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署直督恭迎鑾駕 尋奧援賄交權貴

袁世凱丁母憂,朝廷奪情,隻給百日假期,到八月初九假期已到,次日他就上折銷假謝恩。袁世凱一複任,就赴黃河險工勘查。黃河淤積嚴重,山東段每年都出險情,今年有兩處決口,一再漫決。若不盡快合龍,一到十月,淩汛到來,則更無從措手。袁世凱調武衛右軍及先鋒隊數千人分赴兩地,嚴限兩月內合龍。他在河工上待了二十餘天,搶險、救災安排妥當才返回濟南。

當時《辛醜條約》已經簽訂,賠款四億五千萬兩,國人均一兩;分三十九年還清,本息高達九億八千萬兩。這筆巨款當然由各省理賠,山東分到的任務是每年賠款九十萬兩。這筆突然增加的支出如何辦理,朝廷要求各省必須切籌辦法。袁世凱與司道幕僚們商議,救急的辦法是成立籌款總局,專門負責整飭雜稅厘捐各事宜,並在地方設立分局,名頭是杜絕地方中飽侵蝕,其實是加大搜刮,與地方爭利。而長遠治本之策,則是舉辦自強新政。他在奏折中說:“國債永無了期,國勢更難自立。譬之重疾之人,血氣大虧,瘡癤遍體,不思服藥以培氣,徒恃剜肉以補瘡,瘡未合而肉已先消,疾日增而氣愈不固,一旦更為風寒所襲,遂至不複能支。為今之計,償債固屬急務,自強尤為要圖,必須統顧兼籌,始可勉為善圖。況東省強鄰逼處,鐵路縱橫,久已受製於人,不啻據我堂奧,尤當力籌防範,冀可隱杜侵陵。凡營伍、器械、學校、商務、製造各端,在在均關緊要,亟須因勢利導,逐漸振興。”

袁世凱的奏折深得慈禧的讚賞,很快軍機大臣得旨:籌辦極有條理,具見公忠,殊堪嘉尚。各省皆能如此認真,何難妥籌钜款?

朝廷自年初推行新政,頗有些動靜,袁世凱要求山東的新政必須走在全國前列。他丁憂期間,幾項新政一直在緊鑼密鼓地籌辦。九月二十四日一天,他連上兩折三片,全都事關山東新政。

一是奏呈山東試辦大學堂情況。經過數月籌備,山東大學堂將於近期開學,首批招收學生三百人,由周學熙任總辦,聘請美國人赫士任總教習。袁世凱在《訂美國人赫士充大學堂總教習片》中說:“各種西學,必須延聘洋人,為之師長以作先路之導。現由臣訪訂美國人赫士派充大學堂總教習,該洋人品行端正,學術淹通。曾在登州辦理文會館多年,物望素孚,實堪勝任。”這是擺在桌麵上的理由,不能擺到桌麵上說的,是英國人租借了威海,德國人占據了膠澳,他希望通過聘任赫士,以加強與美國人的聯係,將來借勢美國對英、德能有所牽製。

二是創設山東商務局。袁世凱出任地方後,與洋人打交道多了,對各國情況也更加了解,對各國以商致富感受頗深。“考泰西各國,待商甚優。各埠均設商會,國都設總商會,以爵紳為之領袖,其權足與議院相抗。並特設商務部專理其事。其經商他國者,則為置領事以統轄之,駐兵艦以保衛之。有大利害則領事以達於公使,而爭諸其所經商之國,務逞其欲而後已。故商人有恃無恐,貿易盛而國以富強,論者至以商戰目之,非虛語也。”大清則對商業不夠重視,商人地位也很低。“中國商人力薄資微,智短慮淺。官吏複輕為市儈,斥為末民,平時則聽其自為懋遷,遇事輒不免多方抑勒。故良商畏避官吏幾如虎狼,自保弗暇,何暇遠謀?若不亟圖整頓,恐中國商利外溢,將益重江河日下之憂。”袁世凱在省裏設商務局,在府縣分立商會,公舉董事。“其局員務痛除官場積習,其董事務熟悉商業情形。要使官與商可呼吸相通,商與商可臂指相使。有弊則易以革,有利則易以興,有限於財力權力者,則為之扶掖以助成之,有受人抑製欺淩者,則為之糾察而保護之。庶民皆知商之可為,商皆知業之易保。從此風會日辟,知識日增,商務日興,貨物日阜,內之而生計不憂終窘,外之而利權不盡旁傾。”

三是設課吏館。袁世凱在年初就建議,朝廷在京師設課官院,各省分設課吏館。山東候補正佐各員一千多人,山東課吏館已經開課,分批培訓,教授政治、洋務、財賦、河工等知識。袁世凱計劃通過考試考核,獎優罰劣。特別優秀的,他將親自傳見考察,酌情委用。

四是設校士館。朝廷已經下旨,明年開始,鄉試、會試皆廢八股,改試策論,兼試中外各學。但大量士子一直是在八股文上用功夫,對各國政治、藝學很少涉獵,就連中國政治、史學也不能貫通,轉瞬應試,如何應付?所以袁世凱要求各府縣都設校士館,由省裏統一趕印書籍教材,分發各屬。舉人、秀才都可以前往學習。這一舉措令手足無措的士子們猶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頗獲讚譽。

此時,兩宮鑾駕已經進了河南,少則一月多則兩月必能到京,為了加強京畿治安,他上奏請派甘肅提督薑桂題率軍三千北上,駐紮近郊。經八國聯國一戰,駐紮直隸的武衛軍及淮練各軍已經崩潰,隻有袁世凱的武衛右軍因隨他調至山東躲過一劫,如今成了朝廷的唯一依賴。兩宮回鑾在即,但京師並不安定,袁世凱主動派兵,也是間接向慈禧獻媚,慈禧曾對軍機大臣王文韶道:“袁世凱行事,總是能趕在前頭。”

北方冬天來得早,天氣已十分寒冷,而隨駕的官員家中大都遭到了搶掠。親貴大臣有來錢的門路,不致受大難為,但下級官員則愁腸百結,不知入都後如何過冬。袁世凱打算捐銀接濟這些官員,這是討好下級官員的好事,但如果讓太後以為他有意收買人心,那就弄巧成拙了,所以他又專發一封電報請示榮祿。榮祿正在陪駕北上,請示他與請示太後無異,他也必定向太後密稟。榮祿回電,極力支持。袁世凱為了撇清收買人心的嫌疑,又與張之洞、劉坤一相商,兩人也是慨然應允,結果三人籌了三萬兩銀子派專差解往行在,專門發給五品以下的官員。此舉廣受好評,作為首事的袁世凱更是被人讚不絕口。

李鴻章與列國談判期間,受盡屈辱和磨難,身體已經垮掉,簽訂條約前就開始吐血。更為嚴重的是,俄國人要在條約之外謀取在滿洲的更大利益,以道勝銀行的名義提出了旨在掌控滿洲一切權力的合同,而當年李鴻章與俄國人簽訂《中俄密約》時,又收受俄國的賄賂,所謂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俄國公使和道勝銀行的代表連番淩逼,態度相當霸道,李鴻章因此病勢加重。

