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棄尊嚴局外中立 興學校赴日考察
袁世凱奉慶親王之命擬定練兵處的章程。他閉門謝客,先起草一個綱要,把最關鍵的東西理清楚,具體的細節和文字潤色則交給張一麐等文案人員去斟酌好了。
袁世凱擬定的章程綱要包括兩大部分:一部分是練兵處機構章程。按他的設計,練兵處設總理大臣一員,當然是奕劻;會辦大臣一員,他要設法確保自己出任;襄辦一員,十有八九是負責訓練京旗的鐵良出任,奕劻讓他參與商議練兵處成立事宜,大約就是此意,當然,朝廷也可能派一名兵部堂官兼差。三大員下麵,設提調一員,負責具體事宜的協調,他心中的人選是徐世昌,因此量體裁衣,對提調的要求特別說明要既善理文牘又懂兵事。
練兵處的辦事機構分為三司,即軍政司、軍令司、軍學司,三司都設正副使各一員。軍政司負責考察官兵,籌備軍需,下麵設考功科、搜討科、醫務科和法律科;軍令司負責運籌機宜,策劃防守,掌握用兵號令等機密事項,下設運籌科、向導科、測繪科、儲材科;軍學司負責各軍操法訓練,管理武備學堂,下麵又設編譯、訓練、教育三科。另外,甲午之戰後,大清水師名存實亡,並無專署管理,但畢竟也是一個重要軍種,因此在軍學司下又單設水師科,臨時負責水師的統籌、規劃。這三司的正副使,袁世凱的計劃是將北洋三傑王世珍、段祺瑞、馮國璋以及劉永慶等親信安排進去。
袁世凱同時還製定了《練兵處辦事簡要章程》,首先強調軍政命令的權威性。“嗣後提鎮以下各武職遇有頑抗號令,訓練不力,或狃於積習,紀律不嚴者,由臣處查明,先行撤差,一麵參奏懲辦。其有缺額蝕餉者,尤當從重治罪。”不僅可以懲處武職,對各省文職地方官員也有獎懲權,“倘地方督撫以下各文員,遇事掣肘,遷延貽誤,或別存意見,有意阻撓,均足敗壞戎政,即由臣處據實奏參。其有不分畛域,顧全大局,實心任事,竭力維持者,亦當隨時奏請獎勵”。
其次練兵處有人事任免權。“所有隸屬臣處各武職,均由臣處分別注冊,谘行兵部另立檔案”。“武職除提鎮副將大員考擬正陪請旨簡放外,其守備以上各缺,由臣處考察才具資格分別奏請升調補署,千總以下由臣處酌量敘補,隨時注冊谘行兵部另立檔案”。
其三則規定練兵處有獨立的財政。“原撥新軍各軍餉項及續籌專餉,均解由臣處餉局收放,所有各項支發,按年由臣處核議奏銷,毋庸由各部核銷,以免紛歧,其續籌各專款,統由臣處催辦經理”。袁世凱的意圖很明確,就是把軍餉抓到練兵處手中,不受戶部、兵部掣肘。
他不僅要將軍餉抓到練兵處手上,對軍械、軍工廠也要納入掌握。“各省原設製造軍械各局廠,本係專供軍實,各軍命脈所關,應由臣處督飭妥辦,隨時委員考察整頓,並明定賞罰,分別奏請懲勸。”
通過這些規定,袁世凱將訓練新軍的財權、人事權便都抓到了練兵處手中。為了確保練兵處及新軍將弁素質,章程還特別規定,“凡新練各軍除現充將弁各員照舊供職仍由臣處隨時考察外,嗣後遇有添派將弁之處,必須在曾經學習操法、通曉兵法人員內選充,其未經學習、毫無曆練者,一概不準充補,以杜幸進而免濫竽。臣處所設各司科,均在曾曆營務人員中選補,各軍營遇有將領缺出,亦可在司科中酌選接替,以其內外接洽”。這一條看上去完全是為提高練兵處及新軍素質,其實也為袁世凱安插私人留下方便,因為學習操法、通曉西法練兵的人他手下最為集中。
他與徐世昌密議後,經張一麐潤色,將兩份章程呈給奕劻,同時還有一份練兵處司科人員建議名單。因為這一章程明顯是奪了戶部和兵部的權力,因此建議奕劻一定密而又密,最好太後同意後再對外公布,那時候即便兵部、戶部有意見也無濟於事了。
奕劻深以為然,對袁世凱提供的建議名單無可無不可,隻要他希望的銀子到手,這些人的任命無不支持。
事情很順利,光緒二十九年十月十六日(公元1903年12月4日)清廷發布上諭:
諭內閣:前因各直省軍製、操法、器械、未能一律,疊經降旨飭下各督撫認真講求訓練,以期畫一。乃曆時既久,尚少成效。必須於京師特設總匯之處,隨時考查督練,以期整齊,而重戎政。著派慶親王奕劻總理練兵事務。袁世凱近在北洋,著派充會辦練兵大臣。並著鐵良襄同辦理。該王大臣等,受恩深重,務當任勞任怨,認真籌辦,以副朝廷力圖自強之至意。其應辦事宜,著該王大臣等隨時妥議具奏。
這就表明練兵處已經正式成立。辦公的地方,設在東安門外的錫拉胡同。練兵處的職守及機構設置,提調及各司正使的任命,當然要等練兵處正式成立後奏報公布,所以晚了二十天。這二十天內,自然有許多人鑽營,但大局已定,袁世凱所謀皆如所願,朝廷上諭中說:“命商部左丞徐世昌開缺,以內閣學士候補,充練兵處提調。直隸即補道劉永慶充軍政司正使,直隸補用道段祺瑞充軍令司正使,候選道王士珍充軍學司正使,均賞給副都統銜。”
徐世昌以內閣學士候補真正稱得上是平步青雲,因為半年前他還不過是六品的國子監司業,商部成立他出任左丞,躍升為正三品,而不到兩月又以內閣學士候補,已經是從二品的紅頂子大員。副都統是正二品的旗缺,本是駐防八旗中一旗的最高軍政長官都統的副手,授予漢人這是首次,劉永慶、段祺瑞、王士珍由此也都成為紅頂武職大員。三個副使不必朝廷下諭,而由練兵處奏請委任,軍政司陸嘉穀、軍令司馮國璋、軍學司陸建章。陸嘉穀是袁世凱任山東巡撫時所賞識,當時他是分發山東的候補道,袁世凱督直後隨調直隸。陸建章則是北洋武備學堂出身,袁世凱小站練兵時就追隨。可以說,練兵處三司全為袁世凱的人把持。
