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建天津洋規袁隨 開財源雙管齊下
新官上任三把火。正式進駐天津的袁世凱雖然不是新官,但他從洋人手中接過天津,會如何治理,不但天津百姓拭目以待,就是洋人也十分關注。
袁世凱進駐天津的第二天,就叫上天津海關道唐紹儀、巡警總辦趙秉鈞、總文案阮忠樞以及天津府縣官員,陪他到天津城走走。
天津城其實已經無城。洋人占領天津後,因為戰爭期間天津城牆上曾經安放大炮,居高臨下威脅租界區,因此都統衙門一成立立即決定拆掉天津城牆。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天津城牆完全拆掉,完整的磚塊歸拆牆的承包商,碎磚則歸都統衙門,拆出的土則歸天津百姓隨意取用,所以很快就清理幹淨。而後洋人在原四麵城牆的位置,修了四條馬路,環天津城一周,天津成為當時中國第一個有環城馬路的城市;又在城內連接東西、南北四門修兩條十字形馬路,馬路兩側,又拆除了四五米,種植草皮、灌木,修建人行道。新修的馬路全部是細石子鋪路,比之從前條石或黃土鋪築的路麵,減輕了顛簸,又無雨天泥濘之苦,商民讚不絕口。
眾人陪著袁世凱走了一段,他不再坐轎子,而是招呼一輛東洋車要親自體驗一下。東洋車來自日本,十多年前就由上海引到天津。袁世凱在小站練兵時,到小站的人多坐東洋車前往。不過幾年的時間,東洋車又有改進,從橡膠輪變成了可充氣的輪胎,靠背也模仿椅背的造型進行了改造,坐上去舒服多了,跑起來也不像從前那樣顛得屁股坐不穩。他坐在東洋車上,回頭對跟在後麵的唐紹儀道:“少川,東洋人奇巧百出,日新月異,不服不行。”
唐紹儀回道:“國人最缺的就是這一樣。等國人能夠孜孜求新,所產商品能夠精益求精之時,便是大清振興之日。”
轉到東南角,袁世凱搖搖手鈴,東洋車停了下來。他走下東洋車,指指整齊幹淨的道路說:“天津城如此幹淨,真是出人意料。”
洋人雇請的巡警華人金捕頭被趙秉鈞叫上同行,趙秉鈞示意他上前答話:“宮保大人,當初洋人為了治理街道,真費了不少功夫,也下了狠心。”
據金捕頭說,街道秩序屬巡警負責,洋人立下規矩,禁止商戶無故侵占馬路任意擺攤設點,防止車輛行人阻礙交通,遇到在街道及各公共場所有礙公共秩序和公共衛生的不良行為,巡警有權施以體罰,包括頂磚、鞭打、罰款等方式,處罰極嚴,毫無通融餘地。
袁世凱吩咐趙秉鈞道:“洋人管理得井井有條,不要到你手裏就成了一團麻。洋人這些規矩,隻要合適的都保留下來。”
“是,宮保放心,我正在參照天津洋人巡警的章程,修改在保定製定的章程。天津紳商百姓,也都希望洋人的一些好辦法不要廢止。”
“當然不能廢止!我來天津前進京請訓,太後說有禦史上折,要求我到天津後,洋人的所有辦法都要掃地出門,完全恢複大清的辦法,這樣才表明主權在我。我當時就覺得這樣的想法可笑,什麽是洋人辦法?什麽是大清的辦法?洋人辦法有效,難道就不能效法?現在看,這些禦史簡直是井底之蛙,如果我這樣行事,那才是中外的大笑話。”袁世凱高聲道。
金捕頭受了鼓勵,又道:“其實洋人的許多辦法很好,千萬不能都廢掉。”
“你放心吧,我可不是那種糊塗人。洋人修馬路,拆遷不少房屋,想來費了不少功夫。不知洋人用的什麽辦法?”袁世凱又問。
“說起來宮保可能不相信,洋人拆遷並未費多少周折。百姓反而希望能拆到。”
“咦,那倒是怪了,洋人用的什麽奇妙辦法?”袁世凱饒有興致地問。
“洋人要拆什麽地方,會先派人去測繪,畫出圖來,標明每戶的戶主、麵積。會在其他的地方撥給同等麵積的土地,而且每畝還再補給至少七十五兩的補助,如果原房屋位置好,補助則更高,超過八十兩,甚至達到九十兩。土地主人可前往都統衙門出示土地所有權及確切麵積的證據,辦理各種手續和領取費用。各戶補助情況,全部在都統衙門影壁牆上貼單公布。公共工程局要給拆遷戶一個月的時間做好搬遷的準備。”
“哦,洋人辦事認真,為拆遷戶考慮得也很仔細。補助款項敢於公開,便沒有營私之弊,這些都是可取之處。七十五兩的補助是一筆不小的錢,怪不得百姓都願意搬遷。這麽多銀子支出來是一筆巨款,洋人又是哪來的銀子?”