李鴻章死後,誰出任天下督撫之首的直隸總督?中外都十分關注。外國人尤其關注,他們當然不願裕祿、毓賢這類保守、頑固而又愚蠢的官員出任,幾乎無一例外,最欣賞的是袁世凱。這個意見由德國公使在武昌向湖廣總督張之洞轉達,並希望他能將列國的意見奏知朝廷。久曆封疆的張之洞如今要被隻當了兩年山東巡撫的後輩袁世凱超越,其心中的酸楚可想而知,但他不得不佩服袁世凱,其人之見識、膽略非比常人!他電告軍機處:年來各國提督領事皆盼以袁世凱為北洋大臣。

1901年11月7日(光緒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李鴻章終於在俄國的淩逼下吐血而死。追隨李鴻章大半生的老友兼下屬周馥電稟朝廷:“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於本日午刻出缺。所有總督關防,敬謹封存。特電稟。”

接到電報時,兩宮行駕正在河南滎陽,上自慈禧、光緒,下至隨扈各員及宮監侍衛,無不相顧錯愕,知道大清這座大廈已經失去了頂梁柱,即便曾經交章彈劾李鴻章的翰林清流也不能不為之扼腕。如何厚恤李鴻章,其實朝廷早有準備,當日下旨:“李鴻章著先行加恩,照大學士例賜恤,賞給陀羅經被,派恭親王溥偉帶領侍衛十員前往祭奠,予諡文忠,追贈太傅,晉封一等侯爵,入祀賢良祠……”

李鴻章之死固然引舉國關注,最令人關注的則是他遺下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之缺。與厚恤李鴻章的同時,朝廷還有一道上諭:

以署山東巡撫袁世凱署直隸總督,兼充北洋大臣,電飭迅速赴任。未到任前,以直隸布政使周馥暫行護理。漕運總督張人駿為山東巡撫,電飭迅速赴任。未到任前,以山東布政使胡廷幹暫行護理。

這個任命對大多數人來說既意外又不意外。說意外,是因為袁世凱的資曆實在太淺,從署理山東巡撫算起來不到兩年,如果從實授算起來,則隻有一年半多一點。直隸總督號稱天下督撫之首,關係京畿安危,北洋又是通商繁劇之區,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那是整個大清國人人眼紅的位置。如今誰能從二任直督的李鴻章手上接過直隸,的確有多種猜測。如果按資曆,無論如何排不到袁世凱,就是他自己,雖然下了許多功夫,也沒敢存太大的奢望。

可仔細想想,袁世凱出任直隸總督又再合適不過。首先,大亂之後的直隸,遊勇滋擾,匪盜橫行,有誰能夠盡快鎮得住局麵?袁世凱的武衛右軍,再加上他在山東訓練的武衛右軍先鋒隊近兩萬人馬,成為朝廷最可依賴的勁旅。如今他的部下、甘肅提督薑桂題已經率三千人駐紮京師近郊,已經成為維護京城秩序的砥柱。其次,《辛醜條約》留下了大量中外交涉事宜,此後列強幹預朝政必將愈演愈烈,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必須是個善於交涉且為列強所接受、支持的官員,朝野上下,哪還有比袁世凱更合適的人!其三,從聲望來看,袁世凱與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等大吏籌劃東南互保,聲名鵲起;兩宮西狩後,山東最早把協餉運到行在,又率先接濟宗室及留京官員,後來又接濟隨赴行在的低級官員,一時交口稱頌。從能力、資曆而言,劉坤一、張之洞當然不輸袁世凱,但劉坤一七十有二,身體很差,張之洞坐鎮兩湖,一動不如一靜。所以,最後袁世凱就近移督直隸,又實在是情理之中。

更關鍵的,太後麵前有榮祿為他說話。兩宮西狩後,迫於列國的壓力,剛毅、載漪、啟秀殺的殺,革的革,軍機大臣隻餘了禮親王世鐸、榮祿和王文韶。但禮親王世鐸本來就是掛名軍機,而且慈禧匆忙出宮時他沒來得及跟隨,後來有旨令赴行在,但因為生病而未成行。軍機主事的就隻有榮祿和王文韶,榮祿趁機將江蘇巡撫兼署兩江總督的鹿傳霖、禮部右侍郎瞿鴻禨引入軍機。可以說,整個軍機處,榮祿形於領班。袁世凱對榮祿當然特別巴結,每次派專差赴行在,總有親筆信和豐厚孝敬。回鑾途中,在陝西華州榮祿視若掌上明珠的獨子去世,袁世凱聞訊更是派專差前往,帶去五千兩致祭。所以李鴻章出缺的電報一到行在,榮祿便將軍機處商討的接替人選名單呈上請旨簡放。光緒見袁世凱又升官,心裏特別憎恨,但無奈慈禧點頭道:“就這樣辦吧。”

得此重任,袁世凱真是喜出望外。當天夜裏,他徹底失眠,從日落到重新日出東天,沒有合眼。太激動,實在睡不著。他幹脆不睡,吃過早飯就把老阮叫來,讓他立即起草一封電奏,請朝廷收回成命。這顯然是官樣文章,做做樣子。果然,朝廷第二天就回電:現在時事方殷,直督之任關係尤重。袁世凱經朝廷特簡,著即速赴新任。務當移孝作忠,勉副委任,毋許固辭。於是袁世凱不再辭,上謝恩折子,奏報朝廷,將山東省營務、洋務及地方經手各要事盡快辦完後,就束裝北上,星馳赴任。

闔城文武和紳商代表都來道賀。官員們除了禮節上的祝賀外,有些人希望能跟袁世凱到直隸去謀個高就,有的則希望袁世凱臨走前能夠再提攜一把;紳商們則感到可惜,因為袁世凱成立商務局、辦官銀號是一副大辦商務的架勢,可他一走,後任未必能夠錦上添花。忙到深夜巡撫衙門裏才靜下來。

袁世凱要走,交代的事情不少,首要的是為官員請功,臨走前示惠於人,也為得力部下謀個升遷。連夜與心腹們密議,安排起草五六份折、片,次日下午同時拜發。一份奏折是《匯保山東迭次剿匪出力各員折》,山東民俗強悍,伏莽素多,尤其近年來義和團野火燎原,他所統帶的武衛右軍及先鋒隊再加各州縣文武,馳驟於槍林彈雨之中,異常勞苦。袁世凱列了一個長長的名單。武職提督銜記名簡放總兵任永清,請以提督簡放;兩江補用副將吳長純、山東補用副將王世清、陳泰交、方致祥,請以總兵記名簡放,並加提督銜;參將陳萬清、吳大英以副將補用;副將銜遊擊徐邦傑、趙國賢等六人都以參將補用;以都司升遊擊、以守備升都司、以千總升守備更以數十人計。文職候選道劉永慶,交軍機處記名簡放並加二品銜,唐紹儀請加二品銜並賞戴花翎;補用知府阮忠樞、劉恩駐以道員補用並加二品銜;以文職而帶兵的知府王英楷、王世珍以道員盡先選用並賞戴花翎;他的愛將試用同知段祺瑞升知府補用並加三品銜,直隸州知州馮國璋以知府補用並加鹽運使銜,倪嗣衝、雷震春、張懷芝、段芝貴、江朝宗等都得升遷。這一保案,文武總計一百七十餘人。