但如果拋開派係而從實際考察,練兵處三司正副使,算得上位得其人,因為這六人的確都是新軍中的翹楚,深諳新式操法、具備專業素養。不但三司正副使如此,十餘科的監督來源及出身,有一多半畢業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其餘的要麽是天津武備學堂畢業,要麽是水師學堂學生,再就是兵部員外郎,也是名副其實的新式人才。
練兵處成立的目的之一就是集各省兵餉於中央,而袁世凱早就有北洋至少編練六鎮新軍才資敷用的奏議,自然要先籌劃保證這六鎮的餉項。每鎮的軍餉,一年需要一百多萬兩,再加軍械棚帳等就要近二百萬兩,要練六鎮總要有一千萬兩才能應付。如此巨餉從哪裏來?當然不能全由北洋出,而且,北洋實在無此力量。
袁世凱早讓幕僚們精心籌劃,給奕劻提出了兩條聚財的路子。一是在煙酒項下攤派各省練餉。清廷入關後,一方麵擔心釀酒消耗糧食,另一方麵也是為了專營謀利,自康熙開始禁止民間私自釀酒。但到了鹹豐年間,戰事不斷,禁酒令逐漸廢弛,酒稅日漸成為地方軍餉的重要來源。煙草稅的情況也大致如此,大有騰挪餘地。他建議從煙酒稅中增加提成,分派數額。直隸當然要做表率,與奉天各八十萬兩;江蘇、廣東、四川各五十萬兩;山西四十萬兩;江西、山東、湖北、浙江、福建各三十萬兩;河南、安徽、湖南、廣西、雲南各十萬兩;甘肅、新疆各六萬兩,這樣算下來,總計為六百四十多萬兩。二是從各省丁漕及田契房契增收中解決。漕糧征收中浮收很多,不過多為地方官吏貪墨,督撫亦睜一眼閉一眼,留為調劑差缺的餘地。房田征收契稅,潛力也很大。所以袁世凱建議朝廷下旨,責成督撫徹底確查,酌量歸公,作為新派軍餉的又一來源。也是按各省經濟情況攤派,江蘇、廣東各三十五萬兩;直隸、四川各三十萬兩;山東二十五萬兩;河南、江西、浙江、湖北、湖南各二十萬兩;安徽十五萬兩;山西、陝西、雲南、廣西、福建各十萬兩,以上算下來,總計三百二十多萬兩。
以上兩項合計大致一千萬兩。奕劻無不答應,朝廷很快下旨,責成各省“切實整頓,歲增之款,各按省分派定額數,源源報解”。不過,可以預見各省肯定要千方百計抵製,能拖則拖,能少則少,一千萬兩之數何時可以到手,根本無從估計。而袁世凱當務之急,有先添募兩鎮的奏議,請奕劻出麵奏請由戶部先撥二百萬兩,直隸負擔一百萬兩,先湊三百萬兩應付。奕劻亦是支持,朝廷很快下諭,戶部先行籌撥二百萬兩給練兵處。
軍餉大體有了著落,袁世凱又給奕劻發電報,建議練兵處盡快製定新軍的營製餉章,以便各省遵循,如果有必要,他可以進京與各司籌辦。奕劻回電表示自己身體不好,練兵處的具體事宜由袁世凱負責,是否進京商辦,或者請三司的人員到天津,概由袁世凱視情而定。袁世凱巴不得如此,他給鐵良發電,讓他及三司正副使到天津,一起商量製定新軍營製餉章事宜。
好在天津與北京、保定都有火車可乘,眾人很快就齊聚天津。三司正副使都是袁世凱的部下,不必說自然十分維護,而襄辦鐵良,感激袁世凱的大力提攜,也是畢恭畢敬。所以袁世凱主持起來便相當有權威,毫無顧慮,盡可暢談他的設想。
“如今的世界形勢,恰如春秋戰國,列國爭雄。國不可無兵,兵不可無製,製尤不可不一。我們今天所議,就是畫一天下軍製的大事。”袁世凱開門見山地說,“北洋新軍營製餉章已粗具規模,但要作為全國的畫一軍製,還顯粗陋。我們要參酌各國軍製,尤其是借鑒日本軍製,加一再造和完善。總之,從招募、訓練、立軍、分軍、征調、獎懲到武器、運輸、營舍、衛生等,都要有詳細的規條,有章可循,並且可以操作,可以查核。”
鐵良接話道:“一部營製餉章,可以說是全國練兵的根本。其內容十分龐雜繁複,製定起來頗費時日。為了少走彎路,請宮保將大的原則明示,以便將來遵循,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我呀,沒你們明白。你們出洋的出洋,翻譯兵書的翻譯兵書,才是真正懂西式兵法的人。”袁世凱指指王士珍、段祺瑞他們,“我談幾點想法,供你們參考罷了。我首先要說的就是我們到底為什麽要製定營製餉章。自古沒有一成不變的兵法,也沒有一成不變的兵製,一代有一代的兵製,一時又有一時之兵製,用舊法治不了新病,就像夏天時不能穿裘皮衣服。如今大清的兵製已經落後,甲午之敗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敗在兵製。如今先進的兵製在東西洋,尤其我們的近鄰日本,最值得我們效法。我們製定新的營製餉章,歸根到底,就是要使大清軍隊從傳統中走出來,就是為了最終訓練出能跟上這個時代的新軍。這一點一定要弄清楚。否則,有人說一句:打仗靠的是勇氣,靠的是忠心,你們紙上談兵弄這些章製有什麽用?你可不能猶豫。總之一句話,製定新的營製餉章,不是紙上談兵,是訓練新軍的基礎的基礎。”
段祺瑞出過洋,又是學的最難的炮科,平常不大把人放到眼裏,行事果敢而專斷,說話耿直而顯無禮:“宮保所說道理再明白不過,有人頑固不化,就不必去管。”
“芝泉,話不能這樣說,辦任何事情,不但要自己明白,最好讓更多的人明白,這樣才能事半功倍。”袁世凱繼續自己的思路,“我剛才說了,製定新的營製餉章,目標是訓練出能跟上這個時代的新軍。僅有這一條還不夠,還有一條比這更重要,你們且說說,是什麽?”
