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盛宣懷把持利權 袁世凱謀奪輪電

袁世凱奉旨獲假四十日回籍葬母,尚未起行,上海的盛宣懷又遇到父喪,他的老父親盛康在上海英國人的醫院去世。早就料到有這一天,但沒想到會來得如此快,所以讓盛宣懷有些措手不及。

他措手不及的並非是老太爺的後事,後事早就都做了充分準備和安排。讓他措手不及的是手裏的實業。父親去世,他必須遵製丁憂二十七個月。這期間,所有的官職差使都應當辭去。此時他的主要差使有輪船招商局督辦、電報局督辦、漢陽鐵廠督辦、盧漢鐵路總辦、集成紡織公司首董。而其中尤其是輪、電兩局,利潤最為豐厚。朝野中不知有多少人覬覦,如果他遵製丁憂,辭去的權力則很可能永遠不再屬於他。

這並非杞人憂天,而是從這些企業創辦開始就一直存在的擔憂。

自從開埠後,洋人企業紛紛進入中國,尤其洋輪先是壟斷近海航運,之後侵入長江、珠江等內河航運,中國舊式運輸木船很快被擠垮。當時中國商人紛紛要求買輪船辦輪運,與洋人競爭,但朝廷擔心輪船多了,一旦被洪秀全式的人物利用,裝上火炮就成了難以對付的軍艦,因此一直不準民間創辦。李鴻章提出北洋官辦輪船招商局,朝廷答應了,但北洋卻沒那麽多錢買輪船,於是李鴻章想了個變通的名目,叫官督商辦。以商人的資金為主,同時北洋出一點啟動資金,另外在稅厘、貨物等方麵給予關照,北洋大臣則有權委派督辦或總辦,招商局的重大事項需要報請北洋批準。結果輪船招商局辦得很成功,盈利不斷提高。但既然叫“局”而且沾了個“官”字,衙門作風就難以避免,吃閑飯的人自然就多。這還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問題是,產權不清。商人認為股金主要是他們的,應當按商業規矩辦事;但朝廷的官員,尤其是翰林清流之輩,則認為國家讓之稅厘,派給漕糧運輸,完全是在國家扶持下發展壯大,分明是官辦企業!所以輪船招商局一開始盈利,就不斷有收歸國有的呼聲。

1877年,輪船招商局成立的第五個年頭,山西道禦史董儁翰上奏說“輪船招商局關係緊要,急需整頓”,提出要收歸國有,由南北洋大臣統轄。三年後,國子監祭酒王先謙又上奏彈劾招商局,認為“歸商不歸官,局務漫無鈐製,流弊不可勝窮”,再次提出要收歸官辦。那時候李鴻章坐鎮北洋,在他的庇護下,安然度過危機。到了甲午戰爭後,李鴻章因甲午大敗而為萬民所指,被清廷投閑散置,大權盡失。1896年,禦史王鵬運認為時機來臨,上奏請特派官員到招商局“駐局辦事”,實際意圖仍是收歸官辦。當時朝廷正在忙於應付甲午善後及賠款,一動不如一靜,沒有收歸官辦。後來王文韶、榮祿、裕祿先後出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時間都較短暫,也沒有改變前例。盛宣懷則趁機加強控製,把輪船招商局、電報局等企業緊緊抓在手上。

現在情形又有不同,因為庚子賠款,朝廷入不敷出,將輪、電、鐵路收歸國有的議論複又浮起。如今盛宣懷麵臨著近三年的丁憂,三年不算長,但對風雲變幻的官場而言又足夠長,如何繼續把輪、電大權抓在手中,是盛宣懷最大的心事。

盛宣懷與心腹密議,認為當年李鴻章坐鎮北洋,屢次伸出援手,使輪、電度過危機,如今要斷絕他人的覬覦,還是得從北洋入手。一則名義上輪、電都是北洋創辦,當然不願他人染指,二則以盛宣懷與袁世凱的交情,袁世凱也會伸出援手。

盛宣懷和袁世凱都是李鴻章這根藤上結出的瓜,好比武林中的同門師兄弟。所不同的是盛宣懷跟隨李鴻章最久,他的業績主要在洋務企業。袁世凱是後起之秀,從駐紮朝鮮開始聲名鵲起。他們兩人在李鴻章失勢後,又都各找靠山,又都得以乘勢而起。而且,兩人在對重大問題的認識上又經常不謀而合,英雄所見略同,而成為思想上的知己。比如,甲午戰後,袁世凱立即把精力投入到編練新軍上,盛宣懷則隨袁世凱之後向朝廷上奏《條陳自強大計折》,提出練兵、理財和育才三大要務。康梁在光緒的支持下發動維新變法後,盛宣懷和袁世凱都不認同康梁的過激做法。在對待義和團的態度上,兩人完全相同,剿拳、懲凶、護使以及東南互保,兩人亦步亦趨,配合極為密切。

經過東南互保,盛宣懷對袁世凱十分推崇,李鴻章病重的消息傳出後,盛宣懷就給袁世凱寫信表示:“合肥老矣,旋轉乾坤,中外推公。北門鎖鑰,非公莫屬。”而且他還密電軍機大臣王文韶,“俄約未定,天津未還,直督一席,慰廷頗負眾望。”袁世凱順利出任直隸總督,盛宣懷也是盡了力的。

盛宣懷是真心支持袁世凱出任直隸總督,在他看來,拋開其他因素不說,單就他執掌的洋務企業而言,這是最好的人事布局。由一個思想和意見總是不謀而合的人出任直督,他和他的洋務企業前途都將更加光明。如今,守製在即,輪、電兩局麵臨被他人奪取的危險,向袁世凱求援也就是最現實的選擇。所以,他借給袁世凱發電報喪的時機,表達求援的意思。

家嚴體氣素健,入秋胃納漸減,並無疾病,忽患關膈不通,醫治無效,痛於二十三日棄養。宣懷遭此事變,萬死莫贖。生平知己,文忠而後,莫如我公。現在商約尚未竣事,鐵路、商務責任重大,均宜遴派賢員,迅速接辦。伏乞密電政府主持。叩頭感泣。

盛宣懷在這封電報中將袁世凱列為僅次於李鴻章的第二號“生平知己”,當然目的是讓他在朝廷麵前說話,鐵路、商務、洋務等主持人不要易主。而且這事也的確隻有袁世凱說話最方便。

當時袁世凱還在天津,尚未起程。盛宣懷焦急地等待著袁世凱的複電,急欲知道他的態度。到了下午五點多,終於收到了袁世凱的複電:

時艱方殷,我公遽悲失怙,凱分居猶子,南天引領,涕泗交橫。夙稔孝思哀痛,曷其有極。務望為國自重,勉相抑製,是所至禱。商約商務鐵路諸務,均關重要,即公自揣,亦複難得替人。凱明早即當首途,仰屋躊躇,徒增時事之感。倚裝奉唁,不盡欲言。