選官用官本是朝廷神器,例不準虛擲。但自曾國藩創設湘軍,出任兩江總督後,朝廷依賴日重,給予了保薦功臣的權力,左宗棠、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等封疆大吏相沿習,濫保的問題日益突出,但還沒有到袁世凱這個程度。袁世凱善以功名驅人,他在小站練兵時,尚限於保薦武職部下,到出任山東巡撫後,便得以文武通保,這次保薦人數如此之眾,相當一部分不過是辦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實在談不到多大功勞,不過是奔走門路,得以列名。

對於功勞特別大的,還要附片薦保。文職他保的是唐紹儀,理由是山東教案叢出,棘手萬分,唐紹儀依次磋磨,逐漸清理,一律就緒,尤其各國因教案索賠八十四萬兩,經唐紹儀再四駁斥,以十七萬九千兩結全案。“該員才識卓越,血氣忠誠,諳練外交,能持大體,洵為洋務中傑出之員,環顧時流,實罕其匹。茲又議結巨案多起,未便沒其功勳,擬破格恩施,俯準將唐紹儀以道員交軍機處記名簡放藉資鼓勵。”

武職則是附片保薦張勳。張勳是山西人,出生於清貧農家,自幼頑劣,十三歲時父親去世,染上了賭博惡習,母親管教他,他竟然拳腳相加。母親一氣之下懸梁自盡,族人公憤,要開祠堂行家法。但一個姓曹的秀才卻認為張勳將來必成大器,將女兒嫁給她,並資助他遠走省城。他在南昌臬司衙門站了幾年門崗混口飯吃,後來經衙門師爺推薦,到湖南投潘鼎新進撫標營當了兵。中法戰爭的時候,隨潘鼎新到了廣西,歸隸到廣西提督蘇元春部下。後來立了點小功,當上了親兵什長。有一年蘇元春打發他帶萬兩銀子到上海購洋貨給朝中權臣送禮,結果他一到花花世界,吃喝嫖賭,把銀子全花光了。他向人借了幾十兩銀子回到廣西,向蘇元春負荊請罪。蘇元春念他沒有一逃了事,還算得上有點擔當,因此並未責罰,推薦他投奔遼東的宋慶。後來見薑桂題投奔小站練兵的袁世凱,不久他也投到小站。在剿殺義和團中,張勳十分賣力,因此袁世凱要附片單保。“副將張勳胸裕韜鈐,有膽有識,血誠忠勇,精悍絕倫。上年剿辦直東各匪,厥績最多。每至一處,必先規劃形勢;每動一著,輒能製賊死命。往往以寡擊眾,迭著奇功,聲威爛然,士民交頌。平時撫馭卒伍,亦能恩威並濟,眾樂為用,有古名將風。”袁世凱奏請“副將張勳以提督銜總兵交軍機處記名簡放,並賞加勇號”。

隔日又上一折,為黃河搶險人員請功,奏請因黃河出險被降革的官員予以複職,推薦升職、升銜的則達到八十餘人。袁世凱數天內前後奏保的人員達到二百五六十人,朝廷都是“著照所請”。

袁世凱如今是平步青雲,推源溯流,李鴻章是他最大的恩人。如果沒有李鴻章的賞識,他如何能夠在朝鮮揚名天下?雖然後來有些鬧得不痛快,但在嚴禁義和團、東南互保上又得到了李鴻章的盛讚,“幽薊雲擾,齊魯風澄”,這句考語出自朝廷倚為柱石的李鴻章之口,比保薦折子還管用。何況,李鴻章經營直隸二十餘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袁世凱去接掌直隸,不能不對李鴻章表示出特別的敬重。所以他專上一折,曆陳李鴻章在山東與撚軍作戰、赴煙台交涉馬嘉禮案以及晚年治理黃河等功勳,請宣付史館,采入傳記。

此外還有洋務、軍務上的幾件事情,安排妥當後將巡撫關防、武衛右軍先鋒隊關防移交護理巡撫胡廷幹,奏報朝廷,將於十月十一日起程赴直隸。隨這一奏折,又附片奏調唐紹儀到北洋,幫他辦理交涉事件。袁世凱的打算是讓唐紹儀出任專司洋務外交的天津海關道,如今先打個伏筆下去。

袁世凱於十月十一日帶著唐紹儀、阮忠樞等心腹幕僚由濟南起程。天津城尚在洋人手中,又因戰火毀壞嚴重,他不能到北洋大臣駐地天津接任,而隻能暫到保定。保定是直隸省城,藩、臬等官員皆駐於此。一路上快馬加鞭,六天後到了保定府東南的高陽縣。護理直隸總督、布政使周馥派天津知府淩福彭、保定營參將韓廷貴將北洋通商大臣欽差、直隸總督、長蘆鹽政印信及王命旗牌文卷等送來等候。第二天一早,恭設香案,袁世凱正式署理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高陽到保定,不足七十裏,袁世凱一行趕早起程,下午一點多就到保定城外。周馥率闔城文武及紳商名流數百人在城外相迎,袁世凱拉住他的手道:“世叔,勞您出迎,實在不安。”

“不敢當,如今你是上憲,我是屬官,出城相迎天經地義。”周馥將按察使、道、府、首縣及保定營統帶等重要文武官員向袁世凱介紹,袁世凱一一與他們打招呼,目光炯炯,麵帶微笑,在眾人看來,他們的新上憲幹練、威嚴,將來未必好侍候。

眾人給袁世凱接風,他雖然不喜歡喝酒,但禮節上總要過得去,推杯換盞,耗去一個多時辰。眾人散去,袁世凱獨留周馥說話。因為周馥的四子周學熙就在袁世凱手下當山東大學堂的總辦,同時還兼銀元局總辦,周馥首先問道:“犬子在大人手下當差,不知成器不成器?”

