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鐵良南下籌軍餉 平岡遊說摸底線
真是無巧不成書,袁世凱剛收到張一麐修改的《陸軍營製餉章》,就接到奕劻電報,讓他立即帶著進京,練兵處有要事相商。需要麵商,可見必是大事。會是什麽大事呢?袁世凱百思不得其解。
袁世凱應約在奕劻府上相見,在座的還有練兵處襄辦、剛兼任戶部侍郎的鐵良。奕劻將一紙電文交給他道:“慰廷,這是張香濤昨天發來的電報。”
電報是說湖北新軍的編練問題,也涉及營製餉章:“練兵處章程尚未奏準通行,隻可暫就湖北向日所操營製,參酌北洋現行營製及本省餉力、人才、地勢、民風,先行酌擬章程,及早開練。”
袁世凱把電報扔到案上道:“王爺,香帥這是要自行其是,不願統一營製。”
奕劻點點頭道:“就是嘍,說到底是不願交出軍權。他是江南督撫的首領,江南數省都唯他馬首是瞻,他這一鬧,練兵處的差恐怕就難辦了。”
自從太平天國起事,曾國藩創建湘軍,成為朝廷賴以平定叛亂的主力,軍權便為地方督撫把持。以湘、淮為代表的勇營製度,營製上兵為將有,軍需上就地籌餉,器械上設局自造,因而不但兵權落入地方督撫之手,就是政權、財權也連帶下移,形成了督撫專政的局麵。由此政局發生了兩個突出的變化:一是地方權威日重,中央權威日輕,就是所謂的“內輕外重”;二是漢人權力加強,而滿人權力日輕。平定太平天國和撚軍以及後來收複新疆,都是以漢人將領為主,大量漢人以軍功而授職,漢進滿退越來越成了滿族權貴的心病。尤其是八國聯軍攻打北京的時候,東南數省不肯奉詔,搞東南互保,直接挑戰了中央的權威。最終朝廷還要嘉獎他們保住了東南半壁,但心中芥蒂極深,一直在想重新集權的辦法。
袁世凱提議成立練兵處,是想挾天子以令諸侯,聚各省之餉練北洋之兵,這是他從不向人透露的打算;但練兵處的章程所規定的統一全國營製,統一練兵之餉,統一軍械製造,卻極合朝廷上收軍權的胃口,所以從慈禧到奕劻等滿洲親貴都極力支持。但要從督撫手中收權談何容易!年初分派各省一千萬兩軍餉,各省一直推諉,張之洞在給兩江總督魏光燾的信中說,“練兵處派各省款項九百六十萬兩,駭人聽聞,眾論皆不以為然!方今天下商民疲困,人心渙散,償款萬難久支,豈可再滋擾累?”結果湖廣、兩江都沒有動靜,其他各省也都裝聾作啞,半年過去,尚無一兩到賬。如今張之洞又要挑頭抵製統一軍製。
“張香濤與魏午莊一唱一和,處處與朝廷唱反調。魏午莊派人回他老家湖南,按湘軍舊製招募了三千人,編為六營,交給他的族親魏榮斌統領,而且不顧練兵處提議的次第練兵計劃,將他所轄的兩江營伍編為四鎮,換湯不換藥,營製餉章仍然是湘軍舊製。如果任由他這麽胡鬧,我看練兵處非關門不可。”鐵良恨恨地說道。
“萬事開頭難,頭三腳最難踢。慰廷,設立練兵處的提議是你最先提出來的,你的辦法又多,今天到了這個局麵,到底該怎麽辦,我和寶臣是沒辦法了,所以把你約來商議。”奕劻解釋道。
袁世凱最為關心的是軍餉問題,如果各省協餉不能落實,他練兵六鎮的計劃就化為泡影,就是目前已經練成的三鎮將來如何解決軍餉也是個大難題,於是便語氣強硬地說道:“各省一提到籌款就哭窮,可都有自己的生財門路,我就不信分派的那點軍餉竟然沒有辦法。中央要收權,地方要專權,雙方必然有一番較量。第一次較量至關重要,如果朝廷鬆了口,接下來便一無所成,正如寶臣所說,練兵處隻有關門大吉了。”
奕劻感歎道:“關門決然不行。太後對練兵處寄望很深。有一次她回憶鑾駕西行的苦況,對我說:‘連日奔走,又不得飲食,既冷且餓,途中口渴,命太監取水,有井卻無汲具,或井內浮有人頭,不得已,采秫秸稈與皇帝共嚼,略得漿汁,聊以解渴。夜裏與皇帝僅得一板凳,相與貼背共坐,仰望達旦。現在回想,如果軍權能夠統一於朝廷,如何會出現東南互保的局麵!’慰廷,太後寄望通過練兵處,把軍餉、軍製一統於中央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此時我們打退堂鼓,太後那裏如何交代得過去。”
“內輕外重的局麵已非一日,徒費口舌無濟於事,必須瞪起眼來與他們較較真。”袁世凱這樣提議。
奕劻又問:“那又該怎樣較真,總不能一省一省去督促。”
“所謂擒賊擒王,如今事事出頭的是兩江和湖廣,隻有先拿他們試刀。不過,湖廣張香帥資望太高,動他不易。不過,還有敲山震虎一說,不妨拿兩江的魏午莊做做文章。”袁世凱建議道。
“這篇文章不太好做。既要得人,又要得法。”奕劻有些為難。
“人不難得,寶臣是滿洲親貴,身份夠格,又特別能幹,對付魏午莊綽綽有餘。”
奕劻道:“寶臣毛遂自薦,早有此意。已經得人,那又該如何得法?”
“寶臣那就要辛苦一趟,到南邊走一走,查一查兩江的賬,如果魏午莊能夠領會朝廷的決心,幡然改計,那就放他一馬;如果還與朝廷對著幹,一點麵子也不給,王爺就要下決心走馬換將。”當初魏光燾得以出任兩江,是走了奕劻的門路,狠花了一筆銀子,所以袁世凱提醒奕劻,要他能夠狠得下心來。
奕劻打包票道:“這包在我身上,如果魏午莊不看頭勢,非要與朝廷唱對台戲,那就把他調開。”
鐵良卻有些猶豫:“直接去查賬好像不太好,有個其他的由頭下去,然後出其不備,查他個措手不及。”
袁世凱卻有異議:“既然是敲山震虎,不妨先把朝廷的意圖亮給他們,朝廷就是要逼你們拿錢!不然,你以其他的由頭到了地方卻突然查賬,好像是你無事生非,臨時變計,反而不夠光明正大。朝廷此舉就是要向江南的督撫示威,不妨正大光明地示。”
“慰廷說得有道理。要說由頭,還就有一件。”奕劻表示讚同。
原來,半月前張之洞、魏光燾聯銜上奏,要求將江南製造局遷建之地由安徽灣沚改為江西萍鄉。江南製造局是當年在曾國藩手上籌建,在李鴻章手上建成的著名軍工廠。江南製造局位於上海,遇有海警則軍火製造、轉運皆不得自由。早在榮祿主政時,就有遷建內地的動議,但多事之秋根本顧不上。今年初張之洞、魏光燾提出將江南製造局遷到安徽灣沚,經費預算為五百萬兩。如今又提出改建到江西萍鄉,預算則增加到六百五十萬兩。
“這就是很好的由頭。練兵處辦事章程有規定,各省原設各局廠應由練兵處督飭妥辦,不允許地方各行其是,為的是統一軍械製造,避免軍械五花八門。寶臣就以考察新址南下好了,新建局廠正好涉及經費問題,查察江南財政也就名正言順。”袁世凱建議道。
奕劻兩手一拍道:“此計甚妙!”