這實在沒處去想!有時候大家的腦子又的確跟不上袁世凱的思路。向來以辦事圓滑著稱的王士珍接話道:“我們這些人,辦具體事情行,要論看得遠,想得深,非宮保莫屬。我們洗耳恭聽。”
袁世凱有新想法的時候,在下屬麵前總是先隱而不發,而是讓下屬先去想,想不出來,他再說不遲。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後道:“我要說的第二點,就是要通過製定、施行新的營製餉章,使軍隊真正成為國家之軍隊,而非一人所能私,一隅所能限。大清軍隊的問題,尤其是湘淮軍製,兵為將有,一旦換將,便指揮不靈;各省之間,又存畛域之分、派係之別,因此臨陣時難免敗不相救,勝則爭功。我們斂各省練兵之權、聚天下練兵之餉於中央,絕非權宜之計,而是為了最終訓練出國家的軍隊。這一點,諸位在製定營製餉章時不能不特別注意,如果離開這一目標,你們的努力就白費,你們製定的營製餉章就成具文。”
袁世凱這一觀點的確非一般人所能想到。鐵良也是暗自點頭,覺得無論可行性有多大,袁世凱這一觀點的確一語中的。
“所以,將來練兵餉銀要統歸朝廷,練兵規模、次第要由朝廷決定,操法、軍械、軍服、軍銜、軍律無不要達到全國統一的目標。你們隻有在這上麵多動腦筋,才算功夫下到了正道上。”
眾人是心悅誠服地頻頻點頭。袁世凱受了鼓勵,興致更高:“第三項,咱們應當通過製定營製餉章,來確保新軍的戰鬥力和延續性。北洋常備軍、續備軍、後備軍的分軍之製,應當考慮借鑒到新營製餉章中,如何讓入伍的兵在軍營中安下心來,家中無後顧之憂,傷亡能得到撫恤,聰穎上進者升學有道,幹好了升遷有望,這些具體的事情,都事關戰鬥力的保持和延續,必須考慮周全詳細。”
說了這三大條,袁世凱又就辦學、輜重、後勤等具體事宜,與眾人相商。一直商議到五點多,天已經黑透了。
眾人散去後,段芝貴才小跑過來附耳道:“宮保,青木來了,還有一個日本人,已經等候多時。”
青木就是日本駐中國使館的武官青木宣純,與袁世凱是老相識。
“哦,肯定要與俄國人撕破臉了。稍等領他到簽押房,我方便一下就去。”
袁世凱回到簽押房,很快段芝貴將青木和一個三十多歲的日本人帶了過來。青木一見麵就介紹道:“這是阪西利八郎,陸大十四期的軍刀組。”
日本最高軍事學府陸軍大學每屆畢業生的前六名,都能獲得天皇禦賜的軍刀,這六人就稱為軍刀組,在軍界的發展大都一帆風順,向來為人所側目。青木告訴袁世凱,北洋聘請的日本總教官立花小五郎已經調回國內,以後將由阪西替代。這件事情立花小五郎回國述職前已經向袁世凱透露過,並且向袁世凱表示,他將推薦比他還優秀的人前來替代。陸大軍刀組畢業生當然不是浪得虛名,對這個替代人選袁世凱很滿意。
阪西利八郎向袁世凱深躹一躬道:“請大人多多關照。”
“好說,以後我們打交道就多了。你若不介意,我得給你取個漢名。”根據中俄之間的條約,大清軍隊中聘請他國教練的人數不能超過俄國人,所以在袁世凱軍中的日本人多取漢名,穿大清衣服,拖一條假辮子。袁世凱想了想說,“中國曆史上有一個很有名的人,本來是個書生,不甘於抄抄寫寫,投筆從戎,抵抗匈奴……”
阪西利八郎問道:“大人說的可是東漢的班超?”
袁世凱大為驚訝:“你知道班超?”
青木解釋說:“阪西君對中國文化十分敬仰,不但中國話說得好,對中國曆史也頗有研究。”
袁世凱連連點頭:“中,我給你取名班誌超如何?有班超之雄心壯誌。”
阪西又躹一躬道:“是,誌超聽從大人調遣。”
此事接洽妥當,青木又道:“我此次前來,是奉命與大人溝通日俄開戰的事宜。我國已經決定向俄國宣戰,我國的意思希望中國能夠‘局外中立’。”
“怎麽,日本不是希望中日合作對抗俄國嗎?”袁世凱注意到了日本政府態度的變化。
“我國政府經過謹慎考慮,認為貴國局外中立更為有利。如果中日共同抗俄,則俄國作為報複,可能會出兵貴國西北,難免引起政局動**,如果再有洪楊之流的人物或如義和拳之輩乘勢複起,貴國前景不堪設想。拳匪這樣的組織破壞之大,大人再清楚不過。所以,要避免給這樣的組織複起的機會。其二,中國保持局外中立,保持局勢穩定,帝國隻與俄國在滿洲一較高下,則各國在中國的利益也能得到較好保障,不擴大戰事符合國際利益。否則,中日如果結盟,俄國的盟國法國勢必參戰,而英國是日本的盟國,也必將遵約參戰,戰事必將擴大,絕非日本所願。英、美等國也都希望中國能夠局外中立。”
這是能擺到桌麵上說的原因,不能擺到桌麵說給袁世凱的是,日本人認為如果獨立作戰,將來取得勝利便可在東北隨心所欲;如果與中國共同出兵,必然要做出讓步。利害相較,日本人寧願中國中立。
袁世凱想了一下道:“局外中立,我也讚同。但中立歸中立,隻是表明大清不偏助任何一方,並不表示大清棄滿洲於不顧。將來無論戰局如何,大清必須收回滿洲的主權。”
將來滿洲如何交接,那是將來的事,眼前不妨滿口答應。於是青木接話道:“大人放心,我已經說過多次,帝國與俄國開戰,完全是為了幫中國索還滿洲,對中國領土絕無私心。”
