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謀新政直隸攬才 爭滿洲日俄欲戰

周學熙等一行數十人赴日本參加大阪勸業博覽會後回到天津,就接到通知,說晚上袁宮保請大家吃飯。

這個大家當然不會是所有人員,除銀元局總辦周學熙外,還有洋務局、農務局、工藝局的三個會辦,他們四個人都是候補道。還有天津知府淩福彭,他是考察日本監獄,行程較短,已經回津十幾天,也在赴宴之列。

袁世凱一入席,第一句話就問:“這次赴日本,諸位觀感如何?”

這一桌人中,周學熙與袁世凱關係最為親密無間,所以率先回話:“四個字概括:不虛此行。”

“對對,不虛此行。”其他人也都附和。

接下來還是周學熙簡要向袁世凱報告考察行程。他們是三月初七從天津起程,十六日到達長崎港口。五月三日考察完畢登輪回國。算起來共曆時六十五天,扣除往返途程,實際考察四十六天。這四十多天中,除在博覽會上參觀外,還先後參觀考察日本的工礦企業、金融機構和學校共計四十四處。有時一天參觀考察兩三處,有的地方感覺意猶未盡,再做重複考察。他們還乘車到幾百裏的山中考察采礦業,除此之外還走訪了東京《朝日新聞》和《每日新聞》,所以日程相當緊湊。

袁世凱聽了之後歎問道:“嗐,你們行程可真夠緊張的。這番考察,收獲想來必定豐碩,緝之你感受最深的是什麽?”

“收獲的確很大,我感受最深的是日本發展之快、國力之強真是出乎意料。日本幅員不過一百三十五萬方裏,然而其內港、外海商輪大小一千二百餘艘,鐵路縱橫一萬二千數百裏,電報、德律風則無村、無市無之。其民生改善,教育發達,民智日增,一項善政,朝廷號令一發,全國響應,如鼓之有桴,斧之有柯,新政易行,收效之速,實在出乎想象。”

“日本國富民強,我是早有所聞,也聽人分析過緣由,但總覺得隔靴搔癢。說起來日本明治維新比起大清的洋務運動還晚了好幾年,為什麽日本成為強國,而大清卻差點被瓜分。你們如今親自到過日本,所見所聞必有真知灼見,你倒說說看,日本這數十年迅速強盛,原因何在?”

這是考察團一路考察一路思考的問題,因此周學熙回道:“正如宮保所說,我也看過、聽過一些關於日本明治維新何以速見成效的說法,真是眾說紛紜。依我看,就是三大端:練兵、興學、製造三事。練兵要靠國家之實力,這方麵宮保最有體會,不必我多說。練兵要有餉,餉則來自工商實業,尤其是製造業。”

袁世凱又問:“說到工商實業,李文忠、曾文正、張香帥也都孜孜埋頭搞了數十年,為什麽還是不如日本?”

“這也是我們考慮討論最多的問題。家父追隨李文忠公,在直隸搞洋務數十年,電報、輪船、礦山不謂無效,但多是官辦,或者官督商辦,民間自謀者少之又少。”

輪、電兩局袁世凱剛以官辦的借口收歸掌握,他認為“官督商辦”或他提出的“商股官辦”也不失為有效辦法,所以又問道:“商力微薄,官督商辦宜於集眾商之力,不是發展工商之一途?”

“官督商辦的確是振興工商之一途,但不能作為正途,振興工商尤其製造業,更重要的是調動起紳商的積極性。官辦是一枝獨秀,商辦才能眾木成林。日本無論學校還是工場,民間自謀者居多,十數年間增十倍不止。現全國男女,幾無人不學,所需日用洋貨,幾乎都是本國所仿造,近年更是販運到歐美,以爭利權。”周學熙為人爽直,不屑於屈己獻媚。

袁世凱歎了口氣道:“興工商、倡工藝也是朝廷新政,已經屢降明詔,可總是雷聲大雨點小,應者寥寥,集股興商,多是觀望,隻有上海、廣州、漢口等地情形稍好,奈何?”

“我也在想,難道是日本之民天生開化,而大清之民天生頑固嗎?其實不然。明治以前,日本民情之頑固甚於大清,而一旦幡然醒悟,庸夫俗子之心誌陡然靈敏。何以有如此大的變化?就在於明治以來,日本致力於大開民智!大開民智之法,就是大辦學校!”大辦學校袁世凱在當山東巡撫時就大力提倡,而且以周學熙為總辦開創了山東大學堂。到直隸後他也提倡辦新式學堂,但效果卻很有限,一方麵辦學經費不足,一方麵入學者並不踴躍,“宮保,學校不興,根本就在於科舉未廢。科舉一日不廢,則學校一日不興,學校一日不興,則民智一日不開!”

“啊,你是要廢科舉!”袁世凱認為這一提議太過大膽。他對科舉在製約人才方麵的弊端深惡痛絕,他與張之洞等封疆大吏上奏要求變通,前年總算廢除了八股,改試策論;今年春天,他又與張之洞聯銜奏請遞減科舉中額,以達到逐漸廢除科舉的目的。這已經惹起了許多人的憎恨,如果真像周學熙所說,奏請廢止科舉,他必將成為眾矢之的,“緝之,我和張香帥不一樣,他是翰苑前輩,我卻連秀才功名也沒有。我奏請廢科舉,別人會說我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何況朝廷將於今年開經濟特科,也算是科舉的改良和補救。”

周學熙依然堅持己見:“宮保,科舉製度無論怎麽改良,與新式教育畢竟兩途。要大開民智,培育人才,非大興新式教育不可。日本的新式教育是從幼兒就開始,小學、中學以至預科、大學,各個階段學什麽,都有係統的規劃,所用教材也都是組織專門人員編寫,以求循序漸進,逐次提高。科舉製度靠的是私塾,是舊學,私塾先生如何能夠教出新式人才?興辦新式學堂,朝廷三番五次下旨,可連教材都沒有統一編製,如何真正有效地推行?如何培養新式人才?山東新式教育算是好的,可是山東也沒有一套從小學到中學到大學的係統教材,新式教育是不是還是一句空話?所以,要興新式教育,必須立即廢止科舉,朝廷應該調集專人,研究推行新式學堂的切實辦法,豈能隻發幾道上諭了事?”