對袁世凱而言,此計更妙處在於,他這北洋大臣可以借機恢複對江南製造局的控製。江南製造局是在李鴻章手中建成,後來他調督直隸,卻未放棄對製造局的控製,因此雖設於南洋,但北洋大臣對該局之權尤高,尤其人事變動,幾乎為李鴻章一手掌握。然而,張之洞借兩次署理兩江總督的機會,擴大了對江南製造局的影響,即便他回任湖廣,依然對江南製造局頗有建言,袁世凱反而無從插嘴。新任兩江總督魏光燾以湘軍元老自居,對袁世凱不太放在眼裏,與張之洞函電交馳,打得火熱,這次移建新局就是兩人聯銜。袁世凱嘴上不說,心裏的火卻是從不曾熄。如今鐵良南下,正可給張、魏兩人添堵,如果時機湊巧,也許會有扳回影響的機會。因此,他又鼓氣道:“寶臣,你此行不但是為練兵處正名,也是為朝廷樹權威。我忝居練兵處會辦大臣,全力支持你。”
“我這邊也沒說的。就是軍機上那班人,瞿子玖不知會不會從中作梗。”奕劻有些擔心軍機大臣瞿鴻禨,他外結兩廣總督岑毓英,對奕劻頗形牽製。而且他是清流出身,任過幾任主考,門生頗多,勢力不可小瞧。
鐵良對日漸受到慈禧信賴的瞿鴻禨不以為然:“練兵處的事務與他何幹?何況他連紙上談兵也不會,何勞他多嘴多舌?”
第二天,朝廷將派鐵良南下的上諭就頒了下來:
諭軍機大臣等:前據張之洞等奏江南製造局移建新廠一折,製造局廠關係緊要,究竟應否移建,地方是否合宜,槍炮諸製若何盡利?著派鐵良前往各該處詳細考求,通盤籌畫,據實複奏。並順道將各該省進出款項,及各司庫局所利弊,逐一查明,並行具奏。所有隨帶司員均毋庸馳驛,著戶部酌給往返川資,不準地方供應。該侍郎務須破除情麵,實力辦理,以副委任。
鐵良南下前慈禧再次召見,除了要他好好籌餉外,又讓他順便查看江南營伍,以為將來切實整頓。所以鐵良動身南下的當天,又有一道上諭:
諭軍機大臣等:前有旨派鐵良前往江蘇等省察勘移建製造局廠事宜,並查各省進出款項。現在武備關係緊要,屢經降旨飭令各省切實整頓,痛除積習。著鐵良於經過省份,不動聲色,將營隊酌量抽查。兵額是否核實,操法能否合宜,一切情形,據實具奏。
鐵良南下的真實目的,地方官心知肚明。人未到上海,《警鍾日報》已經刊出一篇題為《民窮財盡何以堪此》文章,指責鐵良此行是為了“收括東南之財富以供北京政府之揮霍”。楊士琦當時正在上海,報章的動向及時向袁通報。袁世凱已拿定主意策動奕劻換掉魏光燾,因此不怕南邊反對聲大。但接下來的一則消息,則令袁世凱興奮。據楊士琦報告,魏光燾已經安排兩江三省巡撫藩台及江南製造局等偽造賬目,以應對鐵良的羅掘,這性質就嚴重了。袁世凱立即將這一消息電報奕劻,奕劻則表示空口無憑,如果南邊報紙上能捅出此事,他則有把握調開魏光燾。
這並非難事,楊士琦在上海結交甚廣,找個把記者寫篇文章小菜一碟。所以江南造假賬的消息很快在報紙上登出來。奕劻拿著載有報紙文章全文的電報讓慈禧看,慈禧震怒道:“真是豈有此理!魏光燾不能在兩江待了,給他挪個地方,不然鐵良沒法著手調查。”
因此,鐵良到上海的當天,魏光燾調任閩浙總督、署閩浙總督曾任過江南製造局總辦的李興銳署任兩江的上諭已經明發。這一任命不但魏光燾措手不及,就是張之洞也被嚇到了。他這才知道這次朝廷是下了大決心,也意識到由袁世凱把持的練兵處不可小覷。
鐵良得以放開手腳。一到上海,先是考察江南製造總局、龍華鎮火藥局,他帶去精通賬目的人員則調來曆年賬簿一一核查,七八人同時下手,算盤珠劈裏啪啦,在陪同的地方官聽來心驚膽戰,而鐵良聽來卻勝比弦管。
五天後又到蘇州,清查江蘇藩庫及糧道庫、牙厘局、淞滬厘捐局、善後局、沙州公所,同時校閱駐紮蘇州的續備軍、巡警軍及武備學堂。在蘇州前後查了二十天,然後轉往吳淞、江陰、鎮江檢閱炮台及營伍,前後又耗去半月。閱完兵,又轉到儀征,稽查兩淮鹽務。查完鹽務,又轉到南京。在南京事情頗多,考察江南水師、陸師學堂,校閱駐南京的南洋常備右軍、續備護軍及江南武威新軍、江寧八旗常備軍及續備軍;考察城外炮台、金陵製造局各廠。他四處考察,手下的人則埋頭清查江寧藩庫、銀元局、機器局、籌防局、支應局及厘捐局等所有賬目。
在江蘇一省,鐵良可謂收獲頗豐,最大的收獲是查清了兩淮歲入未報部的巨額款項。光緒二十九年,實查報收銀一千二百餘萬兩,而自行報部則僅為五百餘萬兩。他又在上海江南製造局查出餘款八十餘萬兩,飭令如數封存。此外在支應局、籌防局、銀元局、江海關等發現少則十餘萬,多則數十萬的餘款,他幹脆以代收兩江軍餉的名義,直接提款合計一百〇二萬兩。
江蘇這麽切實一查,江南數省都緊張起來,因為他們都經不住鐵良這樣真刀真槍的清查。被戲稱為“江南諸省總統”的張之洞見機行事,照練兵處原分派數額解足五十萬,又就冗員靡費盡力節裁認解三萬兩,又率司道廳府州縣報效五萬兩,聽候部撥。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經達到,朝廷明發上諭,著鐵良毋庸再察查財政。這表明朝廷已經決定在清查財政上放江南諸省一馬。
