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爭主權收回天津 創巡警東仿西效

袁世凱北上,奕劻南下,兩人在保定相遇。鑾駕後天才到正定,奕劻不急於南下,決定在省城住一天,對前來迎接的袁世凱道:“慰廷,午飯後到我住處坐坐,你已見過駕,正好有許多事情和你商量。”

午飯是袁世凱親自帶人抬一桌上等的燕菜席送到奕劻行館的,奕劻十分客氣道:“慰廷,又勞你破費。”

袁世凱回道:“王爺難得出都,我署直隸,正可一盡孝心。王爺,行館安排是否得當?哪裏不合適,您盡管提出來,也讓下麵的人學學禮儀。”

奕劻的行館緊挨行宮,是僅次於行宮的建築。桌布、窗簾、椅墊全遵親王規製一律用金黃色,所有用具也都是新定製,奕劻十分滿意:“一切都是盡善盡美,哪裏談得到不合適。”本來奕劻是打算飯後見袁世凱,如今他親自上門,因此改了主意,“慰廷,我正好有話要找你談,幹脆你也不必回去了,在這裏陪我吃午飯如何?”

袁世凱當然求之不得。奕劻把下人打發走,隻有兩人一上一下享用一桌豐盛的燕菜席。

“慰廷,你太破費了,我真是受之不安。”

袁世凱還有些擔心奕劻會把十萬兩銀子退回來,聽他如此說,完全放了心,嘴巴也特別趕趟:“王爺,您為國事日夜操勞,這次又調和列國,為國家謀一個和平的局麵,這中間所費的心血外人何曾體會!我盡一份心那也是應職應分。”

“我和李文忠,真是受盡了洋人屈辱。”奕劻歎息一聲說到這裏,真是有感於心,險些落淚。

奕劻以親王之尊,低頭向洋人說話自然備感屈辱。除此之外,李鴻章經常自作主張,許多事情並不與他商議,也讓他感到委屈。但他並不比李鴻章高明,也隻能讓他主導談判。這份委屈又不可對外人言,那樣豈不讓人笑話?他的策略是力讚李鴻章,李鴻章的功勞越大,他的功勞也自然水漲船高。

“總算公道自在人心。京城百姓尤其感念李文忠揖和中外的功勞,有五六百名紳商聯名,要求在京師為文忠建專祠。”奕劻又道。

功臣去世,例在原籍及立功省份設專祠,京城算滿人的原籍,因此有清以來京城從沒有漢大臣的祠宇。

袁世凱聽了這話後道:“這對文忠公自然是莫大的安慰,但恐怕有些難,除非王爺力爭。”

“我當然要力爭,我這次見到榮仲華,先和他談。”

袁世凱竭力把話題往自己的心思上引:“經過這次磨煉,王爺內政外交無人可比,親貴中更是出類拔萃,聲望將直追恭忠親王。”

恭親王奕訢去世後,朝廷予諡“忠”。他當年與慈禧一起發動政變,扳倒肅順為首的輔政八大臣,從此與慈禧聯手執政二十餘年,內政外交大權集於一身。恭親王頭腦清楚,思想開明,李鴻章等人推行洋務運動全賴他的支持。奕劻有自知之明,忙辭道:“我哪能望六爺項背。”

“恭忠親王千般好,唯有收門包一事受人詬病。不過,這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王爺將來恐怕也麵臨這個難題。”

恭親王大權在握,慈禧為籠絡他,經常有封賞。一有封賞,就要打賞送賞物的太監,而這些太監依仗太後的寵信往往獅子大張口,堂堂親王又特別顧惜麵子,賞出的銀子比賞物不知多破費多少。後來有人給恭親王出了個主意,讓王府門政大收門包,王府則從中提成。王府、衙門收受門包是一項陋規,為的是下人能謀一點外快,朝廷不嚴禁也不公然允許。所以恭王府門包之重,屢受詬病。

“咳,六爺那也是沒辦法。”奕劻引己推人,為恭親王鳴不平。

“雖然如此,但畢竟於清名有損,王爺可不要再蹈覆轍。我打算給王爺謀劃一個妥當的辦法。”袁世凱又道。

一聽有妥當的辦法,奕劻雙眼放光,望著袁世凱問:“慰廷頭腦靈活,有什麽好法子,說來聽聽。”

“我到直隸有許多新政要舉辦,這些新政一旦辦成,直隸的財源將十分可觀。偌大的直隸,為王爺承擔點費用算得上小菜一碟。將來王爺所有下賞,轎班、幕府的開銷,以及王爺、福晉、貝勒、格格們生日、過節等項開支,都由直隸包圓。”

這相當於王府的大項開支從此都無須奕劻支付了,那是一筆多大的開銷!奕劻喜出望外道:“慰廷,這真是意想不到,無功不受祿,你有什麽要我辦的,不妨明說。”

“王爺,這就見外了。我已經聲明,是為王爺排憂,哪能給王爺出難題。將來直隸各項新政,王爺能夠為直隸說句話,新政得以展布,增收何止十萬百萬?這樣算下來,沾光的還是直隸。”袁世凱這樣說,是給奕劻一個安心納賄的理由。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具體怎麽接頭?”

“這件事讓楊老五辦好了,我聽說王爺對他也頗為欣賞。他辦事得力得很,王府那邊與誰接頭合適,王爺直接交代老五就成。”奕劻果然是貪財好利,這是急於把事情敲定。不過,他越是如此,袁世凱越是高興,感覺自己手中有條繩子,已經把眼前的王爺捆起來了。

“好,老五辦事靠譜。關於迎駕和收回天津,我還有好些問題要向慰廷請教。”奕劻滿意地點著頭,痛快地喝了一杯酒後開始向袁世凱“請教”。

直隸總督本來駐保定,而北洋大臣駐天津。自從李鴻章起,直督兼北洋大臣,開始的時候每年天津近海封凍後,他就回駐保定;來年開凍後再回天津。但後來交涉事情日多,封凍後也多不回保定,天津事實上成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駐地。天津如今在洋人手裏,袁世凱署理總督兼署北洋大臣,隻能駐在保定,麵子上實在很難堪。而且各國在天津擴大租界,涉及劃界、購地、拆遷,事情極其繁雜,所以慈禧一回鑾,袁世凱就打發唐紹儀到天津去與洋人交涉。當然,重中之重還是交涉歸還天津。

在京城方麵,袁世凱則致函外務部出麵敦促各國公使盡快交還天津。外務部尚書是瞿鴻禨,因為袁世凱搶在外務部之先報告了各國將歡迎慈禧回鑾的消息,他很不高興,便對人道:“袁慰廷手下有唐某人,不愁與各國打交道,收回天津何勞外務部畫蛇添足?”

