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榮中堂壽終正寢 慶親王領班軍機
袁世凱出宮立即到榮祿府上。榮祿請袁世凱進內室,他背後墊一床錦被,半靠在炕頭上與袁世凱說話。
“慰廷,實在懶得動,而且怕冷,沒法在客廳會客,真是抱歉得很。”臉色灰黃的榮祿先表歉意。在內室相見,可見他沒把袁世凱當外人。
袁世凱拱手道:“中堂說哪裏話,世凱是何人,哪裏擔得起抱歉二字。”
“是的,我們之間不用這些虛文。慰廷,這次見起一個多小時,可見簾眷更深了。”榮祿雖是病中,宮中動向尤其每日見起情況卻是纖毫畢見。
“全托中堂維護關照。要論簾眷,中堂真是獨一無二。我每奏一件事,太後必讓我向中堂請教。”
這話讓榮祿很傷感,簾眷正深,他卻行將就木,歎息道:“可惜天不假年,我想效犬馬之勞而不得了。”
“中堂何必如此悲觀?中堂是積勞成疾,今冬好好休養,明年開春必定好轉,再過一個夏天培起元氣,來年此時,必定是康健如初。”
“借你吉言,但願再給我一兩年,能看到大清的常備軍粗具規模。如今門戶洞開,京津形如無防,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慰廷,你肩上擔子很重。”
“有中堂在,再重的擔子我一定挑起來。”袁世凱轉入正題道,“太後說,中堂提議讓我訓練旗兵,我特來請教。”
訓練旗兵,的確是榮祿的建議,他的本心是以精銳的旗兵牽製袁世凱。北洋練兵,當然規模還要擴大,但全掌在袁世凱手中絕非善策。拱衛京師,除八旗駐防營外,還有神機營,但庚子一役證明都是繡花枕頭。袁世凱的訓練的確得法,那就借他的手訓練出一支精銳的旗兵,但他說出來的卻是另一番初衷:“滿漢之防根深蒂固,我希望你能借訓練旗營的機會,多交幾個滿人,將來對你有好處。”
人之將死,其言也哀,當然其言亦可信,何況袁世凱也做此想,因此對榮祿的苦心十分感激:“中堂栽培的苦心,世凱沒齒不忘。隻是對旗將我實在不了解,何人可統領旗營,還請中堂把夾袋裏的將才推薦出來。”
“這次挑選旗兵的,是魁斌、溥倫、榮慶、鐵良等人,要論將才,鐵寶臣當數佼佼者。”
鐵寶臣就是鐵良,寶臣是他的字。他是鑲白旗人,祖父曾做過一任江西吉安知府,但在他七歲時祖父就去世,十歲時父親又去世,家境敗落,最貧苦時曾一度斷炊。當時奉母命拿三方舊硯台出售買米,終日未得一錢,喝了一肚子涼水。無奈之中,天資極好的鐵良也不得不放棄科舉,入神機營當了月薪一兩的“書手”,後來又到戶部任筆帖式。鐵良很上心,把整理文書當作學習的機會,遇到不明白的問題便請教前輩,或者查閱書籍。他的閱讀範圍日廣,舉凡財政、軍事、洋務書籍無不悉心研究。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他在筆帖式中脫穎而出,談吐也很不俗,結果被榮祿賞識,把他延入自己的幕府,從此仕途一路順暢,此時已是從二品的內閣學士。
“啊,寶臣那可是再妥當不過的人選,才長心細,有大將之才。”袁世凱當然認識鐵良。
“鐵寶臣將來還要靠你多加提攜。”榮祿看中鐵良,不僅因為他有本事,更因為他強硬、果決,敢於擔當。榮祿以為,也隻有他這樣的人將來能對袁世凱說個“不”字。
“我更需要寶臣的臂助。”袁世凱並非虛言,多幾個滿人知己,他是求之不得,“京旗兵不同其他常備軍,無論人數多少,肯定要單設一個翼長。這個翼長就由寶臣出任,是中堂出奏還是我出奏?”
榮祿回道:“當然你來出奏,一則朝廷將旗兵交由你來訓練,你出奏是職責所在,天經地義;二則也讓鐵寶臣知道,他這一步是你的提攜。”
“不敢當,都是中堂的栽培。”話雖如此,但袁世凱還是一口答應,“好,我回去後立即出奏。”
接下來,袁世凱談他成立練兵處的建議。榮祿是帶兵的出身,立即明白袁世凱的意圖,是希望借成立練兵處的機會,把握全國的練兵事宜。榮祿與慈禧曾經造膝密議,認為袁世凱是把好手,但既要用又要防。直隸和京津門戶需要袁世凱的北洋軍來屏障,但又要避免形成尾大不掉之勢。因此榮祿提出的練兵建議,是同時培植湖廣和北洋兩支勢力:“此事我與太後已經議過,太後的意思,張香濤的新軍也練得有模有樣,不好太冷淡他。打算是江蘇、江西、安徽、湖南選派將弁頭目,赴湖北張香濤那裏學習操練,河南、山東、山西各省,派將弁到你那裏訓練,學成後回各省負責練兵。將來這些省份兵練得怎麽樣,也由你和張香濤派人前往考核校閱。至於其他各省,隻能稍晚一步,因為軍餉實在不支,不能不分個主次先後。”
聽說張之洞與他平分秋色,袁世凱多少有些失望。但事在人為,為各省培訓將弁,也是滲透北洋影響力的機會,何況將來校閱考核也由他負責,這裏麵可供布展的空間大得很。
然後談輪、電經營的事情。榮祿說道:“盛杏蓀連番來電,看他的意思,無非不想放手。電報收歸官辦,已成定局,將來朝廷要派督辦電政大臣來辦理。收回官辦就是一句話的事,但要把商人手中的商股買回來,所費不細,先要核實商股價值幾何,然後再籌撥款項,發還商股。”
收歸官辦有兩種辦法,一種是收歸北洋官辦,當然是北洋負責發還商股;另一種則是收歸朝廷,由戶部發還商股。袁世凱當然要收歸北洋官辦,便回道:“中堂,輪、電兩局當初都由李文忠籌辦,發還商股,當然也由北洋來發還。”
榮祿讚同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輪、電兩局與北洋淵源很深,自然不宜變遷。”
“電報與軍務關係極密,收歸官辦天經地義。其實輪船、鐵路都與調兵運餉關係密切,兵練得再好,到時候調度不靈,也要大打折扣。所以鐵路、輪船將來都要統籌。”
榮祿對此並不搭腔:“鐵路的事,暫不去動它。張香濤為支持盛杏蓀,很下了一番功夫。”
袁世凱很見機,不再談鐵路的事,轉移話題道:“治國要參照西法,中西兼用。中堂的病,似乎也應當中西醫參用。我北洋軍醫學堂,聘請了幾位洋人醫生,醫術很不壞,可否請他們來為中堂瞧瞧?”