鐵良於12月9日離開南京,進入安徽,考察東西梁山炮台,而後到位於蕪湖的灣沚,考察江南製造局新址,而後到安慶、馬當以及江西的湖口、九江等地,都是考察炮台,校閱營伍,未再察查任何賬目。在萍鄉考察前後七天,因為這裏也是打算作為江南製造局新址。等他到湖南省城長沙時,已經是1905年的1月15日,光緒三十年臘月初十。按鐵良的計劃,還要考察武昌、開封,年前無論如何是回不了京了。中國人最講究過年一家團聚,隨員們都以不能回京而遺憾,但在鐵麵無私的鐵良麵前,無人敢流露任何不滿。
而此時,鐵良卻意外獲得了一個極妙的籌款辦法。
湖北有個頗能幹的候補道叫孫廷林,辦事精明,很得張之洞的賞識。後來他謀到了川鹽督銷局的差使,但幹了不及半年,開支大增,而收入銳減,張之洞大怒,斷定此人必定貪墨甚巨,於是派人飭查。孫廷林四處借款,總算把窟窿堵上,張之洞才放他一馬。孫廷林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對張之洞十分憎恨,但又無可奈何,等到鐵良南下,他盼到了報一箭之仇的機會,打把湖北的底子都抖摟給鐵良。不想鐵良奉旨不再察查財政,讓他頓覺英雄無用武之地。但後來還是想到了一個惡心張之洞一下的辦法,就是密告四省土膏統捐的巨額收入,為鐵良謀一個籌款的妙策。
鴉片有生熟之分。罌粟花的子房內瀝出的汁自然凝結成塊,略施人工以便包裝及載運,這就是生鴉片;生鴉片通過溶解、滾沸或者煎熬,經次第加工煉成淨質,就可供吸食之用,這就是熟鴉片。生鴉片稱之為土藥,或者簡稱為土;熟鴉片則習慣上稱煙膏,簡稱為膏。原來土膏征厘稅,是由各厘卡層層征收,不但各省稅厘標準不一,就是同省當中也標準不一。為了吸引土膏經銷商,各厘卡又采取打折等辦法,導致稅厘流失。又加侵蝕嚴重,因此雖屢加整頓,效果卻不甚明顯。後來湖北和湖南聯合在宜昌設立土膏總局,擇要再設幾個分局,兩省統一稅厘標準,一次征收後給予憑證,就不再重複征收。這樣極大地方便了商戶,也防止了稅厘偷漏,結果兩省土膏稅厘大增,不到一年時間比從前兩省收入多出一百三十多萬兩。按照兩省的協議,各取上年土膏收入後,增收的部分兩省平分,結果兩省都分到了六十多萬兩。安徽、江西兩省與兩湖緊鄰,土膏交易也是往來不絕,也加入統捐辦法中,於是成為四省土膏統捐。孫廷林把打聽到的土膏增收情況密報鐵良,並建議他可把兩廣、閩浙納進來,推行八省土膏統捐,按各省上年的土膏稅厘收入額度分留各省,增收部分劃歸中央作為練兵經費,這樣就可輕輕鬆鬆籌措兩三百萬兩。
鐵良如獲至寶,立即上奏朝廷,建議推行八省土膏統捐,在宜昌設總局,朝廷派員辦理,所收厘稅,均照光緒二十九年收數分解各省,溢收之數則上解練兵處,作為練兵軍餉。“如此,則商民可免沿途苛累,於各省進項亦複無損絲毫,而國家有此進款似於大局不無裨益。”這種說法顯然是明欺地方,因為實行統捐後各省收入必大增,而卻以光緒二十九年的定數給各省,餘款均上解,怎麽能說“於各省進項亦複無損絲毫”呢?
奏折上去,朱批讓戶部、練兵處籌議。
袁世凱奉命入京參加奕劻主持的會議,鐵良的奏折節略已經抄了數份,發給眾人。奕劻把鐵良提議的八省土膏統捐的建議向眾人做一簡單介紹。會議很難得的高度一致,唯一擔心的是八省是否同意。
“同意不同意都要推行,練兵籌餉的數額分派下去,各省都喊窮,都說得款無著。如今寶臣找到了這樣一條穩固的路子,他們要是再不同意,那就是有意與朝廷作對。”袁世凱首先表明態度。
戶部尚書趙爾巽道:“恐怕留給地方的數額上,還要有一番爭論。”
袁世凱表示反對:“最好不發生爭論。寶臣說得明白,先試行一年,既然是試行一年,以二十九年的各省實收數為基數留成給各省,他們也不算太吃虧。如果推行的時間久了,再調整分配數額也不晚。”
“慰廷說的有道理,朝廷說朝廷的辦法,地方有異議時再與他們議論不遲。”臨近年關,鐵良從江南查出大筆銀子,而且又突然有這樣一個籌款的確切辦法,眾人都極為輕鬆歡快,奕劻興致所至,邀請大家到他府上小聚。
等眾人散去,袁世凱留了下來,有事要麵稟。
奕劻問道:“慰廷,前線的戰事有新消息?”
“俄國人已經攻占了旅順,盛京之戰恐怕馬上就要開始了。”
“你以為勝負如何?洋人說,旅順一易手,日俄之戰已經分出勝負。又有人說,勝負尚難預料,因為俄國海軍主力還在歐洲,如果趕過來日本海軍未必能勝。”奕劻不明就裏。
“段香岩給我打來電報,他馬上就要回來,到時聽聽他怎麽說,我再稟報王爺。無論誰勝,將來要討還東北,恐怕都要好事多磨。”
“這話怎麽說?”奕劻問。
“王爺請想,日俄雙方損失都很大,遼陽會戰,日軍雖然取勝,但傷亡兩萬五千人,俄軍傷亡一萬七千多。攻打旅順,日軍傷亡更重,聽說至少傷亡四萬,俄國人傷亡不下兩萬。還有沙河會戰,日軍已經損失了一萬多,俄軍隻多不少。不論誰勝,損失了那麽多人,怎麽會甘心把打下的地方拱手相讓?”