金捕頭回道:“洋人的辦法,當然是征稅。洋人在天津城裏,實際修了六條馬路。馬路沿線,都成為經商開店的好地方,紫竹林一帶,洋人修建了大碼頭,洋行已經開了幾十家,上海、營口、煙台的大清商人也都看好這片地方,已經有三十餘家新店開張,這都是新增的稅源。洋人稅種也多,比如車、船、鴉片煙館、妓院等都收牌照捐,食品入市要收稅,值百取一;買賣營業要收營業稅,當鋪每月十兩或二十兩,票號、錢莊每月三兩或四兩,商店視規模每月一兩到二十兩不等,茶館每月十兩,戲院每月二十五兩。”
“昨天晚上我看洋人移交的賬目,不到兩年,都統衙門各項收入竟然達到二百九十餘萬兩。我不明白大難之後的天津何來如此高的收入?原來訣竅在這裏。”
唐紹儀此時插話道:“洋人的說法叫經營城市。我在美國留學時,就常聽美國人這樣說。就是官府出錢或者委托商人出資,把一個地方的環境改造好了,然後再吸引商人前來經商辦實業,新增加的稅收,再拿一部分去改造城市環境。這樣往複循環,城市會越變越好,而官府的稅源也越來越廣。”
袁世凱仰著頭想了一會兒道:“少川,你的意思用一句話來說,洋人是把城市當作賺錢的工具來治理。”
“宮保說得太精彩了。”
“這裏麵大有學問,大有文章可做。咱們真得好好當洋人的學生。”
袁世凱明言要當洋人的學生,接下來的幾天,又到洋人租界、老龍頭火車站、天津城北老商業區巡察。晚上則翻閱洋人都統衙門留下來的會議記錄及各類合同。這樣忙了六七天,袁世凱召集布按兩司、津海關道、天津府縣及幕僚開會,宣布他的“三把火”:“新官上任三把火,天津百姓和各級官員都在等著看我袁某人會放哪三把火,我告訴各位,我的三把火可概括為四個字,那就是‘洋規袁隨’。我在山東的時候,就有拳匪畫了一幅畫,罵我是跟在洋人屁股後頭的洋奴。我不怕他們罵,學洋之長,這樣的洋奴我樂此不疲。諸位進天津比我還早,天津的麵貌大家都看到了,可以用‘日新月異’一詞來形容,我看了天津的變化,實話對諸位說,深感震驚!唐少川對我說,大難之後,天津情形在直隸可稱首屈一指,又說天津在都統衙門治下,兩年的變化可頂從前三十年。此言不謬。你們布按兩司對直隸的民情治安比我清楚,大難之後,各州縣地方官逃的逃,亡的亡,一任匪盜橫行,再加洋軍隊和教民報複,真正是民不聊生。唯有天津,很快穩定了秩序,而且無論城廂麵貌還是商業民生,都隨之改善。我們不能因為洋人曾經占據過天津,就罔顧實事。都統衙門好些做法,是把洋人國內的辦法引到了天津,好些辦法就是比我們高明,我們不出國門能學到洋人的經驗,這是多好的事情!有人主張一複舊製,據他們說,這樣才顯得有骨氣,才算是主權歸我。這真正是一派胡言!”
參與會議的眾人,都紛紛鼓掌。
“我知道你們雖然都鼓掌,有人是心甘情願,有人是敷衍我罷了。不管你們怎麽想,洋人好的東西要學,要留下來,這一條我是堅定不移,在這裏給諸位說清楚。至於當前最緊要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給巡警特權,以期維護天津治安。
“洋人入駐天津,很快就穩定了治安,他采取的是什麽辦法?就是咱們中國的老辦法,亂世用重典。我看了都統衙門的有關規定,凡私藏軍火者,限期交出,不交出,一旦查出,則立即斬首。為此被斬首的不下十人。再比如,晚上出門,必須掌燈籠,不得於暗巷中隱身,一旦被巡警查到,也是立即斬首。此外,對搶劫、**等罪行,也是重典懲治。就是洋人在天津城裏犯事,也要交發審局審理,不像其他開埠城市,有治外法權。我已經奏請朝廷,天津巡警要有治匪的就地斬決權,就是為了在我接手天津後,治安不至於反彈。若宵小之輩以為洋人撤走,有機可乘,作奸犯科,那他可就打錯了算盤。至少兩個月內,天津要實行嚴刑苛法,對慣匪惡霸,就地斬決,不必發審。”
趙秉鈞響亮地回答:“宮保放心,我對匪盜決不心慈手軟!用數人腦袋換來天津的平安,總比博取寬仁的虛名,以致亂不可治、百姓遭殃要強得多。”
“好,我輩絕不可沽名釣譽。”
第二件事,就是洋人建設天津的幾項措施都繼續接辦。都統衙門辦移交時,要求不得在都統衙門修建的道路和堤岸、圍城馬路、北門至運河的道路上開設店鋪、搭蓋帳篷,不得反對已經達成的市區排水協議和在租界修建聯結海河兩岸的旋轉式鐵橋,地方官員還應保證完成都統衙門尚未完工的工程項目,繼續施行對道路的養護和城市清掃。
袁世凱說道:“這些工程中,最大的要數海河疏浚工程。都統衙門先後已經投入三十多萬兩銀子,工程已經初見成效,不能半途而廢。”
海河下遊淤塞嚴重,噸位稍大的輪船無法直航到天津,結果貨物需要從大沽口再駁運。幾年前中外雙方就成立了一個海河疏浚委員會,下設工程局,負責解決海河疏浚問題。這個委員會主要成員有津海關道、輪船招商局、津海關稅務司、各個航運公司和駁船公司的代表以及各國租界和洋商總會的代表。幾年來海河工程局已經分別在蘆台運河、軍糧城以及大沽建造了三個水閘,還修浚平直了幾道河灣,對一些較淺的河道也用木樁和側麵防波堤的方法加以整治,使天津和大沽間從九十公裏縮短到七十六公裏,通航能力提高了不少。都統衙門又支持海河工程局興辦了三項開河工程,總長七公裏,尚沒有完成。袁世凱的意思是,必須繼續籌款,完成這三項開河工程。