這話傳到袁世凱耳中,他恨瞿鴻禨小肚雞腸,發信給唐紹儀一定要爭一口氣,盡快把天津要回來。同時又寫一封親筆信,給洋人的“都統衙門”詢問交還天津問題。結果“都統衙門”拒絕接收這封信。聯軍總司令德國將軍瓦德西認為,“天津應當永久置於國際社會的管理之下”。天津都統衙門的軍官們則認為,他們根本沒有與中國軍隊開戰,他們隻是為了保護使館和教民,幫助中國鎮壓了義和團,清廷才得以保存下來,他們很好地維持了天津的秩序,中國人應當感激他們。要歸還天津,必須等各國協商統一後提出歸還的條件,但歸還天津的條件卻又遲遲不予討論。其實各國的態度不問可知,他們希望繼續占據這個京城的咽喉之地,以有效地控製清廷、壓製中國。看來收回天津要好事多磨!袁世凱也隻能沉下心來,勸自己不要急於求成。

天津收回無期,袁世凱於是專注於軍務。此時已經到了臘月下旬,各衙門即將封印,幾件事情必須搶在前麵辦完。清廷在半年前發布上諭,要各省整頓、裁汰綠營製兵,省出糧餉募練新軍。但直隸大亂之後並不安定,何況還負有守護陵寢等職責,實在不宜盡行裁撤。臘月二十三袁世凱上《直隸綠營製兵請暫緩裁減折》。當時袁世凱有五六營武衛右軍留在京城附近駐守,他隨折上一片委任徐世昌辦理留京營務。

當然,最緊要的還是募練新軍,擴充實力。在回鑾路上,袁世凱覲見慈禧時,曾經麵請動用順直善後賑捐練兵,慈禧一口答應。他必須趁太後還有印象盡快辦理,因此又上《動撥順直善後賑捐各款募練新軍片》:

再:疊奉諭旨,飭各省整頓營務,汰弱選強。仰見聖謨遠大,力圖振興,薄海臣民,同深欽服。查直隸幅員遼闊,又值兵燹以後,伏莽末靖,門戶洞開,亟須簡練師徒,方足以銷萌固圉,必須先募精壯,趕速操練,分布填紮,然後依次汰去冗弱,始可兼顧,而免空虛。現擬在順直善後賑捐結存項下,撥款一百萬兩,作為募練新軍之需。俟訓練數月後,即將應裁各營,分別遣撤,以所裁之餉,移歸新軍支放,自不須力籌的款。而募練之始,不得不設法另撥,以資騰挪。際此帑絀時艱,臣忝握兵符,責無旁貸。總期實事求是,養一兵得一兵之用,庶可稍盡職守,借以仰答生成。

是否有當謹附片具陳。伏乞聖鑒,訓示。謹奏。

順直善後賑捐是李鴻章在世時奏請設立,已經籌到兩百萬兩,戶部原打算抽三五成,但回鑾後發現需款實在太巨,因此又有加抽提成的說法。袁世凱如果不趕緊動手,想用一半也難。他不等上諭批準,就趁武衛軍將領前來拜年之際,交代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等人商議募練新軍章程,並要求年後就要拿出來上奏朝廷。

朝廷在臘月二十九批準他動用善後賑捐募練新軍,因為奕劻通過楊士琦剛收到一筆豐厚的年敬,因此特別賣力,立即將這個好消息密電袁世凱。袁世凱十分高興,他有一個雄心勃勃的擴軍計劃,如今開了個好頭,便如成功了一半,因此光緒二十九年的新年,過得特別痛快。

過了年初八,他就請王、段、馮三人齊聚保定,連續商議數天,由王士珍起草,阮忠樞潤色,於正月十三上奏《擬定募練新軍章程請敕部立案折》《北洋創練常備軍厘訂營製餉章折》。袁世凱認為,近年來武備鬆弛,主要原因就是在選募時沒嚴格章程,往往濫竽充數,不是市井遊惰,就是革勇逃卒。操防稍嚴,就遠颺潛遁,結果帶兵的也虛應故事,一旦有警,倉促出師,兵刃未交,望風而逃。失伍之後,恃眾結夥,到處擾民。所以這些年來,國家歲糜巨餉,卻不獲一兵一卒之用,反而使百姓深受其害。他參照西方的征兵製,製定《募練新軍章程》十一條,並附《募兵格式》八條,比小站募兵標準更嚴,士兵、家屬、軍營的聯係更加緊密。

章程規定,新軍的兵源,由各府、直隸州督同各州縣查明所轄村莊若幹,每村莊戶口若幹,責令各村莊莊長、首事、地保等保舉,必須確係土著,均有家屬,倘或濫保潰勇遊民,查出就要重究。為了解除新兵的後顧之憂,章程又規定,其家屬人等,原籍地方官自應妥為愛護,毋任土豪、痞棍肆意欺淩。家屬遇有涉訟案件,官府則幫助打官司。兵丁入伍三個月後,查明堪勝操練,即準免差徭三十畝。如果兵丁潛逃,原籍地方官、莊長、地保及家屬等都要配合查拿,一個月抓不到人,地方官、家屬就受到追究。

募兵的標準與小站練兵差不多,年齡要求二十至二十五歲,能平舉一百斤以上,身高四尺八寸(一米七)以上,一小時能行路二十裏,同時規定,吸鴉片的、素不安分有案底的、五官不全有疾者都不收,應征時還要登記三代家口、住址及箕鬥數目。

北洋常備軍的營製餉章,則參照德國的軍製,把軍隊分為常備軍、續備軍和後備軍。正在服役的為常備軍,發給全餉。訓練三年各回原籍,作為續備軍,月給餉一兩,每年十月份操練一個月,操練時發全餉。曆三年後,退為後備軍,月餉為續備兵一半,每隔年操練一次。後備軍三年後便為平民。這樣六七年後,常備、續備、後備軍均已有人,則以五千人之餉,相當於養二萬候調之兵,永無倉促招募、烏合成軍之弊。常備軍的軍製也是參考德國,最高作戰單位是軍,一軍分為兩鎮,每鎮分為步兵兩協,每協分為兩標,每標分為三營,每營分為四隊,每隊分為三排,每排計兵三棚,每棚計兵目十四名。兩鎮又附炮隊一標,計各三營,馬隊一標計各四營,工程、輜重各一營,共成四十二營。軍、鎮、協、標、營、隊、排、棚的建製,與德國的軍、師、旅、團、營、連、排、班也是基本一致。