“話是不假,不過當初各國都說過戰後要保證大清主權的完整。”
“說歸說,做歸做,如果我們自己的拳頭不夠硬,到時候就是有列國幫忙也不會順利。所以,應當趁兩國正在交戰,迅速招募新軍。”
奕劻立即明白,袁世凱是看上了鐵良籌到的軍餉。不過,練兵處就是為了練兵,袁世凱往這方麵用心也是職責所在。
“王爺,原來就有定議,北洋要先練成六鎮。日俄戰事遲則一年,快則半年就見分曉,咱們得趕在他們分出勝負前練成六鎮,那時候心裏才多少有些底。目前北洋已經練成三鎮,我想拿武衛右軍的一部分和自強軍的一部分練成一鎮,武衛右軍先鋒隊再練成一鎮,寶臣的旗營已經練成兩協,再趕緊招募,半年內成鎮也來得及,這樣足成六鎮之數,北洋門戶方可稍有把握。”袁世凱這樣打算著。
“好,你抓緊辦就是了。不過慰廷,我醜話說在前頭,太後對收回東北耿耿於懷,如果日俄戰爭結束,我們不能收回東北,或者雖收回而利權損失太多,在太後麵前我沒法交代。東北的防務向例北洋大臣也要負責,如果太後問一句,袁世凱,朝廷搜羅十餘省餉銀供你練了北洋六鎮,卻沒有保住東北的利權,你怎麽說?那時候隻怕你也沒法交代。”
“王爺,這份責任實在太重了。要想一點利權也不損失顯然不可能,這樣的話我不敢說,有人在王爺麵前說,王爺也當駁回,以免到時候坐蠟。俄國人的野心是把整個東北都據為己有,戰前已經進來了十幾萬軍隊。如果將來收回東北,能夠維持俄軍大規模進入東北前的格局,就不能算利權損失太多,能談出這樣一個結果就算不錯。除此之外都是妄想,王爺要提防有人在太後麵前紙上談兵,讓太後也把妄想當成了應當如此,到時候可真就難辦了。”
“我心裏有數。你回去好好練兵,也要在將來談判上多用心。”奕劻氣定神閑地回道。
袁世凱回到天津,八省土膏統捐的上諭已頒:
土藥稅捐,統歸一處抽收,既為商民省累,又於進款加增,著財政處、戶部,即行切實舉辦。其統捐收數,除按各省定額,仍照舊撥給應用外,其餘溢收之數,均著另儲候解,專作練兵經費的款,不得挪移。至此項統捐,應如何遴派妥員,通籌辦法,期於推行盡利之處,並著財政處、戶部會商各該督撫,從速詳定章程,奏明辦理。原折均著鈔給閱看。將此各諭令知之。
雖然八省肯定要討價還價,但分派各省總計九百多萬兩的軍餉籌齊已經有八九成的把握。袁世凱立即把督練公所的人召集起來,安排盡快募練兩鎮常備軍的計劃,他的要求是年前做好各項準備,年後立即動手,上半年前必須正式成軍。
安排完募軍事宜,已是臘月十八,段芝貴就在這天回來了,袁世凱立即接見。一見之下,幾乎認不出來,人又黑又瘦,臉頰更長,一雙眼睛大得不成比例,而且目光中不僅有從前的圓滑,還有了幾分成熟男人的滄桑閱曆。
“香岩,怎麽成了這副模樣?馬瘦毛長的。你在馬荊山營中即便不是養尊處優,也該不至於吃多少苦。”袁世凱關切地問道。
“真是一言難盡!我讓俄國人抓起來關了四天四夜,差一點餓死。”
段芝貴將他如何被抓,又如何與看守他的俄國兵套近乎,終於以隨身的一塊玉佩換了一條命要言不煩地講給袁世凱聽。
“香岩吃這番苦頭並非壞事,得這番鍛煉於將來大有裨益。你倒說說看,日俄最後誰勝誰負?”
“當然是日本人勝。俄國人打仗縮手縮腳,總想留後路。日本人打仗,那真是破釜沉舟。”段芝貴一口篤定。
俄國人在鴨綠江布防,把一半人馬作為後備,駐在防線二十裏外;在遼陽會戰的時候,俄軍有十六萬之眾,日軍隻有十三萬。但日軍把全部人馬都投入戰場,俄年卻留出四成人馬做預備隊。而且總是固守陣地,從不主動出擊。結果一方麵在局部戰場,日軍人數上總占優勢,另一方麵日軍敢冒險出戰,俄軍處處陷於被動。這就是十六萬人有塹壕城池可守,卻敗給十三萬人的緣故。
“你帶去的人,幫沒幫得上日本人?”
“不但幫得上,而且幫了大忙。”
段芝貴帶出關去的十餘人,扮作商人、腳夫、算命先生,穿梭在俄軍駐地之間,俄軍的駐防及調動情況,隨時都報告給了阪西。日本人正是靠這些情報,判斷出俄軍有大批部隊作為後備軍,因此在戰場上對前線俄軍實行分割包圍。而且依靠準確的情報,好幾次突襲了俄軍的輜重、後勤駐地,給俄軍造成很大損失。
“幹得最好的就數吳子玉。他鬼點子特別多,而且總能奏效,班誌超給他取了個外號叫‘總有辦法先生’。有一次他被俄國人抓住了,從身上搜出的筆記本上,有他做的記號,雖然俄國人看不出是什麽東西,但總覺得他有問題,所以兩個俄國兵把他押著,乘火車要送到盛京去。俄國人好喝燒酒,吳子玉就把身上值錢的東西換了燒酒和燒雞,把兩個毛子兵灌醉後,跳火車逃了回來,而且還帶回了俄軍有一隊人馬要增援沙河的消息。結果日本人半途設伏,全殲了六千俄軍。班誌超說,‘總有辦法先生’立的這一功非同小可,要奏請天皇給他發勳章。”
“好,看來你帶去的人沒有丟臉。”袁世凱又問,“那日本人招紅胡子的事情辦得怎樣?”