榮祿搖頭道:“你的好意心領了,請西醫大可不必了。我這病是本元有虧,治標不治本的西醫恐怕無濟於事——慰廷,我聽說你幕府裏不少洋人,快趕上李文忠幕府了。”
李鴻章幕府中有不少洋人,天下皆知。袁世凱學李鴻章的辦法,也聘請了不少洋人,幫助他辦理軍務、警務、學校、商務。但與李鴻章最大的不同是,李鴻章多用西洋人,而袁世凱用得最多的是日本人,這與日本甲午戰爭後對中國采取的示好態度有關。甲午戰後,遼東半島落入俄國人之手,隨後整個東北都成俄國人勢力範圍,日本覬覦東北已久,當然咽不下這口氣,這些年一直在積聚力量,準備與俄國見個高低。而與俄國在中國的土地上開戰,能爭取到中國的支持十分重要,因此對中國特別示好,無論是在簽訂《辛醜條約》還是歸還天津等問題上,都有意幫忙,博取清廷的好感。尤其是對坐鎮北洋的袁世凱,更是千方百計籠絡。袁世凱所聘請的外國人中,日本人占了十之六七。
此刻,袁世凱想起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立即回道:“中堂,我從日本人那裏了解到,日俄恐將決裂,將來很有可能要在遼東見個高低。”
“這消息準嗎?”榮祿相當關切。
“反正聽日本人的意思,絕不坐視東北被俄國人所據。”
榮祿歎道:“日本人也沒安好心,無非是想把東北占為己有。”
“是,以日本人的貪婪,當然不會趕走俄國人把遼東再交給我們。”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們該怎麽辦?”榮祿相當憂慮。
“恐怕隻有保持中立。我們幫一方必定得罪另一方。”
“咳!”榮祿長歎一聲說,“兩個賊入室行竊,互相打起來,主人卻要保持中立,想起來真是讓人無地自容!”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當然,我們還可以明麵上保持中立,暗中幫助一方,將來這一方勝利了,我們可以趁機挽回部分利權。”
“這恐怕很難。首先是哪一方必勝無從揣測,就是幫的一方勝了,如果他趁勝利之威,得寸進尺,由遼東而侵入遼西,兵鋒直指山海關,那可真是騎到我大清脖子上屙屎了。”說到這裏,榮祿連連搖頭,竟然滴下幾滴濁淚。
“中堂千萬不要傷心,真有那一天,我親提北洋新軍,到遼西去與他們決一死戰。他們要過遼西,先踏過我袁世凱的屍體。”
榮祿拍了拍袁世凱的手道:“慰廷,你這樣說我很欣慰,我和朝廷都沒有看錯你。可你北洋麾下頂用的也不過區區三萬餘人,這點兵力如何敷用!”
接著這個話題,再談北洋擴軍是水到渠成,但袁世凱陡然起了警惕,如果真談這個話題,讓榮祿誤會他是為擴軍而有這番表白,那就畫蛇添足了,所以他立即轉移話題:“中堂,不說這些糟心事。是不是真會打起來,現在說為時尚早。不必作杞人之憂——中堂,生病的人最需要的是靜養,可是你手頭的事這麽多,如何能夠靜得下來。你在軍機上真該物色個幫手,現在軍機上一滿三漢,是曆來人數最少的了。”
“咳,我榮某人無能,可是放眼朝廷,能當我替手的人又在哪裏!庚子鬧的那場大亂,載漪、載瀾、剛毅之流推波助瀾,禍亂國家,丟盡了滿人的臉。如今的小輩,多是提籠遛鳥、聲色犬馬之徒。”
袁世凱恨不能說慶親王就不錯,可這話是萬萬不能說的。本來他與奕劻關係密切,已經令榮祿不悅,他若多嘴,反而壞事。
看看時候不早,榮祿又道:“慰廷,就在我府上用飯如何?你如果還沒去慶王那裏,我就不留你了。”
袁世凱與奕劻有約,要到奕劻府上用飯,但榮祿有此一說,反而不能走了:“我已經派人告訴慶王爺,上午我來看中堂,下午去給他請安。”
“那好,你陪我吃頓飯,有事咱們邊吃邊談。”
從榮府出來,袁世凱先到北洋公所稍稍休息,然後乘轎趕到西城定阜街北的慶王府。袁世凱是慶王府的常客,熟門熟路,直奔奕劻的客廳“契蘭齋”。一會兒奕劻到了,袁世凱先為中午未能赴約致歉。奕劻卻不以為意:“晚上在我這裏吃飯一樣。”
自然還是先說輪、電的事。奕劻道:“仲華已有定見,就好說了。唯一可能提異議的,就是瞿子玖。”
瞿子玖就是軍機大臣瞿鴻禨,他以清流自居,頗自愛自律,久有清廉之名。軍機大臣中,王文韶年事已高,且雙耳重聽,又加久曆官場風濤,最善明哲保身,有時裝聾作啞;鹿傳霖排名最後,難得發表自己的意見。瞿鴻禨因此在軍機處分量日重,又與同樣在兩宮西狩時得寵的岑春煊關係極密,如今岑春煊出任兩廣總督,幾乎每半月就有一封信,一內一外,互為奧援,雖然不敢挑戰榮祿的權威,但遇事頗有主見。他對才智平庸的奕劻,則有些不放在眼裏,而對袁世凱這種連個秀才功名也沒有的督撫本能地厭惡,認為不過是工於心計之輩。同為翰苑清流出身,瞿鴻禨對張之洞則親近得多,而張之洞力挺盛宣懷,因此他阻止從盛宣懷手中奪食的可能性很大。
袁世凱請道:“王爺,北洋要練兵,又要辦實業,開銷很大,我之所以力爭輪、電兩局,籌餉是主因。本來就是北洋的產業,我這北洋大臣卻不能掌握,豈不讓天下人笑話?所以,請王爺無論如何要想辦法,確保歸於北洋。”
“我盡力而為就是。沒有十成的把握,八九成還是有的。有榮仲華和我在,他翻不了天。”
奕劻有這話,袁世凱放心了,不過他又問道:“王爺,榮中堂如今還在,有些事還好辦。如果榮中堂不在了,王爺該怎麽辦?王爺難道沒想過再續恭、醇二王的彪炳勳業?”