單從電報看,袁世凱看重盛宣懷,希望他繼續主持商約、商務、鐵路諸務的意思,再明確不過。北洋這邊,盛宣懷放心了。然而,朝廷那邊的安排卻非常不妙。戶部拮據,早就想把輪、電二局歸入戶部籌餉,現在盛宣懷請求開缺,正是一個天降的好時機,因此對輪船招商局、電報局等企業,打算均準盛宣懷開缺或改為署任,並打算派張翼前來督辦輪船、電報,僅僅給盛宣懷保留一個鐵路督辦的職務。袁世凱將此意透露給盛宣懷,並安慰他“以憂去官,心安理得”,意思是讓他聽從朝廷的安排。

盛宣懷十分失望,大權旁落不說,朝廷派來的這個張翼是個敗家的東西,如何能夠把自己視如生命的輪、電兩局相托?張翼本是老醇親王奕譞的長隨,靠著這層關係,當了上開平礦務局的督辦。八國聯軍入侵後他躲進天津租界,天津稅務司德璀琳和英國墨林公司的代表美國人胡佛勾結,以張翼放鴿子給義和團送信為把柄,逼迫張翼將開平礦務局低價轉讓給英國人。張翼一直隱瞞朝廷,還正式上奏要求加招洋股,改為中外合辦,說是可以擴大開平礦務局的規模和實力。但紙裏包不住火,月前此事暴露,袁世凱已經上折彈劾張翼,建議朝廷趕緊收回利權。正因如此,盛宣懷把抵製張翼南下的希望也寄托到袁世凱身上,他發電報給袁世凱,先說張翼督辦的危害,“頃接津電,輪、電兩局將派燕謀侍郎督辦。開平華商正在聚訟,輪、電股商聞此消息,票價頓跌,難保不轉賁外人”。然後再說輪、電與北洋的淵源,“查輪、電發端於北洋,宣懷素係文忠所委,並非欽派”。這是告訴袁世凱,輪、電的人事,北洋說得上話,朝廷不該插手。然後又訴說自己辛苦經營,卻隻落得埋怨,“二十餘年,不過堅忍辦事而已,至於利息盈虧,皆股商受之,局外不知,輒以獨攬利權為詬病。時局如此,亦甚願借此卸肩”。這是發牢騷罷了,實際目的當然是希望袁世凱阻止張翼南下,“公督辦商務,此為中國已成之局,公既意在維持,願勿令其再蹈開平覆轍。伏乞主持公論。速電略相,俟公到滬麵商,再定辦法”。

“略相”就是榮祿,他號“略園”。盛宣懷不但希望袁世凱能阻止張翼,而且希望他能讓榮祿出來說話。

袁世凱此時人在開封,已經葬完亡母,打算沿長江出海,乘海輪回天津,途中計劃在金陵拜訪張之洞,到上海拜訪盛宣懷。他發電報向張之洞、盛宣懷通報行程,同時專發一電給盛宣懷:

留侯接局,鄙人斷不謂然。在津尹曾勸北洋收回,辭以不暇兼顧,因而自謀,亦在意中。然內未必予之。當電京阻止。

這封電報雖短,卻意味深長。“留侯”是漢初的張良,這裏借指張翼。袁世凱向盛宣懷表明態度,斷不會同意讓張翼之流接管輪、電兩局,而且將發電報阻止。同時又有意向盛宣懷透露:在天津的時候,張翼就勸北洋收回輪、電兩局,我沒有答應,現在他自謀接辦,我已在意料之中。這好像是在說朝廷為什麽會有派張翼接管的起因,其實不然,袁世凱的意思是在告訴盛宣懷,輪、電兩局是北洋的產業,原來我顧及你的麵子沒有接管,現在張翼竟然要接管,那我北洋就要出麵了。出麵不僅是阻止張翼,阻止之後是北洋接管。

盛宣懷接電,這才發現情況不妙,請袁世凱出麵,張翼南下的危機可以解決,卻又引來了袁世凱對輪、電兩局的覬覦。真正是前門拒狼,後門入虎!他有些後悔請袁世凱出麵了。但後悔也沒用,如今袁世凱羽翼豐滿,他要收歸北洋,自己又有什麽辦法阻止?不過他還不死心,希望袁世凱收回北洋後,仍然能像李鴻章一樣,隻是委派個總辦,督辦的大權仍然能掌握在他盛宣懷的手中。因抱這一線希望,不能不特別巴結袁世凱。當時盧漢鐵路尚未全線通車,但南邊已經從漢口通到信陽,袁世凱計劃十月二十一日從信陽乘火車南下武昌,盛宣懷派他的心腹助手、京漢鐵路南段總辦鄭孝胥到信陽的長關火車站迎候袁世凱,同時派輪船招商局總辦沈能虎率“快利”輪船到武昌迎候。

袁世凱回籍之行,亦憂亦喜。憂是為家事。袁世凱是個孝子,對生母十分孝敬,因為自己國事纏身拖了一年多才得以歸葬,心中十分不安。他希望把母親與生父合葬,也算是對生母的安慰。但大哥袁世敦卻堅決反對,理由是袁世凱的生母並非正妻,隻能葬在祖林邊上。而袁世凱則認為,自己的生母雖是妾,但後來也成為繼室,因此也是正室的身份,與生父合葬理所當然。袁世敦與袁世凱是同父異母的兄弟,袁世敦的母親是正室,他認為這個地位不能動搖,因此堅決不肯通融:“老四,你如今官比我大,可是嫡庶有別,長兄為父,你官再大命令不到我這個大哥。”

當年袁世敦在山東鎮壓義和團,朝廷將他革職,他認定袁世凱有意不伸援手,與袁世凱幾乎要斷絕兄弟關係。袁世凱沒法,堂堂直隸總督隻能為生母另尋風水寶地安葬。這件事實在窩囊得很,卻又無可奈何。

憂中之喜,是為公事,也就是收回輪、電兩局出現了難得的機會。盛宣懷丁憂,張翼要南下接管,他正可利用這個機會施展手段,達到收歸直隸的目的。他之所以在匆匆的行程中,要到武昌參觀漢陽鐵廠,又要到南京會晤署理兩江總督張之洞,一方麵的確是想開開眼,看看張之洞大辦洋務的成就,另一方麵是示好張之洞,使兩人關係更上層樓,為他收歸輪、電鋪墊。