“嗐,日本人根本不需要我們幫忙。”
據段芝貴說,在他們出關前,日本特務已經與遼河一帶有名的紅胡子馮麟閣拉上了關係。
馮麟閣,本名馮德麟,原名玉琪,字麟閣,海城縣人,十七歲投身綠林,闖**遼河兩岸二十餘年,遂成一方霸主。地方官無可奈何,改剿為撫,光緒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任他為招撫局遼河兩岸十六局總巡長。這時候日本間諜就與他有交往,策動他率人扒東清鐵路,並揚言除非俄國人拿出巨額代價,否則絕不停止扒路活動。俄國人設下鴻門宴,把他抓了起來,押到西伯利亞關押,結果讓他路上跳火車逃了回來,從此與俄國人勢不兩立。日本人一動員,他便答應將所部兩千餘人編為“東亞義勇軍”,接受日本人的指揮。他還有兩個把兄弟,一個是張作霖,一個是金壽山,兩人手下也有兄弟上千人,處處與馮麟閣相呼應,在新民、遼陽、鎮安、彰武、康平、昌圖等地與俄軍作戰,炸橋梁、扒鐵路、襲擊俄軍,與日軍遙為掎角,給日本人很大的幫助。
“請神容易送神難。一旦戰事結束,這些人如何打發又成難題。撫吧,土匪本性,將來難免騷擾百姓;剿吧,日本人不答應不說,他們地方熟悉,官軍也是無可奈何。”
“這且不去管他,車到山前必有路。宮保,倒是東北將來如何經營,要早做打算。”
據段芝貴說,東北資源豐富,大有可為。尤其是金礦,他聽日本人說,含金量很高,且易開采,經營得法,利源滾滾。
“東北的問題出在製度上,軍府製的毛病是治兵官多,理民官少,地不能盡其利,守著金山討飯吃。宮保應當策動朝廷,在東北也實行行省製,設一個總督,下麵再設三四個行省,到時候總督、巡撫的人選,宮保再派幾個親信過去,北洋的勢力便可伸到東北,無論籌餉還是募兵,都方便得很。”
段芝貴有此想法,令袁世凱刮目,不能再把他看作一個隻善拍馬屁搞應酬的人了。改變東北的行政體製,袁世凱早有此意,尤其近來更是一直在勾畫的事情。但他不想讓段芝貴知道他的心思,便道:“你的想法不錯,不過,這樣的大事隻能等朝廷籌劃。將來如何派人,豈能是咱們想怎樣就能怎樣?你可別忘了,東北是龍興之地,恐怕要派滿人去打理。”
“是,我明白。”段芝貴略有失望。
“香岩,你先去休息,好好睡一兩天,等休息過來了,你把東北之行寫個詳細的呈文,我呈給慶王,尤其是對日俄戰事的勝負判斷,王爺十分關心。”
段芝貴關於經營東北的建議,袁世凱十分上心,看來日俄戰爭不會拖很久,如何經營東北,應該早著手。他決定先寫一封密函給奕劻,把自己的意見呈給他,以備將來占據主動。袁世凱的建議,第一條就是段芝貴的建議,在東北推行行政製度改革,黑龍江、盛京、吉林設行省,三省之上設總督一員。這樣的改製,正如左宗棠當年力主新疆建省一樣,可以改變帶兵官多,理民官少的現狀,加強地方的治理。二是對軍隊製度進行改革。東北設提督一員,所轄各軍也應當采用洋式練軍,所有步炮兵器一律按照洋式。三是擴大東北開放,中外商人自由貿易,一方麵可增加東北稅收,而另一方麵可借各國勢力牽製日、俄,避免一國獨大。四是改進教育,大力推行新式學堂,先推行小學堂、中學堂,漸次推行高等教育。
袁世凱的建議是把他經營北洋的措施擴展到東北,而如果朝廷采納這些建議,無論新式軍隊的訓練還是新式教育的推廣,直隸係全國示範,正如段芝貴所盼,將來在督撫的人事上,也可有所作為。
袁世凱在關注東北的時候,又出現了將勢力直達南洋的機會。這個機會是署兩江總督李興銳去世帶來的。李興銳從閩浙調往兩江時,身體就不好,又加北上時正是天寒地凍,南京比福州冷得多,因此病勢加重,未等到過年竟然去世了。當初鐵良擠走魏光燾,袁世凱就曾經打算乘機有所作為,不過朝廷采取兩江與閩浙對調,他就無能為力了。如今兩江出缺,他立即密電奕劻,推薦山東巡撫周馥署理兩江;周馥缺出的山東巡撫,則推薦直隸布政使楊士驤署理,這兩項人事任命在年前就明發了上諭。
袁世凱的勢力擴展到兩江的另一個機會,則源於江淮省的旋設旋廢。清代設漕運總督,專責南漕北運。但後來隨著漕糧海運以及漕糧折色(折為現銀征收),漕督幾無事可做,無公可辦。光緒二十八年,陳夔龍出任漕督,他以名實不符,建議裁撤。數月前,有位禦史舊事重提,建議裁去漕督。被稱為狀元商人的南通人張謇通過江蘇巡撫也呈遞條陳,建議漕督裁撤後,在江北建江淮省。其範圍包括蘇北四府及二直隸州,安徽穎、亳兩府州,還有河南歸德府及山東曹州府,這些地方風俗相近,曆史上本就聯係密切,而且這一帶民風強悍,伏莽滋繁,地當要衝,合為一省,改設巡撫,以便鎮撫,極洽民情。但朝廷認為,如果從安徽、山東、河南地方劃入府縣,事涉四省,太過紛更。最後意見是撤去漕督改設巡撫,隻割蘇北的四府二州設為江淮省。漕督就地改為江淮巡撫,衙門屬吏均仍其就。
沒想到年後上諭一頒,立即引起江蘇籍京官不滿,以工部尚書陸潤庠為首上折反對。理由是朝廷新政正在議減數省巡撫,卻又將江蘇一分為二增設巡撫,未免政令紛歧。兩省劃江而治,江蘇僅存四府一州,地形平衍,形勝全失,幾不能自成一省。其他理由尚有四五條。而新署理兩江總督周馥也反對江蘇分割,原來支持此議的江蘇巡撫端方又調任湖南,而且京中各衙門上了七十餘件說帖,支持江淮建省的隻有七件。於是朝廷下旨撤銷江淮省,隻增設江北提督一職,以鎮守蘇北衝要之地。
練兵處辦事章程規定,地方武職大員出缺,由練兵處提供人選請旨簡放。袁世凱以練兵處的名義推薦軍政司正使劉永慶出任江北提督,很快獲準。
此事對練兵處襄辦大臣鐵良刺激頗大。他南下數月,從江蘇查出數百萬兩瞞報收入,又采取了八省土膏統捐辦法,為練兵處籌到了穩固的餉源。可是這些軍費全都直接解到了北洋,練兵處隻作往來賬記錄,袁世凱全拿去練了北洋六鎮常備軍。這六鎮中有五鎮為袁世凱黨羽把持,隻有旗營一鎮在鐵良手上,而且中層將領還多係袁世凱部屬!尤其是想到自己搜刮江南引起地方憎恨,竟然有人在彰德府車站要暗殺他,雖然自己躲過一劫,卻受驚不小,以致半夜噩夢不斷;而自己履險,袁世凱得好處,這口氣如何咽得下!
鐵良回京的當天,練兵處軍學司訓練科監督良弼就對他說,袁世凱是借日俄戰事練兵,借練兵而大練北洋兵,借大練北洋兵而鞏固北洋勢力。鐵良如今一看,到頭來自己全是為袁世凱做了嫁衣。
“賚臣,你我得攜起手來,不能讓本初在練兵處一手遮天。”這天,他把良弼叫來說話。本初是袁紹的字,京官常借指袁世凱。
良弼回道:“練兵處三司副使以上皆是本初黨羽,我們是胳膊擰不過大腿。”
“話雖如此,不過各科監督多是日本留學士官生,我看他們都很服你,應該善加籠絡。”
愛新覺羅·良弼寄籍湖北,被張之洞派赴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留學四年,回來時恰練兵處成立,被鐵良推薦當了軍學司訓練科監督。各科監督留日士官生占了十之七八,良弼以滿人身份而在各位監督中頗具資格,又加幼年喪父,經曆與鐵良相似,人又精幹,因此深得鐵良器重,在練兵處引為援手。
“賚臣,軍學司副使陸朗齋已決定到第四鎮任職,他遺出的缺我打算讓你替補。”陸建章要到第四鎮去任協領,是最近確定的事,消息尚未公開。鐵良已經向奕劻力薦良弼接任,奕劻特別給麵子,已經答應,“賚臣,隻要我在練兵處一天,就會全力提攜你。”
良弼立即離座行禮致謝。
鐵良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坐下道:“賚臣,我不要你謝,我並非為了私人恩怨,而是為了滿族的未來,也是為社稷著想。自從洪楊叛逆,湘淮軍崛起,八旗、綠營地位一落千丈,咱滿人的大權也漸為漢人所奪。難道咱們滿人都隻配提籠遛鳥?我不信!像你這樣留學日本的高才生比之漢人毫不遜色,說句不謙虛的話,我比袁本初也差不到哪裏去,隻是這些年我們滿人自甘沒落,有點才能的也不得大用,所以人才更加凋敝。我們必須振作起來,不僅僅是謀我們個人的富貴,而是要為恢複滿人的神器而抗爭。賚臣,你我肩上責任重大,你懂不懂?”