恭親王當了二十餘年的領班軍機,掌握著大清軍政外交大權。當政期間平定太平天國、撚軍造反,收複新疆,大辦洋務,大清從裏子到麵子都發生了不少變化,所以朝野對恭親王的執政能力還是頗多讚揚。醇親王因為是光緒的生父,沒有入軍機,卻是事實的軍機領班,雖然沒有恭親王的膽識和能力,但在他當政時,北洋海軍成軍,鐵路、電報興辦,也算小有功績。所謂再續恭、醇二王的彪炳勳業,就是勸奕劻將來當領班軍機。
“慰廷,你覺得我的機會有幾成?”奕劻當然有這樣的想法。
“王爺如果力爭,便是十成的機會,如果掉以輕心,則恐怕隻有五六成的機會。”
“你以為怎樣才算力爭?或者說,怎麽樣才算沒有掉以輕心?”
“王爺當然心中有數。我想有三個人王爺無論如何不能忽視。”
“你說說看。”奕劻已經猜到大半。
“第一是榮中堂那裏,萬一有一天太後有所垂詢,他能立即想到王爺才好。以王爺之尊當然不宜委屈自己,隻能委屈振貝子多辛苦。”袁世凱所謂多辛苦,就是經常到榮祿府上探視。
“這也算不上委屈。第二呢?”
“第二當然是大總管,王爺不妨直接把心事說給他,讓他見機行事。”
“這也沒問題,我與蓮英的交情夠這份上。”
“第三就是王爺的寶貝格格。”
這有些出乎奕劻的意料,他本來以為袁世凱要說的是慈禧。
“王爺,要讓太後隨時都能想起王爺來,唯有四格格有這本事。”奕劻的四女兒模樣漂亮,又聰明機智,很討慈禧的喜歡。她嫁給裕祿的兒子,不料年輕守寡,因此經常到宮中陪伴太後,袁世凱建議道,“王爺,太後對西洋玩意十分感興趣,王爺不妨經常留意使館洋人又有什麽稀罕東西,到時候不妨買下來獻給太後。”
奕劻討好太後的辦法,就是讓女兒、福晉陪太後打牌時多輸少贏,袁世凱這一招實在沒有想過。但錢多的人越是心疼錢,於是便道:“洋人實在可恨,他如果知道你非要這件東西不可,必定漫天要價。”
“他們漫天要價,咱們坐地還錢。萬一王爺不方便的時候,讓北洋公所來辦好了。”
“你已經破費不少了,這怎麽可以!”在奕劻口中,袁世凱聽到最多的就是“這怎麽可以”。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示的並非拒絕,而是默許,“這個辦法好是好,但得把握好分寸,不留痕跡。不然會弄巧成拙。”
當然要把握好分寸,不然四格格不幾天就獻一洋玩意,開支上吃不消不說,若太後想奕劻哪來的這麽多錢?看來真是貪了不老少!那可真就賠了夫人又折兵。袁世凱笑了笑道:“分寸有王爺把握,當然不會弄巧成拙。”
這件事袁世凱算是盡到了提醒的義務,接下來談成立商部的事情。聽說盛宣懷有意謀取尚書一職,奕劻疑惑道:“既然是盛某人的如意算盤,你又何必為人作嫁衣?”不過奕劻心裏想的是,如果盛宣懷肯在他這裏破費一筆,他也未嚐不支持。
“我倒不是為杏蓀作嫁衣,成立商部實在是推行新政的要著,不能因為我反對他就連他的好主張也反對。”於是袁世凱再給奕劻講一番他已經在慈禧麵前講過的道理,“我的意思,成立商部,但不一定非要盛杏蓀來把持。”
“倘若朝廷真的成立,你有什麽好的人選?盛杏蓀的條件和資格還是蠻夠的。”
袁世凱心中本來沒有現成的人選,他與奕劻商議,隻是想阻止盛宣懷崛起。不過當他的目光掃到奕劻博古架上的一幅照片時,卻有了主意。
那幅照片是奕劻的長子載振出使英國時與英國政要的合影。今年英王愛德華七世行加冕典禮,邀請中國派親貴作為專使出席盛典。因為奕劻是總管外務部的王大臣,又是宗室親貴,於是慈禧賜恩道:“載灃去了趟德國,長了不少見識。這次讓載振去英國,也讓他長長見識。不過,奕劻你可要提醒載振不能隻顧看熱鬧,枉費我的一片期望。”
這真是天大的喜事。不過,知子莫如父,奕劻知道載振聲色犬馬在行,要他出使一次拿出點像樣的東西來,實在難為他。但並非沒有辦法,那就是找個頂用的槍手。外務部榷算司主事唐文治任過多年的總理衙門章京,精通通商、關稅等事務,而手中一支筆也很拿得起。於是奕劻專門派他為載振的隨員,臨行前就告訴他此行的任務,是幫載振弄出個像樣的稿子來。唐文治提議最好記一部出使日記,期間的見聞、感想可以隨時記錄,既能表現出此行時時上心,下筆也比較容易,各類新鮮事物都能方便地記載,就是太後看看,也能讀得下去。奕劻深為嘉許。載振一行於三月初由北京啟程赴滬,經香港轉道南洋群島赴英國,參加完典禮又轉訪法、比、美、日等國,行程八萬餘華裏,曆時近半年,剛回京不久。以載振的名義著了十二卷《英軺日記》,記載訪問各國有關外交禮節和參觀活動,以及各國的政治、學術、律令、典章、商務、學校等情況。因為早有準備,一式兩份,回來後呈給慈禧一部。慈禧雖然沒有仔細看,但對載振此行十分滿意。慈禧召見載振,詢問他西方何以富強,載振早有準備,回答以商務、路礦、學堂三事奏對。慈禧很滿意,認為載振大可造就,下旨賞加貝子銜。
載振這次出使,外國報紙多有報道,他都一路收集。尤其是在英王加冕式上與政要的合影,專門加印了十餘張贈送要人。奕劻對載振此行很滿意,特意在客廳擺一個相框。袁世凱指著這個相框道:“王爺,商部的尚書還用找別人嗎?振貝子再合適不過。”
袁世凱此言大出奕劻的意外,他眼睛一亮道:“慰廷,你真的以為小振有這資格?不是開玩笑吧?”