“天津大亂之後未發生大疫,衛生局功不可沒。洋人開辦的衛生局,也要繼續辦下去。”
都統衙門下設的衛生局負責改造廁所、水質檢測、妓女體檢、飲食衛生、疫苗接種等事項。負責衛生局的是法國軍醫和日本軍醫,兩人都已經歸隊。
“衛生局的人才實在奇缺,除原有的人員留用外,可以再把日本軍醫請回來。軍醫人才太缺乏,不但軍隊需要,地方也需要。我有個想法,先開辦一個軍醫學堂,學堂的總辦正巧自己送上門來了。”
袁世凱物色的北洋軍醫學堂總辦叫徐華清,字靜瀾,廣東梅州人。少年時代就到香港打工,備嚐艱辛。後來得到教會資助讀書,輾轉赴美,獲哈佛大學學士學位,後來又赴德國學習醫學。二十七歲時獲醫學博士學位回國,屢次治愈疑難重症病人,特別是曾治好慈禧的痼疾,被任命為禦醫,官封一品花翎頂戴。徐華清誌不在做官,更不願受禦醫的種種束縛,他最大的希望是辦學,傳授西醫。但國人對西醫誤解頗多,謠傳洋醫挖眼剖心,是為提煉丹藥。徐華清了解到袁世凱辦事果斷、有擔當,而且又對洋人的東西感興趣,所以專程跑到天津來,毛遂自薦,希望能辦一個洋醫學堂。袁世凱於是委任他為北洋軍醫學堂總辦。
第三件事,則是繼續辦理善後,袁世凱希望借此示惠百姓。善後的事項很多,急於辦的,一是奏請朝廷豁免天津錢糧,天津縣應征光緒二十八年上忙,二十七年上下兩忙,及二十六年下忙以及海防經費、河道錢糧屯穀等項,一律豁免。二是成立天津教養局。因為天津義和團鬧得最凶,聯軍攻占後報複得又最狠,前後計有百分之四十的人死亡,大量貧困兒童無家可歸,流落街頭。袁世凱決定成立天津教養局,將這些貧困兒童收容起來,在教養局裏開辦織布、地毯、染色等工藝,傳授給他們。
第四件事,便是刷新吏治。這是新官上任通常的動作,袁世凱亦不例外,讓大家感到意外的是他的幾項措施,都是前人所不願行、不敢行的。
第一項措施,是裁汰冗員。天津是京師門戶,水陸要衝,尤其是每年三百餘萬石漕糧,沿運河或海運到天津,再由天津運到通州存倉,曆來直隸漕運事務較繁。但自從京津之間通火車後,漕運就簡單多了,袁世凱要奏請朝廷取消境內的漕運機構。同時,又以天津縣為試點,大幅裁汰書吏衙役:“吏治之壞,首在胥吏。諸位也都知道,各衙門胥吏,多連工食銀也沒有,全靠他們搜刮百姓。天津大亂期間,官員逃避,胥吏星散,正好借此機會,嚴加裁汰。留下來的,則發給工食銀,嚴禁勒索,這是刷新吏治的治本之策。”
刷新吏治的第二項措施,則是成立直隸吏治調查處,除陸軍官弁及道府大員外,其他官員一律在調查範圍。這個辦法袁世凱在山東就采取過,但都是臨時起意。專門成立吏治調查處,則把調查官員作為經常性的一項措施。此事他與按察使周浩商議過多次,由周浩向眾人介紹:“根據宮保的要求,調查擬分為平時調查和臨時調查兩種。平時調查是指隨時留心官員的政績,采訪百姓對官員的評價和輿論;臨時調查是指通過暗查、明訪、查取卷宗或人證等辦法,對於上諭查辦事件、宮保要求查辦之件、官員之間互相攻訐之事、紳民控告官員之案進行調查。凡暗查,則由宮保劄派委員三兩名,分別先後前往密查,各開具所查實在情形,如二人所查事由相同,即由本處據情呈請核辦;倘所查情節歧異,應另派幹員一人前往複查,仍由本處核實具呈。凡明查,派委一員前往調查,亦將所查實情報明本處,由本處核實具呈。”
等周浩介紹完,袁世凱補充道:“官吏考核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難事,不能考核官吏優劣,提拔使用便難以公正服眾。不能服眾,優者下,劣者上,便是最大的吏治腐敗。成立吏治調查處,就是希望能對官員的職守情況有更多的了解。將來調查處的調查,將作為對官員進行賞罰、獎懲的參考。”
第三項措施,則是道府廳州各項陋規一律取消,改為公費。
所謂陋規,是下級借各種節令給上司奉送“規禮”。清代官員廉俸很薄,而保持官員的體麵,需要雇轎班、常隨,幫助處理刑案、錢糧又要招募師爺,這些費用都是官員所出。因此“規禮”之始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久而久之,便視為平常,尤其貪墨官員,更以此為自肥的手段。所以新官到任有費,各種節日有費,冬有炭敬,夏有冰敬,上司生日或官太太生日或者生孩子滿月,都要送規禮,婚喪嫁娶更是不必說,也要有一份賀儀或喪儀。袁世凱認為上司受收下屬規禮,便不能破除情麵,據實糾參,甚至被下屬挾持,吏治之弊,皆源於此:“平心而論,道府廳州官員,公費開支很大,如果不讓大家收陋規,而又不給辦公經費,便沒法要求大家治理地方。總之,先要養廉,才能止貪。我的辦法是,將每年應得屬員規費,摸清底數,大體按這個數目酌給公費。這樣化私為公,上司不必受下屬挾持,下級也不必為孝敬上司而到處搜刮。各級公費銀,已經大體有個設想,老阮你給大家說說。”
阮忠樞正在打瞌睡,被身邊的人捅了一指頭,這才一激靈挺起來脖子來,因為事先袁世凱已經有交代,知道是讓他說公費銀的事,所以大聲道:“剛才我又默想了一遍,感覺宮保所定的公費銀,隻高不低,對各級官員都是個福音。”