袁世凱當然不相信日本人的話,他從駐紮朝鮮起就與日本人打交道,對日本人太了解了。但目前的局麵,局外中立的確符合大清的利益,而且也是大清唯一的選擇:“好,我會建議朝廷保持局外中立,至於朝廷會不會俯納,那就沒法說了。”
“大人在中國之地位舉足輕重,大人的建議,朝廷一定會采納。”青木送給袁世凱一頂高帽,“中立歸中立,此前與大人達成的情報合作協議,希望大人能夠信守。”
兩人就此展開討論,最後商定日俄一旦開戰,中日情報人員統由段芝貴和阪田具體負責聯絡協調。
送走青木、阪西,袁世凱立即給軍機處、外務部發電,希望能夠表明大清局外中立的立場。但過去了十幾天,遲遲沒有動靜。徐世昌給袁世凱來信,告訴他朝廷遲遲不能下決心的原因。一是有人主張,應當聯日抗俄。貴州巡撫李經羲上奏說,“俄、德、法,虎狼也,英、美、日,狐兔也。狐兔得肉可止,虎狼則無飽饜。故俄勝勢必吞並,日勝無非索酬。兩害相形則取其輕,與其畏俄而不許,何如親日而獲成。”他這一建議得到許多人的認同,湖廣總督張之洞尤其附讚,他建議朝廷“借助於日本以禦之,以日本之將校,率我之兵,庶幾可與俄人一戰”。京城輿論也頗以“聯日拒俄”為然。二是朝廷有顧慮,宣布中立,不能守衛疆土、保護民眾而招致舉國痛罵尚在其次,最為擔心的是,“中立”會造成自願放棄滿洲的口實,將來無論日勝還是俄勝,如果他們說,你們都宣布中立了,這塊地方哪還是你們的?滿洲是清廷的龍興之地,盛京又有祖陵,戰火連天,怎麽向祖宗交代?據說,慈禧在與軍機大臣議及局外中立時,曾經說,失滿洲即失祖宗,失祖宗則不孝,不孝則不能夠為人,不能夠為人,安能立國乎?宣布中立,向來是兩國交戰,第三國中立,日俄在大清的土地上開戰而主人卻宣布中立,還真是聞所未聞。如何能夠局外中立避免得罪任何一方,而又能保證戰後大清的主權,這個結解不開,局外中立便行不通。
袁世凱曾經對慈禧說過,日俄鷸蚌相爭,大清要漁翁得利。“漁翁”怎麽得利?說起來容易辦起來難!與眾幕僚商議,不得要領。最後唐紹儀歎道:“我們要兵沒兵,要餉沒餉,空口白牙,恐怕隻能靠‘以夷製夷’的老辦法。”
也隻有如此了。這其間,美、英、法、德等國外交人員頻頻來見袁世凱,表達本國希望中國局外中立的立場,袁世凱則提出局外中立可以,但列國必須幹預日俄兩國,保證將來的主權不能受損。這種保證當然不是輕易能下得了的,所以談來談去沒有切實結果。
然而,時間不等人。光緒二十九年臘月二十三,也就是1904年2月8日夜,日本海軍突然向旅順口的俄國艦隊發動突襲,日俄戰爭爆發。兩天後,兩國同時宣戰。清廷接到電報,十分著急,立即召袁世凱進京。
“袁世凱,日俄已經打起來了,若陵寢受到驚擾,將來我有何顏麵去見祖宗?”慈禧召見袁世凱時,省去了一般召見時的寒暄。
袁世凱回奏道:“國勢太弱,鄰居太強,這怪不得太後,都是臣下無能。”
慈禧長歎一口氣道:“這時候怪誰也沒用,你就說吧,到底該怎麽辦?”
“臣還是從前的辦法,局外中立。”
“局外中立太丟臉麵,難道就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有人主張聯日抗俄,京中輿論也都是如此。”
“應對的辦法,臣與幕僚們議而再議,不外四個方案。一是大清獨立作戰,打走俄國人,討還滿洲,這樣最有麵子,但根本行不通。”
這是顯而易見的,慈禧又問:“這一條行不通,還有其他呢?”
第二條,則是聯合日本,打敗俄國,把握較大。但中俄邊界迢迢上萬裏,如果俄國出兵西北,則大清重新發生內亂的可能極大。兩宮倉皇出逃西安的苦頭,慈禧哪敢再吃一次?這還是其次。此時南方革命黨人屢屢鬧事,康梁為首的保皇黨又在國外痛詆慈禧,策動光緒複位,慈禧最怕的就是內亂引起大規模的造反,滿人失去天下。
第三條,則是中俄聯手,對付日本。按照中俄密約理當如此,但俄國已經占據滿洲不還,根本沒把大清當作盟國,其貪心不足,聯手打敗日本後更會肆無忌憚,那時候不要說討還東北,恐怕京津也將受到威脅。
“所以,行得通的隻有最後一條:局外中立,不得罪日俄任何一方。這一條是大清不得已的選擇,也是最現實的選擇。”
“俄日兩國都是豺狼,他們任何一家勝了,都可能據東北為己有,大清中立又有何益!”
“臣這些天一直在與美、英等國周旋,讓美國出麵約集各國,一起向日、俄兩國施壓,保證戰事結束後,歸還我東北。”
“這我知道,奕劻他們也在與英、美等國談,卻迄無結果。你以為美國人會出頭嗎?”
“會的。如今在亞洲,有兩大結盟集團。一個是日英同盟,背後支持的就是美國。另一個俄法同盟。美國人在我國的商業利益日重,美國出口的棉花有一半銷到了華北和東北,中美又簽訂了東北通商協議,美國人當然不願俄國獨享滿洲之利。其他各國都不願中國動**,那樣一來,不但辛醜賠款得不到,對他們的商業也是個打擊。美國已經答應向各國發照會,希望一起保證大清在東北的主權。”
慈禧點了點頭:“如果美國人真能出頭,而且各國都發照會響應,朝廷當然可以局外中立。你下去後立即與奕劻商議,催一催美國人。”
這時光緒插話道:“中立有中立之法,也應當有中立界限,總不能由兩國任意**。”
慈禧罕見地讚同了光緒的話:“皇帝說的對,袁世凱,你是北洋大臣,東北的防務你也是責無旁貸,你是怎麽打算?”