“這怎麽能開玩笑!商部主持的都是實業、新政,當然應當由年輕人來主持比較合適,讓那些老古董主持,這也不行,那也不敢,反而誤事。再說,振貝子是天潢貴胄,又出使過英、美、法等國,這資格誰比得了。”
“讓你這麽一說,倒是不妨一試。不過盛杏蓀的資格似乎很有力量,他剛與英國完成商約,張香濤極力褒揚,說是大清此約得利頗多,是由貧弱轉富強的一大關鍵,太後也很以為然。”
“王爺,沒他們說的那麽好,倒像是王婆賣瓜。我專門找人研究過新約全文,對英國人的好處是現成的,對我們的好處不過是個空心大湯圓。”
根據袁世凱的說法,這次通過裁厘加稅,中央的財政收入略有增加,這是益處。不過,洋貨因為裁厘而負擔大為減輕,土貨卻稅厘依舊,與洋貨更沒法競爭,洋貨必然大銷特銷,我們在商戰上先輸了一招。所以此次裁厘加稅,實在與實業強國的目標南轅北轍。至於洋人放棄治外法權,那是有條件的,就是中國律例與各西國律例改同一律,一切相關事宜皆臻妥善。怎麽樣才算皆臻妥善?英國人要想賴賬,容易得很。
“王爺,我敢說,盛杏蓀想讓英國人放棄治外法權不過是黃粱一夢。其他的兩件所謂大利大清,也都是畫餅充饑而已。”
“啊,原來是這麽回事。這段真相,真應該讓太後知道。”
“這不難,南邊的報紙上已多有批評之聲。王爺隻要設法讓上麵看到這些報紙就夠了,盛杏蓀打腫臉充胖子的把戲就玩不下去了。那時候他再想以此邀功,還能玩得轉嗎?”
奕劻連連點頭:“不過,小振的資曆還是有些淺。”
“資曆是可以積的。王爺,有一個機會要善加利用。”
袁世凱所說的機會是日本將於明年春舉辦第五屆大阪勸業博覽會,照例會向中國發邀請函。前幾年內憂外患,何暇顧及?如今國內已經安定,與英國商約已成,而且朝廷向外洋學習、推行新政已成共識,日本近在咫尺,派員前往十分便當。而且日本這次博覽會將專門設館,展覽各國新產品。袁世凱以為派員到日本參會,對開闊眼界大有好處,尤其是要振興工商,參觀各國創新產品尤其必要。袁世凱的想法是屆時請派載振率團參會,回來後再提議設立商部,則由載振主持商部就水到渠成。
奕劻對這個建議十分欣賞,但如何派自己的兒子去卻沒有現成的借口。袁世凱出主意道:“這個好說,往年的賽會日本人隻將請帖送到東南各省洋務局。這次不妨策動內田公使,向外務部提交邀請函,並且邀請王公親貴參會。那時候王爺怎麽向上麵說,都方便得多。”
“如此甚好,不過這件事由外務部出麵好像不妥,就拜托慰廷如何?”