袁世凱擴軍,當然要趁機為自己的部下謀到升遷的機會。武職實缺,曆來都在經製之師綠營之中。而且缺分都有定額,非有人出缺不能得以實授。比如薑桂題的甘肅提督,就是前甘肅提督董福祥攻打使館、縱部搶劫被革職後才落到他的頭上。至於心腹愛將王士珍、劉永慶、段祺瑞、馮國璋等人,都是文職道、府官員且係候補,更非實缺。朝廷已經下旨,要對綠營進行裁汰,但兵可裁,武缺可不能同時被裁掉,袁世凱附上《改設武職員缺片》,建議將來綠營裁汰後實缺陸續調劑到北洋常備軍中。他的常備軍計劃設總統一員,秩仿提督。兩鎮翼長,秩仿總兵。各協統領,秩仿副將。標統則秩仿參將。依次類推,都有相應的武缺對應。同時還建議,文職人員曾習武備的,則準按升銜品級借補武職。這就為徐世昌這樣的文員,以及段祺瑞、馮國璋等候補文職的將領留出了將來出任較高武職的餘地。而武職如另有功績,保獎升階,即可不拘年限。這一條,又為袁世凱保舉部下越級快速升遷留下了餘地。

兩折一片拜發後,王士珍則認為,既然袁宮保有大練常備軍的計劃,則應當成立專門機構專責練兵。袁世凱深以為然,讓他們參照外國人的辦法提出個方案來。不過三天,關於直隸設立軍政司的方案便製定了出來。

軍政司負責施行軍政,全麵負責兵製更定、策劃戰守、訓練教育各事宜。設督辦一名,由袁世凱兼任,闔省在營文武員弁都歸他統轄。另外設參議官一二員讚佐,暫時隻設一員,由王士珍充任。軍政司下設三個處,每處設若幹股各司其職。一是兵備處,秉承軍政司辦理施行軍政,更定兵製事務。下設考功、執法、籌備、糧餉、醫務等股。二是參謀處,負責辦理策劃、戰守事務,下設謀略、調派、測繪等股。三是教練處,辦理訓練、教育事務,下設學務、校兵兩股。三個處都設總辦一名,幫辦一員,下屬各股,則各設提調一員,委員兩名三名不等。兵備處為三處之首,職任較重,其他兩處行使職權,都要會商兵備處辦理。這個關鍵職位,袁世凱委任在朝鮮時就追隨他的心腹劉永慶充任總辦,“查有軍機處記名留直補用道劉永慶才識卓越、條理精詳,堪以委充總辦”。參謀處次之,“查有留直補用知府段祺瑞誌慮沉密,曉暢戎機,堪以委令總辦”。教練處又次之,“查有分省補用知府馮國璋才具明通,諳練武備,堪以委令總辦”。

很快這些折片都獲批準。袁世凱立即派王英楷、王士珍到正定、大名、廣平、順德、趙州等地招募新兵六千人,打算編齊步隊十二營,炮隊三營,馬隊四營,工程、輜重各一營,合計二十一營之數,先盡快練出一鎮北洋常備軍。

袁世凱既要擴軍,又要大辦新政,正準備拉開架勢大幹一場,直隸南境景廷賓卻率眾造反,他不得不親自調兵遣將,前往彈壓。

景廷賓,號尚卿,直隸廣宗縣(今屬河北邢台)東召村人,是梅花拳第十一代傳人,24歲時考中武舉,為人慷慨好義。像他這樣的人,在鄉村往往頗具號召力,大家有不平事,也願找他商議。他之所以造反,追根溯源,則是《辛醜條約》帶來的負擔。這筆賠款分攤到各省,直隸分攤八十萬兩,當然又要分攤到各縣。除這筆賠款外,直隸因為義和團鬧得厲害,燒教堂,殺教民,相關州縣又要賠一筆銀子,稱為“小賠款”。本來百姓承擔各項正糧正差雜稅已經難負其重,又平白增加兩筆賠款,負擔之重,前所未有。景廷賓的家鄉廣宗縣,法國傳教士和知縣議定的小賠款是京錢二萬吊,折合紋銀二萬兩,按照地畝強攤到各村。更加不能服眾的是,沒有燒教堂殺教民的村子也負擔“洋捐”,百姓就覺得太不合理,找到景廷賓為大家主持公道。他在村裏組織了聯莊會,聯合附近村莊拒交地丁攤派。結果數十裏紛紛效法,景廷賓率聯莊會數千人到縣城外操演槍炮,向知縣示威。這件事發生在臘月裏,當時兩宮剛剛回鑾,袁世凱隻求盡快了事,所以派正定鎮總兵和順德知府趕到廣宗縣,將借機攤派中飽的知縣撤職,又將應攤捐項一律免除。百姓見不再納洋捐,大都散去,大家總算過了個安生年。

但過了年後,散去的人複又聚集,並在景廷賓的率領下,挖壕築寨,操炮訓練,這次拒交的是大賠款。袁世凱聞訊十分生氣,再派正定鎮總兵董履高、署大名鎮總兵鄭國俊前往彈壓,這些綠營兵全是花架子,結果被景廷賓率部打死四人,打傷四五十人。董履高不敢輕敵,急求救兵。景廷賓好漢不吃眼前虧,率眾乘夜撤走,轉移到了西鄰巨鹿縣廈頭寺,豎起“官逼民反”“掃清滅洋”的大旗。結果巨鹿、廣宗、威縣那些不甘於被盤剝的人聞風而來。

聚集到巨鹿縣的景廷賓部,招募工匠打製兵器,日日操練。恰巧王士珍招募的新兵路過巨鹿,結果被景廷賓率部圍困,被殺五十餘人,財物也被搶光。首戰旗開得勝,景廷賓知道朝廷不會輕饒,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向附近州縣傳送柬帖、符咒,告訴眾人刀槍不入的義和團又起事了。他又自命大元帥,豎起景字帥旗,身穿黃馬褂,對手下有功的人員,發給五品、六品獎劄,並按金、木、水、火、土編列營伍,率眾誓師,攻打了數處教堂,殺死了一名教士。

“掃清滅洋”的旗號把傳教士、教民嚇壞了,所以英、美、法等國傳教士都讓本國公使向清廷施壓。慈禧對“扶清滅洋”的義和團心有餘悸,如今一聽是“掃清滅洋”,更緊張得不得了,一想到西狩時的狼狽便不寒而栗,所以嚴令袁世凱:“飭訊即添派營隊,從速剿滅,務絕根株。若再任蔓延,唯袁世凱是問。懍之!”