“臣與奕劻商議,以遼河為界,遼東為交戰區,遼西不予戰事,我須派兵駐防,兩國軍隊若進入遼西,我則可以開兵見仗,不能視為不守中立。駐守遼西,再扼要駐紮設防,至少要六萬餘人。但臣部隻有三萬餘人,一萬守京師,馬玉昆一萬臣打算派他去駐守遼西,還餘一萬僅供彈壓地方。臣原本有練成六鎮人馬的奏請,每年正餉加軍械,總要千萬兩左右。朝廷餉艱難,臣此前與奕劻商議,直隸挪借一百萬兩,再請部撥二百萬兩應急,先添募兩鎮,隻是部撥兩百萬至今已逾兩月,尚無的款在計。於今募兵購械,已覺為時甚迫,如再延宕時日,雖有巨款而烏合之眾不足禦敵,遠購之械難應急需,勢將束手坐困,即使臣粉身碎骨,亦不足塞責於萬一。”
慈禧回道:“我知道了,戶部也有難處。”
袁世凱磕頭出宮,立即去找奕劻商議。奕劻拿出美國的照會道:“你看,美國人已經照會中日俄三國了。”
袁世凱接過來,美國人照會上說:“美利堅合眾國政府鑒於各方友誼及利益,已經建議交戰雙方聲明它們將不派遣軍隊進入直隸,中國的中立和它的行政完整得受雙方尊重,軍事行動的區域得以局部化和有所限製,俾可防止中國人民過分激憤和**,而致中國陷於無政府狀態,並使世界商務及和平交往盡少遭受損失。”
“如果美國的照會能夠得到各國的響應和承諾,則大清局外中立同時保證主權不受侵犯,應該是最好的結果。”
奕劻說道:“美國公使還說,羅斯福總統早就下令美國駐英、法、德、俄、日等國公使,向駐在國申明美國的態度,各國到底是何態度最遲今明兩天就該有個結果。如今世界各國,美國人還算能夠主持公道。”
“這是王爺以夷製夷見效了。美國人也是無利不起早,它為了在東北的利益不能不出頭。”與英、法等國相比,美國是後起之秀,等它進入中國的時候,列國已經劃定了各自的勢力範圍。美國人采取了一個既見好中國、又於己有利的“門戶開放”政策,簡而言之,就是美國承認列強在華“勢力範圍”和已經獲得的特權,這些特權美國都要“利益均沾”;各國要共同維護中國的領土和主權完整,保持中國的穩定,以實現穩定開放。美國商業利益進入東北後得到快速發展,僅牛莊一個口岸,銷售的細竹布就占整個美國細竹布出口的一半。美國不但希望繼續擴大在東北的通商口岸,而且還希望能夠分享東北的鐵路築造權益,這必然與俄國的利益產生衝突,因此一直受到俄國人的抵製。美國人不願與俄國開戰,但他精通“外交太極”,特別善於借力打力,看到日本與俄國矛盾日益尖銳,就鼓動日本人直接與俄國對抗,打算借日本人的手趕走俄國人後,他們再趁機擴大在東北的利益。因此美國極力促成中國局外中立,同時又力勸德、法、英等國不要參戰,避免戰爭擴大。
奕劻對此次以夷製夷外交成功深感欣慰,對袁世凱說道:“慰廷,當年李文忠坐鎮北洋,最擅長的就是以夷製夷,那時候我真有些不以為然。現在輪到我來掌樞,這才發現自己拳頭不硬,可不就得靠以夷製夷嘛。”
“是啊,這是沒辦法的辦法。不過單靠以夷製夷是行不通的,王爺就像您說的,還要讓自己的拳頭硬起來。大清必須忍辱負重,搶抓幾年的時間,推行新政,編練新軍。北洋兵力空虛,募軍計劃不能再拖了,可是目前戶部應的兩百萬兩還不見蹤影,萬一日俄覬覦山海關,我兩手空空,如何對敵?”
奕劻打包票道:“慰廷,這兩百萬兩銀子你放心好了,一定撥給你。隻是年底了,戶部捉襟見肘,調撥起來有些困難。你北洋先墊一墊,把人馬招募起來,過了年兩三月內一定撥到北洋。”
“王爺發話了,我隻好先做無米之炊。”袁世凱想了想又說,“王爺,如果朝廷宣布局外中立,明麵上咱們當然對日俄一視同仁,不過,日本人希望咱們能在情報上給予支持,我已經答應了日本人。”
奕劻擺擺手道:“慰廷,這話我就當沒聽見,我是主政的人,如果答應幫助日本,那還叫什麽一視同仁?可是,如果下麵的人私自動作,那就不幹朝廷的事了。”
“王爺,我明白了。”
“還有,我提醒你,你認為日本人必勝,所以希望在日本人身上押一注。可是好多人都認為,日本未必能勝。所以你不要太著急,先看看再說。”
“是,王爺。”
到了第二天,英、法、德、意、日等國都明確表示,支持中國局外中立,支持中國行政權力的完整。俄國也有回音,主要是擔心中國暗助日本,因此提出的條件是中國必須真正嚴守中立,並且把整個東北作為交戰區,不同意中國駐兵遼西。但,畢竟也同意中國局外中立了。
得到各國“支持中國局外中立且中國行政完整得到交戰雙方的尊重”後,清廷立即連發三道上諭,就局外中立做出部署。第一道是表明大清的中立態度,是發給各國看的。
諭內閣:現在日俄兩國失和用兵,朝廷念彼此均係友邦,中國應按局外中立之例辦理。著各直省將軍督撫,通飭所屬文武,並曉諭軍民人等,一體欽遵,以篤邦交而維大局,毋得疏誤。將此通諭知之。
第二道、第三道分別就地方治安和軍事做出部署。同一天,外務部照會各國:
東三省係中國疆土,盛京、興京為陵寢宮殿所在,責成該將軍等敬謹守護。該三省城池之衙署、民命財產,兩國均不得損傷。原有之中國兵隊,彼此各不相犯。遼河以西俄已退兵之地,由北洋大臣派兵駐紮。各省及沿邊內外蒙古均按照局外中立例辦理,兩國兵隊勿稍侵越。倘闖入界內,中國自當攔阻,不得視為失和。東省疆土權利,兩國無論勝負,仍歸中國自立,兩國均不得占據。
這是臘月二十七的事情。各衙門已經封印,往年都已經不予公事,安心放假過年。如今局勢如此,這個年注定要過不安定了。袁世凱匆忙趕回天津,有一大堆事情等著安排。
他的行轅函電交馳,盛京、營口、牛莊、旅順、大連等地俄軍行止,都有情報源源而來。按照約定,這些情報都由段芝貴負責,提供給阪西。從情報不難看出,日軍已占優勢,俄艦已經傷沉七八艘,而日艦卻未聞傷沉。俄日雙方都在增兵,戰事規模無疑將進一步擴大。按照中國向各國的照會,以遼河為界,遼河以東為“局內”交戰區,以西即是“局外”中立區,雙方軍隊都不能擅入。但俄方所謂的滿洲總督卻發來電報,不承認這一界定,而是認為整個滿洲都應為局內交戰區,態度十分強硬,說“華俄利益相連,客軍犯境,理宜同攻,乃華守局外,本留守要求滿洲各官,所有俄軍行駐購辦糧草一切,不唯不應攔阻,尤宜竭力相助。本留守深盼爾等居民與俄同心,倘華仇視俄軍,俄政府定行殄滅民人,絕不姑容。爾時,俄必自設法以保本國利益。東清鐵路中國官民宜妥為保護,鐵路兩邊六十俄裏內,概不準有中國軍隊”。
袁世凱看罷俄國人的照會,拍案大罵:“真他娘的不是東西,硬占我滿洲不還,還說什麽華俄利益相連,理宜同攻。鐵路沿線都駐俄軍,憑什麽讓大清保護,真是豈有此理!”