良弼回道:“從前不懂,如今聽了大人教誨,終於明白了,大人心中是有天大的誌向。”
“為咱滿人爭地位,可以說是天大的事。你既然明白了我的苦心,以後就要多多用心。”
鐵良與良弼密議的時候,袁世凱也正與詹天佑商議京張鐵路修築事宜。
袁世凱叫著詹天佑的字道:“眷誠,你考察京張鐵路線已經數月,對這條鐵路的重要性恐怕比我還清楚。這條鐵路必須得修,而且要盡快。從北京到張家口這一路為南北互市通衢,每年產自蒙古的皮毛、駝絨都由這條線運抵京津,然後出海;而蒙古由內地運銷的貨物更多,茶葉、紙張、糖線、煤油等需求量非常大,但因道路難行,總是受阻,修通京張鐵路對北方商務發展關係重大,這還僅是其一。其二則與國防關係極大。鐵路修通,運兵到塞外就方便得多。各國都是看到了這條鐵路的經濟和軍事價值,所以競相控製。他們要控製,無非就是以為大清一沒有錢,二沒有人,要修這條路必得與他們相商。今天我們倒要全憑自己的力量把這條鐵路修起來,讓洋人看看,死了張屠夫,照樣不吃帶毛豬。”
“英國《泰晤士報》有位記者叫莫裏循,他對你好像不大看好。”袁世凱把一張報紙遞給詹天佑,“這是駐英使館給我寄來的一張報紙,上麵有記者觀察一篇文章。”
重要的內容袁世凱已經用洋鉛筆勾了出來,上麵寫道:“中國隻有一位工程師,一個姓詹的廣東人,他從來沒有獨自做過一件工程,他在外國監工下所修的北方幾條路,都必須徹底返工。我們在南口曾遇到他和他的隨行人員,詹天佑騎著一頭騾子,他的兩個助手騎著驢,苦力們攜帶著經緯儀和水平儀。這些人並沒打算測量,而且事實上他們也不會測量。他們的主要任務就是讓載著貨物的大車和駱駝免費通過厘卡運到張家口去賺錢。”
詹天佑看罷氣得麵紅耳赤:“宮保,他們這是血口噴人,我修的鐵路哪有一條徹底返工過?我們有時候難免與商隊同行,哪裏是自己運貨物到張家口去銷售賺錢?”
袁世凱點上一支雪茄,深吸一口後道:“眷誠,我當然相信你。我讓你看這張報紙的目的是讓你明白,洋人根本不相信我們自己能修京張鐵路。所以,這條鐵路不修則已,要修的話必須確保成功,不然,會讓洋人笑掉大牙。”
詹天佑打保票道:“宮保放心,技術上我有把握。現在難的是資金,我初步估算了一下,這條路全長三百七十餘裏,中間有數十裏山路崎嶇,尚須開鑿,包括買地、填道、購料、設軌、鑿山、建橋等,總要有五百多萬兩銀子。”
“銀子的事我已經籌劃好了,每年能籌到百十萬兩。”這幾年關內外鐵路盈利大增,去年已經達到一百八十餘萬兩。因為修路時借了英國人的債,因此英國人要求鐵路盈餘必須全部存到匯豐銀行,用以歸還每年借款本息八十萬兩,但這一百餘萬兩盈餘英國人仍然不讓動。這就沒有道理了,但英國人的理由是以備盈利不好時還款。袁世凱把楊士琦調回來,專門去與英國人交涉,最後雙方商定,隻要續存半年的借款本息,餘額部分就可由大清關內外鐵路公司動用,“六個月的本息不過是四十多萬兩銀子,這好籌劃,餘額就可拿來修鐵路。一年百十萬兩,有五年時間就可籌足五百萬兩。”
“每年有百十萬兩銀子撐著,那就隨時可以開工修築。如果銀子湊手,不耽誤工期,大約四年就可以完工。”
“好,眷誠,我馬上奏請修築京張鐵路。這條路咱們不蒸饅頭爭口氣,要堅持兩個不用。一是不用洋人,這一條全靠你,讓洋人看看,國人能不能自己修鐵路。二是不用洋資,用洋人資金除了利息盤剝外,往往附帶不少要挾條件,譬如京漢鐵路,我們損失利權太多。如果這條路能修得成,以後照此辦理,何必看洋人臉色行事?”
這時,電報房送來密電,從歐洲遠道而來的俄國艦隊已經在新加坡加滿煤,將要駛往海參崴,日俄海戰不久就要打響。
“誰勝誰負,就看這一仗了。”袁世凱又對詹天佑說,“眷誠,日俄打他們的仗,咱們修咱們的鐵路。”
到了5月底,日俄戰爭徹底見了分曉。
先是在3月份,三十七萬俄軍與二十五萬日軍在盛京一帶決戰,結果俄軍傷亡十二萬人慘敗,日軍雖勝損失也達到七萬餘人。
到了5月底,航行了近三萬公裏的俄太平洋第二分艦隊與第三分艦隊在越南金蘭灣會師,然後浩浩****進入日本的對馬海峽。不過,這是一支倉促拚湊的艦隊,一些艦隻尚未完全建成就出海,邊航行邊安裝。官兵戰術水平低,有的甚至缺乏起碼的訓練,通信聯絡靠德造無線電台,德國技術員一走,電台即形同廢物。官兵矛盾很深,士氣低落。特別是聽到日軍連連勝利的消息,恐日症彌漫整個艦隊,有時把外國商船當成日本艦隊而盲目開炮,甚至相距較遠的自家艦艇也發生誤會,互相開炮。根據國際公法,交戰國艦隻不能在中立國港口取得補給,三萬裏航程俄海軍沒有一處基地,為了解決燃料問題,隻得在海上攔截運煤船高價收購,有機會就盡可能多裝,以致甲板、機房、洗澡間、軍官臥室等一切空地都堆積煤炭,嚴重超載使本來航速就不占優勢的艦隊行動更為遲緩。
日本艦隊在對馬海峽附近以逸待勞,對俄艦隊發動攻擊。俄艦隊嚴重缺乏鬥誌,隻想盡快逃到海參崴,但因為剛剛加完煤而航速比日艦慢。結果從5月27日13時開戰到28日晨掛白旗投降,俄艦隊二十一艘戰艦被擊沉,九艘被俘,逃到其他地方的也被日本宣布為戰利品。俄方人員死亡四千八百餘人,被俘近六千人,而日軍僅損失三艘魚雷艇,一百餘人陣亡,受傷不到六百人。對馬海戰以俄軍慘敗日軍完勝而結束。
按照戰前的承諾,日俄無論誰勝誰負,都要將東北交還中國,如今勝負已決,日本會不會踐諾?這是舉國都十分關注的問題,袁世凱亦不例外。就在此時,他收到奕劻的電報,說日本眾議員平岡浩太郎已經在京中遍訪權要,奉太後口諭,外務部建議平岡來津與袁世凱會談。
袁世凱立即向阪西打聽平岡浩太郎的情況。阪西告訴袁世凱,平岡出身武士家庭,家境並不好,但他後來在九州經營礦山發了大財,組織了玄洋社,十年前就當選了眾議員。袁世凱聽到“玄洋社”三字立即皺起眉來,想了想問道:“那他就是當年組織天佑俠的平岡了?”