九月初兩江總督劉坤一去世,朝廷派張之洞署理兩江。他這是第二次署理。第一次是甲午年,劉坤一率老湘軍北上馳援遼東,戰爭一結束,劉坤一回任,署理半年多的張之洞回任湖廣。這次劉坤一去世,按理說張之洞這二十年的封疆大吏直接實授就是,沒想到又是署理。有人認為他實授兩江總督隻是時間問題,也有人認為,恐怕好事多磨。袁世凱認為要拿住盛宣懷,非與張之洞處好關係不可。總局設在上海的輪、電兩局畢竟都在兩江的地盤上,如果盛宣懷策動張之洞幹預,則收歸北洋恐怕要生波折。

所以袁世凱一到武昌,立即在署理湖廣總督、湖北巡撫端方的陪同下參觀漢陽鐵廠,一路看一路讚不絕口,對陪同的鄭孝胥說道:“規模如此宏闊的鐵廠,也隻有張香帥能夠辦得起來,真是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鄭孝胥曾出任日本神戶、大阪總領事,甲午戰爭前回國,閑居南京,被張之洞賞識,引入幕府,視為心腹,百政無不參預。袁世凱在他麵前有意盛讚張之洞,當然相信這些讚語很快會傳到張之洞的耳朵裏。

滿洲正白旗人端方,算滿人中的能員。他對新政很有興致,戊戌變法時受到光緒的賞識,讓他出任農工商局督辦。慈禧發動政變後他賦閑一段時間,但隨後就出任陝西布政使,慈禧逃亡西安的途中接駕有功,被任命為陝西巡撫,一年前又出任湖北巡撫。他一到任,就辦起了六十餘所新式學堂,並派出大批的留學生,連他的兒子也派赴美國留學。袁世凱對派赴留學生也十分感興趣,就此問題兩人談得也很熱鬧。

由於時間太緊,袁世凱在武昌逗留半日,當天晚上就乘盛宣懷派來的輪船順江而下。北洋一艘兵輪也先期趕到,一路護航。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多到了南京城外的下關碼頭,張之洞按慣例親自出城,帶著轎子前來迎接。總督府中門大開,放炮相迎。

進了總督府,已經是午飯時候,賓主稍作寒暄,更衣就座,相陪的是藩臬二司等大員。因為袁世凱在南京隻有半天時間,下午還要繼續趕路,因此賓主邊吃邊談。張之洞是除李鴻章之外洋務最見成效的封疆大吏,在湖北創辦漢陽鐵廠、大冶鐵礦、湖北槍炮廠等,尤其漢陽鐵廠,規模宏大,包括煉鋼廠、煉鐵廠、鑄鐵廠大小工廠十餘個,盧漢鐵路更是在張之洞首倡主持下得以動工修築。此外他尤其注重新學,辦了兩湖書院、經心書院,又設立農務學堂、工藝學堂、武備自強學堂、商務學堂等。袁世凱請教處頗多,當然最要緊的還是辦洋務的銀子怎麽籌。

張之洞捋著他的長須道:“一言以蔽之,官督商辦而已。”

張之洞辦漢陽鐵廠,開始全靠官辦,但後來投資巨大,無以為繼,將盛宣懷請去出了官督商辦的主意,這才有漢陽鐵廠今日的局麵。

“小本買賣,盡可商民自辦,而投資巨大的局廠,非官督商辦不可。官督可解決官商隔閡辦事難的問題,商辦又有兩層好處,其一是可吸納商人股本,解決資金問題;其二是由商人按經商之道經營,更容易獲利。經商畢竟與當官不同,商場更不同官場,非素習商務者不能得其竅門。”

袁世凱聽張之洞的意思,對盛宣懷頗為讚賞,心裏感到不妙,臉色卻是一副茅塞頓開的表情:“我在北洋也想大興實業,正為資金發愁,效法宮保的辦法,資金問題便可迎刃而解。隻是京中的輿論,似乎對洋務之利全被商人把持頗有看法,很有一些人主張收歸官辦。”

張之洞如今是太子太保,因此袁世凱稱他“宮保”。

“商人投資,當然要取得商利。靠商人股本經營,卻又對人家盈利眼紅,此小人心術。至於收歸官辦,也無不可,可是官府要拿出足夠的銀子來買回商人手中所持股票,不然一切免談。”

“我對股票實在一無所知,聽說股票的價格時常變動,是不是可以理解,商人手中的股票有很多虛頭?”

“你這麽說也不是沒有道理。一個局廠的股票價格受多種因素的影響,比如大家對它將來盈利看好,人人爭相購買,價格則可能高;反之,如果有什麽風吹草動,對它的盈利缺乏信心,則會股值大跌。”

聞言,袁世凱請教道:“哦,如果剛開始買的時候,大家對它的盈利並不太看好,可是後來卻盈利可觀,是不是手裏的股票就會大大地升值?”

“就是這個道理。比如輪船招商局、電報局的股票,如今與剛發行時相比,已經翻了不止一倍。漢陽鐵廠的股票,因為盧漢鐵路即將全線開通,漲勢已現。”

袁世凱想的卻是如果要把輪、電收為官辦,不妨在股價上大砍一刀。

張之洞是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的老進士,自命為李鴻藻、翁同龢之後的清流領袖,又多年出任封疆,在李鴻章死後,資望無人能望其項背,自視甚高,架子頗大。對袁世凱這種雖然位居督撫之首但連秀才功名也沒有的人,他也不以為然。見袁世凱對洋務似乎一竅不通,一再請教,早生厭倦。而且他有午後睡覺的習慣,一直睡到晚飯時方起。陪袁世凱吃飯,吃到一半就困得不得了,有幾次說著話就半閉著眼要睡去。袁世凱心中不快,連呼上飯。吃罷飯他就去下關碼頭,張之洞登上他的八抬大轎相送,在路上就睡著了。到了碼頭,他睡得正香,也沒人敢叫醒。他的親隨跑到袁世凱麵前,說明這個時候正是張之洞午睡時間,正睡得香,是不是把他叫醒。有此一問,顯然是不敢叫醒,袁世凱搖搖手道:“何必,讓宮保好好睡就是了。”

袁世凱登上輪船,汽笛長鳴。張之洞一驚而醒,連忙下轎,袁世凱的船已經快到江心,他隻好站在碼頭上,向袁世凱揮手致意。袁世凱站在甲板上,揮手告辭。張之洞鑽進轎中,複又鼾聲如雷。

輪船開通後,有人寫竹枝詞說:“火輪船走快如風,聲響似雷逆浪中。一日能行千百裏,大洋西到大洋東。”輪船的速度,每小時五六十裏,袁世凱乘坐的是輪船招商局為他備的專輪,安全第一,因此比平常速度要慢一些。等他到達上海,已經是次日下午兩點多,路上行程花去十七八個小時。