袁世凱所定的標準,大順廣道月支公費銀一千兩,清河道每月九百兩,通水道七百兩,天津道六百兩,口北道五百兩,霸昌道三百五十兩。保定、永平、河間各府均月支公費銀六百兩,天津、正定、順德、大名、廣平、宣化各府均五百兩……各州縣將向來應出節壽等規禮,一律解到布政司庫,道府廳州應支公費,按月赴司庫請領。不足部分,則由布政使向袁世凱報請設法籌措。
這個公費標準相當優厚,與會的人員除了天津道府官員外都非受益者,他們不免咋舌羨慕,有些失落。袁世凱見狀道:“在座的諸位也不必覺得吃了虧,你們也都有一筆車馬費補貼,由藩庫設法解決。”
眾人一聽,無不歡欣鼓舞。袁世凱此舉,無異於示惠各級官員及幕僚。
“實在事情說完了,再說幾句虛的。這些天我在想,有人說,甲午一戰,證明三十年的洋務運動失敗了。我以為,此言大謬,甲午一戰不是證明三十年洋務不能救國,而是恰恰證明,我們洋務辦得還不夠。諸位想一想,李文忠公三十年孜孜於洋務,給大清帶來了多大的變化!當年林文忠公在虎門銷煙,洋人啟釁廣東,中外開戰,我們以大刀長矛對付洋槍,以木船去對抗洋輪巨艦。可是甲午之戰的時候,我們定鎮兩艦在黃海與日艦對戰一天,日艦被迫退出戰場;陸軍的洋槍洋炮也不遜於倭寇。甲午敗了,但敗因並不在兵器上,而是另有原因,我今天不再細說。我要說的是,李文忠公倡導的洋務,讓大清的軍備基本跟上了世界的步伐。除此之外,還有火車,還有輪船,還有電報,還有機器采礦,哪一樣不是李文忠公的功績?所以,舉國痛罵他數年後,到庚子亂起,文忠公奉旨抱病北上議和,就連當初罵他最狠的人也不能不承認,李文忠公有功於大清,洋務大業絕非一無是處!”說到此處,袁世凱深吸了一口雪茄後繼續,“李文忠公在直督的交椅上坐了二十餘年,可以說勳績卓著。如今我忝居此位,如果不能把洋務大業——現在叫新政,其實與李文忠公推行的洋務是一回事——如果我不能把新政向前推進,便愧對李文忠公的識拔之恩,更愧對朝廷的恩典!何況如今開展新政,有諸多的有利條件。”
袁世凱認為,當年推行洋務屢屢受製於清流頑固派的抵製,庚子之亂後,隻會動嘴皮子的頑固派徹底清除出朝堂,舉辦新政再也沒有從前的種種阻撓。這是第一大有利條件。
從前推行洋務是從下往上推動,是地方提出要求,懇請朝廷允準。如今則是朝廷提出舉辦新政的要求,督促督撫們舉辦。這又是一大有利條件。
“如此諸多有利條件,若不趕緊行動,在新政上辦出點名堂,豈不白戴了頂戴花翎?就直隸而言,尤其是天津,可以說麵臨著千載難逢的大好機遇。諸位可知道是什麽嗎?”
眾人都沒想過這個問題,一臉茫然。
袁世凱指指唐紹儀道:“少川,你是懂洋務外交的人,你說說,目前大清最發達的地方是哪裏?”
唐紹儀回道:“當然是上海,然後是廣州、煙台。”
“好,就以這三個地方為例,我給諸位好好說說。在開埠前,大清與洋人交往隻有廣州一口,洋人要買國人的貨物,要賣給國人貨物,隻能通過廣州的十三行。一切洋貨皆源自廣州,無論內陸還是沿海的茶葉、瓷器或者土產,要賣給洋人,也都要匯集於廣州。所以開埠之前,廣州富甲天下。但廣州一地不能滿足洋人的要求,因此先後有南洋五口、北洋三口開埠通商。廣州離北京太遠,洋人要與朝廷打交道,實在不方便。而京津一帶朝廷又不許洋人前來,因此上海成為洋人匯聚之地,再加有長江航道,因此上海開埠後迅速發展,取廣州而代之,由一個小小的縣城成為萬貨雲集、日進鬥金的十裏洋場。如今,各國公使已經允許駐京,皇上可以沿用列國通例召見各國使臣。而洋人又在紫竹林建起了大碼頭,可以說,京津一帶的開明、開化程度已經與上海無異。洋商、洋貨、洋人的投資都將向京津尤其是天津集中。諸位請想,這是不是天津的大好機會?”
眾人恍然大悟,異口同聲發出“哦”的感歎聲。
唐紹儀有點不讚同:“上海畢竟有長江航道,上海雖是一隅,但背後卻有數省的財富集聚。”
“是,少川說得不錯。天津的海河無法與長江相比,但如今京津都通了火車,關內外鐵路將天津與東北連為一體,京津鐵路又將京津連為一體,京漢鐵路又將直隸與腹地數省連為一體,將來朝廷還計劃開通津鎮鐵路,天津可直通鎮江,與江北數省連為一體。少川你想,天津是不可是也可成為百貨雲集之地?”
“對對對!宮保所見,的確不是我輩所能預料!”唐紹儀及眾人對袁世凱的遠見卓識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太後召見我的時候,說希望直隸新政能為各省做出個表率,要我無愧於天下督撫之首的稱號。直隸的新政能不能表率天下,就看各位能不能實心實意、紮紮實實地去辦,我能不能對得住天下督撫之首的稱號,就全看直隸的新政到底如何。諸位,我有一番雄心壯誌,希望直隸樣樣走在前麵,尤其是天津,不但治安要做到天下最好,馬路、橋梁、衛生也要樣樣做到天下最好,更要緊的,天津的工商業將來也要做到天下最興旺發達!那時候天津百工雲集、百貨雲集、日進鬥金,要超越上海也不是沒有可能。”他又拿雪茄指指周馥和唐紹儀,“你這津海關道,還有布政使衙門,那時候庫裏堆滿了白花花的銀子,讓你們夢裏都笑醒!”