“緝之,朝廷也有難處,因為不願廢科舉的大有人在。別的不說,廢了科舉,翰林們放考差的機會就沒有了,損失一筆可觀的贄敬不說,更沒有學生可收,將來連個奧援也沒有,那翰林還有什麽滋味?再說,廢止科舉,就意味著那些兩榜出身的官員們已經落伍,你想,他們向來以正途自居,在我這樣的異途出身官員前何等趾高氣揚?你突然要廢科舉,說科舉培養不出人才來,他們豈能甘心?這些都是明擺著人人皆知的利害,廢科舉的話暫時不好說。不過,你說的調集專人研究推行新式學堂,倒是個不錯的主意。朝廷我們不去管他,直隸不妨先做起來,比如可以先成立學校司,督辦全省新式教育,督促各州縣大辦學堂。”袁世凱知道現在時機還不成熟,隻能退而求其次。

“這樣辦教育必有成效,這也是各國通行的辦法。除了辦學校,要開民智,當務之急是先開官智。”周學熙認為州縣是親民官,他們是不是開化,對新政成敗關係最大。但有些州縣官吏,平日漫無見聞,甚至抵製興辦實業。往往有民間創一新業,官府抑製之,胥吏魚肉之,“如果這些州縣一如故我,推行新政難見成效,勸民興辦工商更無從談起。宮保,我有個建議,州縣官日後無論是實缺或補選,一律先赴日本學習考察三個月,有此經曆方可委派。”

“赴日本考察看來確實是開闊眼界的良方,你這個建議很好,不妨寫個條陳,我們議一下。”

袁世凱從善如流,周學熙大受鼓舞:“要開民智,官方要做示範。老百姓不喜空言說教,凡事他能看得見、摸得著才肯相信。我還有個提議,就是建立直隸工藝總局,作為振興工業的總機關。”直隸已經成立了工藝局,但主要召集流民從事簡單手工業,著眼於安置流亡,與大興工商目標相去甚遠,“直隸工藝總局,要在工藝局的基礎上大力拓展。一是考求直隸全省土產,及進口所銷的洋貨,凡是可以仿造的,大力提倡仿造,而且要學習日本的做法,對成效卓著者發給獎牌,予以鼓勵。可以設立考工廠——或稱商品陳列所,精選直隸自產的商品,或者從外洋進口的貨物予以陳列,便於紳商參觀、研習。二是設立官廠,為民示範,比如機器紡織、縫紉、造胰、牙粉、玻璃、印刷等都應當購置機器建廠生產,供紳商仿行。官辦工廠不在於盈利,而在於傳授技術,開風氣之先。三是大辦工業學堂,開始先辦初等,而後再辦高等學堂,培養技術人才。學堂要與官工廠互為依托,學生在學堂學到新知識,就到工廠中去實習;工廠遇到的難題,又可請學堂師生予以設法解決。”

“緝之,這些想法,你都寫到條陳中。”袁世凱邊聽邊點頭。

“宮保,我還有個想法,將來要派工業學堂的學生,或者洋人教師,帶著機器、產品到各州縣、鄉村演示、宣教。如今時勢不同了,百姓靠農業根本不能致富,國家單靠農業也不能求強。遍觀世界強國,無一不是工業興、商業強,靠工業製造產品,然後靠商業行銷各地,聚他國財富於一國,這是如今的強國之道。所以,不但要鼓動城裏的商人要把股金投入製造,還要讓鄉下的土財主也把財富投入製造。如果直隸無分城鄉,處處機器轟鳴,那時候直隸一定強於天下!那時候上海也要望塵莫及!”

這話袁世凱最願聽,滿臉笑意。但農務局總辦黃璟不高興了,便插話道:“緝之,你這話我不敢苟同。民以食為天,十之八九的百姓靠種田吃飯,豈有不重視農業的道理?”

周學熙連忙拱手道:“玉山,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不是農業不重要,是工業更要振興。”

黃璟還要說話:“農業也要振興。宮保,我這次參觀也頗有些想法。”

阮忠樞看看菜要涼,而眾人談興正濃,就笑道:“各位有什麽好想法,寫好條陳呈給宮保就是。菜也涼了,咱們邊吃邊談如何?”

袁世凱搖搖手道:“鬥瞻,不急,讓大家說。錯過了這個機會,大家也許就沒這麽高的興致了,好主意都是在興致高的時候才想到的。富國裕民之道,農、工、商三者,相為表裏,玉山說得不錯,民以食為天嘛。我不能隻為工而丟了農,玉山,說說你的想法。”

於是黃璟講他的建議,他要建農事實驗場,推廣新技術,引種新作物,當前最應當引進的就是長纖維棉花;他還想編農報,翻譯農書,利用鄉集的機會,派人演說勸農,發放傳單……

等大家說完感受時,菜真的涼透了。袁世凱卻很高興,說道:“果然是不虛此行。鬥瞻,讓他們把菜熱熱,咱們邊吃邊談。”

周學熙行動很快,幾天後就呈上了創辦直隸工藝總局的條陳。這個條陳除了說明創辦的緣由外,先辦哪幾件事情也都列出了具體計劃。袁世凱認為條陳可行,而且希望盡快行動起來,隻是有些問題條陳不可能窮盡,必須麵談才能得其要領,因此把周學熙叫來,兩人做一次長談。

袁世凱開門見山:“緝之,看了你們的條陳,這些天我一直在想,農工商三者,到底是什麽關係?我以為,農、工是商業的根本,商業要發達,必須依賴農業之物產,工藝之製造。而農業與工藝關係又極密切,外洋農產品加工非常細致,價格因之翻倍,可見將來農業要大見成效,也離不開工藝製造。再看外洋進口的物品,大到輪船、機車,小到鍾表、日雜,無一不是靠工藝製造。所以工業製造發達,才能與人商戰。歐、美、日以商戰立國,基礎則是工業精益求精。大辦工業還有一個好處,這些年兵燹而加天災,元氣大傷,民生困敝,流民日多。流民得不到安置,便是一大亂源,欲求治安而不得。如果工業大興,製造繁榮,便可為流民謀一養家糊口之途,所以又是安撫流民的治本之策。總而言之,我以為,農、工、商三者,工為根本,最為緊要。”

周學熙聞言讚道:“宮保所想真正是高屋建瓴,我隻就工業論工業,的確沒有宮保想得深遠。”

“你也不必恭維我,我是在你條陳的基礎上做此感想。總而言之一句話,我希望直隸工藝總局盡快成立,直隸工藝製造盡快見到成效。要辦成這件事,為首之人不但眼界要開闊,而且辦事要紮實。我想讓你來總辦工藝總局,銀元局那邊已經步入軌道,工藝總局這邊就多偏勞,如何?”