“小事一樁,由我和內田說好了。”日公使內田康哉與袁世凱關係十分密切,“不過,振貝子還應該再有所鋪墊。”
袁世凱的意思,載振雖然已經呈上使英日記,也蒙太後召對,但還可以再上個折子,除陳述各國詳情外,不妨建議創設商部統籌商務全局。這樣明年赴日本考察、將來謀取商部尚書一職,都更順理成章。
奕劻深以為然。
接下來又談在天津開設大清銀行的事。奕劻以此事自己不便插手為辭,建議袁世凱可與戶部侍郎那桐談。那桐是奕劻的親信,在戶部能做一半主。袁世凱退而求其次:“就算銀行暫時不能開設,開辦銀元局鑄銅元是有利無弊的好事,似乎可以先辦起來。”
奕劻聽了鑄造銅元的好處,大感興趣,立即邀那桐前來。因為李鴻章主政北洋時,曾經在天津設過戶部造幣廠,機器應該還能用。如果戶部造幣廠設在天津,袁世凱自然有辦法從中取利。所以當晚在奕劻府上用飯,與那桐邊吃邊談。
袁世凱回到天津,幾件事情陸續有了結果。
練旗營的事,上諭說:“現在八旗挑選兵丁,已逾萬人。先派三千人,交袁世凱認真訓練,期成勁旅。俟著有成效,再行輪次分派前往,俾資練習。”袁世凱一麵讓馮國璋趕緊製定訓練章程,一麵上奏朝廷,保薦鐵良出任京旗練兵翼長,“查有內閣學士臣鐵良,才長心細,器識宏通,於兵事尤能留心考究,可否仰懇天恩,將該員派為京旗練兵翼長,俾得與臣同心協力,認真經理,庶旗營將士易資聯絡,而微臣亦藉收臂指之助,洵屬裨益匪淺。”
同一天還有一道明發上諭,也是關於練兵——
練兵之道最忌紛歧,曾經疊次降旨,飭各省督撫整頓兵製,期歸一律。乃近來各省奏報,仍多空言搪塞,絕少切實辦法,殊難望有成效。查北洋、湖北訓練新軍,頗具規模,自應逐漸推廣。所有河南、山東、山西各省,速即選派將弁頭目,赴北洋學習操練。江蘇、安徽、江西、湖南各省,選派將弁頭目,赴湖北學習操練。俟練成後,即發回各原省,令其管帶新兵,認真訓練,以資得力而期畫一。每年由北洋、湖北請旨,遴派大員,分往校閱,按其優劣,嚴加甄別,用副朝廷整飭武備、實事求是之至意。
這件事榮祿已經與袁世凱談過,這是北洋勢力向外省擴張的很好機會,美中不足是湖北也得此機會,聊以**的是,北洋排在前麵,說明在朝廷心中北洋練兵還是略勝一籌。為三省訓練將弁,不僅需要教官,還需要食宿安排等諸多事項,袁世凱將此事交由兵備處劉永慶與教練處馮國璋一同商議,拿出章程:“你們可不要小看了訓練將弁,通過訓練,你們與他們便有了師生情分,山不轉水轉,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有彼此照應的時候。何況將來還要對他們進行校閱考核,這是多大的幹係!你們要善加珍惜,別浪費了大好機會。如果這些將弁出了北洋的門,一拍兩散,那你們這訓練就算完全失敗了,懂不懂?”
劉永慶回道:“四哥放心,我們懂你的意思。”
馮國璋也道:“製定章程的時候,就把宮保的意思好好的體現在裏麵。”
電報局收歸官辦的事情也有了進展,第一步是要求購回商股,上諭是給袁世凱和張之洞:“各國電報線,多歸官辦,凡遇軍國要政,傳遞消息,最稱密捷。中國創自商辦,諸多窒礙,亟應收回,以昭鄭重。著袁世凱、張之洞迅將所有電報線,核實估計,奏請籌撥款項,發還商股,即將各電局悉數收回,聽候遴派大員,認真經理,以專責成而維政體。”
從上諭的意思看,收歸官辦並非由北洋收回,而是直接由朝廷收回。這出乎袁世凱意料,連忙發電報給徐世昌,讓他登門拜訪奕劻。徐世昌很快回電,上諭所說的“大員”將由袁世凱出任,會辦也由北洋酌派,因此北洋得其實,何樂不為?
袁世凱放了心,與張之洞盛宣懷函電交馳,商議收回商股的事。盛宣懷統算後提出了二百六十萬兩的巨額商股,要現銀給付。這一招擊中了袁世凱的要害,因為無論如何朝廷是拿不出這筆銀子。戶部的意思,就是一半之數也尚嫌太貴。但盛宣懷認為,現在電報通達全國各地,並有津滬海線,恰克圖出洋線,報費年勝一年,以後無大工程,隻需數年即能歸還二百六十萬兩之款。國家坐收現成之利,而商人得歸票值之本,係兩全之法。
袁世凱沒錢但他有應對辦法,他提出商人們可留一半股份在局內,這樣隻需籌資一半,就可實現官辦。盛宣懷則回電表示,商人們怕官辦後多提報效,更怕不如商辦時股票可隨時押賣變現,因此都不願附股,隻願把手中的股票變作現銀。
袁世凱被逼到牆角,最後與周學熙、楊士琦等人商議,想了一個“商股官辦”的辦法,就是商股暫不買回,繼續留在局中按股分紅,但電報局則是官辦。官辦的標誌,則是朝廷下旨派出督辦電政大臣,袁世凱則再派會辦駐紮上海。奕劻也同意這個辦法,因為除此之外並無他法。
袁世凱決定派吳重熹出任會辦。這是個肥差,正可滿足恩師但求手頭寬裕能買古籍拓片的願望。吳重熹大喜過望,唯一擔心的是自己不懂電報,伏不住盛宣懷。
袁世凱打氣道:“老師放心好了,我再給你挑幾個電報內行給你打下手,業務的事情你不必過多費心。至於盛杏蓀,你是翰苑前輩,你中進士時,他連舉人還不是。他若有不敬之處,你不妨拿這個身份毫不客氣地回敬他。”
吳重熹得此要領,自覺有對付盛宣懷的法寶。隻等朝廷下諭,就前往上任。
到了臘月十七日,上諭到了:
前因電務為國要政,應歸官辦,已諭令袁世凱、張之洞籌還商股,將各電局悉數收回,候派大員經理。著即派袁世凱為督辦大臣,直隸布政使吳重熹著開缺以侍郎候補,派為駐滬會辦大臣。該局改歸官辦之後,其原有商股,不願領回者,均準照舊合股。朝廷於維持政體之中,仍寓體恤商情之意。該大臣等務當通籌全局,認真辦理,將從前積弊,一律剔除,以期上下交益。
吳重熹喜氣洋洋,表示電政事大,他願春節前就赴任,“竭力通籌,認真經理”。袁世凱知道節前到任,電報局便有一份年敬,而且所值必不菲,因此讓他辦完交接,立即赴任。
盛宣懷看到這份電報,罵道:“袁慰廷玩的空手套白狼把戲,什麽‘商股官辦’,與從前‘官督商辦’有何二致?不過就是奪了我盛某人的權罷了。”
無奈煌煌上諭已頒,胳膊已經扭不過大腿了。他怪自己瞎了眼,沒看清袁世凱的麵目,讓他那雙騙死活人的眼睛騙了。
心腹幕僚勸道:“大人不必煩惱,袁慰廷畢竟已經羽翼豐滿。不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未必有李文忠的本領,能穩坐北洋二十年。將來大人定有機會報此一箭之仇。”
袁世凱並不滿足於僅把電報局抓到手上,過了年,又派楊士琦去整頓輪船招商局。
楊氏兩兄弟都得以飛黃騰達,楊士琦已經保到道員,楊士驤則因為周浩接任吳重熹缺出的直隸布政使,如願以償由通永道升任按察使。
過了年,載振如願以償,奉旨率團參加日本大阪勸業博覽會。除他之外還有署外務部左侍郎、戶部右侍郎那桐、外務部左丞瑞良、左參議陳名侃、翰林院侍讀學士宗室毓隆。上諭還要求各海關道曉喻工商界人士,積極參加博覽會,或者提供物品參會。因為博覽會在陰曆的三月份舉行,因此各省必須在二月十五日前將參會人員及物品列單詳報。
派人參會的事袁世凱讓唐紹儀物色人選,他點名周學熙必不可少,交給他的任務是考察日本的“工商幣製”。到了二月上旬,人員確定了下來,洋務局、農務局、工藝局各派一名會辦,銀元局則派人最多,除了總辦候補道周學熙外,還有書記委員訓導劉蔭理、機器委員都司李祥光、匠目千總楊秀龍三人。因為袁世凱的目的是考察工商幣製,因此除銀元局外,工藝學堂派了二十名學生,農務學堂派十名學生。
天津府知府淩福彭則上書袁世凱,要求隨同前往考察日本的監獄。淩福彭是廣東人,在總理衙門當過章京,與康有為是老鄉。康有為得以被光緒賞識,就是由他介紹給最得光緒信任的張蔭桓,再由張蔭桓引薦給光緒。不過戊戌政變後,世人隻知康有為是張蔭桓所薦,張蔭桓下獄,而淩福彭安然無恙。八國聯軍進北京後,李鴻章北上主持和議,他受李鴻章賞識,出任天津知府。但天津在洋人手中,不能立即赴任。到袁世凱接收天津時,他才與唐紹儀等人先期進入天津。他見袁世凱一心推行新政,並把天津作為試點,就全力推行新政,而且頗得門道。趙秉鈞的巡警製頗著成效,就得力於淩福彭的大力支持,而且還以巡警為依托,把天津府的人口進行了登記,摸清了底數。他上書袁世凱說,“內政之要,首在刑律,監獄一日不改,則刑律一日不能修”。他希望到日本重點考察監獄,並希望借鑒日本的辦法,創辦“犯人習藝所”。袁世凱對他很賞識,對他的這一要求當即答應。
周學熙他們一行定於三月初起程赴日本,袁世凱則於二月底就離開天津,先去驗收新易鐵路,然後再南下保定檢閱旗兵。
新易鐵路是從直隸新城的高碑店到易州良各莊一條新修的鐵路,完全是為慈禧祭西陵而建。慈禧在回鑾的時候就曾經說道:“此次劫難,多虧列祖列宗神佑,回鑾後一定要祭祖。子孫不孝,使大清遭此塗炭,自當去請罪。”去年她已經祭掃過東陵,往返五百餘裏,十分辛苦,因此將祭掃西陵推遲到今年。想起從西安回鑾,自正定坐火車回京,慈禧意猶未盡道:“要是去西陵能坐火車去就好了。”
當時從北京沿盧漢鐵路可到高碑店。高碑店到太行山下的易州西陵,還有八九十裏路。如果接修一段鐵路也不是不可以。李蓮英連忙私下裏與奕劻商議,奕劻問袁世凱還來不來得及修築一條新易支線。袁世凱於是谘詢主持修建中國第一條鐵路——唐胥鐵路的英國工程師金達。金達算算時間,說有七八個月就能修完。但奕劻覺得,如果八個月才能修通,那時候天已經很熱,豈不是掃興?所以最後以六個月為限。袁世凱決定就請金達來主持修築,沒想到法國人十分不滿,提出抗議,要求由法國工程師主持。袁世凱為了難,問計楊士琦。楊士琦反問道:“難道非用洋人不行?咱們自己試試如何?”
由國人主持修築,英、法兩不得罪當然好,但國人能不能修得了?楊士琦鼓氣道:“我估計能行,我出關接收關外鐵路時,發現梁如浩手下有個得力幫手叫詹天佑,也是留美學生,如今在鐵路公司任幫工程師,關內外鐵路他都參與設計,而且人很有主見。”
梁如浩和詹天佑一起來見袁世凱。梁如浩與唐紹儀、詹天佑都是留美學童出身,歸國後唐紹儀和梁如浩都去了朝鮮,而詹天佑卻很不順,到福州船政局當實習船員,後來又到廣東博學館任教習,用非所學,學非所用,鬱鬱不得誌。直到光緒十四年(公元1888年)由開平礦務局留美同學介紹,到剛成立不久的天津中國鐵路公司任幫工程師,作為英籍總工程師金達的助手,從事塘沽到天津鐵路鋪軌工程,開始了他所熱愛的鐵路築造事業。此後他參加建築關東鐵路,建造灤河大橋,建造津盧鐵路、關外錦州段鐵路以及從溝幫子到營口的支線鐵路等,由天津到關外的鐵路,他幾乎參與了全程建造。有這番經曆,袁世凱對他自然是刮目相看,不過畢竟一直是金達的助手,能否獨當一麵實在沒有把握,因此問道:“西陵鐵路必須在六個月內完工,由你來主持,有沒有把握?”