正在上海與盛宣懷一起與英國人“商約”的呂海寰,上海道府縣各級官員,輪船招商局、電報局的官員,駐吳淞、崇明的駐軍以及上海的著名紳商,齊聚碼頭,鵠首恭迎,翎頂輝煌,好不熱鬧。盛宣懷正在守製,不能親自到碼頭接,特派他的心腹送上名帖及親筆信。上海海關道設宴接風,安排在浦江邊洋人開辦的禮查飯店,開的是西餐。袁世凱不想太過招搖,以丁憂為由——雖然他被朝廷奪情,但理論上二十七個月內仍然算丁憂期——不肯到禮查飯店,改到海關道衙門就餐。這樣一折騰,開席時已經到了下午三點多,吃完午飯已經快五點,輪船招商局已經來請赴晚宴。

赴宴前,袁世凱親自起草一份電報發給張之洞:

道出金陵,渥荷優待,頻年饑渴,為之大快。以公謀國之忠,任事之勇,見機之明,憂時之切,為生平所未見。而規畫鄂省各政,苦心孤詣,尤為五體投地。凱雖不敏,願效步趨。尚祈隨時教誨,匡我未逮,無任盼禱。凱叩。

袁世凱的這份電報並非全然恭維之詞,他對張之洞在洋務、新政方麵的成就的確是十分佩服。在張之洞麵前如此謙下,也是為了博取張之洞的好感,彼此引為同道,將來不至於有意為難。尤其是在收回輪、電兩局時,不打橫炮、出難題。

官員過境上海,經常住的是天後宮。因為使用多年,各項設施已經破落不堪。盛宣懷給袁世凱預備的住處是在通商銀行後麵的一座洋樓,離外灘不遠,是鬧中取靜。這是盛宣懷新建的一處房產,剛剛裝修完畢,完全按西式風格,內中陳設,從餐具到臥具再到盥洗用具無一不是洋貨。

盛宣懷提前趕到等候,袁世凱一到,先說明不能出麵接待的歉意,又親自帶他去看過臥室,然後延入客廳,除留一個心腹下人侍候茶水、咖啡外,其他人等一律不許靠近。

寒暄過後,袁世凱裝作無意道:“盛侍郎真正是財大氣粗,去年兩宮回鑾,五輛花車尤其是太後的花車,布置的那份精致講究,當時就讓我大開眼界,心裏想,大清上下,也隻有常駐滬上的盛侍郎有這種能力。”

盛宣懷的底缺是工部右侍郎,所以袁世凱一口一個侍郎。

“盛侍郎”對置辦花車一事也是相當自豪:“在直隸的地盤上,我兼著鐵路的差使,花車置辦不好,差使辦砸了個人受處分事小,實在不敢給袁宮保丟人。”

“人有錢是一回事,會不會花又是一回事。鄉下土財主,銀子再多又會辦什麽事?比如這處洋樓,無論其規模還是內裏的布置,大清上下也隻有盛侍郎能承擔得起。外間相傳,盛世郎辦輪、電、鐵路、銀行、紡織,盈利累累,果真是名不虛傳。”

盛宣懷這才發覺,袁世凱的話頭一直在他財大氣粗上打轉轉,連忙補救道:“輪船、電報近年來的確盈利可觀,至於鐵路還未貫通,借了巨額洋債,暫時談不到盈利。紡織、銀行也是剛剛起步,隻見投入不見回報的時候,也談不到盈利。何況,就是輪、電二局,其盈利也是按商業規矩辦理,按商股分利,盈利的是商人。我這督辦,不過拿點薪俸而已。外人不知,動輒以獨攬權利為詞,實在有口難辯。這些意思,我也在電報中向宮保訴過苦。”

人人都知道盛宣懷在所有的企業中都有股份,他既是督辦,更是大股東,說隻拿點薪俸,鬼也不信。但袁世凱並不點破,接著盛宣懷的話頭道:“局外人不懂局中事,對當年盛侍郎所付的心血未必能知道,如今看到有利可圖,就說三道四,像張翼之輩意圖奪取者,大有人在。我與張香帥談起來,他也是義憤得很,說這都是小人心術。無奈天下小人居多。”

“有宮保主持公道,絕不能讓此輩得逞。”

“這個問題不大。”袁世凱有一雙騙死活人的眼睛,目光炯炯望著盛宣懷,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杏翁,解決張某人的覬覦問題不大,但這不是治本之策。此行察看內情,公受病唯在船、電,何不化商為官,杏翁可免受累受謗?以杏翁的才資,早就該開府封疆,在錢眼裏折跟頭,實在可惜!”

封疆開府的話盛宣懷當然願聽,當年李鴻章給他策劃的道路是“辦大事、做大官”,教訓他要先辦成幾件大事,不愁不能封疆開府。辦輪船、電報、鐵路、銀行這都是大事,卻沒做到大官。為此他對李鴻章頗有牢騷。眼前的這位天下督撫之首,論資曆何如他盛宣懷?但官場的事,上哪裏說理去?

不過,要讓盛宣懷丟開輪、電,他又如何下得了決心?困於庶事,受累受謗不假,卻又有大利大益。隻是自己已經在電報中向袁世凱訴苦,並表示願趁此機會卸肩,本是牢騷,袁世凱卻故作糊塗,反來相勸,自己如何能夠出爾反爾,想了想道:“化商為官,說起來容易,真做起來就不那麽簡單了。輪船招商局自始就是以商股起步,隻能商辦;電報局將來可以考慮官辦。滬上巨商聽說張某人要南下接辦輪、電兩局,商情浮動,謠言紛傳,一動不如一靜。”

袁世凱不容盛宣懷改口,趁機道:“輪船招商局先歸商辦,當務之急是安定人心;電報局可歸官辦,我回去就將杏翁的意思奏報朝廷。”

盛宣懷隻想抽自己幾個嘴巴,千不該萬不該說出電報官辦的話來,如今被袁世凱坐實,反成了自己積極要將電報局化商為官,真是啞巴吃黃連。

袁世凱看盛宣懷連咽唾沫,把手邊的咖啡遞上去,依然是雙目炯炯,讓人無法懷疑他的誠意:“杏翁是李文忠公最得力的臂膀,文忠公麾下封疆開府的大有人在,我就不信杏翁一點也不動心?杏翁如果有什麽想法,南洋的張香帥自然不必說,一定會為杏翁說話;我這北洋大臣,胳膊肘更不能往外拐。我袁某人無論走到哪裏,敢於舉薦屬下是人人都知道的。我當然不敢把杏翁當屬下,但你我都是李文忠公這棵秧上結出的瓜,自然當互相扶持。”

洞悉官場情偽、精明透頂的盛宣懷又被袁世凱的真誠打動了:“今年我十餘月都耗在與英人的商約上,聚議六十餘次之多,舌敝唇焦,不遺餘力。如今總算有了個結果,洋貨裁厘加稅,寫入條款,於大清有利的還有外加三條,實在是大清強弱轉換的一大關鍵。我這商約大臣,真正是問心無愧。”