“他莫非又要煽風點火?”
阪西笑著回應道:“當然不會。如今中日兩國最是睦鄰親善,正應互相提攜,平岡議員怎麽會做破壞中日友誼的事情?”
第二天中午,平岡乘火車趕到天津,袁世凱派阪西和段芝貴到車站迎接,午飯也由兩人作陪,告訴他晚上袁大人將宴請。
袁世凱睡了午覺起來,到客廳會見平岡。本來準備了翻譯,沒想到平岡中文很流利,根本用不著。
平岡開門見山道:“我此來貴國是因為日露戰爭接近尾聲,東三省的善後問題出現了。對此問題,日本各個政黨以及報紙出現了各式各樣的論調,不勝枚舉。他們基本上認為,日本喪失了十幾萬人的生命,耗費了很多軍資,最終的目的是為了保全東亞,在貴國能夠自衛之前,日本應代其管理。地方上的少壯派人士中存在這樣的言論:列強趁此時機想瓜分貴國,為了防止此野心,日本應該事實占領福建,延長長江沿岸的鐵路,和貴國共同管理。我認為這種輿論應該停止,於是特地來到貴國,主要目的是述說自己的主張並聽取被訪者的意見。我已拜訪慶親王、戶部的榮慶、兵部的鐵大人,還有軍機處的瞿大人。貴總督聘用了許多日本人,十分了解日本的事情,而且具有很高的名望,得到同僚的認可,我想向您述說我的主張,彼此敞開胸襟地交談。”
“在我國也有一部分人認為,日本是為了朝鮮問題而同俄國交戰的,戰爭中,滿洲全境成為戰場,當地居民遭受戰爭迫害。這是民間的輿論。我國政府對貴國厚義飽含感激之情,希望在滿洲善後問題上能協商彼此的意見。對於貴國想將東三省暫代管理的輿論,在日俄戰爭之前,貴國皇帝曾向世界宣布,戰後會將滿洲交還大清。如果貴國有人主張不還給大清,這違背了最初的宣言,貴國不怕失信於世界?”
在與京城的權貴論及這個問題時,無論慶親王還是瞿鴻禨、鐵良,都沒像袁世凱這樣針鋒相對地反駁,平岡立即表態道:“我國政府絕不會違背戰前的承諾,日露戰爭的主旨是為了保障東亞的和平。為了和平,需要防止俄國的卷土重來。所以,在撤兵的時機到來之前,日本代貴國管理,這對兩國都有好處。俄國的東侵策略由來已久,現在並吞滿洲的希望挫敗了,可以預見,不久之後很可能會對蒙古、伊犁進行侵略。所以,貴國應該迅速發展軍備,以應對東西方的壓力,進行自衛性的防禦。目前貴國最重要的事情在於壯大兵力,至少需要五十萬。”
“養兵是急務,對此我有同感。但是貴國維新以來,三十年銳意擴展武備,至今不過僅有十三師團而已。按照我國眼下的情況,急速練兵五十萬,實在是非常困難的事情。至於俄國,此次元氣大傷,五年或者十年之內當無力侵略中國,大清正可趁此時機練兵。所以,貴國目前交還滿洲,絕不存在大清守不住的問題。”袁世凱針鋒相對。
袁世凱聽了笑道:“練兵五十萬談何容易?一則教育尚未普及,將校之才非常難得;其二財政困難,需餉甚巨。這兩大要素,短時間無法具備。”
“貴總督的兩點理由,與鐵大人的意見也完全相同。可見,大清國中隻有兩位大人還算明白人。”
“閣下謬讚,大清明白人並不少。”
平岡又道:“教育問題十分重要,這次日露戰爭之際,在我國的士兵之中,來自京阪地區受過教育的士兵,比其他地方沒受過教育的要勇猛。所以,培養人才是很重要的事情。可是,北京的科舉還存在,大量的人才想通過科舉進入仕途,而進入新式學校的人卻未成風氣,如此實在讓人感到歎息。貴總督應當建議朝廷取消科舉,大辦新式教育。”
“閣下的建議很好,我會考慮向朝廷建議。直隸學習日本的教育,已經取得了一些成效。”於是袁世凱向平岡介紹直隸的教育情況。
“如果貴國各省都能像直隸這樣辦事就好多了。”
兩人又談到如何籌餉,平岡笑道:“這也並非難事,中國地方很大,礦產豐富,隻要實業發達,財富可甲全球。在這方麵,中日值得合作之處甚多。”
袁世凱則又趁機向他介紹直隸派人赴日本參觀大阪博覽會,回來後開辦直隸工藝局,興辦實業的情況。平岡由衷地讚歎:“貴總督真是了不起的人物,隻可惜你這樣的明白人太少。貴總督想過沒有,貴國開始效法西方,比敝國還早,可是為什麽貴國的成效沒有日本卓著?”