詹天佑老實回道:“如今已是十月,馬上天寒地凍,再就是材料短缺,六個月左右有點緊張。”
“欽命工程,自然不能有半點猶疑,到底六個月行不行,你得給我準話。”
“隻要你能保證安全通行,其他的任何挑剔,由我擔當。”
於是,以梁如浩為新易線總辦,詹天佑為總工程師,於陰曆的十月底開始動工。正如詹天佑所說,其時已經天寒地凍,施工難度非常大。袁世凱是沒空到工地上去,打發楊士琦和唐紹儀去過幾次,回來都說在詹天佑的主持下,晝夜施工,而且他保證能在六個月內通車。
袁世凱當然不能完全放心,無奈他實在太忙,而且就是去看看又能如何?心裏始終吊著,隻怕詹天佑說了大話,不能如期完工,那時可真就沒法向太後交代。沒想到,過了年梁如浩就發來電報,說大約二月中旬就能通車。袁世凱屈指一算,從施工到竣工,才四個多月。這下他放心了,又讓梁如浩與詹天佑切實回話,二月底能否完成。若能完成,他則向太後奏明,可趕在清明節祭掃西陵,太後必然高興。結果是詹天佑言出必諾,趕在二月二十日前完工,並已經試通車,特請袁世凱前來驗收。
袁世凱於二月二十七日從天津乘火車趕往新城縣高碑店,由高碑店轉上新易線,行二十七裏到淶水,由淶水西行三十四裏到易州,再由易州行十七裏,便到終點站良各莊。全程共計七十八裏,設淶水、易州、良各莊三個車站。走完全程,用了一個半小時。詹天佑告訴袁世凱,因為是新造之路,土性較鬆,還需要往複墊壓,因此目前最高速度隻有正常速度的一半。袁世凱感覺除了稍慢點,幾乎沒什麽毛病。於是問詹天佑用什麽妙策,能夠比計劃提前近兩個月完工。
詹天佑直言道:“除了督責工人晝夜施工外,還有些變通辦法。這就是需要宮保擔待之處。”
“說來聽聽。”
“按國外鐵路建築標準,需要在路基建成後風幹一年才能在路基上鋪軌釘道,西陵鐵路當然不能按這個標準。二是因材料趕運不及,又不能停工待料,所以在地基牢固且較為平坦之處,所鋪枕木略為稀疏;岔道則借用關內外鐵路的舊鋼軌;三是所有橋梁跨度都不太大,因此都是木質。西陵鐵路本來隻載客,並不運行載重火車,這些變通辦法並不影響行車安全。等祭陵後再回頭加固就是。不過,若有人雞蛋裏挑骨頭,這些盡可以挑剔、批評。”
袁世凱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我會將這些不足向朝廷奏明,以免到時有人挑刺。這次差使辦得不錯,這些變通的辦法恰好說明你心中有數,既要趕工期,當然就不能求全責備。你們放心好了,我一定會向朝廷請功。”
第二天由良各莊返回,袁世凱又就所有木橋勘察一遍,十分牢固,這才完全放心。當天他的專車從高碑店改上盧漢鐵路,天黑前趕到保定,準備次日檢閱旗兵。
次日早飯後,袁世凱親赴校場調齊一千二百人,按名點閱。這次挑選旗兵的標準很高,都算得上精壯,軍紀也頗為整肅,列隊操練也有模有樣。袁世凱很滿意,鐵良也覺得很有麵子,請袁世凱講幾句。袁世凱也不推辭,張口就來。鐵良此前與袁世凱交往並不多,隻知道袁世凱連秀才功名也沒有,隻是官運比較好,又善於巴結,這才當到了封疆大吏。今天見他閱兵是一個個點名,不是虛應故事;再聽他給士兵訓話,比科甲出身的人講得還動聽。鐵良是自視甚高的人,也不得不暗服袁世凱絕非平凡庸俗之流。
袁世凱還要在保定住一天,因為要查勘保定行宮的布置情況。這次慈禧祭掃西陵,興致很高,本來不必到保定,卻計劃於祭掃之後南下巡幸。此次陵差,花車還是由督辦鐵路的盛宣懷負責,袁世凱有所巴結,唯有在保定行程上下點功夫,尤其是行宮當然不能比花車遜色,所以必得現場看了才能放心。陵差是按察使楊士驤總辦,鹽運使汪瑞高會辦,之所以交由楊士驤和鹽運使汪瑞高來辦,就是為了在開支上方便。因為陵差上戶部下撥的款項,實在杯水車薪,朝廷又下旨不得攤派擾民。袁世凱明白如果以為上麵給多少錢就辦多少事,那就大錯特錯了。但讓布政使動用藩庫,必得有堂皇的開支理由,何況布政使周浩並非袁世凱的心腹。交給楊士驤來辦,再讓鹽運使會辦,必然差使辦得好。果然兩人不負所望,行宮及太後、皇上要上香、巡幸的廟宇都安排點綴得十分堂皇。
袁世凱放了心,沿盧漢鐵路北上,到京城與盛宣懷碰頭,一起驗勘花車。花車還是上次回鑾時所用,當時車內裝點的瓷器、字畫都已獻給慈禧,這次盛宣懷又重新裝點,字畫、古董所費不菲。兩人為了控製輪、電兩局,明爭暗鬥,恨不得把彼此一口吞下,但官場中人,最擅長的就是喜怒不形於色,兩人相見,還是滿麵笑容,顯得相當親切。盛宣懷一口一個大帥,叫得很起勁。在爭奪輪、電中袁世凱占了上風,心理上已是居高臨下,因此表現得更親熱、大度,他對盛宣懷裝點的花車大加讚揚,看看滿車古董掛屏燦然滿目,很關切地說道:“杏蓀,點景甚佳,不過車行震動,稍有傾跌,即是大不敬的罪名,所關不細。”
盛宣懷很有把握地回話:“今天請大帥親自勘驗,開最快車試一下,如有移動,再想辦法。”
火車由西站開至定興往返二百裏,隻用一個時辰,滿車陳設渾然一體,毫無移動跌落。袁世凱讚道:“杏蓀辦差真是盡心至極,可以奏請擇日啟鑾了。”
