自去陪潤昌。潤昌臨下場前,楊以德又奉上一張兩千兩銀票充賭資。賭到深夜,結果潤昌輸掉了恰好兩千兩。他倒很看得開,立即收手,笑著對楊以德道:“楊兄,看來這銀子命裏就不該有。”
第二天發回電報,很快就有回示,要帶楊翠喜、王錫瑛、王竹林及商會賬房、楊翠喜的養母等人到京由醇王麵審。
醇王麵審結果與恩誌、潤昌的調查完全相同,第二天複奏後,當天就有上諭,在簡述調查結果後,便是對禦史趙啟霖的處置,“該禦史於親貴重臣,名節所關,並不詳加訪察,輒以毫無根據之詞,率行入奏,任意誣蔑,實屬咎有應得。趙啟霖著即行革職,以示懲儆。朝廷賞罰黜陟,一秉大公,現當時事多艱,方冀博采群言,以通壅蔽。凡有言責諸臣,於用人行政之得失,國計民生之利病,皆當剴切直陳,但不能摭拾浮詞,淆亂視聽,致啟結黨傾陷之漸。嗣後如有挾私參劾,肆意誣罔者,一經查出,定予從重懲辦。”
買獻歌妓之說,其於天津報紙,而王錫瑛係天津富紳,楊翠喜又係天津名妓,若果二月初即買為使女,報館近在咫尺,曆時既久,見聞必確,何至誤登?可疑者一;使女者婢女之別名,天津買婢,身價數十金至百金而止,更無昂者,以三千五百元而買一婢,是比常價增二三十倍矣。王錫瑛即揮金如土,如此虛擲,愚不至此,可疑者二;翠喜色藝傾動一時,白居易琵琶行所謂名在教坊第一者,無過是矣,老大嫁作商婦,尚訴窮愁,豈有年少紅顏,甘充使女,可疑者三;王錫瑛稱在天津榮街買楊氏養女,不言歌妓,而翠喜則稱先在天仙茶園唱戲,經過中人梁二與父母說允,又不言養於李氏,供詞互異,捏飾顯然,可疑者四;既為歌妓,脂粉不去手,羅綺不去身,其不能勝操作也明甚,謂在家內服役,不知所役何事?可疑者五;坐中有妓,心中無妓,古今唯程顥一人,王錫瑛而曰買為使女,人可欺,天可欺乎?可疑者六。臣以情理斷之,出名頂領之說,即使子虛,買妓為妾之事,更無疑義。
奕劻原本並不希望將趙啟霖革職,但起草上諭的瞿鴻禨堅持如此,顯然是以犧牲趙啟霖激怒清流。奕劻一看台諫不肯放手,這樣僵持下去,或者再有人追根究底,案情有了反複,太後想護他也護不住了。所以,他把載振叫到麵前道:“你鬧得這場荒唐事,看來不好收場,你請辭吧。”
載振心有不甘,但知道不如此則不能保住老子的祿位,所以隻好答應。但調查結果自己是“清白”之身,卻又請辭,這措辭實在太難。於是找楊士琦商量。楊士琦的文筆十分厲害,並不輸於他的四哥楊士驤,安慰道:“貝子爺且閉門讀一年半載的書,過了風頭便可複出。”
“可惜了小振這孩子。”慈禧閱到載振的請辭奏折後又說,“這折子難為他寫得出來。”
這奏折寫得的確不同凡響,“臣係出天潢,夙叨門蔭,誦詩不達,乃專對而使四方,恩寵有加,遂破格而躋九列。倏因時事艱難之會,本無資勞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無多,遂至人言之交集。雖水落石出,聖明無不燭之私;而地厚天高,蹐踞有難安之隱。所慮因循戀棧,貽衰親後顧之憂;豈唯庸懦無能,負兩聖知人之哲。不可為子,不可為人。再四思維,唯有仰懇天恩,開去一切差缺。願從此閉門思過,得長享光天化日之優容。倘他時晚蓋前愆,或尚有墜露輕塵之報稱。”
奕劻上朝時,也再次向慈禧麵請準載振開缺,於是當天就有準載振開缺的上諭。但這份上諭對載振自出任農工商部尚書以來的功績大加讚賞,且寄予厚望,“現在時事多艱,爾年富力強,正當力圖報效,應隨時留心政治,以資驅策,而有厚望。”
奕劻看到這樣的文章,恨得直拍桌子。在他看來,《京報》無異於瞿鴻禨的喉舌,這些文章都是瞿鴻禨所指使。他把楊士琦叫來,指著《京報》上的文章道:“杏城,我本想退一步海闊天空,無奈人家要趕盡殺絕。你辛苦一趟,去天津和慰廷商議,有什麽辦法把這些蛇蠍請出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