袁世凱不敢輕敵,派武衛右軍統帶段祺瑞、馬隊管帶吳鳳嶺率軍兩千從保定南下;調駐防山東的先鋒隊第二營抽調七百人馬由馬龍標統帶,從德州向西進軍。全軍由段祺瑞總指揮,同時加派營務處道員倪嗣衝會同布置。同時大名、正定練軍一千餘人也趕往助陣。這是武的一路。文的一路則派署清河道袁大化會同大順廣道龐鴻書前往巨鹿,調查民情,預籌善後辦法。景廷賓見官軍勢大,率部回到廣宗縣老家件隻村。官軍各營齊集廣宗,段祺瑞召集眾統領商議戰略,認為景廷賓死黨都聚集到廣宗,正可一鼓全殲。考慮到以件隻村為中心,數十村莊都與景廷賓互通聲氣,如果節節攻取,則會曠日持久,不如搗穴擒王。於是令大名、正定練軍負責保護教堂、並在外圍截斷景廷賓的外援和退路,段祺瑞率兩千人,以炮隊居中,分三路進攻,又將馬隊布置在兩翼,以便掩護和包抄,連夜趕到件隻村外。件隻村築有四米高的寨牆,挖有深壕,景廷賓頗懂兵略,憑堅據守,並不出戰,計劃到夜裏突襲。段祺瑞怕陷入重圍,下令炮隊開炮猛轟,景廷賓部和無辜百姓傷亡慘重。一連轟了半個多小時,段祺瑞下令各軍進攻。那時候寨裏傷亡已超過一千餘眾,哪裏還有戰鬥力?對捉到的俘虜,稍不順眼的,就當逆首頭目就地正法。這一仗,段祺瑞部僅陣亡兩人、傷十幾人。

景廷賓僥幸逃脫,但已元氣大傷,一個月後被捕到處死。同時袁世凱又派袁大化等人帶去兩萬兩銀子撫恤地方,廣貼告示,諭令繳械散團。結果造反的百姓紛紛繳械,具結悔過。四月底,袁世凱上奏朝廷,廣宗、巨鹿等處已經一律平定。慈禧接到捷報,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她對袁世凱的剿撫兼施十分滿意,五月初四朝廷下旨:袁世凱著補授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袁世凱上折謝恩,然後上《剿辦逆匪景廷賓等出力各員請獎折》,朝廷照準,六十餘人因此升官或者升銜。對段祺瑞等人是附片單保,二品銜留直補用道段祺瑞賞戴花翎,並賞加勇號,三品銜分省補用道倪嗣衝賞加二品銜,留直隸補用,副將吳鳳嶺以總兵補用,三人均交軍機處記名簡放;遊擊馬龍標以參將留直隸補用,同知段芝貴以知府留於直隸實用。

此時,經唐紹儀周旋,收回天津的事情也有了眉目。

唐紹儀曾經在美國留學,熟悉西方文化和西方人的思維方式,善於與西方人打交道,尤其是與美國人的關係更親密。各國對何時撤出天津意見並不統一,美國主張盡早歸還中國,甚至提前退出都統衙門;日本人為了拉攏袁世凱,尤其主張盡快歸還天津。當時日本在天津都統衙門任都統的青木宣純,是日本對中國諜報機關的鼻祖,他廣泛結交中國官紳,袁世凱在小站練兵時,兩人就結為至交,他定時到小站幫助督練,袁世凱多有借重。袁世凱經常對同僚講,青木是“唯一可靠的日本人”。袁世凱親自給他寫信,說明自己急於收回天津的意思。青木宣純認為與其與列國共享天津,不如與袁世凱處好關係,將來日本便可獨享大利,所以極力主張盡快交還。

天津都統衙門的轄區,包括整個天津縣以及寧河縣所屬新河以南地區,東至渤海邊,西到天津城以西大約二十五公裏處,均被納入其管轄範圍,並將整個轄區劃分為城廂區、城北區、城南區、軍糧城區、塘沽區五個行政區,各行政區區長由占領該區的外國軍隊指派人員擔任。由於各國有獨立的轄區,享有絕對獨立的權力,常常不服從“都統衙門”的管理,並總是向“都統衙門”提出一些非分的要求,因此,“都統衙門”與各國司令官、領事之間經常發生矛盾,各國為了各自的利益更是鉤心鬥角,互不相讓。而另一方麵,中國人對洋人占據天津當然不會無動於衷,天津東局子火藥庫被炸毀,“都統衙門”夜裏被燒,一支日本軍隊在南郊高家村一帶遭到義和團的伏擊,並有傳聞義和團將重新聚集萬人準備攻打天津城,“都統衙門”不得不考慮移交政權。

唐紹儀寫信給袁世凱,聯軍司令會議提出了有關交還天津行政權力的通牒,共計二十九條。其中最主要的條款包括:拆除天津到入海口的炮台,禁止再建;禁築天津城牆;天津城區周圍二十公裏內中國軍隊禁止駐紮;外國軍隊在天津駐地周圍三十公裏內,不用照會中國政府可以操練、射擊和野外演習;外國軍隊必要時可以在北京的西山和北戴河自由設置夏期避暑營地;中國政府必須承認天津都統衙門所做出的各項決議、發布的各項法令、簽訂的所有合同,並要嚴格認真執行。

袁世凱對軍事方麵特別敏感,他認為這些條款如果都答應,無疑會給列國軍事幹涉大清內政埋下隱患,如果允許各軍到西山設夏期避暑營地,便是變相地準許列國在京西駐軍,朝廷如何會答應?至於他這個直隸總督,更關注的是天津城周圍二十公裏內不能駐紮軍隊,不要說天津的治安無法維護,就是他這個總督兼北洋大臣的安全也無從保證。真是豈有此理!