袁世凱擺手道:“不要這樣叫,世叔,叫我慰廷好了。”

“這怎麽行!你覺得我叫你大人不入耳,你叫我世叔也不合適。從前你叫我一聲世叔,我倚老賣老也就應了。如今你是上憲,再這樣叫就不合規矩了。”周馥也推辭道。

“當年我三叔與您是兄弟相稱,我叫一聲世叔天經地義。”

周馥連連搖手:“那是從前,那時你年輕,私下來都好說。如今你已是封疆大吏,我不敢當這一聲世叔。不如私下裏我們兄弟相稱,你叫我一聲老兄,我叫你一聲老弟,這樣都自在。”

官場尊卑,唯官為大。除了父子、師生外,因一人升官,義結金蘭的把兄弟交回帖子,再交弟子帖的大有人在,周馥堅持如此,袁世凱也就不再勉強,改口道:“蘭翁如此堅持,我是恭敬不如從命。說起緝之來,那可是我的得力臂膀。山東大學堂虧他一手經理,銀元局更是辦得風生水起,緝之精明有條理,從文、致仕、經商都拿得起放得下,真正是多麵手。他是礙於你在北洋,又加山東大學堂、銀元局接手乏人,所以讓他暫屈居山東,等北洋這邊有眉目了,我定然把他調來,洋務商務,都要借他大力臂助。”

“老弟真是太抬舉他了。靠著大樹好乘涼,犬子的前程都托在老弟肩上了。”周馥拱手道。

袁世凱當仁不讓:“蘭翁放心,我有一樣好處,愛才如命,隻要有才能,我就要放手使用。我來前,剛剛向朝廷奏保二百餘人。”

周馥真是嚇了一跳,因為他跟隨李鴻章多年,李鴻章文治武功,大仗惡仗打過不少,辦洋務更是無出其右者,但一次奏保二百餘人,從未有過。

袁世凱笑道:“把蘭翁嚇到了?一個人要成事,不是自己有多少本事,關鍵是把有本事的人用起來。你能用人,能保人,才會有人聚過來,聚過來的人才能真正幫你辦事。有些人把抽屜裏的官印摸來捏去,棱角都磨平了還不舍得授人,這樣的官是糊塗官,遇到這樣的上憲,算是倒了八輩子黴。還有,我用人用其所長,不較細故,如果一味苛求,隻用四平八穩的人,那就把真正的人才漏掉了。”

周馥是方正之士,他認為李鴻章用人已經夠濫,袁世凱更是青出於藍。但偏偏就是這樣的人才能成事,真正是無可奈何。

話不投機,袁世凱話鋒一轉問道:“直隸如今的情形到底如何?”

周馥回道:“情形不太好。一是大亂初平,無論貧富之家,損失都很嚴重,恐怕一時恢複不起元氣;又憑空加了一筆庚子賠款的支出,財力更是捉襟見肘。二是伏莽甚多,雖然沒有大股作亂,但四處都不能安靜。”

袁世凱插話道:“這一條最要命,兩宮車駕不久就要進直隸境內,是一點兒紕漏也不能出。翰卿已經入直幾個月,他給我回信,總說小毛賊不足慮,我擔心他大意了。”

翰卿就是甘肅提督薑桂題。

“這倒沒有,自他率軍入直,京城周邊已經安定。”

“光京郊安定不夠。我再派張少軒(張勳)帶人到直豫邊境,沿禦路兩邊進行清剿。兩宮行駕一入直隸,就讓他率軍隨行護駕。他這個人雖然粗率一些,卻很有擔當,很有決斷,答應的事情很能用心。”

周馥拱手道:“幸虧老弟手下猛將如雲,不然接駕這事真把人愁壞了。”

“這一陣其他的事情先放放,先集中精力安排接駕的事。接駕的事,蘭翁必定已經安排妥當。”

“妥當不敢說,不過不敢大意。文忠公在時,我已經奉命成立了大差總局,我總司其事,下麵又分派了十餘人各司其職。聖駕自磁州入境,過邯鄲、順德、內邱、欒城然後到正定,再換乘火輪車過保定,再到正陽門。迎接聖駕是千頭萬緒,但要緊的三大端,一是路上的安全,你帶兵過來我就不必愁了。二是一路上的禦膳及隨行眾人夥食,禦膳我已經安排出資交由禦膳房包辦。三是一路上的交通工具。鑾輿及親貴、軍機所乘用的轎子,我已經派人與河南那邊接洽,屆時按他們的規矩或者略高於他們的規矩,給付薪資,也免於咱們另行雇覓的麻煩。”

袁世凱讚道:“好得很,蘭翁已經考慮得很周全。到時候你先行一步,到彰德府(今安陽)設法見到李總管,再與河南負責大差的官員接頭,請教大差的事項。我到直豫邊界或者邯鄲去迎駕,蹕路上的行宮都不要太寒酸了。兩宮這次西狩吃盡了苦頭,不能再在直隸吃苦。”

“我也是這樣安排的。不過,到時候最好還是請你去看看才能放心。”

袁世凱又問:“從正定坐火輪車,是鐵路上安排還是直隸也負其責?”

周馥回道:“一切都由盛杏蓀操辦,從訂購花車及車廂到沿途警戒,再到鐵路洋員的安排,都是鐵路總局負責。”

“無論誰辦理,總歸是在直隸的地麵上,出了差錯我們難逃幹係。到時我要到鐵路上看看。”袁世凱想了想又說,“鑾駕自十月初二到了開封,已經半個多月,卻沒有啟鑾的消息,何以在開封久駐?”

周馥也一時說不清楚:“大約是要辦理的事情太多。兩宮已召慶王爺去見駕,有些事情要商議。”

袁世凱沉思良久後道:“兩宮召慶王去商議,商議什麽呢?或者說,太後擔心什麽事情?我想,應當是洋人態度。我們應當摸清列國對太後的態度,換句話說,我們應當設法讓列國能讓太後麵子上好看些。”

慈禧當初貿然向十一國宣戰,縱容義和團燒教堂殺教民,雖然在李鴻章的周全下沒把她列為禍首,但列國對她的不滿則是肯定的。如今回鑾在即,如果行事向來任性的洋人表現出對她的不敬,一輩子最要麵子的她如何能受得了。特別是洋人自始至終對光緒持讚賞的態度,這更讓她如鯁在喉。

“從前李文忠公在,這些事情都還好辦。如今總理衙門那幫人都怕與洋人打交道,慶王爺也是一籌莫展。”周馥回道,“而且,外務部如今是瞿大軍機負責,別人不好插嘴。”今年春天入軍機的瞿鴻禨算是正人君子,但人無完人,心胸有欠開闊,很容易開罪。

“不然,當年文忠公任直督,與洋人交涉都是他在辦,總理衙門反而居於幕後。我們沒有文忠公的本事,但該辦的事還是要辦。天津海關道至關重要,該道得人,則大有可為。如今天津道是誰?”