“欲興工藝,非設專局不能收效,既然我向宮保提出建議,當然沒有推辭的道理。”

接下來,就談當前急需破題的具體事項。周學熙認為,振興實業,發展工商經濟,需要大量的專業人才,非科舉所能培養:“學堂為人才根本,工藝為民生之計,工藝非學不興,學非工藝不顯,發展工藝必先興教育。如今是商戰之天下,而商戰的背後則是學戰,每辦一事必設一學,興學為振興工商業之基。”周學熙建議立即開始籌建高等工藝學堂,招收十五歲以上,資質聰穎、身體健壯且學習英文二三年者入學,“工藝之學以理化為基礎,大清物產地質勝於泰西各國,而製造卻大為遜色,主要就是不知化學工藝之法。所以,高等工業學堂課程設置上,以理化為主,參照日本高等學堂的課程,至少包括英文、算學、漢學、物理學、礦物學、製造學、機器學等科目。可勝任教學的人才,大清最為缺乏,必須不惜重金、高價聘請英人、日人技術專家,不論其出身、資格,隻重真才實學。”

袁世凱點頭道:“將來洋員的聘任,由你具體安排人操辦。”

周學熙認為,培植工藝人才,必須注重講授理法,繼以實驗,有實際操作能力:“辦學不能紙上談兵,必須工學並舉,在創辦學堂的同時,要創建實習工場,募中外各專門技匠,招收工徒,實地練習。這樣實習工場與工藝學堂聯絡一氣,兩相促進。”

袁世凱對這個建議也很讚同。

“這兩條是針對培養人才而言,而要大興工藝,更要開導全省紳民勃興工業思想,建立考工廠也是當務之急。”周學熙認為,考工廠在搜集陳列本省土產、外省貨物及外國製品的同時,應附設工商研究所,研究新法,仿製洋貨;還要附設工商演說會,每月舉行兩次演說;為了開通民智,將來還要舉辦勸工展覽會。對有誌興辦工業的紳商,官銀號要給予資金扶持,同時還要在稅厘上給予減免,“宮保,如果按這些辦法紮實推行,三五年內,直隸工業必有可觀。”

“緝之,咱們立個君子協定,你的計劃我全力支持,所需開辦經費從銀元局盈利項下提取。我的要求是,直隸工藝總局今年內必須小有所成,三年內直隸工業必須有所改觀,五年必須大見成效。這個軍令狀,敢不敢立?”

“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就與宮保立軍令狀!”周學熙找紙筆真立軍令狀。

“緝之,我們是君子協定,不必見諸筆墨。我不過是激將,希望你能理解我大辦工業的迫切心情。”

“宮保放心,我必竭盡所能,鞠躬盡瘁。”

談完了直隸工藝局,袁世凱又問:“緝之,你說科舉培養不出新式人才,此議頗中時弊。北洋將來延攬人才,必須著眼一個新字。朝廷馬上要開經濟特科,想來裏麵會有不凡之輩。我想從中尋幾匹千裏馬,原來打算托你去辦這件事,你忙於工藝局,就不能再耽誤你的時間。這件事交誰辦合適?”

“交給菊翁好了。他就在京城,又是翰林前輩,他出麵為北洋延攬人才,再便當不過。”周學熙說的菊翁,就是兼管北洋京郊駐軍營務處的國子監司業徐世昌。

“我也是這麽打算。我想把前麵兩三名都挖過來,怎麽樣?”

“哦,宮保是這樣一副雄心,那就得讓菊翁著實下番功夫。薪俸要優厚自不必說,更要有一番打動人家的說辭。聽說湖北張香帥也在打這批人的主意,他又是特科主考,近水樓台,比我們便當。”

袁世凱笑了笑道:“那就更要把人挖過來了!要和這位翰苑前輩爭人才,看來要好事多磨了。”

“如果宮保還不放心,可以請另一個人出山,有他和菊公做說客,把握則十有八九。”

“咦,還有這樣一個能人?”袁世凱問,“緝之所說是何人?”

“他姓嚴名修,字範孫,號夢扶。他祖籍是浙江,不過他本人出生在天津,要說他的科甲仕途真是一帆風順,二十四歲就中進士、點翰林,甲午年後就任貴州學政。但他對科舉取士很不以為然,到了貴州並不讓學子們孜孜於舊學、八股,自掏腰包設官書局,購置大量西學書籍,在考試中還要考西學,他本人親自執教數學。”

“哦,這位嚴範孫,還真不是凡人。”

“在學政任上第二年,他就上書皇上,建議改革科舉,錄用在政治、經濟、外交、算學、格致、製造等方麵有專長的經世致用人才,並提議設立經濟專科取士。說起來今天的經濟特科,創始人就是嚴範孫。”

袁世凱仰臉望著天棚,顯然是在想事情。周學熙便住嘴,讓他靜心想。過了一會兒,袁世凱平靜地說道:“緝之,我想起來了,這位嚴範孫,當年我在小站練兵時,菊人領他來見過我。好像他們是同年進士。”

周學熙驚道:“對啊,他們是同年。人都說宮保閱人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今天我算是領教了。七八年前一麵之交,宮保竟然還能想得起來。”

“如今他在哪裏高就?好像沒在官場上聽說過他。”

“他如今遠離官場,在家辦私塾呢。他因為提議設特科取士,又對科舉不以為然,翰林院的同事們頗疏遠他。戊戌年變法失敗後,有人要把他列為康黨,他見機不好,就辭官回天津辦起家塾來。”

嚴修家族是鹽商世家,家境富足,自然不必為生計犯愁,一門心思把家塾當成他教育改革的實驗地。一個崇尚西學的人,所辦家塾當然與普通家塾不同,課程有英文、數學、理化等。上半天讀經書,下半天讀洋書,不但如此,每周還有兩個半天或者帶著學生騎腳踏車,或者跳高、跳遠,還踢足球,真是讓天津人大開眼界。開始隻有他的子侄五六人,後來親戚鄰居的孩子都爭相入塾,已經頗具規模。

“他所請的先生叫張壽春,字伯苓,是北洋水師學堂出身,在北洋艦隊時正趕上甲午海戰。日本人占據威海不還,後來英國人又強租威海衛,當初去辦理接收和轉讓手續的隨員中就有張伯苓。船到威海衛的頭一天,降下日本的太陽旗,升起大清的黃龍旗。第二天,又降下大清的黃龍旗,升起英國的米字旗。兩日之間,國幟三易,張伯苓大受刺激,回來就退役,在天津靠教家塾糊口。張伯苓與嚴範孫一樣,都認為科舉不出人才,非痛加改革不可,所以兩個人把家塾當成了新式教育的實驗場,真正是樂此不疲。”

袁世凱感歎道:“依我看,這兩個人還真是了不起。緝之,你與範孫熟不熟,你替我傳話給他,我想在直隸大辦新式教育,準備成立學校司,想讓他來當總辦,他肯不肯出山?”