袁世凱決定請日本人出麵,約請日本駐華公使內田康哉到保定詳談交還天津的問題。內田康哉三十五六歲的年紀,他從東京帝國大學法科畢業後進入外務省,一直追隨日本著名外交家陸奧宗光,後來又到北京日本駐華使館工作,半年前出任駐華公使。他是個中國通,講一口流利的漢語。除了公使的身份,他還負有絕密使命:對中俄關係進行秘密偵查。日本對俄國在中國東北獲取巨大利益極為不滿,已經醞釀與俄國在遼東半島決戰。日俄若在中國土地上開戰,中國的態度十分重要,因此他奉命在中國建立情報網,隨時掌握中俄關係,並盡可能地使中國人能夠棄俄親日。內田注意到袁世凱是一顆正在升起的政治明星,與他搞好關係對日本至關重要。因此,他與天津都統衙門的青木宣純互通聲氣,盡量幫助袁世凱,以獲取他的信任和依賴。

內田看了天津都統衙門的通牒後道:“我本人及本國政府也認為,這個通牒是非常繁雜而苛刻。”

袁世凱一拍桌子道:“真是豈有此理!天津一帶是拳匪鬧得最凶的地方,也是匪徒最多的地方,雖然暫時安定,但伏莽遍地,一顆火星就引來一場大火。如果不準大清軍隊在此駐紮,治安如何保證?如果大清不能在天津駐兵而列國軍隊反而可以駐紮,那麽《辛醜條約》第十款規定的彈壓民眾排外的責任,本督概不能負。”

“閣下的擔心我能理解。據我所知,天津不允許中國駐軍一項恐怕很難通融,大約不許駐軍的範圍還可以商議。至於天津的治安,應當由警察來維護,而不是軍隊,這是歐美各國的通行辦法。警察與軍隊為國家兩大實力,不可一日缺之。警察所重在治安,軍隊所重為國家安全。目前中國以軍隊兼理地方治安,非常不可取。因為軍隊隨時調防,對地方情形不能紮實了解,且軍隊兼理治安,也不利於軍隊的專業訓練。我國自明治維新後就效法歐美,建立警察專責治安,敝國治安井然,警察功不可沒。我國軍隊進北京後,三浦喜傳君協助慶王爺和前總督李鴻章大人在京城建立了巡警局,深得慶王的欣賞。”三浦喜傳是日本警視廳警官,嫻熟漢語,在隨同八國聯軍侵入北京後,鼓動日軍占領區軍政事務長官謀劃治安警察事宜,招聘了一批旗人充當京城巡警,日本占領區治安首屈一指。占據天津的各國聯軍並不負責城市治安,也專門成立了巡警局,雇請訓練了一千餘華人巡警負責,見袁世凱沒有搭話,內田繼續道,“我建議閣下先在省城試行巡警製度,盡快訓練一支巡警隊伍,到時候一接過天津,就可把巡警帶過去接管治安。”

袁世凱哦了一聲,腦子飛快地轉著。京城和天津洋人都設有巡警局他早就聽說過,去年上諭中也提過,要把巡警作為一項新政,他並未放在心上。如今經內田一提醒,他從中發現了擴充實力的一個絕好機會。他把自己的新軍抽調一部分訓練為巡警,前往維護天津的治安,然後就又可以堂而皇之地擴充北洋常備軍!他當然不能在內田麵前承認自己對巡警一無所知,便遮掩道:“唐少川已經有此建議,我也正在物色人選。”

內田乘機建議道:“本國很願在巡警訓練上給予大力支持。如果閣下需要,我可把三浦喜傳介紹過來,幫助閣下推行巡警製度。”

“對貴使和貴國的善意,本督深表謝意。屆時若有需要,我會向貴公使提出請求。”袁世凱話題一轉說,“我深知貴國和美國對大清頗懷善意,在歸還天津一事上還要拜托貴公使給予幫助。我想請貴公使轉告各國公使,都統衙門提出的這個通牒,是《辛醜條約》之外的橫生枝節,已經超過了前約的規定,這樣苛刻的條件,大清朝廷不指望收回天津,本督寧願繼續住在保定,慢慢等待時機成熟。也希望各國公使能夠發揮作用,遵守《辛醜條約》,對都統衙門的武官們有所限製,不要一再拖延交還天津。”

袁世凱讓內田向各國公使轉達他的要求:天津城內需三千名巡警維持治安,他本人還需帶一千軍隊,才能確保安全。

內田回道:“我一定把閣下的意思轉致各國公使,並極願為閣下奔走。”

袁世凱同時給外務部發電報,希望外務部與各國公使交涉,“天津係中國地方,各國均有駐兵,反不許地方自行其權,殊非公道。且津郡內外盜賊充斥,多有利器,現各國駐兵甚多,仍不免搶劫迭出,我如無兵,斷難治理”。

袁世凱留內田在保定玩了兩天,一送走他後立即找趙秉鈞來見他。

趙秉鈞是河南汝陽人,算是袁世凱的老鄉,至於他的年齡就是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不但年齡,就是姓氏也不能確定。因為他很小就父母雙亡,靠流浪乞食為生。別人問他姓氏,他就以天下第一大姓“趙”自許,生日也是最大的正月初一,名字也很狂妄,秉鈞,秉國器之鈞嘛!他人很聰明,慧黠、強悍而心細。他曾經在大戶人家當過書童,陪主家幼童讀書,因此得以粗識筆墨。十八歲的時候考秀才不中,也像袁世凱一樣投筆從戎。當時張曜正率河南的嵩武軍在新疆追隨左宗棠與阿古柏作戰,他就投奔而去。他馬術很好,被派為偵察騎兵。隨大軍過星星峽的時候遇到風雪,戰馬跌下懸崖,連他也一同拽了下去。他在雪中埋了三天三夜,幾乎喪命,幸好被壓在馬腹下,被後續部隊灌了鹿血酒才蘇醒過來,卻失去了男人的能力。從西北回來後,他捐了個直隸典史的微末小吏,負責緝捕、刑獄,後來又升任天津北倉大使兼兩沽巡檢。北倉是直隸駐軍糧倉,兩沽又是沿海要地,因此緝捕、治安責任很重。很快,趙秉鈞以長於緝捕而聞名直隸。

此時袁世凱在小站練兵,手下的軍官經常請趙秉鈞幫助追緝逃兵,他善於偵察、追緝的才能也為袁世凱所知。天津興起義和團時,趙秉鈞以署理知縣兼任直隸保甲局總辦,堅持對義和團以拳匪緝捕。後來李鴻章再任直隸總督北上談判,對趙秉鈞十分賞識,便委他統帶巡防營。如今袁世凱要辦巡警,首先想到的就是深諳緝捕、偵探之道的趙秉鈞。

趙秉鈞此時被袁世凱召見,無異於喜從天降。他受李鴻章賞識,被委以統帶巡防營,負責京郊治安。可是直隸大難之後,本就匱乏的餉銀更難措手,結果是一拖再拖,李鴻章一去世,他更是失去了靠山,生計都成問題。但趙秉鈞有一樣好處,處境再難,也絕不頹唐,極講儀表,又加他形貌俊朗,因此一見麵給袁世凱的印象就不錯。

袁世凱有意考校他,問道:“直隸大難之後,治安不靖,我很早就知道你長於緝捕,不知你有何高見?”