牢騷歸牢騷,但對俄國人的警告不能不重視,以俄國人蠻橫的辦事風格,他們派兵到遼河以西不是沒有可能,必須切實防備。防備的辦法,除了電告直隸提督馬玉昆盡快布防、不可大意外,又有幾項措施:一是鐵良所部旗營由三千人擴到六千人,負責京師防守。這是他孜孜以求,其中自然有擴充自己實力的心思,袁世凱十分清楚。二是擴充北洋常備軍的實力。北洋常備軍左鎮已經成軍,袁世凱將之改為第一鎮。右鎮僅有馬隊四營,添募步隊十二營,炮隊三營,工程輜重各一營,改為第二鎮。此外再添練一鎮,為第三鎮。所需軍餉、軍械先從部撥二百萬兩及北洋墊撥的一百萬兩內動用。第二鎮、第三鎮添募兵丁事宜一個月前早就著手,年後已經募齊。袁世凱立即奏請朝廷,第二鎮統製官(也稱翼長)由北洋督練公所(也就是原來的北洋軍政司,練兵處成立後改名)總參議王英楷出任,他是北洋武備學堂出身,小站練兵時就任執法營務處總辦,也是袁世凱的心腹。第三鎮統製官由軍令司總辦段祺瑞兼任,平時駐保定練兵,軍令司有事則隨時入京。
俄軍對馬玉昆部出關十分不滿,於是卷土重來侵占遼西新民屯、溝幫子、白旗堡、梁家屯、廣寧、戲台子、錦州等地。同時在西北派“測量隊”三百名侵入伊犁,給清廷施壓。袁世凱知道俄國人不過是虛張聲勢,針鋒相對,調保定的常備軍第一鎮加北洋親軍共計一萬四千人出關。俄國駐華公使奉命向清廷提出抗議照會:“貴國既守局外,何以仍派重兵駐於直隸邊境?似欲與俄為難。請即將兵撤去,否則,我即以貴國有意挑釁。又聞將調大軍出關,勢將威脅我軍側背。若中國有敵對俄國之意,俄國即當以十萬大軍從張家口直衝北京。”慈禧得報嚇得不輕,連忙令袁世凱撤銷派北洋常備軍出關的計劃。
袁世凱估計得不錯,其實俄國人根本無暇與中國開釁。日俄戰爭一開始,俄國人就吃了虧,原因是太過麻痹大意、小瞧日本。俄日兩國1904年2月5日就已斷交,2月8日夜日艦進攻旅順,但此時俄太平洋分艦隊還停泊在旅順外港,艦艇警戒仍執行“平時規定”。夜間不打開防雷網,卻以軍艦上的探照燈把旅順港的出入口照得通明,總督阿列克塞耶夫及其親信還認為戰爭打不起來。
當天夜裏,日本聯合艦隊八艘驅逐艦開往大連方向,主力艦隊則在旅順海岸燈塔和俄艦探照燈照射下,近距離發射了十六枚魚雷,其中三枚命中目標,重創俄國最好的艦隻三艘,爆炸聲和炮聲驚動了整個旅順。當時俄國艦隊軍官正在城裏舉行晚宴,慶祝艦隊司令將軍夫人的命名日。要塞內不知道港灣裏出了什麽事,司令部查問,下麵回答說是實彈射擊。直到黎明時發現港口附近被擊中的船骸,才知道戰爭已經爆發。
俄軍失去了製海權,日本第一軍三萬餘人開始大規模登陸朝鮮,再開往鴨綠江邊。防守鴨綠江的俄軍“東滿”支隊擁有近兩萬人、六十多門炮,占領陣地已經一個半月卻隻構築一道綿長的塹壕,幾乎不加偽裝,炮兵陣地完全暴露。部隊萬餘人分散配置在寬大的正麵上,占總兵力約半數的預備隊卻配置在十公裏以外。4月30日夜間,日軍第一軍三萬餘人發動進攻,在九連城展開激戰。俄軍以炮火和反突擊抵抗日軍的進攻,但日軍兵力占優勢,其火炮又從隱蔽陣地上發射,壓製了俄軍炮火。激戰不到兩天,鴨綠江防線崩潰,俄軍撤往遼陽。東西伯利亞第十一步兵團陷入優勢日軍的包圍圈,三千餘人被殲。日軍立即前出鳳凰城地區,準備向遼陽、盛京方向進軍。
此時日本第二軍四萬餘人兩百多門炮在遼東半島東南貔子窩登陸,很快占領金州,防守大連的俄軍不戰而走,退守旅順。日軍隨即南下,對旅順形成大兵壓境之勢。
日軍節節勝利的消息由班誌超(阪西)隨時報告袁世凱,袁世凱派出的偵探也都證實了這些消息的真實性。袁世凱覺得,日軍取得最後勝利的把握已經很大,中日的合作有必要更加緊密一些。而此時,青木宣純也來到天津,與袁世凱商談中日進一步合作事宜。
兩人是老相識,不必過多寒暄,直奔主題就是。
第一項當然是情報合作。日俄旅順會戰即將展開,旅順在甲午年間,中日雙方已經進行了一次攻防戰,由於後路炮台有缺陷,再加清軍不頂用,號稱鐵打的旅順很快被攻陷。俄國人強租後,對炮台、工事進行了完善加固,如今再稱“鐵打”可謂名副其實。日本人有把握攻下旅順,他所擔心的是源源而來的俄陸軍增援部隊,因此希望對盛京、遼陽等地的俄軍駐防及調動能夠及時掌握。要到這些地方獲取情報,而且非懂軍事的中人不可。因為普通百姓去探查,隻能看熱鬧,卻看不出門道,所獲情報往往不得要領。
兩人最後商定,由袁世凱挑十來個人出關,與日本間諜一起,統由班誌超率領,所獲情報也隨時由他負責處理。
第二項與第一項緊密相連。青木希望由中方諜報人員幫忙招編“紅胡子”幫助日軍作戰。
所謂紅胡子,就是指土匪,也稱胡子、綹子。東北山高林密、人煙稀少,曆史上就多匪,近代太平軍、撚軍先後起義,駐東北八旗軍大部入關作戰,造成關外兵力空虛,這就給土匪崛起創造了條件。又加甲午戰敗,潰散的清軍留在關東,不少人入山為賊,落草為寇,使胡子數量大增。義和團興起後,俄國趁機進兵東北,形勢更加混亂動**,土匪因此更多。有些人當土匪是被逼上梁山,有些人則是為了錢財女人。當時民間就流行“當響馬,快活多,騎著大馬把酒喝,摟著女人吃餑餑(**)”。至於為什麽叫“紅胡子”“胡子”,各種說法都有,其中有一說是東北土匪一般都用土槍,平時槍口處堵一木塞,木塞上係著紅纓。當要射擊時便將木塞取出銜在口中,遠處望去就像紅色的胡子,“紅胡子”的稱呼由此盛行,有時簡稱“胡子”,又衍生出了“綹子”一說——胡須是一綹一綹的嘛!