“我國要辦一件新事情,反對的力量總是太大。”
“我以為貴國與我國效法西方最大的不同,是我國效法了西方的立憲製度,而貴國卻抱殘守缺。日本在明治維新以後,發布並實施憲法,君民上下,遂成鞏固不搖之勢。歐洲除俄、土以外,各國皆為立憲,而以英、德之憲法最完備,所以能俯視列強鞏成大國。十年前中日一戰,日本打敗看上去極強大的中國;十年後,日本又戰勝看上去更強大的露斯國。這與其說是軍事上的勝利,不如說是憲政的勝利。”
“這種說法,我國朝野近來也十分流行。”
“中國應仿日本之製,定為立憲政體之國,盡快宣布中外。如此不出十年,中國麵貌可巨變。”
“閣下的美意,我也將如實奏報朝廷。”
“今天跟您這麽長時間地交談,非常滿足。北京的大員比起總督來差得實在太遠。他們不敢承擔責任,我提的每個問題都說事關者大,需要奏請。在國家生死存亡之際,政府存在這樣的當局者,實在是讓人感慨。”
此時,袁世凱又收到了張謇的信,勸他策動朝廷立憲改革。張謇當年在吳長慶營中時曾當過袁世凱的老師,後來因看不慣袁世凱對吳長慶忘恩負義而絕交,二十餘年不通音訊。甲午慘敗讓他覺得當官無味,奉行實業救國,棄官經商,陸續在南通、海門等大辦企業,而且極其順利,很快形成了以大生紗廠為核心的大生企業集團,被譽為“紡織大王”,1904年盈利五十多萬兩白銀。經濟之外,還創辦了南通紡織專科學校、通州師範、通州博物苑、南通圖書館等,名震大江南北。他因為曾經參觀日本大阪博覽會,對日本三十年的巨變感受頗深,主張大清應當效法日本,實行君主立憲。從去年開始,他就鼓動湖廣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魏光燾等人支持大清實行憲政。張之洞說此事重大,還是先聽聽袁慰廷的意見,所以去年他就給袁世凱寫信,“公今攬天下重兵,肩天下重任矣,宜與國家有死生休戚之誼,顧亦知國家之危,不變政體,而為揖讓救焚之迂,圖無及也。日本伊藤、阪垣諸人,共成憲法,巍然成尊主庇民之大績,論公之才,豈在彼諸人之下?”袁世凱當時對憲政所知了了,認為大清實行憲政並不具備條件,因此回信稱此事需緩以時日。
而這次的來信,仍然是策動袁世凱支持憲政,采取的仍然是“激將”法,“萬幾決於公論,此對外之正鋒,立憲之首要。上年公謂未至其時,亦自有識微之處。日俄之戰已見分曉,日俄之勝負,立憲專製之勝負也。”“萬世在後,曆史在前,今更為公進一說:日處高而危,宜準公理以求眾輔。以百人輔,不若千;以千人輔,不若萬;萬人不若億與兆。”“且公但執牛耳一呼,各省殆無不響應者;安上全下,不朽盛業,公獨無意乎?及時不圖,他日他人,構此偉業,公不自惜乎。”
袁世凱是極其敏銳的人物,他已經感覺到立憲之說正在興起。他是最善於抓住變化尋求機遇的人,但像這樣更改國體的大事,上麵到底是什麽想法?在摸不準的情況下不能貿然表明態度,但又不能不痛不癢說一通無用的官話。到底怎麽回奏朝廷?最後,他想了個變通的辦法,發一封電報給軍機處代奏,電報的好處言簡意賅,可留下將來解釋的餘地。
鄙意自庚子以來,外人鹹盼我變法自強,朝廷亦屢詔行新政,而起視京外,實效寥寥,外人因亦疑我輕我。現籌辦法,宜對症投藥,亟須雷厲風行,革弊興利。應飭王公大臣分班出洋遊曆,又遣專員分赴各國考察各項專門政治,以資采訪,而減阻力,使外人鹹曉然知我發奮修政,非從前粉飾敷衍可比,庶有以陰服其心,而杜其借口。至東三省必須改設行省,參以各國治理成法,改良政事,擴張軍備,以免人硬行幹預,否則我不能守,人將代守,我不肯辦,人將代辦,實逼處此,無可閃躲。
奕劻交給袁世凱的是要求立憲的奏折節略,按時間順序都排好了。最早提出立憲建議的是駐法公使孫寶琦,他在去年就上書政務處,“中國欲求所以除壅蔽,則各國之立憲政體洵可效法。宜仿英、德、日本之製,定為立憲政體之國,先行宣布中外。”“飭儒臣采訪各國憲法折中編定,飭修律大臣按照立憲政體參酌改訂,以期實力奉行。”
今年春,出使美國大臣梁誠與新任出使英國大臣汪燮聯合前出使英國大臣張德彝、前出使法國大臣孫寶琦和新任出使法國大臣劉式訓、前出使比利時大臣楊兆鋆、前出使德國大臣蔭昌、新任出使德國大臣楊晟在聯銜奏折中說,“立憲製度濫觴於英倫,踵行於法美,近百年間,環球諸君主國無不次第舉行,唯俄羅斯處負隅之勢,兵力素強,得以安常習故,不與風會為轉移,乃近以遼沈戰爭,水陸交困,國中有識之士,聚眾請求,亦將宣布憲法矣。”“我國東鄰強日,北界強俄,歐美諸邦,環伺逼處,岌岌然不可終日,唯有立憲能轉弱為強。臣等反複衡量,百憂交集,竊以為環球大勢如彼,憲法可行如此,保邦致治,非此莫由。”
禦史言官提議立憲的也有好幾份。袁世凱最關注的是湖廣總督張之洞,他在奏折中說:“世運進化,前日專製政體必不能久存於競爭之日者也,今日俄之役既明示以立憲之利、專製之害,是以中國亟應議立憲政。”
“香帥這次得風氣之先了。”張之洞曾經電詢袁世凱,希望兩人聯銜奏請立憲,袁世凱婉辭了,如今見立憲在京中已經是人人可談,不禁有些後悔自己的保守。
奕劻問:“慰廷,你在電報中說得有些含糊,你是支持立憲還是不支持?”
“當然支持,除開他們說的這些理由還有一條,立憲是對付革命黨、消弭革命的辦法。我得到情報說,孫文領導的革命黨正在日本**留日學生,其勢十分猖獗,最近更是提出要‘驅逐韃虜,恢複中華’。”
“慰廷,外有強敵,內有宵小,局勢真是令人擔憂。”奕劻聽到“韃虜”兩字,身子禁不住一抖,因為他就是掌樞的“韃虜”。
“革命黨蠱惑人心的最大借口,就是朝廷專製政體,專務壓製,認為官皆民賊,吏盡貪輩,民為魚肉,無以聊生。如果朝廷能夠順應潮流,改行憲政,他們欲造言,而無詞可借,欲倡亂,而人不肯附。朝廷或可因此化解革命黨人的危機。”
“其實我也不甚了了。我聽別人說日本的君主立憲多一點,大約的意思就是,凡是國家大政,要讓大家廣泛討論,然後責任內閣拿出辦法來,最後請天皇聖裁。這樣的好處是,皇權保住了,而民眾的意見也聽取了,可以解決官民隔閡的問題。國家製度上,最重要的是講立法、行政和司法三權分立。”
“實行憲政,君主的權力是不是就要少了,受到限製了?”
“是會受到限製。憲政的根本,就是萬機決於公論,而不是一人說了算。但國家大政,最後還是要君主來裁可。”
奕劻小心翼翼道:“慰廷,這就要小心了。上麵最擔心的就是權力被奪走。戊戌年的時候,皇上要設立懋勤殿,不過是設一幫顧問,都引起軒然大波,要萬機決於公論,上麵會怎麽想?所以,你模棱兩可的說法未必不是好事。你隻要想一想,戊戌年的時候變法叫得多響,鬧得多麽熱鬧?結果呢?”
袁世凱一想結果,又勾起自己的心病,不禁臉色大變。
“我如今是沒摸透太後到底是什麽意思,所以如果見起的話,太後問到立憲問題,你不妨虛晃一槍,隻提議讓大臣出去看看,看完了再說。”奕劻這樣建議。
“王爺,我真是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