盛宣懷所說的與英國“商約”,是由《辛醜條約》引出來的一件交涉。《辛醜條約》第十一款規定:“大清國國家允定,將通商行船各條約內諸國視為應行商改之處及有關通商各地事宜,均行商議,以期妥善簡易。”這一條是談判時英國首先提出來,並最終加進了條約中,為列國擴大在中國的貿易埋下了伏筆。《辛醜條約》簽訂不久,英國立即提出按這一條款進行“商約”,並派定總理印度事務大臣政務處副堂馬凱為談判全權代表,率代表團來。因為英國人的商業利益主要集中在長江流域,因此指定上海為談判地點。清廷不敢怠慢,任命盛宣懷和剛卸任回國的駐德兼駐荷公使呂海寰為商約事務大臣,湖廣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劉坤一為督辦商務大臣,盛宣懷、呂海寰商約中有緊要事件,隨時就商張、劉兩督辦。

英國人提出了一大堆擴大通商利益的條款,其核心就是裁厘。自從曾國藩創率湘軍與太平軍作戰起,為了解決軍餉問題,想出了厘金的搜刮辦法,就是對商品運輸值百抽一,也就是價值一兩的貨物抽取一厘的費用作軍餉,稱厘金。實際後來不止是一厘,抽取四五厘、七八厘的都有。而且這種厘卡遍地都是,重複抽厘問題十分突出,尤其是長途運輸的貨物,厘金之重出乎想象。洋人入口貨物在交稅後,中國商人運銷到各地,還要交各項厘金,因此成本很高,影響了銷售洋貨的積極性。英國人對中國的厘金製度深惡痛絕,借此機會,一定要達到裁掉厘金的目的,要求清廷下令各地一律取消厘卡。

厘金已經是地方的一大財源,當然不願一律取消,何況《辛醜條約》規定的賠款都由地方賠付,所以無論是地方還是清廷,都不願取消厘金製度。後來幾經議駁,想出了一個針對洋貨裁厘加稅的辦法,就是厘卡不取消,但洋貨不再收取厘金,但要增加進口稅。增加多少進口稅為宜?雙方爭執不下。中國厘金製度混亂,根本無從測算厘金負擔到底是多少。最後雙方在增加一倍進口正稅上達成一致。洋貨進口正稅百分之五,子口稅百分之二點五,再加一倍正稅,合計百分之十二點五。這比起土貨要繳納的厘金輕得多,洋貨的競爭力必然提高,因此英國人最終滿意。而地方督撫得以繼續保留厘金製度,因此也無大的意見。厘金變為正稅,進入海關收入,而海關收入是入戶部的,因此朝廷也滿意。

裁厘加稅的同時,英國人還獲得了輪船進入內河,以及進一步增加長江及珠江流域通商口岸的權利。作為所謂的“平等”,商約中增加了三條對中國有利的條款:一是英國禁止嗎啡出口到中國;二是中國改革律例,以期與各西國律例一致,中國做到這一條後,英國即允許放棄其治外法權;三是如中國與各國派員會查教案教事,英國應派員會同查議,盡力配合,以期民教永遠相安。

盛宣懷解釋道:“各國在中國有治外法權,外國人犯法,國人卻不能審理,實在是對大清主權的極大幹涉。迫使洋人放棄治外法權,以大清今日國勢,竟允此條,可謂立自強之根,壯中華之氣,實為意料所不及。”

袁世凱讚道:“聽杏翁一談,此次商約真是為大清挽回不小的利權,杏翁更是功不可沒。”

“我不敢貪天功為己有,但此中吃了極大辛苦卻是千真萬確。”盛宣懷話題一轉道,“各國如此重視商約,實乃商務是國家富強之一大關鍵。我國應當在六部之外再設商部,專責商務,實在是鞏固國本之要策。張香帥久有此意,宮保若能與張香帥聯銜入奏,以南北洋舉足輕重的地位,朝廷必然鑒納。”

袁世凱立即明白,盛宣懷覬覦的是將來商部成立後的尚書一職!他如今是工部右侍郎,並不到部辦事,與虛銜無異,但有此資曆,屆時出任商部尚書卻夠資格。於是,他不動聲色道:“此議不錯,洋人國家講究商戰,我督直隸,也有大辦商務的想法,朝廷如能成立商部,對我國商務實業的發展必有大益。將來這商部尚書一職至關緊要,不但要懂商務,而且要懂交涉。”

“是是,還要善於與洋人打交道。就這一點來說,無人比宮保更合適。但宮保如今是天下督撫之首,對此區區一尚書,當然不會放在眼裏。”

“不是不放在眼裏,實在是有人比我更合適。”

“宮保屬意的是哪一位?”盛宣懷緊張地問。

袁世凱盯著盛宣懷的眼睛,誠懇地說道:“除了杏翁,你還能提出更合適的人選嗎?”

這正是盛宣懷所期望,由袁世凱親口說出,他便趁機與他談談條件:“宮保到時候如能幫我說句話,那真是感激不盡。若真能出任商部,那時候輪、電都恐無力兼顧,尤其電報恐怕要多勞北洋分心。”

這就是說,如果他能出任商部,則電報收歸官辦的事他也將極力促成。

“我當然會極力為杏翁說話。不過你也知道,如今能一語定乾坤的是太後。外臣提議促成是一回事,你還得在太後身上下下功夫。尤其是李總管,太後對他的話是很看重的。”話說到這份上,也就更顯得袁世凱有十足的誠意。

“我與李總管還多少有些交情,我想到時候他不至於壞事。”

袁世凱這下摸到盛宣懷的底了,他打算走李蓮英的路子,謀求商部尚書一職,便笑了笑道:“杏翁可不要大意,光靠交情是不行的。”

兩人會心一笑。李蓮英愛財,哪個不知?

接下來袁世凱又向盛宣懷請教辦銀行的事情,盛宣懷辦的通商銀行正在風生水起,因此談起來十分得意,說了不少行中機密。這一談,一直到自鳴鍾敲了十二響才罷。

第二天,袁世凱參觀輪船招商局、電報總局、江南製造局。下午,專邀商約大臣呂海寰了解與英國議約情況,並請他將中英新簽訂的《續議通商行船條約》全文給他一份。

次日一早,袁世凱即乘輪北上,四天後到達天津,其時已是深夜。與朝廷準他的四十天假,是一天不差。

袁世凱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從上海帶回來的《續議通商行船條約》交給唐紹儀,讓他找懂商務的人仔細推敲,對大清好處都有哪些,有沒有像盛宣懷所說,大清之強弱此為一大關鍵。

當天他得到一個頗為意外的消息:張之洞的兩江總督竟然又黃了。新任的兩江總督更出乎意料,竟然是雲貴總督魏光燾!倒不是說魏光燾人不好,人是不錯,湘軍老將,跟隨左宗棠征戰新疆,甲午之戰時又奉命隨湖南巡撫吳大澂北上,在海城之戰中表現還算不錯。之後任過陝西巡撫、陝甘總督,兩宮回鑾後任雲貴總督。他出名的是軍務,魏大帥看操勤是人人皆知。每天一早,披衣下床,就到軍營走一遭。政務上也有些作為,比如設課吏館、辦新式學校,尤其是派赴日本留學生,在西南偏僻之省算是開風氣之先。不過與兩江總督的地位相比,他實在太勉強,近數十年來兩江曆任總督都是聲威赫赫,曾國藩、沈葆禎、左宗棠、曾國荃、劉坤一,哪一個他能比得上?