送走青木,段芝貴自告奮勇對袁世凱說道:“宮保,我願出關一趟,管帶出關人員,還有招募的紅胡子,我也有把握籠絡住他們。”
原來,段芝貴認為這是一個立軍功的機會,他如今是候補道,如果立有軍功,以袁世凱重薦下屬的風格,他再提一兩級都不在話下。段芝貴為人極其圓滑,善變通,由他出關與土匪交往當然合適。
袁世凱叮囑道:“你既然立功心切,我也不便阻攔。但醜話說在前頭,雖然不直接到前線去,但也是提著腦袋的差使,倘若被俄軍抓住,就是砍了腦袋也不能承認是幫日本人的忙。你可要想清楚了。”
“宮保放心,我曉得其中利害。我還要從督辦軍務處帶一個人出關,這個人大名吳佩孚,字子玉。”
吳佩孚是山東蓬萊人,五六歲就入塾開蒙,讀書頗用功。十六歲時父親去世,隻好到登州水師營當兵混口飯吃。在營仍不忘讀書備考,二十二歲時中登州府第三名秀才。吳秀才自幼性情頑皮,長大後好發議論,酒後更容易失態,曾經在喜宴上使酒罵座,摔盤砸碗。後來到濟南遊學,遇到郵政監督家裏辦壽宴,開堂會,蹭戲不成,竟然與門上大打出手。監督一紙八行遞到登州府,革去了吳佩孚秀才功名。登州混不下去,跑到天津蘆台投奔堂哥吳亮孚。吳亮孚當時在直隸提督聶士成麾下當一名戈什哈,負責管理大衣箱。聶士成聽說吳佩孚是秀才出身,覺得當個戈什哈沒出息,送他去開平武備學堂學習。後來義和團起事,聶士成戰死。吳佩孚尚未畢業,開平武備學堂被袁世凱並入保定北洋武備速成學堂。吳佩孚已經二十六七歲,不願再與十七八歲小青年同堂,於是投奔天津北段警察局當了一名雜役。當時北段警察局的文案郭緒棟是膠州人,一聽蓬萊人吳佩孚的膠東話,倍感親切,因此對他十分留意,結果發現他文筆相當不錯,一問原來曾經中過秀才。郭緒棟覺得秀才當雜役實在可惜,於是向段芝貴推薦到督練軍務處當了一名參謀。
“宮保,搜集情報,總要有人匯總形諸文字,吳子玉秀才出身,文筆比武夫出身的人要強得多,讓他去抄抄寫寫,肯定得用。”段芝貴極力推薦。
“這個好說,你既然帶隊出關,人由你來挑選好了。”袁世凱有意考校,“你打算哪裏挑人?不會隻從督辦軍務處著眼吧?”
段芝貴於數日後起程出關,與他同一天起程的還有直隸學校司督辦嚴修,不過兩人方向南轅北轍,段芝貴北上,嚴修南下。
去年袁世凱與嚴修約定,以半年為期,嚴修處理完手頭事情就出任直隸學校司督辦。所謂手頭的事情,就是搞新式學校的試點。嚴修在家裏搞新式私塾,畢竟隻是一家之私,能否在直隸推廣,實在沒有把握。這半年時間,他主要精力就是勸捐助學,他自己也捐出了三千兩,前後舉辦了民辦新式小學堂八處,官辦小學堂三處,每周的課程曆史、地理、教育學、教育製度各四節,體操三節,理科二節,最多的是日語,每周十二節。為了教好日語,他聘請了七名日本教師。為了提高新式學校的教學水平,他還成立了研究所,每周末集合小學教師及有誌教育者,研究如何改進課程及教學方法,並從國內外搜集課本,實在搜集不到的,則組織學識較高的教師自行編輯,謄印出版。結果效果極好,家長紛紛送子弟入學,每校都達到三百餘人,人滿為患。
袁世凱聽說後十分高興,讓候補道王錫瑛去勸嚴修踐諾。嚴修親自來見袁世凱,希望先赴日本考察後再出任學校司,袁世凱則要求他先出任學校司再出洋考察。
直隸學校司設在保定,於是嚴修從天津坐火車過北京,再南下保定,到站時已傍晚。第二天馮國璋第一個來訪,中午直隸布政使楊士驤宴請。因為他急於訪日,不能久留,其餘在保定的四十餘名司道官員集體在蓮池書院設宴。學校司除督辦外,還設參議、專門教育處、教育處總辦各一人,附屬機構有排印局、編譯處、大學堂、農務學堂、師範學堂、東文學堂、校士館、查學官等。嚴修與各位同仁也是集體會麵,在保定前後隻待了四天,就乘火車北上,過京城回天津。回家稍做收拾,就準備起程南下。
袁世凱擔心道:“範孫,如今日俄交戰,此時去日本,我擔心你的安全。”
嚴修則回道:“宮保放心好了,我們谘詢過輪船招商局,此次航線從上海直航日本,不到朝鮮靠岸,安全問題不必過慮。而且宮保以學校司相托,要辦新式學校,非取法日本不可。”
嚴修與張伯苓等十一人從天津乘輪船南下上海,四天後到達,住在長發客棧。客棧大堂備有《申報》,有日俄戰爭的專欄,其中有一則消息說,日軍已經在遼東半島登陸兩個軍,六萬餘人。其中第二軍已經抵達金州,駐守金州、大連的俄軍幾乎沒有抵抗,就撤回到了旅順。嚴修對張伯苓道:“伯苓,這情形與甲午中日之戰何其相似!”