“我與他隻能算認識,我試一下,若不成,再請菊公出山。”

過了幾天,周學熙回話:“宮保,我是請不動嚴範孫的大駕。”

“他怎麽說?”

“他說自己對新式教育還是半瓶子醋,不敢出來獻醜。”

袁世凱又問:“他是不是有翰林清流的毛病,看不上我這異途的總督?”

“決然不是。範孫為人十分謙和中厚,有人評價他,如一罐高湯,清而有味,不是那種拈酸拿醋的酸文人。”

“難道要請菊人兄出麵?”

當時,袁世凱最為寵信的段芝貴也在座,便說:“何必舍近求遠?要讓嚴範孫出山,找王益孫好了。”

段芝貴是安徽合肥人,李鴻章的小老鄉,給李鴻章當過書童,人很機靈,很受李鴻章喜歡。後來北洋武備學堂創立,李鴻章就派他入學。他學習不太上心,正經的軍事本領沒學到多少,卻有一樣長處,極善於處理各種關係,而且樂此不疲。段芝貴的父親是淮軍軍官,與袁世凱相識,於是把段芝貴送到小站新軍中。袁世凱用其所長,讓他做了督操營務處提調,其實並不到督操營務處公幹,一直待在袁世凱身邊負責接待客人。袁世凱當了山東巡撫,段芝貴就出任文巡捕,所有文武官員要見袁世凱都要經他安排,結果井井有條,眾口稱讚。如今他本職是天津北段巡警總辦,但依然很少去巡警局,還是在袁世凱身邊。

袁世凱望著他說:“香岩,你可別信口雌黃,緝之沒有請動嚴先生的大駕,你怎麽視事如此之易?”

段芝貴對周學熙拱手說道:“周觀察,您別怪我多嘴。嚴範孫是鹽商世家,與同是鹽商世家的王益孫觀察是世交,王家的家塾也學嚴家的樣子,聽說嚴、王的家塾要合為一塾,照著日本學校的樣子來辦。兩家既然是這種關係,由王益孫出麵是不是更容易?”

周學熙讚同道:“對,王益孫出麵成與不成不好說,但肯定能摸到實底。”

王益孫大名王錫瑛,是有名的鹽商,捐了個道台,因此段芝貴稱他王觀察。王錫瑛與嚴修是世交,要他出麵相勸,嚴修起碼不會給句客套話敷衍。而段芝貴與天津的三教九流都有交往,與王錫瑛這樣的富商更是酒食征逐,熟到同嫖共賭的程度。

袁世凱笑道:“香岩,這件事交給你了,辦不妥,看我怎麽收拾你。”

段芝貴蠻有把握地回道:“宮保放心好了,我讓嚴範孫親自登門來見。”

段芝貴果然沒有食言,三天後,嚴修親自登門來見袁世凱,一身布衣,恬淡從容,果然不凡。一見麵,袁世凱就高興道:“聽說範翁在辦新式家塾,極其仰慕,今日總算能向範翁麵教了。”

“大帥真是謬讚,都是外人哄傳,我不過是在家裏鬧著玩。”

袁世凱認真地向嚴修說他大辦新式教育的設想,包括將來從小學到大學堂的教材,都希望托給嚴修來編纂。嚴修被打動了,辦新式教育是他多年的願望,但沒有遇到肯實心辦理的督撫。如今袁世凱如此誠懇且決心極大,他豈能不動心:“我去年帶著犬子去了一趟日本,回來後才開始參照日本的教材推行新式教育,好些問題我也沒把握,所以實在不是推辭,的確是需要時間。”

以袁世凱對嚴修的了解,這話是實情,而不是推托,便問:“範翁要多少時間?半年夠不夠?”

“半年實在沒有把握,如果能再去日本一趟最好。”

“我答應範翁,你什麽時候需要去,去考察多長時間,都隨你的意,由北洋公費好了。但範翁要給我一句準話,何時能出任直隸學校司?”

嚴修沒有退路了:“半年後如何?半年後先成立起學校司,步入軌道後,我立即去日本做一番考察,回來後對直隸的新式教育拿出個像樣的計劃。”

袁世凱一拍桌子道:“好,我與範翁一言為定。”

此事確定下來,袁世凱談經濟特科的事:“範翁,經濟特科馬上就要開試了,其中必有新學翹楚,我想從中挖幾個人才,屆時請你去京裏一趟,和徐菊人一起給我挖幾個過來。”

經濟特科是嚴修創議,但好事多磨,因為戊戌政變,正準備舉辦的特科取消,而且成了嚴修的一條罪名,險些因此受牢獄之災,慶幸的是政變後在榮祿的建議下並未大肆株連,這才躲過一劫。經過八國聯軍入侵,朝廷痛定思痛,決定推行新政,經濟特科才得以恢複。嚴修自然很想去一觀盛舉,所以對幫袁世凱挖人才的安排很爽快地答應下來。袁世凱把段芝貴叫進來吩咐道:“香岩,你安排一下,開特科前侍候範翁去京城,就住在北洋公所。”

段芝貴響亮地應一聲:“是,宮保放心好了,一定讓範翁滿意。”

經濟特科在保和殿舉行的時候,正是一年最熱的時候。麵闊九間、進深五間的保和殿本來相當寬敞,無奈一百八十餘考生再加監場,近兩百人擠在殿內,便顯得擁擠和悶熱。好在特科考試隻考兩場,每場隻需一天。正場考罷,閱卷三天,第五天奉諭公布結果,擬定一等四十八名,二等七十九名,準予複試。

應試經濟特科的,當然西學為優。這就為京中士林所側目,發榜後謠言四起,最有力的攻擊就是說他們多係康黨。這些謠言自然會傳進大內,或者說有人就是要讓這些謠傳傳進太後的耳中。果然,慈禧問瞿鴻禨道:“外間傳言特科品流龐雜,心術不端,你聽說過嗎?”