聞言,眾人同聲大笑。
奕劻密電袁世凱,說署理河南巡撫錫良將可能調任熱河都統,問他是否有得當的人推薦。袁世凱大喜,不僅僅是他又有推薦心腹出任封疆的機會,而是奕劻在重大人事調整時事先通氣,說明他在奕劻身上的投資開始見效。
不過,袁世凱對山東巡撫的關注超過河南巡撫。山東是他官運轉折之地,這是其一;山東戰略位置關鍵,而且有煙台海關,又有正在開通的膠濟鐵路和淄川煤礦,將來財源必旺,這樣的省份如果能安排自己人去當巡撫,當然是再好不過。直隸的官員,資格最老的當數周馥,追隨李鴻章多年,無論洋務還是治河,都是一把好手,如果他巡撫山東最好;他遺出的布政使由按察使遞補最好,那樣,深受他賞識的通永道楊士驤則可升任按察使。真正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如果運動得當,便相當於直隸有三大員升職。
袁世凱找周馥密議,因為周馥重聽,因此延入密室方可大聲溝通。周馥對袁世凱的關照自然十分感激,但對鑽營仕途卻有些不屑:“慰廷老弟,我追隨文忠公四十餘年,辦營務、辦洋務,救災治水,扶貧濟困,問心無愧,我如今六十有五,隻問耕耘,不問收獲。”周馥因受李鴻章的牽連,屢次受到彈劾,雖然資曆很老,如今卻隻是布政使,所以有這通牢騷。
袁世凱勸道:“老哥,你不能隻為你自己考慮。你淡泊仕途,隻求隨遇而安,可你不升一升,下麵的人就不得升遷不是?還有,我早就想把緝之調到直隸來,礙於你們父子得回避,至今不能如願。你如果能夠巡撫山東,父子對調,各得其所,豈不妙極?”
牢騷歸牢騷,周馥不能不對出任封疆動心。袁世凱告訴他要想辦得穩妥,得花筆銀子。周馥便問道:“我籌一萬兩銀子夠不夠?”
一萬兩當然不夠,但袁世凱不再讓他為難:“老哥,你要信得過我,把銀子交給我,我來辦這件事好了。”
“我當然信得過宮保,人人都知道,宮保敢花銀子,卻不貪銀子。”
周馥所說一點不假,袁世凱與李鴻章都是熱衷名利的人物,但他不像李鴻章那樣樂於營私聚財,他有一個口頭禪:“銀子是用來花的。”為達目的花起銀子讓人瞠目結舌,卻不屑於聚私財。
打發走周馥,袁世凱把楊士琦叫來道:“老五,有一個差使非你親自出馬。”
聽袁世凱說完事情原委,楊士琦說道:“宮保的意思是一箭三雕,一萬兩銀子恐怕不夠打點。”
“的確不夠,不如先從銀錢所提一筆用著,總之不要放過這個機會。老慶能如此關照,我們不能辦半吊子事,來日方長嘛。”
楊士琦又道:“宮保此次也為我四哥籌劃,無論成不成,我四哥出筆銀子是應當的。”
袁世凱連連搖手:“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這話你總該聽說過吧?此事隻限於周藩台和你我知道,就是你四哥,也不能透露半個字。”
“宮保放心好了。”楊士琦當然知道其中利害。
“這次你還要辦一件大事。上次請訓時,太後說起宮中窘迫,我已經答應直隸籌一筆銀子。這次你帶二十萬兩去,請李總管直接交太後,是入內庫還是怎麽處理不必過問。同時讓李總管轉奏太後,直隸正在設法,將來還會有奉獻。”
“李總管那裏,是否也要打點?”楊士琦的意思,這次謀劃周馥出任山東巡撫,不能隻靠慶親王。
“那是當然。榮中堂那裏,你替我去問候,從同仁堂帶些上好的細藥。”
三天後楊士琦回到天津向袁世凱複命,聽奕劻的意思,把握很大。
但好事多磨,在這節骨眼上,卻有禦史參奏周馥,說他昏耄營私,貽誤地方,巧於營謀規避,廣樹私人,兼之老邁龍鍾,諸事廢弛。朝廷把原折發給袁世凱,讓他確切查明,據實具奏,毋稍瞻徇。
袁世凱細讀參折抄件,參劾周馥甲午戰爭期間,升任直隸臬司,卻稱病乞退,巧於回避;時局一定,又攜金至京營謀四川藩司。此事袁世凱十分清楚,當初他與周馥為李鴻章分憂,到前敵營務處分任總辦和會辦,說周馥巧於回避,真是昧著良心說話。又參他八國聯軍入京後,作為直隸藩司的他不到省城支持危局,卻懇請李鴻章讓他留京辦事。這事袁世凱也清楚,是李鴻章把他留到身邊的。還參他“老邁龍鍾,兩耳重聽,屬員回事,不準多言,偶有敷陳,動加嗬斥,以致下情不能上達,諸事廢弛,唯以不升巡撫,時懷怨懟,大庭廣眾之中,肆言無忌,其跋扈囂張又複如是”。又參他對拳匪太姑息,以致養匪貽患;久仕直隸,用人理財不孚眾議;對待下屬有親有疏。這些參劾多半是捕風捉影,甚至顛倒黑白。至於對屬員有親有疏,是任何官員都難以避免的。
袁世凱懷疑是不是他運動慶親王的事情泄露了,有人故意壞事。他首先懷疑的是瞿鴻禨,因為當初他奏報洋人歡迎太後回鑾一事,瞿鴻禨耿耿於懷,兩人關係已經難以挽回。追問楊士琦,他表示絕無泄露的可能。
“那麽,就真是無巧不成書了,大好的機會不能讓這一紙參劾壞了好事。周藩台的為人你們也都知道,真正是兢兢業業,這樣的人不得升遷,天理何在!”袁世凱發完脾氣又說,“你去告訴老阮,讓他去和臬司商議,我的態度是四個字,對這個參折,‘一字不認’”。
數天後阮忠樞把複奏稿呈了上來,對每一條參劾逐一反駁,人證事證,真正做到了“一字不認”。但袁世凱覺得還不滿足,因為沒把周馥的功績說清楚。於是他親自捉筆,補敘了一段,阮忠樞稍加潤色,再呈了上來:
伏查該藩司周馥,在直年久,如果該藩司昏耄營私,貽誤地方,難逃公論。臣受恩深重,斷不敢稍涉瞻徇,上副朝廷付托之隆。唯該藩司公正廉明,勵精圖治,考之案牘,證以人言,並派員逐一查訪,絕無情弊。且該藩司久在直省,夙著賢能,所有北洋辦理海軍、電報、鐵路、礦務、水師武備各學堂及海防緊要事宜,皆其參預創辦。當時北洋人才,無能出乎其右。已故大學士李鴻章倚如左右手。前年冬奉命入都隨辦議約,兼辦京城教案,其時各國使臣、統將,多方要挾,棘手萬分,大局幾至決裂。該藩司稟承全權大臣,百計磋磨,心力交瘁。又以李鴻章衰年多病,步履維艱,遇各洋員有會商事件,多由該藩司相機因應,堅苦維持。上年夏間,款議就緒,奉飭到任。其時各國聯軍,尚踞省垣,中國兵隊,不能到防,土匪蜂起,民教尋仇,局勢幾為一變。籌辦善後,極難措手。乃複酌擬辦法,不數月間,匪徒斂跡,民教相安。迨鑾輿回京,腹地已一律平靖,該藩司曆經盤錯,勞苦功高,實為同僚所不及。臣抵任以後,複能遇事匡助,不遺餘力。唯其性情樸直,論事不顧忌諱,率屬力斥浮誇,勞怨不辭,或滋物議,而實心任事,人所難能。當此時局方艱,需才孔亟,倘遷就原奏,模棱登複,殊不足以彰直道之公,尤恐任事者相率寒心,轉多顧慮。該藩司被參各節,既經查無確據,應諸毋庸置議。
袁世凱連讀兩遍,十分滿意,拍著桌子道:“老阮,你的文筆是越來越老辣痛快!‘倘遷就原奏,模棱登複,殊不足以彰直道之公,尤恐任事者相率寒心,轉多顧慮。’真是痛快至極。你的車馬費,每月再加十兩。”
阮忠樞連連搖手道:“宮保,已經夠多了,不敢再奢望。”
袁世凱笑了笑道:“是不敢再奢望,不是不願。可見還是不夠多。”
阮忠樞也笑道:“多少是多?直隸百廢待興,宮保又是雄心壯誌,花錢的事項多得很。”
“這個我自然知道。老阮,我再給你說一句話,錢是掙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有本事的人在開源上動腦筋,沒出息的人才在節流上動心思。我準備把山東周緝之調過來,讓他幫我大辦工商實業。”
“他老爺子任藩台,怕是他有顧慮。”
袁世凱此時不便說破,笑了笑道:“活人總不能讓尿憋死。”
複奏上去後不久,便有了結果,周馥如願出任山東巡撫。但他缺出的直隸布政使,卻未能由直隸按察使周浩遞補,而是調江寧布政使吳重熹填缺。這個結果也不算太糟,因為吳重熹是袁世凱的老熟人,袁世凱曾經對他執弟子禮。袁世凱的老家項城縣屬陳州府,而吳重熹曾做過一任陳州知府。當時袁世凱繼承嗣父袁保中陳州府駐地的家產,辦詩社,交名流,吳重熹也是袁府的座上賓,給足了袁世凱麵子。袁世凱在陳州立住腳跟,與吳重熹的捧場關係極大。所以袁世凱對他十分敬重,如今歸到自己治下,當然沒有不歡迎的道理。
袁世凱在迎接吳重熹的宴席上,仍然要執弟子禮。
“不可,萬萬不可。當年在陳州,你遞門生帖子,本來就屬勉強,那時候我是陳州父母官,也就厚著一張老臉收下了。如今你是上憲,我是屬下,何敢再以老師自居。”吳重熹是有備而來,當即從懷中抽出門生帖子,“今天也請直隸的諸位同僚做個見證,我將門生帖子璧還,從此以後,再無師生名分。”
“老師當年在陳州給我莫大麵子和關照,如今到了直隸,我總算能夠有機會報答一二,老師有什麽想法,不妨直說。”等散了席,袁世凱留下吳重熹,有一番體己話要談。
吳重熹再次聲明:“我已經璧還了門生帖子,宮保無論如何不能再自降身份。我對做多大的官倒不計較,你也知道,我有收藏古書拓片的愛好,最費的就是銀子。將來有機會,你能給我個報酬優厚的職位就再好不過。”
吳重熹是山東海豐(今山東無棣)人,他的父親吳式芬和嶽父陳介祺都是收藏界知名的人物,吳重熹受家傳影響,對古書、拓片收藏十分癡迷,據說遇到喜歡的古書,賣家具、當衣裳也要買到手。
“啊,你是這麽一番想法。那倒好說了,將來有這樣的位置我一定力薦。不過,眼前有件急務,還有賴老兄設法。”
袁世凱所說的急務,就是直隸尤其是天津的錢荒和銀荒。所謂錢荒是由於銅價暴漲,鑄造製錢——也就是外圓內方的銅錢——的成本暴增,於是鑄錢的便紛紛減鑄,結果市麵上製錢減少,發生錢荒。百姓平日衣食住行,不會是大額支出,尤其需要小額製錢,錢荒後便造成商家和百姓兩不便,影響貨物流通和日常生計。
銀荒的原因比較複雜,自從鴉片貿易開始後,中國白銀大量外流,尤其開埠後,除了鴉片大量輸入,隨著洋人而來的還有洋銀元,有日本的龍洋(幣麵飾有龍紋)、英國的站洋(正麵有不列顛女神站像)、墨西哥的鷹洋(幣麵花紋有鷹鳥),此外還有美國的貿易銀元、法國的安南銀元等,這些銀元都在大清流通,造成幣製混亂。尤其《馬關條約》《辛醜條約》相繼簽訂,巨額賠款都要求以白銀付款,進一步加劇白銀外流。經營錢莊的沒有現銀給付,就發行錢帖和銀帖——寫有抵頂製錢若幹枚或抵銀若幹兩的票據。錢莊以實力做後盾,適當發放錢帖、銀帖,便於流通,方便交易,這本來是行之已久的辦法。但如今發放過多,便大幅貶值,持錢帖或銀帖去換現銀或交易,就必須在票據之外再加錢或銀若幹,才能認可票據的價值,這加出的一部分就稱為帖水。如今天津的帖水,一千兩銀帖開始要加帖水一二百兩,如今二三百兩,而且是有增無減的趨勢。商旅聞之而裹足,百物價格猛漲,處理不好,便會引發金融風潮。金融不穩,什麽新政,什麽工商實業,都無從談起,袁世凱為此愁腸百結。雖然他萬事精明,無奈金融這一套根本看不透,更弄不明白。
這些辦法周馥和天津府縣也都提過,辦法是好辦法,卻沒法從根本上見效,因為直隸也缺現銀。銅價猛漲,鑄製錢便要賠錢,鑄得越多,賠得越多。袁世凱現在是想生錢的門路,要他先往裏賠墊,如何行得通?他知道再與癡迷收藏的吳重熹談金融,無異於對牛彈琴,因此隻好打住道:“好在來日方長,慢慢地想辦法。”
十幾天後,袁世凱盼望的周學熙從山東乘輪船趕來赴任。見麵之後,就把自己遇到的難題向他請教。周學熙好像知道袁世凱必有此問,顯然已經深思熟慮:“此事的確棘手。如果雙管齊下,這個危局也並不是不可解。”
“雙管齊下,怎麽個下法?”袁世凱盼望周學熙有神機妙策。
“就眼前來講,就是盡快鑄銅元。以銅元取代製錢,便可解錢荒。”周學熙回道。
袁世凱有些失望:“緝之,銅價飛漲,所以才減鑄製錢。要鑄銅元,豈不同樣賠累?”