袁世凱真是為張之洞可惜。兩次署理兩江,如今又被魏光燾奪走,該是多麽委屈和憤懣?他立即給張之洞發一封電報,報告他已經回津,同時表示,“公竟回鄂,為大局憂,惜哉”。

查中國輪船招商總局向設上海,此外各埠均設分局經理運載。前北洋大臣李鴻章經手創辦,委舉員董,召集商股,經營多年,頗著成效。嗣經李鴻章經委升任道員盛宣懷督辦局務,而一切要事,悉稟承北洋大臣主持。曆年議定,按商股盈利提出二成歸公,作為報效之款,分解北洋以充餉項及學堂各經費,曾經奏明在案。臣於本年二月間,因大亂以後,商情觀望,曾奏委丁憂通永道沈能虎赴滬,會同各員董妥籌維持並司稽查。臣此次道經上海,適值盛宣懷丁憂守製,滬埠浮言朋興,商情頗為搖惑,股票因之跌落。當經臣麵飭各員董等,嗣後仍恪守定章,官商互相維係,認真經理,所有應提報效銀兩核實分解,一切要務,隨時稟承臣核示遵辦,其常行局務仍就近稟承盛宣懷妥慎辦理,務期保全商本,扶持利權,無墮數十年商務已成之要政。

是否有當,謹附片具陳。伏乞聖鑒,訓示。謹奏。

袁世凱的這一片看上去好像完全為輪船招商局著想,為的是保全商本,扶持利權,但其實其核心隻有一句,“一切要務,隨時稟承臣核示遵辦”。隻要朝廷旨準,那麽將來什麽是要務,什麽不是要務,全是他袁世凱說了算,輪船招商局雖是盛宣懷督辦,卻隻能唯北洋之命是從。

到了初八,袁世凱得旨,令他於初十入覲。朝廷下旨入覲,必然是太後有所垂詢。會問什麽?必須切切實實做一番準備。借入覲的機會進言,為直隸的新政鋪鋪路、打打伏筆,更是要好好籌劃。所以袁世凱召集心腹們齊聚一堂,各陳所見。

袁世凱首先說他此番南行的感受:“感受最深的還是工商業。尤其是上海,百貨雲集,日進鬥金。追根溯源,還是工商實業發達。外灘沿黃浦江,商號林立,尤其是洋人商號,規模宏大,隻看它們的門臉,就知道實力非同一般。一路上,我看了漢陽鐵廠、漢陽槍炮廠,到上海又看輪船招商局、電報總局、江南製造局、通商銀行。要說我的心情,真是深受震撼。剛進天津時,我提出來要以上海為目標,來規劃天津的未來。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津滬的差距何止一點兩點!千頭萬緒,從哪裏下手?隻有從工商實業上下功夫。這一點,半年前我這樣提,現在更是這樣提。”

周學熙接著道:“考察東西兩洋,世界各國,凡是強國,必定是靠工商實業強國。各國之政府機構,都有專門的商務衙門,規劃商務大計,保護商人利益,對外則與他國競爭、商戰。我國要與各國競爭,必須效法東西洋,專設商務衙門,而且應置六部之首。”

袁世凱所說的英雄,還包括盛宣懷,這次入覲,不妨向太後提出建立商部的建議。

至於商部的職掌,周學熙建議包括商務及與商務息息相關的鐵路、輪船、電報、礦務等諸洋務新政。因為盛宣懷正在謀取商部尚書一職,到底該不該建議成立商部,袁世凱心中尚無定見,如果把鐵路、電報、礦務都歸於商部,萬一商部落入盛宣懷之手,自己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因此,他含糊其辭道:“這些都當從長計議。緝之,你還有什麽好主意?”

“銀元局的進展十分順利,對緩解錢荒必見成效,對穩定天津市麵也必定有效果。此事已有著落,我建議宮保應當考慮建立銀行。就是我曾經提議的,天津官銀號。地點我都選好了,就在東北角洋人修建的轉樓。”周學熙說的天津東北角的轉樓,是天津都統衙門修建的辦公樓。都統衙門設在直隸總督行轅,本來很寬綽,但去年冬天洋人使用鐵爐取暖,總督行轅所有房間都是木結構,哪經得起鐵爐的烘烤,結果烤燃家具失火。時值三九嚴寒風大物燥,再加之門前禦河結冰取水不便,衙門大火從淩晨一直燒到下午,共燒毀殿堂百餘間,以至於都統衙門的例行會議大都在私人宅邸舉行。洋人發覺要修複總督行轅中的中式古建築對他們來說難於登天,所以通過了一項決議,命令公共工程局在城區東北角修建一幢辦公樓。這座西式建築主體三層,再加上麵的鍾樓,則有五層,樓上安裝了自來水,樓前又修了馬路與環城區的馬路相接,位置相當不錯。都統衙門向袁世凱辦交接時,工程尚未全完,但移交給他四萬多兩白銀的支票,希望他能完成後續的工程。袁世凱已經新建總督衙門,當然不會在這裏辦公,如今周學熙提出來作為官銀號的辦公樓,倒是不錯的主意,“銀行的根本就是信譽,信譽是以實力做後盾。官銀號有這座西洋樓撐門麵,會讓中外殷商更加信任,對開展存貸業務都有好處。”

袁世凱當即拍板:“好,辦銀行也是我這次南行的一大感受。黃浦江邊,最像樣的建築就是洋人的銀行。渣打銀行、麗如銀行、花旗銀行就有十餘家。洋商為什麽有實力?實力強大的銀行做後盾是個重要原因。目前上海的中國銀行隻有一家,是盛杏蓀創辦的通商銀行,我去參觀過,也向他請教了一番。我總算弄清了銀行與錢莊的區別,要辦大實業,非有實力強大的銀行不可。天津不能落後,緝之,直接辦北洋銀行如何?”