瞿鴻禨當然看不慣以學西幸進之輩,便回道:“第一名梁士詒是廣東人,梁啟超的弟弟,其名末字與康有為相同,梁頭康尾,其人可知。”

康有為原名康祖詒,兩人名字最後一字相同,所以瞿鴻禨汙蔑梁士詒是梁頭康尾。慈禧對康梁恨之入骨,因此對特科應試者印象因此大壞:“這還了得,朝廷取士,是為國儲材,怎麽能為奸佞之輩開幸進之門?”她遷怒於主考,結果八名主考被撤換了四人。

消息傳出,就變成了考得好的都有康梁之嫌。第一名梁士詒雖非梁啟超之弟,卻是梁啟超的同學,且二人同一年中舉,因此好友都為他擔心,勸他趕快離京避禍。他卻道:“我既非梁任公之弟,名字也與康南海不同,何來康黨之說?事之真偽不久自白。我既不離京,也決不再參加複試,以免累及他人。”

第二名湖南人楊度,在譚嗣同、梁啟超辦的長沙時務學堂裏聽過課,從此對新學大感興趣,而且在策論中大談新政,對朝廷保守敷衍多有批評,結果嚇得連複試也不敢參加,匆匆離京避禍。

第二場複試,一等隻取九人,二等隻取十八人,被淘汰者百餘人,即便錄用的授職也很勉強。

複試的第一名,本來應該是江蘇吳縣人張一麐,他在論財政問題時引用亞當·斯密的《國富論》,受到主考張之洞的欣賞,將其列為第一名。但啟封後發現隻是一名舉人,因此把一名翰林置為第一,讓他屈居第二。張之洞的打算是將他分發湖北任職,張一麐雖不滿意,但沒有更好的去處,而且也不好辜負張之洞的賞識,勉強同意,隻等分發。

徐世昌與嚴修肩負為袁世凱挖人才的重任,認為第一名雖為翰林,要論新學遠不及第二名張一麐,因此兩人連夜登門拜訪。

徐世昌一見麵就道:“如今兩位封疆大吏都向老兄伸出橄欖枝,不過到底誰更適合老兄,且聽我一言。南皮是翰苑前輩,清流領袖,多年出任封疆,資望無人望其項背。正因如此,保薦人才,極其嚴格。考其所薦人才,至今最崇者不過是道府而已。香帥,性驕好諛,士人登門求見者,有去七八次不得接見者;或引到花廳等候,一等數小時見不著麵者;或雖見麵,談不及數語,即哈欠連連,端茶送客。因此真正君子望風遠避,平時賞拔者僅是一二浮華淺露之輩。而袁宮保用人,則不論資格,不拘出身,不分畛域,不限流品,上自翰林進士,下至販夫走卒,三教九流,五湖四海,唯才是舉。比如楊氏兩兄弟,老四一年前不過是個通永道,如今已是直隸布政使,換上了紅頂子;老五也當上了電政駐滬會辦大員。”

楊士驤當上直隸布政使,是最近的事情。因為陵差有功,慈禧下旨:“此次祗謁西陵,乘坐輪車,盛宣懷備辦一切,甚屬周妥,著交部從優議敘。直隸按察使楊士驤、鹽運使汪瑞高,辦理差務,諸臻妥洽,著以應升之缺升用,以示獎勵。”很快江西布政使出缺,經袁世凱籌劃,先是楊士驤得以實授江西布政使,然後以楊士驤熟悉直隸情形為由,與直隸布政使周浩對調。

經徐世昌這番鼓動,張一麐已經猶豫,嚴修則趁熱打鐵道:“別人不說,以我為例。我不過是在津避禍之人,與宮保真可是素昧平生,因為辦新式家塾多少有點名堂,宮保兩次派人登門,讓我出任直隸學校司總辦,督辦全省新式教育和學校。張香帥當然也愛才,以老兄的文采和見識,本來把老兄置於第一名,後來拆封發現老兄是舉人功名,因此讓賢給翰林。可見香帥重視科名勝過真才實學。去湖北還是留在直隸,孰優孰劣,何去何從,一目了然。”

“隻是我想留直隸,恐怕也由不得我。”這下張一麐完全被打動了。

徐世昌打包票道:“這就不必老兄費心了,一切包在我身上。”

拿下了張一麐,徐世昌和嚴修都很高興,回到住處全無睡意,商議應該把初試的第一名梁士詒也挖到北洋。徐世昌想了想道:“梁翼夫是廣東人,與唐少川必定熟悉,讓唐少川出麵,必定手到擒來。”

於是當晚給唐紹儀發電報,讓他親自來一趟。第二天唐紹儀就來了,兩人都是廣東老鄉,嘰裏呱啦一通,梁士詒就答應出任北洋編書局總辦。

“這是臨時的差使,將來必有大用。”唐紹儀把袁世凱原話告訴梁士詒。

唐紹儀、嚴修帶著梁士詒、張一麐到天津拜見袁世凱。經濟特科事實上的兩個第一名都被網羅到帳下,袁世凱十分滿意,大張宴席,盛情相迎:“或許有人以為我大張旗鼓招賢納士是沽名釣譽之舉,其實我真不是為了這種虛名。如今從朝廷到地方,最重要的就是推行新政,而推行新政,必待有新學新知之人。埋頭於八股之輩,對新政口是心非,隻有熱衷新學、熱衷西學的才俊,如你們——”袁世凱指指梁士詒、張一麐、嚴修,“隻有像你們這樣的才俊才有能力推行新政,也隻有借力諸位,新政才能有效驗。直隸各項新政真是如火如荼,諸位前來相助,我北洋真是如虎添翼。”

三人都離座拱手,表示願意效力,同時謙虛一番。

“有個詞叫除舊布新。除舊不易,阻力太大。布新則天地廣闊,大有可為。我有個體會,一個有本事、有眼光的人,不應該戀舊守舊,更不能貪戀舊框框中的名利,而應該去辦新政新事,那裏戲台更大,機會更多。”

在北洋的確如此,袁世凱麵前的紅人,無一不是辦理新政之輩。梁士詒、張一麐、嚴修這些人已經被士林視為叛徒,立足都難,更不用說求發達。聽袁世凱一席談,他的見識的確非自命清高、頑固守舊者所能比,投到他門下真是明智之選。

袁世凱對梁士詒道:“翼夫,你是翰林出身,又在國史館編過書,北洋成立編書局,大凡農工商及警政、學校等所需書籍,都由你那裏統籌編印。你是廣東人,得風氣之先,和少川又是老熟人,少川那邊的洋務外交事情頗繁雜,你給他搭把手。我的總督衙門裏有你辦公的地方,海關那邊也給你留個辦公的地方,你根據需要來去自由,絕不以點卯這樣的俗務來煩你。”

袁世凱又叫著張一麐的字道:“仲仁,聽說你文筆極好,就委屈你到文案上。我文案中的西席,缺你這樣滿腹西學的人。你到文案上隻潤色文字,不必親自操刀,將來新政,都要參讚。”

作陪的阮忠樞聽了笑道:“仲仁來了就好,我將來可以偷懶了。”