祭陵一切順利,初十兩宮乘火車南下保定,在這裏巡幸數天。十四日夜裏袁世凱被叫醒,一看西洋鍾才一點多,他昨晚十一點多才睡,正入夢鄉,被人喚醒,心裏是大不悅。但一看電報局發來的密電,“榮中堂已於子時三刻過世”。他翻身而起,睡意全消,立即安排發電京城北洋公所,即刻派人到榮府致喪;再是叮囑電報局的來人,有致軍機處的電報,等天亮後呈進;然後叫藩司衙門的人前來吩咐:“你立即備十萬兩銀票。”想了想,又讓人立即去找楊士驤。
慈禧的行宮設在保定蓮池書院。袁世凱在保定有總督府,但他並未入住,而是在蓮池書院南側,把一戶富商的院子借過來暫住,為的是近水樓台,侍候慈禧方便。藩、臬及保定府縣官員也都以袁世凱住處為中心,就近侍候。
楊士驤很快到了,睡眼惺忪,等看了袁世凱遞過來的電報,知道何以半夜叫他。
“四哥,”楊氏兩兄弟人前稱袁世凱宮保,但私下裏都這樣叫,“關鍵的時候到了。”
“是,不知會不會有意外?”當然是指奕劻入主軍機。
“應當不會,該做的事情大佬都做了。”楊士琦派到上海後,與奕劻的機密聯係就換成了楊士驤,他對奕劻的情形了解頗多,“不過,越是這樣越不能大意。”
“估計軍機上的電報還要過一陣才能到,我已經吩咐電報局,若有急電也要壓到天亮。就用這個把時辰的時間差,讓大佬有所準備。”
袁世凱的電報是派駐京城的坐探直接發來,軍機處的電報則需要留京的軍機章京接到喪報後再轉發行在軍機處。這樣一耽擱,個把時辰就會過去,袁世凱是督辦電政大臣,他的吩咐電報局當然是奉命唯謹,壓到天亮不成問題。
“匆忙之中,大佬未必備款,我打算給他送十萬兩銀票應急。就由你立即去見他。”
楊士驤建議道:“四哥,十萬恐怕不夠用。光李總管那裏,大佬大約就要送此數。反正已經花了不少,這時候不能小氣,不如就送二十萬過去。”
袁世凱點頭,又轉頭問外邊:“藩台衙門的人來了沒?”
人來了,但銀票沒有拿來,因為如此巨額款項,非報藩台周浩不可。而周浩住在藩台衙門,一去一複頗費時間,何況又是夜間。藩台衙門的人隻好撒謊,說正在籌辦。
“滾!”袁世凱一聽大怒,狠狠一拍桌子。他當然知道當差的難處,也不是生當差的氣。
楊士驤卻心細如發,有備無患:“我就怕陵差上有臨時的開銷,備了幾十萬兩。隻是沒有大額的,怕要湊十幾張才行。”
“那不礙,你立即帶去找大佬。”
袁世凱恨不能幫上奕劻的忙,但他必須見到太後才有機會。即便太後召見,他也不能多嘴,隻有太後征詢他的意見,他才能為奕劻說話。話該怎麽說?當然不能像俗吏那樣直白。
袁世凱呆坐在椅子上想心事。他四十餘歲當到疆臣領袖,一個貴人是李鴻章,另一個貴人就是榮祿。他從李鴻章身上所學,主要是舉辦洋務、新政,而從榮祿身上,他以為最大收獲就是辦事應當詳審利弊,謀定而後行。榮祿辦事,從不會想到即行,而總是要想一想,如果這樣可能會出現怎樣的後果,又應該如何化解,這完全是他年輕時的教訓和多年磨礪而積成的閱曆。
榮祿一去世,滿人中再無人威望可與之相匹,將來朝局不知會出多少變數。對大清而言是一大損失,對袁世凱本人來說,也是失去一座靠山,瞿鴻禨的傾軋自然會變本加厲。好在早有預見,靠上慶親王奕劻。如果他能順利領班,以他的平庸、貪婪,袁世凱有把握將他抓在手中。當然,這一切都要以奕劻能夠如願領班為前提。
到了下午,慈禧和光緒召見袁世凱,一臉戚容,可知榮祿的去世在她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情:“李鴻章去世不到兩年,榮祿如今又去世,名臣凋零,真是讓人痛心。”
袁世凱磕頭道:“無論公義私情,榮中堂對臣教導支持都很大,臣聞訊也是心如刀絞。”
“你能如此,還算有良心,榮祿有知,也會欣慰——榮祿去世,保持安定是最要緊的。京城和天津地麵都很緊要,你要妥善布置。洋人會不會乘機妄動,天津海口十分緊要,你更得好好布置。”
“你安排的還算妥當,我和皇上都放心。倒是朝廷這邊,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就緒。軍機領班,你看何人可當此重任?”
“用人行政,恩出於上,何況是領班軍機,全憑太後皇上乾綱獨斷,臣不敢妄議。”
“是聽聽你的想法,算不上妄議,你大膽說就是。”
袁世凱當然不會貿然推薦奕劻:“具體誰可當此重任,臣實在沒有成見。不過當今朝廷要政無外乎兩項,一是外交,揖和各國,才能為大清謀一個從容自強的環境;二是新政,隻有新政卓有成效,大清才富強可期。這兩件事缺一不可,就好比中醫的表裏同醫,標本兼治。朝廷考慮人選,從這兩大端去考慮,所用之人必能不負所托。”
“你說的有道理,我和皇上會考慮的。”慈禧又轉頭問光緒,“皇帝,你還有話問嗎?”
光緒平靜地說道:“沒有。袁世凱,你跪安吧。”
當天傍晚,有兩道上諭,一道是關於榮祿的恩典:“榮祿著先行加恩照大學士例賜恤賞給陀羅經被。派恭親王溥偉帶領侍衛十員前往奠醊,賜祭一壇。予諡文忠,追贈太傅,晉封一等男爵。入祀賢良祠。賞銀三千兩治喪。”
另一道旨意很簡單卻十分重要:“命慶親王奕劻為軍機大臣。”
以奕劻的地位,入值軍機,當然是領班。
袁世凱終於放了心,親自到奕劻的“值廬”去道賀。兩人已是熟不拘禮,奕劻拱了拱手道:“多蒙臂助,一切盡在不言。”
“我是來向王爺請示,看有沒有差遣。”
“太後已定十八日回鑾,明天就有旨意,不妨先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