“前任津海關道被盛杏蓀奏調到南洋辦理交涉後,一直由天津道張連芬兼署。”

鹹豐八年(公元1858年)始,大清海關由外國人管理,稱稅務司,清廷則命道員監督海關,稱海關道。海關道共有十五個,唯有津海關道為專職,餘皆為兼任。袁世凱一聽津海關道還是兼署,正好可以讓唐紹儀出任,便道:“天津道地方事務繁忙,恐怕無力兼顧交涉。”

“老弟囊中有高人?”周馥立即明白袁世凱有心腹要安排。

“就是唐少川,當年跟我在朝鮮辦了十幾年的交涉,還和緝之一塊會辦過開平煤礦,到山東後與德、英、法等國領事交涉,全賴此君。”

周馥點頭讚同:“的確是不錯的人選。”

“他是曾文正公派出的第一批留美學生,與洋人打交道自有他的一套本事。如果讓他出任天津道,借上任去拜訪列國公使,摸清各國的意圖,設法讓各國給太後些麵子,這件事情辦好了,便是天大的功勞。”

“這就去了太後的一塊心病。不過,瞿大軍機如今兼任外務部,隻怕他會拈酸吃醋。”

袁世凱是想到就做的人,不肯拖泥帶水:“這就看唐少川的本事了,既能摸清洋人的底細,又能不著痕跡最好。”

周馥見袁世凱主見已定,就讚同道:“那好,唐少川出任津海關道,正好讓他去辦理討回天津的事情。天津還在洋人手裏,直隸就不能算得上完璧歸趙,想來總是添堵。”《辛醜條約》簽訂後,聯軍已經如約撤出北京,但天津卻遲遲不肯交還。

“豈止是添堵,一日不能收回天津,我這直隸督署便一日無顏見直隸父老。天津不收回,我就駐在保定,何時洋人撤走了,我何時移督天津。蘭翁你想,堂堂總督駐在洋兵槍炮下,仰人鼻息,成何體統?”

“誰說不是!”周馥歎息道,“洋人貪圖天津的稅收,不願撤走,又涉及多國,彼此意見紛歧,辦理起來很麻煩。”

“辦事得人,便無甚難頭。我到直隸算是兩眼一抹黑,有好的人才蘭翁給我推薦幾個。尤其是跟文忠公辦交涉的,最好能夠留下幾個。”

“人才凋零!當年文忠公幕府之盛雄冠天下。甲午一役,文忠公失勢,幕府星散。等裕壽山總督直隸,迷信拳匪,視洋務為仇寇,從前文忠公籠絡的洋務人才更是紛紛逃避。文忠公北上議和,手中隻有楊氏兩兄弟,頗得信任。兄弟兩人都極為聰明,都善弄筆墨,老四楊蓮府為人端正些,老五楊杏城則善於結交,詭譎多智,機巧百出。”

周馥所說的楊氏兩兄弟是安徽泗縣人。他們的祖父任過漕運總督,其父則自幼殘疾,未能入仕,對兒子的教育很上心,八個兒子,五人登科。老四楊士驤,字蓮府,光緒丙戌科(公元1886年)進士,任過翰林編修,曾入湖廣總督李瀚章的幕府。老五楊士琦,字杏城,光緒八年(公元1882年)中舉人,進士則是屢試不第,後來便花錢捐了個道員,在關內外會辦鐵路事宜十餘年。李鴻章被授兩廣總督,南下時幕府乏人,聽說楊士驤曾入二哥幕府,對廣東情況較熟,因此將他招入幕中。楊士驤又推薦五弟楊士琦一同入幕,隨同李鴻章南下。

兩兄弟隨同李鴻章南下廣東,楊士驤靠一筆漂亮的小楷受李鴻章賞識,所有章奏全由他抄寫;楊士琦則因善於結交,外場的事情李鴻章便多托付給他,一內一外,儼然臂膀。到奉旨北上議和,又將兩兄弟帶到京中。楊士驤依然負責章奏,而且極善侍候人,年老體衰的李鴻章愈加依賴,今年初由文忠公推薦出任通永道;楊士琦則負責與奕劻聯絡,不但被奕劻所信賴,而且結交了留京的不少權貴,和洋人的關係也很好,成了人人皆知的“楊五爺”。

袁世凱感歎道:“這兩兄弟真奇才也,蘭翁傳個話,讓兩兄弟盡早來見。”

周馥回道:“你今天鞍馬勞頓,我讓楊蓮府明天上午來見你。楊老五臨時屈就我幕中,我打發他進京辦差去了,兩三天內也就回來了。”

“不必等到明天,今天晚上就讓蓮府來見我。”

晚飯後,楊士驤如約前來。他時年四十二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雙目炯炯,但衣著卻不甚周正,且有個大酒糟鼻子,看上去有些好笑。袁世凱善相麵,盯著楊士驤看了良久,讓他很不安,以為臉上有灰垢或嘴上有飯粒。袁世凱笑了笑道:“我看老兄相貌不凡,將來必可發達。”

“發不發達,全看大人的提攜。”

“隻要你有真本事,我肯定不遺餘力。文忠公賞識的人,自然錯不了。”

提起李鴻章,楊士驤眼圈竟然紅了:“外人不知道文忠公議和所受的屈辱,我天天在他身邊,感同身受。”於是說了不少洋人蠻不講理,李鴻章自知國家到了崩潰的邊緣,不能不屈己從人的情形。尤其是說到洋人堅持把慈禧列為禍首,李鴻章與各國力爭,爭又不無理可據,因為慈禧的確是造成這次大難的禍首。理不在自己這邊,自然說話不硬氣,隻能是豁出老臉乞求罷了。

聽了楊士驤的話,袁世凱更確信太後之所以久駐開封不肯起鑾,症結就在洋人的態度。於是袁世凱感歎道:“直隸的官不好做,一頭是朝廷,一頭是洋人,文忠公縱橫捭闔,一任直隸二十餘年,無可望其項背。其他人便如匆匆過客,即便是文忠公的老師曾文正公,也隻做了兩三年。”

“大人想坐穩,也並不難。”

“咦,何出此言?你可不要用現成話恭維我,我不缺這樣的閑話。”

“曾文正首創湘軍,其後能發揚光大者有兩人,一個是左文襄,一個就是文忠公。左文襄收複新疆後,遷徙調革,不能掌握兵柄,致縱橫十八省之湘軍僅剩一名詞罷了。李文忠卻始終掌握淮軍,須臾不曾離手,朝廷倚為幹城,固有直隸一任二十餘年。如今輪到大人總督直隸,恕卑職妄言,一則大人能和揖中外,一如文忠公;二則大人手中有武衛右軍。文忠公曾對我說,袁慰廷將武衛右軍盡數帶往山東,真有遠見。不然留在天津,雖然右軍稱得上精銳,但與烏合之眾為伍對敵,恐怕也難免潰敗。總督直隸,有軍則能站穩,無軍則如流水。如今朝廷欲擴新軍,大人若能抓住時機擴練新軍,並能掌握新軍到底,則朝局重心,則倚北洋如泰山!將來業績可與曾、李二公爭短長,南皮又算得了什麽!”南皮是指張之洞,他是直隸南皮人。如今資曆能挑戰袁世凱的大約隻有張之洞了,而在楊士驤看來,張之洞根本算不了什麽。