袁世凱也一笑說道:“你們都偷不了懶。振貝子從日本回來後,奏請盡快成立商部,可是有人主張先修完《商律》再成立商部。《商律》內容所涉極廣,哪能是三五月能修完?這是有意阻撓罷了。振貝子正在主持修訂《商律》,我給他提了個建議,不妨多參酌外洋商律,尤其是多參照《日本商法典》,先拿出個章程來,堵上某些人的嘴,將來再據實修訂就是。振貝子很以為然,讓北洋幫忙。這事少川多費心,文字斟酌仲仁多勞神。”

文字的事當然不必袁世凱勞神,但商部官員的組成他不能不上心。從前六部設置是設滿漢尚書各一員,左右侍郎滿漢各一員,一共是六員堂官。但自從兩宮回鑾後,有意加強滿人的勢力,新設部不再設滿漢尚書,名義上是破除滿漢界限,實際上減少了漢人出任堂官的機會。新設商部也是如此,擬設立尚書一員,左右侍郎各一人,侍郎之下又設左、右丞,左、右參議各一人,這七人是商部的首腦。下麵又設保惠司、平均司、通藝司、會計司及司務廳,這四司一廳負責具體的業務。其具體業務則並不僅限於商務,是農工商皆隸其中。如平均司專司開墾農務、蠶桑、山利、水利、樹藝、畜牧等生植事宜;通藝司則專司工藝、機器製造、鐵路、街道、行輪、設電、開采礦務、聘請礦師、招工等事宜;會計司則專司稅務、銀行、貨幣、各種賽會、禁令、會審詞訟、考取律師、校正權、度、衡等事宜。商部可以說統攬工農商利權,這樣一個部,袁世凱當然要設法安置自己的人。

尚書當然是載振,而左右侍郎,一個必定屬於唐文治,他多次出國考察,深受奕劻和載振父子的賞識;順天府尹陳璧任過多年禦史,以正直敢言聞名,出任順天府尹後,在新式教育和實業等新政上大有作為,先後創辦京師工藝局、順天中學堂、金台校士館及五城中學,各項新政風生水起。陳璧既能幹事又會來事,對奕劻父子很巴結,與袁世凱關係不錯,正在謀取侍郎一職。

功到自然成。到了陰曆七月初,朝廷下旨成立商部,載振任尚書,伍廷芳、陳璧任左右侍郎,徐世昌、唐文治任左右丞,紹昌、王清穆任左右參議。其他司員則主要從內閣、六部司官中選調或升調。

徐世昌新官上任就給袁世凱來信,一是商部開辦經費緊缺,希望北洋暫借十萬兩。袁世凱知道這其實是載振的意思,因此立即安排楊士驤設法解決。第二件是商部已經與美國達成商務續約,開放沈陽、大東溝為商埠。俄國非常不滿,聽說正在與日本秘密交涉,想聯合日本向大清施壓。日本到底是什麽態度?請袁世凱設法打探。

日本在京中設有駐華使館,向他們打聽不是更方便?其實不然。駐華使館是代表日本政府,說話表態當然十分謹慎;而袁世凱幕府中有許多日本人,私下裏向他們打探情況,彼此說話更方便大膽,反而更容易得到真實情報。當年李鴻章坐鎮北洋,外交的事總是交給他先辦理,原因就在這裏。

中、日、俄以及朝鮮之間,關係像亂麻一樣,錯綜複雜。甲午一戰,大清的藩屬國朝鮮成為日本的勢力範圍,但朝鮮並不甘為日人傀儡,因此又引強俄為援,朝俄簽訂密約,朝鮮發生重大事件時,俄國將提供軍事援助,而作為回報,俄國取得訓練朝鮮新軍以及管理財政和海關稅的權利。日本當然不甘靠流血換來的成果讓俄國人輕易攫取,因此對俄國恨之入骨。

俄國人不但染指朝鮮,對中國東北更深懷野心。他們借甲午戰後中國人憎恨日本的機會,誘使清廷簽訂了《中俄密約》,也就是《禦敵互相援助條約》,如果遇到日本侵略俄國或者中國,“兩國約明,應將所有水、陸各軍,屆時所能調遣者,盡行派出,互相援助,至軍火、糧食,亦盡力互相接濟”。為了便於運兵,“中國允於中國黑龍江、吉林地方接造鐵路,以達海參崴”。這條鐵路名稱為大清東省鐵路,簡稱東清鐵路。當時俄國正在修建從莫斯科橫跨西伯亞至海參崴的西伯利亞大鐵路。東清鐵路與之相連後,莫斯科到海參崴的路程要減大為縮短,更可以南下旅順、大連,將滿洲有效地控製在手。俄國財政大臣在報告中說,東清鐵路修通,“將使俄國在任何時間、在最短路線上把自己的軍事力量運到海參崴及集中於滿洲、黃海海岸及離中國首都的近距離處,從而大大增加俄國不僅在中國而且在運東的威信和影響”。清廷的如意算盤是以此密約抵擋日本向東北擴張;俄國的如意算盤是借機盤踞經營滿洲。隻是中國的如意算盤很快落空,俄國人與德國勾結,德國占據膠州灣,而俄國強租旅順、大連,引發了列國瓜分中國的狂潮。到了1900年義和團“扶清滅洋”後,俄國人又以黑龍江等地發生燒教堂、殺教民事件為由,出兵十餘萬人,從滿洲裏、黑河、伯力、琿春和旅大分五路進犯。俄國的勢力迅速深入中國東北全境,除了獲得極大的經濟利益外,取得了護路權、路區的警政大權以及林礦采伐權等。《辛醜條約》簽訂後,各國陸續撤兵,而俄國人則賴在滿洲。美國、英國和日本都不願俄國獨吞中國東北,因此聯合向俄國施壓,尤其是日本已經和英國秘密結盟,對俄國十分強硬。俄國為了表示沒有獨占東北的意思,經過一年多的談判,1902年4月被迫與清政府訂立《中俄交收東三省條約》,宣布在18個月之內分三期從中國東北撤出全部軍隊。

日本覬覦東北已久,當然不願俄國獨占,希望通過與俄國談判在東北分得一杯羹。日本人提出的條件是,俄國承認朝鮮歸日本,日本則承認滿洲鐵路歸俄國。或者雙方承認彼此在朝鮮和滿洲具有對等的“優越勢力”。俄國人當然不願日本人來分享東北,答複日本的條件是“互相尊重朝鮮獨立與主權,日本承認滿洲在其利益範圍之外”。俄國的意思就是,朝鮮咱們誰也別動,至於滿洲,日本不要做任何妄想。這個答複太不把日本人放在眼裏了。俄國太小看日本,照舊我行我素,半個月前本來是第二期撤兵的日子,非但不撤,第一期撤走的兵反而又運了回來,並拘禁了盛京將軍,並明確向日本表示,俄國隻同日本談朝鮮問題,滿洲是俄國的獨家利益。清廷知道俄日之間在暗中較力,也在秘密談判,但到底是什麽情況一無所知,所以這才委托袁世凱設法打聽。