“高見實在不敢當,蒙大人下詢,卑職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錯誤處還請大人山海包容。要想長治久安,非有大的更革不可。我國目前治安現狀,保甲廢弛,捕役通匪,防營則擾民有餘、治安不足。”趙秉鈞小心翼翼地回道。

中國長期以來是自然自足的農業社會,商業欠發達,人口分散在農村,官府力量勢難達到,因此數千年來城鄉都實行保甲之製。清廷入關後,視保甲製為弭盜安民的良規繼續推行,十戶為一牌,設牌長;十牌為一甲,設甲長;十甲為一保,設保長。凡發覺內有偷盜、聚賭、謀逆、邪教、窩逃、奸拐等作奸犯科之事,牌甲保各長及鄰裏,皆有向有司報告之責,其效果還是不錯的。但隨著吏治日漸腐敗,尤其是晚清商業開始發展,人口流動頻繁,而地方官疲於案牘,事事假手胥吏,根本不能掌握戶籍人口的真實情況,徒費民財,形如廢紙。當然,各級地方官也都負有整飭治安的責任,尤其是基層州縣,專門有捕役、民壯負責治盜安民。但捕役、民壯人員很少,大縣數十人,小縣十數人,且其地位極低,連普通百姓也不如,三代內不準參加科舉考試,更不準入仕為官。官府甚至連工食亦不提供,他們隻能通過陋規、賞金等收入為生。正直之輩若從事此業則難以為生,所以充當捕衙之人多為市井無賴之徒,或為土棍遊民之類,平日欺壓良善、仗勢欺人、橫行霸道,遇有案件或敲詐勒索,或逼良為盜,或敷衍塞責,索賄則爭先,逐賊則居後,甚至與盜賊狼狽為奸,挾盜自重。

趙秉鈞當過典史、巡檢,又任過保甲局總辦,帶過巡防營,所以對其中弊端了如指掌,說起來頭頭是道,袁世凱也是連連點頭:“咦,那照你這麽說,目前的辦法是靠不得了,那該如何辦理?”

趙秉鈞一口咬定道:“非查照西法辦理巡警不可。我曾去過上海,買了一本英國人關於警務的書籍。英國人認為,備軍所以禦外侮,警察所以清內匪。清查戶口、禁暴詰奸、晝巡夜查、防患未然,都由警察專職來辦,社會治安才可望好轉。”

“你原來早就留意過警務。我打算在省城創設警務總局,推行巡警製度,開辦學堂,訓練警兵,不知你敢不敢挑起這副重擔。”

趙秉鈞腰板一挺說:“大帥放心,隻要交給我,必不辱使命。”

“你可不要視事太易。”

“卑職不敢。歐美國家都已經實行警察製度多年,東洋日本也效法歐美,卓有成效,我們隻要把他們的章程拿來,再參酌我們的實際稍加更改,就可照葫蘆畫瓢。”趙秉鈞胸有成竹。

“那好,我委你辦理警務事宜,給你兩個月的時間,如果辦出眉目,我上奏朝廷,由你出任省城警務總局總辦和警務學堂總辦。如果辦黃了,可別怪我革你的職。”

趙秉鈞一聽要被袁世凱委任為總辦,心花怒放:“大帥擎好了,兩個月內我必定辦出眉目。可是,有幾樣事情非請大帥允準不可。”

“哪幾樣,說來聽聽。”

袁世凱一錘定音道:“好,不但要翻譯英國的警務章程,日本的也要翻譯,東西洋查照才能更妥當。至於洋顧問,日本公使已經答應推薦幾人過來,不久就可到省城。經費你放心,隻要花的是地方,我無不支持。”

趙秉鈞行事非常迅速,很快招募了助手,並與駐英使館聯係上,又把三浦喜傳請到保定,參照歐美、日本的警務章程文件,擬定保定警務局及警務學堂章程。當時歐洲的警務章程是通過駐英使館翻譯後發電到保定,駐英使館嫌電報費太貴,不想全文翻譯。趙秉鈞請示袁世凱,袁世凱大聲道:“借鑒人家辦法事半功倍,何必吝惜這點費用?你告訴他們好了,電報費直隸一文不少他們的。”

趙秉鈞又報告袁世凱,他已經招募了五百巡警,說明了情況:“巡警不同於上陣的兵勇,是為管理人民而設,以防患未然,排難解紛,所以必須是性情和平、樸實、耐勞者始可勝任,血氣方剛、好勇鬥狠之輩絕不能錄入。其他條件,則與大帥手訂北洋常備軍招募標準一致。”

袁世凱讚道:“中,巡警畢竟不是常備軍,與百姓紳商打交道,不為上陣殺敵,性情平和很要緊,不然說不上三句話就動刀動槍,就與遊勇兵痞一個德行了。”

“總局及分局的設置也反複商討,大體有個方案,我先向大帥麵稟。”

趙秉鈞計劃在保定城北關附近設總局,按東西南北四街衝要地方各設一分局,另外專設一局,負責保定城四關,共五個分局。各分局設巡官、巡弁、巡記各一名,巡長四名,正副巡目及巡兵八十名。總局負責管理、調度,隻設總辦一名,提調一名,文案兩名,收支、考功、醫官、衛生各一員,局役八名,總人數不到二十人。巡警的職責,除負責治安外,還要負責打掃街道、潔淨廁所、安設路燈。

趙秉鈞說明道:“各國警察,職責略有不同,清掃街道、管理廁所、安設路燈有的專設一局負責,我以為這些事情事關街市觀瞻,與治安也是息息相關,先由巡警負其責也無不可。”

袁世凱對這一設想十分讚同:“舉凡職責、獎懲,都要定好章程,有章可循,便可事半功倍。”

“警務學堂至關緊要,是巡警新政成效如何的關鍵。辦理學堂,可概括為四個字:‘東仿西效’。”趙秉鈞的意思,招募起的巡警稍加訓練就可上街值勤,但要輪流到警務學堂受訓。

所謂東仿,就是仿照日本的警務製度和章程;所謂西效,就是參考歐美的成法,這其中東仿又是重點。東仿西效的措施,趙秉鈞總結為三條。一是聘請外籍教員和教官;二是將來要派留學生專學警務,並派警務官員出洋尤其是赴日考察;三是從留學生中選拔師資。