這番話正說到袁世凱心裏,尤其是把軍隊牢牢抓在手上,正是他深藏於心的秘密,竟被楊士驤一語中的。他拍著桌子大聲道:“真是高見!如今朝廷痛定思痛,決心擴建新軍,北洋自然不能落後,不然何以對浩**皇恩!隻是現在還抽不出精力來。等鑾駕回宮,一切就緒,我就撲下身子好好研究一番練兵的事情。”

楊士驤沒讓袁世凱失望,袁世凱對老五楊士琦更充滿期待。楊士琦次日下午辦差才回來,立即前來拜見袁世凱。袁世凱問:“聽說老弟與慶王爺關係極密,文忠公外場的事情也都托以老弟。”

“幫文忠公應付外場而已。慶王爺對在下的確是略有信任。”楊士琦波瀾不驚地回道。

“將來怕要借老弟的麵子,多請慶王爺關照。經過這次大難,當初紅得發紫的親貴殺的殺流的流,從此慶王要一枝獨秀了。”

“那是當然。這次與列國議和,全靠文忠公主持,但畢竟慶王參與其事,有此大功,太後必將更加倚重,宗室親貴中,將無出其右者。”

這一點袁世凱早就慮及,便問:“我與慶王隻是泛泛之交,若想登堂入室,老弟可有良策?”

楊士琦笑了笑道:“這極簡單,隻要有銀子就行。”

袁世凱點頭,若有所思道:“我愁的就是銀子。此次大難,直隸為最,民生凋敝,又加八九十萬兩的庚子賠款,我還想練兵、辦學校、興商務,這些最缺的都是銀子。”

“直隸有兩大筆銀子,若善加利用,將為大人錦上添花。”

“哪兩筆銀子。”袁世凱眼睛一亮。

“一筆是淮軍銀錢公所的存銀,那是文忠公數十年扣建、截曠所積,有八百萬兩之巨。”

所謂“截曠”,是軍隊兵員出現缺額,募兵替補,但替補的新兵到營總要時日,這段時間的糧餉當然就要扣除;所謂“扣建”,兵勇的糧餉是以三十天通算,遇到小月隻有二十九天,這一天的糧餉也要扣掉,小月又稱小建,所以稱扣建。

“文忠公積下的這筆巨款,原本不必交代,按例裝入私囊也無甚異議。但文忠愛財,取之有道。他卸任直督時,一文不少地交代給王夔石。”王夔石即繼李鴻章而接任直督兼北洋的王文韶,“王夔石曾說過,如果是他帶兵,此款應否交出尚且要費一番斟酌,然而文忠公竟然漠然置之。王夔石離任時又交代給榮中堂,從此成為一筆公款,曆任直督隻取用利息。”

“聯軍入天津,聽說道府庫皆被洗劫一空,此款何以能保存?”

楊士琦解釋道:“這筆款項並非存銀,文忠公不願讓朝中有人知道有此巨款,因此都存在洋人銀行。”

“銀子本來就是要花的,根本不該存。”袁世凱笑道,“甲午之敗,開始都怪文忠公一味求和而貽誤,後來又有一種說法,是翁常熟有意傾軋,不肯撥銀給北洋,以致北洋艦隊成軍後未增一艦一炮,尤其開花炮彈嚴重不足,才導致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有這筆存款,豈不說明北洋缺彈藥之說純屬子虛?這於文忠公反而不利。”

“話是如此說,不過畢竟有一筆巨款擺在那裏。銀子是用來辦事的,放在那裏生息看似節儉,其實最不可取。洋人的觀點是,錢是用來生錢的,存銀行雖可生息,卻最不合算的。你說還有一筆銀子,又在哪裏?”袁世凱堅持己見後又問。

“這一筆有些特別,能不能用得到要看洋人的態度。這筆錢就是天津都統衙門成立以來所收的稅。”楊士琦回道。

天津都統衙門是八國聯軍攻陷天津後設的機關。當時各國在天津爭割租界,彼此鬧得意見紛紛,後來由聯軍司令部下令成立管理機構,全稱叫“暫行管理津郡城廂內外地方事務都統衙門”,任命出兵最多的俄、英、日三國各一人組成三人委員,均稱都統,後又增加德、法、美代表各一人,下設巡捕隊、財務處、發審處、衛生局、糧食局、中國私人財產管理處等機構,對天津、靜海、寧河等地區實行統轄,洋人極善經營,聽說所入甚豐,總有幾百萬兩。

“這筆銀子,恐怕隻能畫餅充饑。洋人到嘴的銀子又怎麽可能吐出來?”袁世凱連連搖頭。

楊士琦建議道:“話雖如此,不過洋人辦事認真,一是一,二是二,這筆銀子收自大清,除去已經用掉的,剩下的當然應該還大清。何況這個衙門涉及多國,他們互相監督,也許不會揮霍一空,將來接收時作為一個條件提出來,能收多少是多少。”

“有道理,將來與洋人談判,這是其中一條。”袁世凱點了點頭。

楊士琦一走,袁世凱就把唐紹儀叫來,交代他先以商談收回天津城的名義摸清各國對慈禧回鑾的態度,爭取各國不要讓慈禧太難堪:“少川,這件事你辦妥當了,實授海關道絕無問題。”

“四哥放心好了,沒有十成的把握,七八成還是有的。因為洋人向來遵守條約,既然已經與大清簽訂和約,就沒有再為難太後的道理。”

當天,袁世凱向朝廷奏報暫緩裁撤直隸淮練各軍的同時,附片奏報委任唐紹儀署理天津海關道,“現正籌議收複天津之時,頭緒紛繁,天津道張連芬有地方專責,勢難兼顧,亟應遴員專署,以重責成。查有北洋委用記名道唐紹儀,諳練交涉,膽識兼優,堪以署理。除谘呈外務部並谘吏、戶部外,理合附片陳明。伏乞聖鑒”。

唐紹儀整裝北上,袁世凱則帶人南下。第一站是正定火車站,鑾駕要在這裏換乘火車回京,盛宣懷購備的花車、車廂都停在這裏。盛宣懷因為在病中,委托他的一名心腹、盧漢鐵路局會辦陶湘總司其事。此人出身洋行,對外洋飲食起居一套十分熟悉。盛宣懷一共購備了五輛花車,太後、皇上、皇後、瑾妃和大阿哥各一輛,另有十七輛上等客車廂,供親王、軍機大臣等乘用。其餘還有一百餘節車廂,用以運行李雜物。袁世凱叮囑道:“剛剛接到上諭,大阿哥已經廢了,大阿哥的花車可以免了。”

“我去看看花車。”袁世凱暗歎盛宣懷行動迅速,所派之人也十分得力。

陶會辦於是頭前帶路,陪著袁世凱登車。這五輛花車車廂全部為德國進口,藍色鋼甲,擦拭得一塵不染。慈禧的花車裝飾極盡奢華,內壁均以黃貂絨、黃緞鋪設,地麵則鋪洋毛地毯。入門為玻璃屏風,居中安設寶座,上覆黃緞繡龍圍墊,腳下是五色洋毯,寶座後有左右兩門。進左門便是內室,裝修中西合璧,古玩、玉器、法書、名畫,皆為珍品。陶會辦向袁世凱介紹,皆由京城一家古董鋪承辦。內室居中是一架寬大的歐式銅床,袁世凱問道:“太後用洋人的東西,用不用得慣?”