這對袁世凱來說並非難事,他幕府中不缺日本人,所辦的新政無論巡警、農工商還是新式教育,都聘請日本顧問或教員,尤其是軍隊中,幫助訓練的日本軍官更多。這些日本人都十分盡心,真正是兢兢業業。袁世凱知道這些日本人必定有人負有特殊使命,接近他、幫助他、討好他,當然是為了日本的利益做鋪墊。不過袁世凱以為,他們可以利用我,我何嚐不能利用他們?所以與這些日本人關係處得很不錯。

像今天這種事情,隻能向軍方打聽最方便。他的北洋軍中有個叫立花小五郎的日本中佐,幫助翻譯各種章程,讚襄兵學,袁世凱打算奏請賞給寶星,正好可以找他來談。日本駐華使館武官重尾太郎正好也在天津,他與立花小五郎關係密切,因此也一起來拜訪袁世凱。

袁世凱先說明打算為立花小五郎請寶星的事,小五郎表示謝意,並表示這是他職責所在。然後是“閑談”,由各國軍事談到俄國在滿洲所為,談到日俄關係。袁世凱原本以為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

立花小五郎大發牢騷:“俄國欺人太甚,久居滿洲不還,最近又設立遠東總督,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國必不答應俄國為所欲為。”

立花小五郎又道:“我國已經向俄國提出了友好的勸告,但俄國十分傲慢無禮,我國的耐心已經耗盡,無論民間還是軍方,為了中日友好,不惜與俄國一戰。尤其軍方,用中國話說,一忍再忍,已經是忍無可忍。”

“日俄都是大清的鄰邦,大清有句古語,池門失火,殃及池魚。大清願日俄還是坐下來談,不要訴諸武力。”袁世凱當然不會相信日本是為了中國。

這時,重尾太郎接話道:“日本當然願意與俄國人談,但要談得下去才行。俄國人根本沒有談判的誠意。如今,我國朝野都下定了與俄國一戰的決心,隻待天皇召開禦前會議。”

袁世凱聞言道:“日俄如果不幸發生戰事,請不要在大清領土上交戰。大清屢經戰亂,實在經不起戰火複燃。”

立花小五郎搖搖頭道:“日本當然想如中堂所願,但俄國人的軍事根據地在貴國的旅順、大連,若交戰勢必要在旅、大決戰。日本是為中國出頭,希望中國到時候能夠站到日本一邊,幫助日本戰勝俄國。若中國肯助戰,屆時日本將旅、大之地完璧歸趙。”

“俄國也可以說是為大清出頭,也可以要求大清站在他們一邊,他們也許會說,幫助俄國戰勝日本,俄國將會把朝鮮、台灣都完璧歸趙。”朝鮮和台灣都是甲午一戰後日本從中國手中掠奪而去。袁世凱這樣說是提醒日本人,老老實實說話,不要拿他當三歲孩子糊弄。

“台灣和朝鮮的情況,與俄國人強占滿洲不同,宮保比誰都清楚。”立花小五郎說,“如今的形勢,就好比進行一番巨額的賭博,中國如果肯押寶到日本這邊,必有厚利回報。”

“俄、日都是大清的鄰邦,大清不願失去任何一方的友誼。俄國畢竟是大國,實力豈能小視?”肯不肯站到日本一邊,袁世凱不敢亂答應,而且這也不是他能答應下來的。

重尾太郎笑道:“稻田裏的草人,徒有其表罷了!日俄若戰,日本必勝,這一點請宮保務必看清。”

袁世凱語氣平淡道:“貴國發展迅速我當然了解,但俄國畢竟是大國,其常備軍一百餘萬,後備軍近四百萬,而貴國總兵力隻有二三十萬,可動員的後備兵不會超過兩百萬吧?”

立花小五郎分析道:“宮保說的有道理,但俄國的軍隊大部分布置在歐洲,在滿洲不到十萬人,與日本比優勢何在?而且,日本是新生的帝國,朝氣勃發,哪能是奄奄一息的俄國所能比?”

重尾太郎也附和道:“宮保也許不知道,俄國國內革命黨鬧得也很厲害,就是打起仗來,也恐怕無暇東顧。”

兩人向袁世凱分析日本必勝的理由,幾乎把他說服了。最後袁世凱表示,將盡快將這一新情況向朝廷奏報。

至於喜,則是他在半年前就建議設立的練兵處可借此機會成立。而練兵處一旦成立,他則借機操控,加快北洋擴軍步伐。北洋軍力漸充,自己地位穩固不說,就是日俄開戰,大清尚有自保的本錢,否則隻能眼睜睜任人在大清土地上槍來炮往。

要說動朝廷同意設立練兵處,首先要說服奕劻。奕劻不是榮祿,要說服他並不難。僅說服奕劻還不夠,還必須能夠說服慈禧。這就必須進京麵談才行,函電往來沒法說透,反而誤事。於是袁世凱給軍機處和外務部同時發電,報告日本人透露的情況,同時給奕劻發份密電,請設法讓他進京。

奕劻正為俄國的事鬧得焦頭爛額。本來雙方達成撤兵的協議,而且俄國遵約完成第一期撤兵,皆大歡喜,尤其是內務府製造輿論,要在明年慈禧七十大壽“好好的熱鬧一番”,突然俄國人不撤兵了,而且日俄又可能開戰,慈禧十分掃興,也非常擔心。到底該怎麽應對,奕劻實在疲於應付,他正巴不得袁世凱進京商議。從前恭、醇兩王主政,遇事也是與坐鎮北洋的李鴻章商議,他不過是蕭規曹隨。

袁世凱奉命進京,先遞請安折,因為並非奉旨請訓,太後皇上是否召見也未可知,因此不妨先拜訪權要。首先要拜訪的當然是奕劻,或者說,他要拜訪的隻有奕劻。親王之尊,不赴大臣宴筵,但可以留大臣在府上用飯。所以奕劻傳話給袁世凱,下午去他府上並用晚飯。

袁世凱在北洋公所睡過午覺,醒來時已快三點,稍作收拾驅車前往西城定阜大街北的慶王府。因為事涉機密,兩人在書房密議。

一見麵,奕劻就一臉愁容道:“真是亙古未有的奇聞,兩國竟然要在大清國的土地上開戰,而主人卻無力阻止。”

袁世凱也是無可奈何:“總是力勢太弱的緣故,如果國富兵強,誰敢如此放肆。”

“就是這話,可是單單讓我趕上了。慰廷,日俄兩國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大約沒有了。不過,王爺,是毒瘡不如早擠掉利索。兩國見了高低,滿洲的事情才能坐下來談。不然這樣互相牽製,永無了期。”

“這話也有道理。慰廷,如果日俄真開戰,咱們又當如何自處?”