經過外務部和唐紹儀的反複談判,天津都統衙門仍然不同意大清在天津駐兵,但可帶兩千巡警維護治安,另外總督府可保留三百人的護衛軍隊。

“區區三百人的軍隊,於天津治安起不到作用,將來天津的治安就隻能靠巡警了。我打算從武衛右軍中選調三千人,交給你的警務學堂訓練,一旦接手天津,就讓他們隨同前往。”

趙秉鈞一聽自己這個總辦將來有三千餘人可以調遣,心跳得要躥出胸口,他努力按下心口的激動道:“大帥放心,不出兩個月,定然給您訓練出三千出色的巡警。”

外務部和津海關道唐紹儀與各國公使及天津都統衙門反複交涉,討價還價,最後就交還天津城的條件勉強達成協議,主要條款一是消平大沽炮台及有礙京師到海通道的各個炮台,費用由都統衙門公庫中支付;二是聯軍仍然駐紮原處,不允許駐紮中國軍隊的範圍由二十公裏縮至二十華裏;三是鐵路沿線六裏範圍內外國軍隊有彈壓治罪之權;四是津城不許重建;五是凡都統衙門已定之案,無論係犯罪,或錢債涉訟,均不能重新審理;六是中國可派兩千巡警維持治安,總督可帶三百人護衛小隊。此外,還規定中國官府不能重收以往的賦稅,在外國軍隊和機構工作的中國人不能歧視等等。袁世凱急於收回天津,雖然這些條款依然苛刻,但他還是電告外務部,“目前條款已經較原議減輕甚多,聞各國武官多方刁難,利在延宕,經各使一再駁斥,始成現議。我如再向辯論,恐各武官又借會議為題拖延時日。目前之計,似可先同意條款,俟交還後再相機設法依次辯明,冀可兩全。”

外務部尚書是瞿鴻禨,但在他之上還有總理外務部事務王大臣奕劻,而奕劻與袁世凱聲氣相通,雖然瞿鴻禨等人心有不甘,卻還是上奏表示,“天津為畿輔要區,直督治所,唯期早日收回,妥籌善後”。

朝廷很快批準了奕劻的奏請,袁世凱則派津海關道唐紹儀、長蘆鹽運使楊宗濂、天津道張連芬、天津鎮總兵吳長純等人先期赴津,與都統衙門銜接接收事宜。雙方議定,陰曆七月十二日正式交接,都統衙門所設的五個區及內部辦事機構均等待中方派員接替。保定訓練的三千巡警選調兩千預先開進天津,準備接手治安。原來各國在占領區雇請的華捕一千餘人,全部留用,將來編入巡警。天津城二十裏內由巡警負責治安,二十裏之外,則由天津鎮總兵吳長純派兵扼要屯紮。

“天津收回來了,我總算向祖宗有所交代。”慈禧並無特別叮囑,隻是話鋒一轉道,“津海關的稅收怕是都被洋人糟蹋了,你接過來後要好好整頓。朝廷要辦新政,宮裏經過這次大難,需要添置維護的地方也要花錢,可是部庫和內務府都叫窮,真不知道怎麽辦。”

袁世凱一聽這是向他這個直隸總督要錢,便回道:“大難之後,直隸也是百廢待舉,臣正籌劃遵旨舉辦新政都需要銀子。但臣受恩深重,鞠躬盡瘁尚不能報萬一,臣當設法籌劃先顧部庫。直隸善後賑捐除留一百萬兩練兵外,暫時都解交部庫。此外,臣再設法籌劃幾十萬兩先解內府以應急需。”

慈禧喜上眉梢,讚道:“天下督撫,都能像直隸一樣顧全大局,朝廷的事情就好辦多了。你到了天津,先安靖地方,再舉辦新政,要好好做出個樣子來,讓洋人看看,咱們國人辦事不比他們差,也給天下督撫做個榜樣,你袁世凱不愧天下督撫之首的稱號。”

袁世凱出宮分別拜訪了榮祿和奕劻,榮祿身體很不好,已不能正常上朝。但交代他要好好彈壓地方,千萬不要再釀出一場庚子拳匪之禍:“大清像我這身子骨,經不得風吹草動。慰廷,如今你一身係天下安危,要好自為之。”

實際上榮祿對袁世凱並不放心,曾私下裏對人道:“袁慰廷有大誌向,我在,尚可以駕馭得住,我若不在了,恐怕沒有誰節製得了。”這話已傳進袁世凱的耳朵裏,讓他心驚肉跳,如果榮祿在慈禧麵前造膝密陳,自己好不容易坐上的直督之位怕有不保之虞。他對榮祿又敬又怕,無論如何要打消他的疑心,跪倒在地回道:“中堂,卑職得有今天,全賴中堂再造之恩。卑職一定追隨中堂,對大清忠心耿耿,有我做直督一天,必定為大清守好京津門戶,中堂但請放心好了。中堂一身真正係天下安危,望中堂保重身體。卑職這次看中堂愈加消瘦,須發皆白,卑職心如刀絞,萬分……”說到這裏,袁世凱伏地磕頭,泣不成聲。

榮祿雖然知道袁世凱善表演,但如此動情,畢竟令人感動。他欠欠身子道:“慰廷,不要如此,不要如此。”自己的淚也流下來了。

袁世凱抹抹淚道:“卑職知道,中堂最擔心的就是天津的安危。中堂放心,卑職一到天津,一則與洋人和睦相處,二則對匪類痛加剿除,必使天津乾坤朗朗,絕不再起波瀾,更不給洋人幹涉的機會。”

榮祿輕拍床沿,表示讚賞。袁世凱唯唯退出,他留下一張銀票,讓府上打賞郎中。

袁世凱去天津前,有一個人必須見,就是翰林院的徐世昌。兩人見麵後,徐世昌直奔主題:“宮保此去天津,真是千頭萬緒。但我認為,隻要把握好三個字,當能站穩腳跟。”

徐世昌說的第一個字是“中”,指中樞。直隸總督屏蔽京師,能夠忠心不二是朝廷第一位的要求,因此袁世凱必須自始至終不能讓朝廷對他的忠心有任何的懷疑。關鍵中的關鍵,當然是慈禧的態度,一切功夫都要下在這裏。好在與榮祿、奕劻、李蓮英等太後最信任的人關係都到了共機密的程度,這層關係無論如何要維護好。