當然用得慣。為了這張床,盛宣懷頗費心思。他打聽到慈禧自從西狩後,開始抽鴉片,鴉片非有大床不可,而火車門寬度有限,要抬一張中式大床登車不太可能,他就從上海訂購了這張歐式銅床,可以擰下螺絲,拆解後抬上火車。他特意向李蓮英請教過,李蓮英也認為此主意很好。陶會辦當然不能將其中的緣由告訴袁世凱,隻回道:“中式木床抬不進來,盛大人專門請教過李大總管,李大總管說主意挺好。”

銅床一側有一門,推開門內有如意桶——就是恭桶,裏麵裝的是水銀,便溺落入水銀中,便了無痕跡。

另一節花車,算是慈禧的會客室,所用茶具都是專門燒製,上印“臣盛宣懷恭奉”。袁世凱看到這六個字,心裏像別了根門閂。盛宣懷如今把鐵路、電報、輪船等諸多洋務抓在手上,財大氣粗,想來可恨,無論電報、輪船還是鐵路,都是前任直督李鴻章任上創辦,北洋撥付了許多銀子,也實行了不少保護、讓利的舉措。李鴻章在時,盛宣懷唯李鴻章馬首是瞻,也一直是李鴻章的心腹,李鴻章也是操縱自如,聽說這些洋務企業中李鴻章及京中權貴有不少股份甚至幹股在裏麵。如今北洋易主,盛宣懷卻未有隻言片語給他這署督。不指望他認認真真地報告這些洋務,至少從麵子上客氣一番,表示接受調遣的意思也行。可是,連這樣幾句場麵上的客套話也沒有,根本未把他這署理直隸總督放在眼裏!袁世凱一邊參觀花車,一邊在心裏想:“姓盛的,等著瞧好了。等我的直督兼北洋實授了,就與你見個高低。”

看完火車站,袁世凱一路南下,察看各處行宮。因為費用充足,又加周馥辦事認真,袁世凱十分滿意。一路看下去,到了邯鄲的時候,接到了唐紹儀的電報:“列國皆友好,並將出都迎迓,乞告行期。”

袁世凱立即親自起草一份電報,密發開封行在的榮祿,榮祿則立即單獨請見太後。慈禧接過袁世凱的電報,寥寥數語,卻使她心花怒放:“臣派署天津海關道唐紹儀與列國交涉交還天津事宜,並告太後將回鑾喜訊,列國公使、領事態度均友好,並將出都迎迓鑾駕,望告嘉期。”

榮祿回奏道:“袁世凱辦事向來穩妥,絕無虛言。”

慈禧點著頭說道:“你這個人是薦對了!這個唐紹儀有多大年紀,看來真是辦外交的好手。”

“比袁世凱年輕四五歲。他跟袁世凱在朝鮮辦過十幾年的外交,人才難得。”榮祿其實並不知道唐紹儀的年齡。

“這次大難能夠轉危為安,全靠你們這些人忠心讚襄,匡扶大局。尤其劉坤一、張之洞、袁世凱,共保東南大局,不至於拳亂燎原,我看他們仨都可賞加宮保銜。”

“太後聖明。奕劻、李鴻章與洋人議和,也是功不可沒。”榮祿順便提醒了一下。

“那是當然,還有你們隨扈行在的軍機大臣也都有大功於朝。回鑾在即,凡有功人員,都當加賞。你們軍機上商議個辦法。”

袁世凱是在保定行宮接到的上諭:

諭內閣: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後懿旨,現在大局漸定,回京有期,奕劻、李鴻章會同妥議和約,轉危為安;榮祿保護使館,力主剿拳,複能隨時讚襄,匡扶大局;王文韶協力同心,不避艱險;劉坤一、張之洞、袁世凱共保東南疆土,盡心籌畫,均屬卓著勳勞,自應同膺懋賞。慶親王奕劻著賞食親王雙俸。大學士榮祿著賞戴雙眼花翎,並加太子太保銜。王文韶著賞戴雙眼花翎。兩江總督劉坤一著賞加太子太保銜。湖廣總督張之洞、署直隸總督袁世凱,均著賞加太子少保銜。已故大學士李鴻章,著再賜祭一壇,伊子李經邁著以三四品京堂候補。

袁世凱對太子少保銜非常看重,尤其讓他欣慰的是,張之洞已經任封疆二十餘年,今日與自己同得此銜,可見他在朝廷中的分量已與張之洞不相上下。但得意不可忘形,因此他沒有上謝恩折,而是上請收回賞加太子少保銜成命折。

同一天,還收到密諭,鑾駕將於十一月初四從開封行宮起蹕北上。算算日期,十天內當可進入直隸。袁世凱的計劃是周馥到磁州接駕,他則到順德府(今邢台)行宮接駕。奕劻很有可能會到保定或者正定接駕。為了那時見麵好看,他決定先讓楊士琦送上一份大禮,便把他叫到簽押房叮囑道:“聽說慶王爺已經回京,與各國商量迎接鑾駕的事。你辛苦一趟,到王爺府上代我拜見,將這份禮呈上。”

袁世凱遞給楊士琦一個紅封套,上寫足紋十萬兩。楊士琦雖是見過送大禮的人,但如此一筆巨款還是把他嚇了一跳,袁世凱笑道:“要送就送得讓王爺終生難忘,也要讓他對你刮目相看。我倒要看看,以善結交而鼎鼎大名的楊五爺,能不能送得下。”

楊士琦嘿嘿一笑道:“大人放心好了,要賬難要,送禮豈有送不下的?”

“這很簡單。”楊士琦簡單說了一下過程——

見到奕劻,楊士琦說道:“太後即將回鑾,袁大帥知道王爺開支浩繁,特讓我送一筆禮敬,供王爺賞人。”

奕劻一看紅封套上赫然寫著足紋十萬兩,兩眼放光,卻連連搖手口中道:“每年冰敬炭敬都已經極豐厚,何敢再受如此厚愛。慰廷太費事了。”

“袁大帥說,此次慶王爺在京與洋人議和,費盡了周折,終於為百姓謀了個和平,為大清保住了國祚。這是何等大功,朝廷必酬功勳,各種賞賜定然應接不暇。那時候王爺要謝賞,又是一筆可觀的銀子。兩宮回鑾後,朝廷必然要刷新政局,各種新政亦將次第舉辦,王爺兼差不用說將更多,追隨王爺效力的人,難免也要酬功打賞,這又是一筆大開支。拳亂期間,王爺家裏損失也不少,如何籌措這筆開銷?袁大帥請王爺務必先收下,將來王爺手頭寬裕了,願還這筆銀子還不容易?”