“當然也可,但大清商人對外國銀行的實力都不懷疑,對大清開辦的銀行卻未必能買賬。叫官銀行,一聽是官家府庫為資本,容易獲信,所以先叫官銀號,等商民認可了,再改銀行不遲。現在的章程,就照銀行章程來。”

周學熙又道:“宮保此次入都,如果說服戶部在天津設銀行則再好不過。國家銀行若能設在天津,對穩定天津市麵、發展天津工商業都大有裨益。”

袁世凱對此卻有疑慮:“如果戶部銀行設在天津,會不會把天津的存款吸引過去,天津的官銀號會不會受影響?”

周學熙笑道:“這要從兩方麵看。戶部銀行若設在天津,則全國的資金就會聚於天津,正如同洋人銀行匯集上海,上海反而資金更充裕。比如說,山東有一筆銀子存入戶部銀行,我們天津商家近水樓台,就可先貸得到,天津的實業就可先行一步。”

“哦,是這麽個道理。”袁世凱若有所思。

“盧漢鐵路很快就要全線通車,溝通南北的大通道,盈利必更可觀。如今被盛杏蓀抓在手上,未免可惜。”楊士琦則建議應當趁此機會把鐵路大權抓到手上。他被袁世凱派出關去接收關外鐵路,經過個把月的曆練,對鐵路經營已經頗有心得,據他測算,關內外鐵路全年可盈利八十萬兩左右。

盛宣懷有張之洞力挺,盧漢鐵路又是張之洞首創,要把盧漢鐵路抓過來,恐怕沒那麽容易。袁世凱不置可否。

楊士琦又道:“那至少把直隸段抓在手上總有可能,再不濟,北段的會辦應當由宮保派人出任。”

袁世凱含混回答說:“此事可從長計議。”

接下來,唐紹儀說中外交涉,趙秉鈞說巡警製,各人都有所獻議。等會議散後,袁世凱看楊士琦好像有話要說,便單獨把他留下來,問:“老五,你好像話猶未盡。”

楊士琦字斟句酌道:“有些話不方便說——聽說榮中堂的身子更不好了,據西醫的說法,能不能過年都成問題。榮中堂身後,誰主軍機,關係極大。”

“哦,有這麽嚴重?”這的確是個大問題,袁世凱在朝廷最大的靠山是榮祿,其次才是奕劻,如果慶王能夠接掌,當然是最好不過,“慶王接手應當是水到渠成的事。其他人,沒有夠格的吧?”

前年八國聯軍入北京、兩宮倉皇西狩的時候,首席軍機大臣世鐸沒來得及隨赴行在,後來慈禧召他前往,又因為生病未能成行,結果簾眷盡喪,半年後以久病為由被罷,榮祿成為領班軍機。榮祿的下麵,順序排序為王文韶、瞿鴻禨、鹿傳霖。慈禧掌權四十餘年來,向來是滿人掌軍機,因此無論王文韶還是瞿鴻禨絕無掌樞的可能。而滿人當中,庚子之後,隻有奕劻最得太後信賴,其他滿人實在無出其右者,因此袁世凱認為奕劻領班是板上釘釘。

楊士琦卻不以為然:“太後用人,出乎意料的還少嗎?滿人中,有資曆的還有東閣大學士昆小峰。”

昆小峰是東閣大學士昆岡,小峰是他的字。李鴻章死後,榮祿繼任文華殿大學士,成大學士之首。接下來是文淵閣大學士王文韶,然後就數東閣大學士昆岡。不過袁世凱以為昆岡實無所長,純屬熬資曆熬到東閣大學士,不足為慮。

楊士琦說的小醇王就是載灃。《辛醜條約》中有一款要求,中國必須派出親貴王大臣到德國就穆麟德被殺一事致歉。完成這一使命的就是載灃,在駐德公使呂海寰的斡旋下沒有向德皇行下跪禮,總算不辱使命,又借機在歐洲轉了一圈,大開眼界,回來後很受慈禧待見,涉及外交時常會讓他說話。但袁世凱認為載灃年不足二十,說話又有些磕巴,領班軍機根本不可能。

“宮保,萬不可大意。您認為水到渠成,慶王也以為非他莫屬,那可就大意失荊州。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太後垂詢榮中堂何人可替,榮中堂萬一沒有提及慶王,或者有私心讓他的女婿出頭,那可就大事不妙。”據楊士琦說,光緒認定是袁世凱出賣了他,載灃受光緒的影響,對袁世凱成見很深,有一次酒後狂言,說他有朝一日大權在手,先拿袁世凱試刀。

袁世凱隻覺得脖頸子發涼,愕然很久後才道:“老五,你提醒得對,此次入京,我當重重提醒慶王。”

袁世凱於十一月初九乘火車趕到京城,先到宮門遞上請安折,然後入住北洋公所。又打發楊士琦分別到榮祿和奕劻府上請安,說明奉旨入覲,未進宮前不便前去請安之意。並分別請示兩人,有無要事吩咐。榮祿在病中,並未見楊士琦,但讓養子良揆傳出話來:“慰廷怎樣想的,怎麽奏就是了。”奕劻則讓楊士琦傳話,明天出宮後,務必到府上用飯。

第二天一早,袁世凱第一個被叫起。慈禧先問他南行的情況,什麽時候起程,路上是否安靜等等。這些泛泛之問後,慈禧眉頭一擰道:“盛宣懷丁憂,朝廷曾經打算派張翼去督辦輪船招商局和電報局,他連番給榮祿和王文韶發電以為不可。這次你見到盛宣懷了,他心裏到底是怎麽個意思?”

袁世凱解釋道:“盛宣懷的意思有兩層。一是張翼的確不適合接手輪、電,庚子期間,他落入洋人圈套,開平礦的主權讓英人攫取,臣已經上折參他。讓他再接手輪、電,難免再步開平後塵。二是盛宣懷有繼續把持輪、電的想法。輪、電兩局,近年來盈利可觀,雖說是商辦,但巨商不過是那麽幾個人,他們年年獲大利,當然不願朝廷接管。”

慈禧哼了一聲道:“這可真是豈有此理。當初辦這兩個局,李鴻章又是投銀子又是把漕糧交給他們承運,朝廷的電報也都專門交給上海電報局,為的是扶持他們發展。到了最後,隻有少數人得利,這算怎麽回事?”

“太後慈諭極是,臣懇請將輪、電兩局恢複舊製。”

慈禧對舊製不甚了了,問:“按舊製又當如何?”