第二個字則是“外”。洋人駐兵天津,京津之間所有要地炮台都已經拆毀,京師如同不設防,朝廷最擔心的就是洋人的風吹草動。因此袁世凱到天津,必須保證洋人安靜;外國勢力對大清內政的幹預已成事實,從個人前途而言,袁世凱也必須得到列國的讚賞和支持。

第三個字則是一個“穩”。治安要穩,人心要穩,尤其嚴防民教糾紛,引起中外交涉。

袁世凱深以為然。他於七月十二日七點從北京登火車,四個多小時後趕到天津,都統衙門的都統都到車站迎接,華捕二百餘人站班、護衛,紳商百姓夾道歡迎,商鋪住家紛紛升起龍旗,懸起紅燈。袁世凱帶著文武各員趕到都統衙門,都統衙門及所設機構人員當場將所有公事一一移交,包括會議記錄、財務簿、銀款票據、案犯卷宗、工程卷宗、合同底卷,都由袁世凱與各都統簽字畫押。交割完畢,各國洋捕一律撤走。洋人設午宴歡迎袁世凱,袁世凱則於晚上在海軍公所——袁世凱新定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衙門回請各洋人都統。至此,天津正式回歸大清治下。

李鴻章出任直督兼北洋通商大臣後,因大多數時候在天津,因此天津城東北、海河邊的北洋通商衙門也就被稱為直隸總督行館。這裏經數次擴建後,達到四五百間房屋。後來王文韶、榮祿、裕祿出任直督兼北洋通商大臣,都駐在這裏。聯軍攻占天津城後,把都統衙門也設在這裏。但袁世凱卻將這裏改為津海關道的衙署,而他的直隸總督行館兼北洋通商衙門則改到了海河北岸的海防公所,離此大約一裏多路。

袁世凱上奏朝廷的理由,是庚子之亂中直督行館被毀大半,而實際的原因是他覺得在洋人的都統衙門裏當總督,想起來總覺得憋氣。而隔海河而望的海防公所,是李鴻章專為北洋海軍在天津建的辦公地方,有時候他也到這裏辦公。這裏地勢略高,沒有水患之慮,而且戊戌年間,慈禧、光緒曾經計劃到天津閱兵,已將這裏擴建為行宮。後來發生政變,閱兵未能成行,但行宮已經改建完了,戰爭期間破壞又稍輕一些,袁世凱事先派人前來修複,陸續再擴建一下,便是一個嶄新的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衙門。

入住新衙門的袁世凱,第一件事就是與趙秉鈞商議維護地麵的事情。這是天津百姓最關心,也是事關他這個總督麵子的大事。如果他袁世凱入主天津而地麵不靖,豈不讓剛剛撤走的洋人看笑話?於是他叮囑道:“最緊要的是地麵上不能出任何問題。出了問題,我唯你是問!”

袁世凱吩咐道:“先把南總局成立起來,警員要保證夠用,暫可不必限於一千五百人。北總局過一陣再成立不遲。南總局的總辦就由你出任,你要立下軍令狀,不可出任何問題。若有盜案奸案,或者洋人教堂、教民之家被燒,不必我說,你就該卷鋪蓋走人。”

趙秉鈞回道:“非常時期,要用非常之法,我請宮保給我一項特權。”

“咦,你是要討價還價?”袁世凱對部下敢於提出請求並不反感,既不敢提要求,又不能肩負其責的下屬他才不喜歡,“說來聽聽,隻要於安良除暴有助,我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請宮保給我對匪類就地正法的特權。”

趙秉鈞說,天津民風強梁,盜風素熾,兼之兵燹之後,土匪遊勇以及海洋大盜時有出沒,商民受害無窮。洋人有軍隊有巡捕,秩序維持得還好,如今洋人撤走,二十裏內又不準大清駐兵,除暴安良全賴巡警,若不殺人立威,恐怕一發不可收拾。他要求獲有匪盜解交發審處立即提審,情罪重大者,照土匪定章即行就地正法。

按照大清律例,判處死刑必須由按察使和督撫上奏刑部,押解京城複審後秋決,隻有罪大惡極的匪類督撫可請王命旗牌就地正法,這是為了防止濫殺。趙秉鈞要求這項特權,就如同把按察使和他這總督的大權拿到了手上無異。但袁世凱是行事果斷的脾氣,既然交給趙秉鈞一副重擔,那就給他挑起這副重擔的權力:“好,我上奏朝廷給你這項特權。但限於兩個月,兩個月後規複舊製,照例審辦。”

趙秉鈞要到了這項特權,有把握治住所有地痞混混,很響亮地回答道:“宮保放心,若不能安靖地方,我提頭來見。”

趙秉鈞信誓旦旦,但袁世凱還是放心不下。當天晚上處理完公事,他帶上兩三個貼身護勇,便衣小帽到街上去轉。一路上街區要道,都有巡警站哨,攔住他們查問。越問得仔細,袁世凱越高興。等他轉到鼓樓附近時,路燈下看到趙秉鈞一身巡警製服,帶著三四個人也在巡查。袁世凱示意大家不要作聲,躲到胡同裏。鼓樓這裏有一個崗亭,安排兩個巡警,有個巡警正來回巡查走動。趙秉鈞看了很久,帶著人走過去道:“我看你巡查很久了,你很認真,不過,卻沒有發現我,可見還不夠機警。咱們當巡警的,不能隻當擺設。”

趙秉鈞問:“你們這個崗位應當有巡警兩人,為什麽隻有你一個?”

巡警回答:“報告總辦大人,他說肚子不舒服,拿藥去了。”

“哦,那他去了多久了?”

巡警老實回答:“一個多時辰了。”

趙秉鈞厲聲道:“分明是無故脫崗,你還要為他掩飾?”

“報告總辦大人,他說肚子不舒服就走了。我不是大夫,也不敢說他沒病。”

“你是個辦事認真的人,很好。”趙秉鈞從口袋裏掏出兩塊銀元道,“我賞你兩塊銀元,並記名注冊,將來一有巡目出缺,你立即頂缺。”

對無故缺崗的巡警,趙秉鈞立即下令,將此人捉回總局提訊,若確屬有病,則另當別論,否則杖責二百,革除遞解回籍。

見狀,袁世凱小聲對隨從道:“趙秉鈞辦事如此認真,我可以放心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