“一是要防止殃及池魚。二是鷸蚌相爭,我們要取利。”

奕劻聽說還能從中取利,不禁眼睛一亮:“願聞其詳。”

“慰廷,俄、日雙方,我們都得罪不起。幫助俄國,則日本必會派兵艦騷擾東南沿海;幫助日本,則俄國在占據東北的同時,恐怕會進軍西北和蒙古,萬裏邊疆,防不勝防。所以,明確幫助一方的想法恐怕行不通。而且萬一幫的一方敗了,到時所失更大,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要等太後責備,言路上的折子足以把人淹死。”

“是有這層顧慮,那還有一策,就是表麵上中立,暗地裏幫一方。隻要做得機密,到時候來個死不認賬,即便幫的一方敗了,損失也不致太大。”

“那你覺得,應該幫誰?”

“日本。”

“俄國畢竟是大國,日本有取勝的可能嗎?”奕劻有些意外。

“大有可能。俄國雖是大國,但垂垂老矣;日本雖是小國,但蒸蒸日上,朝氣勃發。俄國是專製帝國,國內問題頗多;日本是君主立憲,舉國精誠團結。一個小個頭的青年與一個大個子的老人打仗,還是青年人取勝的把握更大。王爺,說句犯忌諱的話,甲午中日之戰,誰不以為大清會勝?如今俄國與當年大清的情況可有一比。”

奕劻又問:“那你打算如何幫日本人?”

“到時看情形再議,反正軍火、糧餉我們幫不上,但情報方麵我們還是大可一幫的。滿洲是我們的地方,搜集情報比誰都方便。情報對戰局影響巨大,一份有價值的情報可時勝過千軍萬馬。”

奕劻聽說不用花錢,就放心了。

“再說如何防止殃及池魚。唯一的辦法,就是有足夠的兵力,陳兵山海關外,任何一方都不敢對京師有所覬覦。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兵力不足,如果要足敷分布,至少要新練六萬人。”

“六萬人,那一年的糧餉總要六七百萬兩。這不現實,何來六七百萬兩?”奕劻搖了搖頭。

“王爺,國要自強,首先要兵強才談得到其他。擴練新軍,是宜早不宜遲。朝廷屢下諭旨練兵,可是至今效果了了,問題出在體製上。如今練兵,各省自行其是,營製不一,操法不齊,器械參差,號令歧異,平時聲息不相通,應調指臂不相使,臨敵勝敗不相顧,如此歲糜巨餉,結果卻不盡人意,原因就在於此。”袁世凱做個五指攥拳的動作,“朝廷必須把練兵大權統一於中央,攥指成拳,軍餉可聚少成巨,兵勇可聚散成眾,必將事半功倍。”

“你的意思,是不是半年前建議成立的練兵處?”

“除此一途,別無他法。成立練兵處,將練兵大權集於中央,將各省練餉統一使用,便於統一餉章,統一號令,是練兵取得實效的捷徑。各國練兵也是如此,都在都城設有專管籌劃兵事的大臣,英、法等國稱總營務處,日本名為參謀本部。像大清這樣各行其是的,從未聽聞。”

“兵部擔不起練新軍的重擔。兵部的職責是管理八旗、綠營等國家經製之師,如今八旗、綠營已經徒有其名,足以證明兵部於練兵、用兵無能為力。何況訓練新軍,全是西法、新章,那幫老爺子能發揮什麽作用?再說,事急從權,當年中日開戰,恭賢親王複出就成立了督辦軍務處,負責練兵、調兵。如今王爺掌樞,如何不能成立練兵處?”

奕劻終於被說動:“好,慰廷,我接受你的建議,明天見起時我上奏。你也準備一下,以備太後叫起。說起兵事來你是行家,怎麽向太後說,你要好好琢磨,言簡意賅,一語中的才好。”

第二天一早,袁世凱進宮,在朝房等候,果然叫起。

慈禧、皇上都在座,照例是慈禧問話,簡單問了幾句後就直入正題:“日俄要在遼東大打出手,驚擾了祖宗該如何是好!如果他們把戰火引到關內,袁世凱,你有沒有辦法擋一擋?”

袁世凱實話實說:“日俄真要在遼東動手,驚擾祖宗是難免了。這都是國勢太弱,以致不能自保。如果日俄覬覦關內,無論有沒有辦法,臣都要去擋。”

慈禧問:“你手裏能用的有多少兵?要保證直隸無事,又該多少兵?”

“臣手裏能用的隻有三萬人左右。三萬人馬,至少要抽調一萬拱衛京師,臣所能調赴前線隻有兩萬。而直隸處處緊要,非有六萬人不足鎮守。”

“各省防軍是否可以征調?”

“調當然可以調,但恐怕於事無補,因為各省練兵自行其是,平時不能集中訓練,臨時聚集亦不能有效指揮,人數雖多,近乎烏合。甲午一戰,我軍在人數上占絕對優勢,最終卻兵潰如山倒,就是這個原因。”

很少說話的光緒插話道:“甲午已經過去了快十年,庚子西狩也已經快三年,朝廷屢屢下詔要各省練兵,如今除了直隸和湖北稍有可觀,各省練兵仍然一無所成,每念及此,太後憂心如焚,不能成眠,真不知這些封疆大吏良心何在!”

袁世凱以頭碰地道:“練兵不著成效,原因出在體製上。朝廷隻有把練兵大權統歸中央,才能改變一盤散沙的局麵。”

“奕劻說你極力主張成立練兵處,成立練兵處果真就能練好兵嗎?”

“成立練兵處,核心是斂各省兵權歸於中央,聚各方練餉集於朝廷,唯有如此,練兵方有成效。也隻有如此練出的兵,才能號令統一,以一當十。”

“聚各方練餉集於朝廷”的說法很能打動慈禧。當年修頤和園,采取的就是挪海軍軍餉的辦法。經八國聯軍一役,頤和園、西苑破壞都很嚴重,內務府早就鼓動這裏重修那裏改建,她早就動心,無奈錢無所出。如果能將各省練兵的餉銀集中到中央,到時候挪點兒用用未嚐不可,於是說道:“你出宮後去找奕劻,你們好好議議,如果這個辦法可行,朝廷沒有不支持的道理。”

袁世凱一聽心中大喜,臉上卻是一副不勝其任的神情:“那就勞王爺費心交代得仔細些,我起草稿子也好有所遵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