“俄國莫非要步大清後塵?”
張伯苓也難下結論:“很難說。從軍事實力來講,日本不及俄國。”
他們在上海等了四天,然後乘永生號輪船赴日,海上航行兩天,到達長崎。從長崎到東京用去了三天。到東京的當天先去拜訪駐日公使,次日就開始參觀。先後到了十餘家小學堂參觀聽課,到高等師範學校聽演講,參觀早稻田大學,到文部省聽官員介紹日本教育情況,訪問專家請教教科書的編纂問題,還赴女子職業學校參觀裁縫、編織、刺繡、造花、圖畫等手工科。又專程聽文部省官員介紹設手工課的必要性,還專門參加了工業學校、早稻田大學的畢業典禮。在日本五十餘天,天天行程緊張。
日本小學生在聽講時肅然端坐,給嚴修留下深刻印象,更讓他深感意外的是,這些小學生對日露之戰(日本人翻譯俄羅斯為露斯)竟然也十分關注,而且放學後、節假日都有小學生端著募捐箱為戰爭募捐。年輕人則在新兵招募處排成長隊,等待體檢。日本征召退伍兵複役,一時雲集東京,營房當然不夠,大部分分散居住在民家,每日三餐,總把最好的食物留給士兵,彼此和睦,恍若家人。出征之日,家家戶戶,集團歡送,手持大旗,旗上寫的都是“光榮戰死”“為國捐軀”等字樣,很少哭哭啼啼、不想讓兒子、丈夫出征的事情。
8月初,傳來俄軍撤入旅順、外圍工事全被日軍占據的消息。所有的報紙都幾乎在頭條刊登,日本人紛紛湧上街頭慶祝,手揮國旗,振臂高呼,那份驕傲和狂熱真是令人驚歎。嚴修當天前往文部省聽鬆本講實業學校甲乙兩種概略,聽完介紹後,他談到街頭所見大發感慨。鬆本高興道:“自明治以來,我國開化三十餘年,我以為最大的成就是教育。教育不但開發了民智,使百姓樂於創造、善於革新,更重要的是喚醒了日本民眾的信心和國家意識。一個國家的民眾有信心,才能敢於挑戰一切;有國家意識,才能萬眾一心。”
嚴修感慨道:“一言以蔽之,教育可救國。”
嚴修一行於8月10日乘輪回國,輾轉回到天津已是十餘天後。他在家閉門謝客七八天,完成了考察報告,提出了直隸變通校士館、選士子遊學、檢定教科書之概要、訂立學校學年製及定製各學堂服色等具體建議,這才來見袁世凱。
袁世凱看著那厚厚一摞考察報告後道:“範孫,你的大作容我抽空細看。你先說說,此行最大收獲是什麽?”
“一言以蔽之,教育可救國。或者說,欲救國,非大力振興教育不可。”於是嚴修講了自己的見聞和感受。
“這些說法都有道理,但與教育救國相比,教育是本,其他皆是末。比如實業救國,要辦實業,是不是先要辦實業學堂,讓人掌握振興實業的本領?要強兵救國,是不是要先辦武備學堂,養育將弁?維新救國,更需要靠教育開化民智。”
袁世凱連連點頭:“有道理,有道理,有大道理。直隸這幾年各項新政都有起色,回頭一看,無論哪一樣,警政也罷,工藝也罷,商業也罷,都得益於各類學堂的培養。”
嚴修見袁世凱俯納他的建議,便進一步道:“所以,我給直隸教育製定的宗旨是十個字: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實。”
“好好,尤其後六個字,最與當前形勢切合。人人都能急公近義、尚武強軍、尚實求實,大清才有希望。”
講完這些,嚴修話鋒一轉道:“宮保,我不懂軍事,也不了解前線的情形,但據我在日本的觀察,日俄之戰,日本勝算更大。”
袁世凱笑了笑反問:“範孫該不是從日本的教育得出的結論吧。”
“還真是從日本的教育做出的判斷。宮保沒見到日本小學生端著募捐箱、年輕人排隊體檢、民眾上街歡呼的情形,宮保如果身臨其境,也一定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你的判斷沒錯,我剛接到電報,日俄遼陽會戰,日軍十三萬人,對陣俄軍十六萬人,俄軍竟然潰敗,已經放棄了遼陽,退往盛京以南沙河一帶。”
嚴修分析道:“《左傳》說,‘夫戰,勇氣也。’我沒去過俄國,但我肯定俄國人的士氣不如日本,這是大家都看好俄國,獲勝的卻可能是日本人的原因。”
“你說的有道理,我也看好日本,除了士氣,還有國家製度等方麵。我從朝鮮起就研究日本,它與俄國的政體不同,俄國是君主專治,日本是君主立憲。都設君主,但日本要聽取民眾的意見,所以民眾更關心國家,有大征伐,是真正的舉國一致。”袁世凱又壓低聲音說,“我從報紙上看到康梁有個比喻,認為日本雖小,但如生機勃勃的孩子,俄國雖大,卻是步入衰弱的老朽,他們據此認為,日本必勝。別的製度我不懂,但軍製我還是留意了,日本的軍機餉章的確要比俄國更好。所以,這次練兵處製定軍製餉章,我就建議多多參考日本。”
這時,戈什哈在外麵報:“大帥,張先生來見。”
“張先生好幾位,哪位張先生?”
“是仲仁先生。”戈什哈回道。
仲仁先生就是去年經濟特科後袁世凱挖來的張一麐,他曾經對下麵人吩咐,張先生來見,不拘何時,都要隨時向他報告。
“範孫放心,軍事的事情我要做一半的主,因為我還算略知一二;新式教育的事情全由你說了算,你的建議我會一概照準。”
袁世凱有如此表示,大出嚴修意外,他情不自禁拱手過額,深揖一禮。
嚴修前腳出門,張一麐後腳進來,懷裏抱著一摞書稿,正是練兵處製定的《陸軍營製餉章》,十幾天前,他受袁世凱所托進行潤色。他這些書稿放到袁世凱的案子上道:“宮保,我奉命改完了。”
袁世凱看到書稿中夾滿了簽條,知道張一麐確實用心改過,便道:“仲仁先生看一遍,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