“按李鴻章主政北洋時的舊製,輪、電兩局緊要事件,必須稟請北洋核準。每年要將盈利的兩成交給北洋以充軍餉和辦學堂的費用。近年來北洋人事更調頻繁,輪、電兩局幾乎已成獨立局麵。臣此次與盛宣懷見麵,已經議定對輪船招商局嚴加整頓,將電報局收歸官辦。這兩條,盛宣懷都已經麵諾。”

“盛宣懷這話沒有道理。如果中外起釁,電報與軍務至關重要,洋人必設法占據,何分官辦商辦?他已經當麵向臣表示,電報宜官辦,怎麽能出爾反爾?臣可當麵駁他。”

“電報收歸官辦,不必再議。怎麽辦,你出宮後找奕劻商議。他是外務部王大臣,洋務這一塊是他的職責。”

電報官辦已成定局,袁世凱十分高興,卻把竊喜壓下去,平靜而響亮地應一聲:“喳,臣遵旨。”

“你練兵是好樣的,榮祿前一陣還誇你,說新招募的北洋常備軍已經開始訓練,明年即可成軍。”

太後必問練兵,也在袁世凱意料之中,扼要報告了北洋常備軍招募訓練情況。

“榮祿有一個提議,從八旗中挑選兵丁,交給你來訓練。你得像北洋常備軍一樣嚴加訓練,期成勁旅。”

這件事榮祿並未與袁世凱議及,對袁世凱而言無異於意外之喜。在練兵上,他是多多益善。何況朝廷把訓練旗兵的事交給他,這是多大的信任。而借訓練旗兵之機,他又可以安插自己的部屬。但朝廷最擔心兵權旁落,尤其是旗兵,向來是朝廷的禁臠,所以他道:“臣可派員幫助訓練,但旗營必須簡派滿臣前往統帶,以一事權。”

“這件事,你與榮祿商量好了。在練兵方麵,榮祿還有些想法,你們不妨一並商議。”

袁世凱磕頭領旨。

慈禧又問:“聽說你在北洋辦了好幾個軍事學堂,榮祿說頗著成效。”

袁世凱不知慈禧為何有這一問,不能不小心回答,萬變不離其宗,讓太後以為他皆為朝廷著想,就不會闖出禍來:“臣興辦的軍事學堂,大體有三種。一種是短期培訓性質,比如北洋行營將弁學堂,招收淮練舊軍軍官入堂學習七八個月,他們曾經帶過兵,再學以新軍知識,考核優秀者,可酌委軍職,也算給舊軍將弁一個出路。第二種是專業培訓性質,比如參謀學堂、測繪學堂、軍醫學堂、馬醫學堂、陸軍師範學堂,為的是培養參謀人才、測繪人才、軍醫人才及師資人才等。第三種則是正規的軍事學堂。臣正在籌劃開辦北洋陸軍武備學堂,分為小學堂、中學堂、大學堂,招收學生除在職年輕將弁外,也招收棄文從武的秀才舉人和其他文職人員,係統學習武備課程,由小學而中學而大學,曆時十二年,畢業考核優秀者,可直接擔任中下層軍官。臣之所以大辦軍事學堂,以為練兵之要,首在人才。”

“臣還有一項提議。現在練兵,各自為政,章程紛歧,軍製、操法、器械不能一律,西洋各國練兵從無這樣的情形。臣以為,練兵為國之要政,必須統一於中樞,以期劃一。朝廷應設練兵處,作為全國練兵總匯之處,以一事權,統籌規劃,並隨時考查督練。將來軍令、軍政皆操於中樞,令行禁止,征調順暢,方可事半功倍。”

袁世凱這番建議,聽上去全是為朝廷著想,就是老謀深算的慈禧也挑不出毛病。尤其光緒當年指揮甲午戰爭,李鴻章的淮軍自行其是,讓他極其痛恨。兵權收歸中央,他當然極力讚同。所以他破天荒的不待慈禧問話便說:“此議頗中時弊。”

“這件事,你還是與榮祿去議——練兵就要籌餉,還有庚子賠款,如何籌餉,你有什麽好辦法?”

太後必問籌餉,也在袁世凱預料之中。所以,他要言不煩地說道:“簡而言之,臣以為舉國必重商務。商務者,古今中外強國之一大關鍵。上古之強在牧業,中古之強在農業,至近世則強在商業。商業之盈虛消長,國家之安危係之。西洋強國,無不是商業發達;東洋日本,數十年間國力大增,重商興商是關鍵。所以致強之道,關鍵在興商。我國自古重農輕商,士農工商,商人排在最末,這於我國興商強國很不利。”

“重農輕商,是中國千百年來的傳統,中國一直是泱泱大國。為什麽到了近世,重農輕商就不行了,非要重商才能富民強國?”

慈禧這一問,完全出乎袁世凱的意料,雖是寒冬季節,他粗肥的脖頸上卻冒出汗來。不過,他向來有急智,邊想邊說,絕不會讓太後問得理屈詞窮:“重農輕商,這一傳統原也不錯。農為百業之基,農業穩固,百姓就有飯吃,所以曆代重農。土地又是一切財富的來源,所以土地廣、農人勤,便民富國強。我朝定鼎以來,國土麵積遼闊,育民四萬萬之眾,因此富傾天下,為世界之最強國。但近世以來,洋人發明了機器,以機器代百工,生產各種物品,成本奇輕,又靠輪船運到世界各地,賺取他國的金銀。所以國之強弱,國土之廣闊與否,人口之眾寡與否,已經不是最重要的因素。像英國,彈丸之地,機器遍布,徹夜轟鳴,商人則將英貨運銷世界各地,各地財富於是集聚於倫敦,英吉利就成為世界最強之國。”

袁世凱曾就此問題請教過洋人,說得又深入淺出,慈禧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啊,怪不得這些年一些蠻夷小國從前連名也沒聽說過,竟然都冒了出來,都敢把軍艦開到大清來。照你這麽說,我大清幅員遼闊,反而沒什麽用了?”

“當然不是。我大清幅員遼闊,資源豐富,如果再重工商百業,與洋人在商務上一較高下,則可有望成為天下最富強之國。如果仍然守著重農輕商的傳統不變革,則幅員再遼闊,也難以與強敵爭高低。”

“李鴻章、張之洞、左宗棠他們大興洋務,也大概就是這個意思。興商務,怎麽興?你有什麽好法子?”慈禧又問。

“臣以為最要緊的是開闊眼界,讓各級官員腦筋上都轉一轉。臣建議,盡快派親貴大臣到東西洋國家考察商務,尤其是日本,與我一水之隔,一葦可航,同文同種,應當好好向他們學學。”

“你這些論調,與康梁一樣。”慈禧忽然起了警惕。

袁世凱一驚,但隨即平靜地辯白道:“臣是講興商務的辦法,實不敢苟同康梁的論調。康梁急於求成,紙上談兵,又懷野心,不忠不孝,故不能成大事。”

慈禧聽袁世凱這樣評論康梁,心裏痛快了些:“這是件大事,你出宮後與榮祿、奕劻他們都好好議議。你有好的想法,也可以上折言事。”

而後又談鑄銅元、設銀行等事,這次覲見整整費去了一個小時,是近年來召見疆臣所少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