周學熙搖頭道:“不然,鑄銅元不但不賠累,還有大利可賺。”
“啊?有這等好事?”袁世凱一副懷疑的神氣。
“宮保聽我細說。”
銅元與製錢不同,製錢本身的成本與它的幣麵價值相近,因此一旦銅價上漲就會賠累。但銅元卻是一種名義貨幣,按當前的規定,一枚銅元當十枚製錢用,而實際鑄一枚銅元隻需熔化不到四枚的製錢,換句話,鑄造銅元至少有六成的贏利。
“當前一兩銀子的官方牌價是一千製錢,也就是一百枚當十銅元,而鑄這一百枚銅元需要不到四百個製錢,換句話說,鑄一百枚銅元,就有六錢銀子的贏利。如果鑄一百萬枚,那就有六萬兩的贏利,鑄一千萬枚,則有六十萬兩的贏利。宮保請想,是不是有大利可圖?”
袁世凱仰著臉想了一會兒,明白了,的確有利可圖,但他還有一項顧慮:“如果錢莊都紛紛私鑄銅元,便又無利可圖了。”
周學熙笑道:“宮保忘了,銅元是要用洋機器才能鑄得成,一般小作坊私鑄製錢行,鑄銅元,他們辦不了。”
袁世凱一拍腦袋大悟道:“對對對!”
“宮保要想銅元暢通無阻,必須下令廢止製錢,一律改用銅元。這樣市麵上的製錢都用新鑄的銅元換回,又可重鑄銅元。銅元暢通直隸,不但解決了錢荒,而且有六成的贏利,何樂而不為!”
袁世凱離座鄭重向周學熙拱一個長揖,周學熙連忙躲到一邊道:“宮保如此,真是折殺我了。”
“要想市麵上資金融通裕如,除了鑄銅元,非辦銀行不可。洋人國家,公私都可辦銀行,這為他們的實業發展提供了極大的幫助。”
“你是說辦錢莊?”袁世凱對銀行如何幫助洋人發展實業不甚了了。
“銀行與錢莊相似,但與錢莊又大有不同。”周學熙盡可能把複雜問題簡單化,“錢莊規模小,且唯利是圖,支持小商人小買賣行,支持大實業、辦大事則行不通。銀行實力雄厚、信用可靠、經營規矩、薄中取利,國外銀行往往數個商家甚至十數商家合股成立,像修鐵路、疏浚河道這樣的大工程,也有實力支持。”
“哦,這個我明白,比如盧漢鐵路,就是比利時國的銀行貸款修築。”
“宮保,咱們直隸也可以辦一個銀行。”
袁世凱雙眼炯炯,問:“怎麽辦?哪來的巨款?”
“直隸的信用就是一筆巨款。”
周學熙的辦法是,把直隸藩庫、鹽政庫及各道府的官庫統一起來,成立直隸官銀號,用官庫的收入作資本和信用,吸引百姓商家存款,同時又對重大實業項目給予借款支持。
“銀行的根本就是信用,信用有了,出一張支票,可一萬,可十萬,甚至數十萬。商家又可拿這幾萬的銀票去購買其他商家的東西,其他商家再拿這張票去采購自己需要的貨物,宮保請想,就這樣一紙支票,在市麵上產生了多少流動?洋人國家,大都不像咱們流通要用銀子用製錢,他們用的就是紙票,靠的是什麽?就是洋人國家、銀行的信用。隻要宮保把直隸的信用做足了,不愁沒處來銀子。”
袁世凱感歎道:“這可真是大開眼界了。緝之,你先把造幣廠和直隸官銀號辦起來,解決銀錢兩荒。”
“宮保放心,當年李文忠公曾經造過銅元,機器都還在,稍作修理就能開工鑄幣,兩個月內,保證直隸用上銅元。”
“好極了,一個造幣廠,一個官銀號,好一個雙管齊下。”
“這隻是其中一管。這一管可以概括為金融手段。還有一管,就是大辦實業。銀行要靠信用,而國家的實力卻非靠實業興旺不可。宮保對洋人國家的商家頗有研究,商戰商戰,以商品為戰。這些年鬧銀荒,銀子去哪了?被洋人賺走了。洋人靠什麽賺走?靠的還是商品。鴉片是害我國人的毒品,但在洋人看來,也是國人需要的商品。不管洋人的邏輯多荒唐,這些年來我國進口洋藥數量年年劇增這是事實。除此而外,洋人把大量洋貨一輪船一輪船運到大清,包括日用百貨,也包括電話、電報、輪軌、火輪車等設備,不一而足。而大清能出口到洋人國家的除了茶葉、土產外,哪還有一件像樣的東西?大清進口的洋貨遠遠超過出口的土產,這是大清銀荒的根本原因。要想抵製,隻有興辦實業,生產有競爭力的商品。如果有更多的商品出口到洋人國家,我們便賺回洋人的銀子。即便不能出口洋人國家,國人用國貨,洋貨銷量減少,也是減少銀荒的一策。所以,無論如何,大興工商實業,宮保必須當成頭等的大事。”
“我也正有此誌。要辦實業,閉門造車不行。東洋日本自明治維新後,實業大興,東洋貨已經後來居上,要辦實業,非到日本去實地考察不可。”
“我也正有派人出洋的打算。不過今年怕是來不及了,等造幣和官銀號辦出眉目,最遲明年上半年,我就派你去日本考察實業。”
周學熙深受鼓舞,就實業救國,又與袁世凱暢談良久。
九月份醇親王載灃大婚,福晉是榮祿的女兒,小名叫大妞。男女兩方,袁世凱都要花一筆賀禮,尤其是榮祿這邊,當然要更重一些。他早已派人赴上海,買了足有四萬兩銀子的珠寶首飾,準備送給榮祿的女兒。這件事袁世凱打算讓辦事圓通的楊士琦去,但楊士琦出關與俄國人談收回關內外鐵路事宜,原來預計九月初就能回來,誰知道好事多磨……
關內外鐵路是指從北京豐台經過天津、山海關再到沈陽的鐵路。這條鐵路加上到營口的支線,全長八百多公裏,目前已經修通六百餘公裏。八國聯軍入侵後,這條鐵路分別由英國和俄國軍隊占據,遲遲不肯交還。朝廷任命袁世凱為督辦關內外鐵路大臣,分別與英國、俄國交涉交還事宜。英國人占據關內鐵路,是想阻擋俄國人南下,以防威脅長江流域的商業利益,因此提出的交還條件是,所有的支線都不能交由任何他國修築,而由中國自造。中國當然是求之不得,因此中英較順利地簽訂了協議。但俄國人理所當然地認為,關外是俄國人的勢力範圍,鐵路支線該怎麽修,別國無發言權。所以磨來磨去耗掉了好幾個月。最後,在合同中隻規定北京到張家口、天津到保定的支線由中國修築,且不用任何外國資本,並不得作為向外國借款的抵押。至於關外支線,暫且不作規定。各方終於達成一致,關內鐵路交還袁世凱親自與英國人談;關外鐵路交還則由楊士琦出關與俄國人交涉。等楊士琦談妥回到天津時,已經是九月十一日。
“老五,你總算回來了。你馬上進京一趟,把我收回關內外鐵路的奏章遞上去,同時,還有一項差使也得你辦。”
袁世凱交代清楚後,楊士琦回道:“宮保,淮軍銀錢所的銀子已經花了不少。這總是一筆死錢,花掉就沒了,得想開源的新法子。”
“開源的新法子已經想了好幾條,緝之正在加緊辦理。短期見效的是鑄銅元,長期見效的是大辦實業。”
“大辦實業自然是開源的根本之策。但不能隻指著將來新辦,眼下該北洋的實業也應該實至名歸才是。”
袁世凱瞪著眼睛想了一陣後道:“你是說盛杏蓀抓在手上的輪船和電報?”
“我早有此意,別人主政北洋怎麽對待輪船和電報我不管,如今我當這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就必須讓它們重歸北洋治下。我打算向朝廷請假回籍葬母,借此機會我到湖廣、兩江都走一走,也到上海與盛杏蓀見一麵,聽聽他怎麽說。”
袁世凱母親去世後,朝廷隻賞假百日守孝,百日之後,他便除服辦事,母親遺體則運回河南,卻一直沒有下葬。不久他又受命總督直隸,兩宮回鑾,安定地方,公務實在太忙。如今已是深秋,關內外鐵路已經收回,直隸、天津也都日趨平靜,估計這次無論如何朝廷會準假。
果然,這次朝廷準了,上諭說:袁世凱著賞假四十日,回籍葬親。該督之母劉氏,加恩賜祭一壇,著河南巡撫派員前往致祭。
袁世凱臨走前,軍務政務都要做一番交代,之後又將阮忠樞叫來吩咐道:“老阮,前一陣商議的那個保案,我起程前拜發吧。”
袁世凱所說是《直隸防軍迭次剿平拳土各匪匯案擇優請獎折》,以剿匪為由,奏保請獎二百餘人。
“宮保,今年保折已經辦了六七批,不下五百人次,是不是太多了。”
阮忠樞說的一點不假,年初,袁世凱就以辦理回鑾差務為名,為三十餘名官員請獎;二月又以辦理直隸善後出力為名,保獎出力文武員紳中外教士二百餘人;三月再以黃河安瀾為名,為三十餘出力人員請獎;四月又以三年考績,補行大計,保獎直隸二十餘官員;五月底又以武衛右軍隨營學堂兩屆期滿為優秀學生請獎,一次超擢三十餘人;七月又為剿辦直隸南部景廷賓造反的文武官員七十餘人請獎;九月初又為永定河搶護有功人員十七人請獎。這還不包括單獨上折個別保舉的人員。袁世凱的軍中心腹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劉永慶等人,幕府及文職心腹阮忠樞、楊士琦、楊士驤、唐紹儀、趙秉鈞等都是數次獲保。段祺瑞三個月內兩次受保,由候補知府到二品銜留直補用道,並賞戴花翎,賞加勇號。這要放在別人麾下,恐怕要熬個三五年。
“老阮,人才難得。要成大事,沒有人才怎麽行?將來咱們要大批募練北洋常備軍,又要舉辦各種新政,急需大批人才。要吸引人才,非讓他們看到希望不可。我經常說,不能把官印鎖在抽屜裏,摸平了棱角還不舍得授給下屬。你不保舉,不給他們攢資曆,將來有了空缺,無論文武,你沒有夠資格的人,朝廷是不是就給直隸派人來?那又是何苦來哉。何況這次保案,主要是為了照應一下直隸淮練各軍,聽我的,辦!”
“老阮,我已經看過了,再斟酌什麽?別囉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