楊士琦說得頭頭是道,又弄了個“借”的名義,奕劻借坡下驢:“如此說來,我倒不能白了慰廷的一番心意。你告訴慰廷,我屆時到保定迎駕,那時再見麵致謝。”

“這趟差你辦得好,不愧楊五爺的大名。”袁世凱聽罷哈哈大笑。

“謝大人謬讚。”

“如今關內外鐵路還在俄國人和英國人手中,我打算將來把它們收回來。你會辦了多年的關內外鐵路,到時候這份重任就交給你了。”

袁世凱要討還鐵路,少不得與洋人討價還價,這裏麵必有一份大油水好賺。楊士琦樂得合不攏嘴,拱手道:“謝大人栽培。”

袁世凱於十一月十二日出保定南下,十四日在趙州途中,接到不許他固辭太子少保的上諭,於是再上一份謝恩折。當日趕到順德府,軍機首班章京已經先期趕到,同時接到周馥派人送來的信,鑾駕明天可到順德。

十五日下午一點多,迎鑾的隊伍便在順德城南門外集結,除袁世凱為首的直隸布、按兩司、順德府縣官員、紳商名流外,還有真除、候補道員,再加其他省派出的接駕官員,翎頂輝煌,綿延數裏。薑桂題奉命率兩千人負責禦路兩側五裏內的治安,順德府城外,特意挑選了五百名高矮胖瘦整齊劃一的步軍,肩背清一色的曼利夏步槍,這是特意擺在這裏給袁世凱長臉。

三點多,前導馬隊趕到,太監次之;到了近四點,領侍衛內大臣頭前開路,簇新的鹵簿儀仗迤邐而來,後麵是四頂黃轎,第一乘是皇帝,第二乘是太後,第三乘是皇後,第四乘是瑾妃,都打起轎簾,一任迎駕的官員百姓瞻望。然後是軍機大臣,親貴王公,或車或馬。最後是行李車,重車數百輛,除了各衙門檔案,還有一年多來的各類貢品。

袁世凱讓周馥去見榮祿和李蓮英,告訴他們自己尚未晉見兩宮,不便前去相見。兩宮召見後他會趕去請安。張勳來見袁世凱,袁世凱問道:“怎麽樣,沒出什麽紕漏吧?”

“大帥放心,絕無紕漏。”

袁世凱又問:“太後知道是誰隨扈吧?”

“這就不知道了。”張勳老實回答。

“這怎麽成?我派你一個好好的機會,不能白白錯過,起碼得讓太後知道你的名字。你從今往後,每天夜裏都到行宮親自帶隊巡查。”袁世凱叮囑道。

“是,大帥放心,從今天開始,我夜裏不合一合眼。”

當天夜裏下了一場大雪,因此鑾駕決定在順德駐蹕兩日。早膳後即召見袁世凱。袁世凱十分忐忑,這是他戊戌告密後第一次見光緒,真沒有勇氣麵對。不管自己以什麽樣的借口自我安慰,但一想到光緒當年召見他時溫語嘉勉、寄予厚望,就感到芒刺在背。因此進宮後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慈禧首先問道:“袁世凱,你怎麽穿了一身戎裝?”

袁世凱穿的是武衛軍的軍服,西式窄袖上衣,中式軍褲,腳上是西式皮靴,因此回道:“臣率軍為太後皇上護駕,形如侍衛,因此著戎裝前來。”

慈禧笑道:“難為你一片忠心,護駕有你派的武衛軍就行了,你別再像個兵頭似的,如今你也是封疆大吏。”

“臣的一切榮耀都是太後皇上所賜,臣不敢以封疆大吏自許。”袁世凱以頭碰地,誠惶誠恐。

慈禧又問:“這次大難,直隸尤重,又加旱災,這副擔子很重。直隸地麵還平靜吧?”

“托太後皇上洪福,直隸還算安靜。天子腳下,臣不敢大意,已經挑選武衛右軍精銳到直隸彈壓地麵,目前大小匪盜都已平複。”

慈禧讚道:“你練兵是好的。昨天夜裏,我沒有睡好,看到窗外有個矮胖軍官冒雪值夜,在行宮裏往複巡查。我問他深夜為何不睡,他說:‘我奉袁大帥將令護駕,怕雪夜值哨的懈怠,車駕在途,警戒宜嚴,當通宵巡視,免生意外。’我問他姓名,說叫張勳。管中窺豹,可知你練兵是好樣的。”

“國步艱難,武衛右軍是朝廷於萬難中籌餉訓練,臣不敢有愧職守。能夠護駕是臣子的榮幸,張勳向來辦事認真、嚴謹職守,不敢有任何大意。”

“如今最要緊的是練兵,最難的也是練兵。這些年來,朝廷在練兵上投入何止萬萬,可是效果又如何呢?”慈禧邊說邊生氣,“甲午一戰,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李鴻章的淮軍也是潰不成軍。榮祿又練武衛軍,可是庚子一戰,又是潰不成軍。唯有你的武衛右軍還算完整,就是洋人也都在報紙上說,武衛右軍堪稱精銳。朝廷已有旨意,要練新軍,你有何打算?”

慈禧對募兵製和征兵製以及常備、續備、後備各軍不甚了了,袁世凱要言不煩地作個介紹:“募兵製是拿餉銀吸引有誌軍旅的丁壯從軍,征兵製則是按戶丁人數,隻要身體健康,數丁抽一,都有應征入伍的義務。不是你願不願從軍,而是必須從軍。洋人國家都采取征兵製,就是要增強國民的國家意識。常備軍是正在服役的,續備軍是退役後三年的,後備軍則是退役後六年內的。續備、後備軍各酌量發餉銀,每年定期進行數次訓練。一旦國有征伐,則續備、後備須立即複為現役。這樣,養一萬人便有三萬人可征調。”

慈禧聽了十分高興:“嗯,這個辦法好,免得臨時招募,連槍也不會放就上戰場。練兵需要籌餉,你打算怎麽籌?”

“眼前的辦法,順直善後賑捐已經籌到兩百萬兩,臣奏請暫取一百萬練兵,不知是否合適。”

“合適,練兵是最要緊的。”慈禧這次是毫不吝嗇。

“從長遠來說,要通過舉辦新政增加收入,臣打算在直隸大興商務,整頓稅厘,培植財源。”

慈禧點頭叮囑道:“你在山東的新政舉措都很好,你到直隸來也要好好辦一辦,給天下督撫做個表率。”

“臣遵旨,定當好好籌劃舉辦。”

慈禧話鋒一轉又問:“現在天津還在洋人手裏,一直不肯還。天津是京師的門戶,被洋人攥在手裏算怎麽回事?你要加緊和洋人交涉,盡快把天津要過來。你委唐紹儀出任天津海關道,讓他去辦交涉,想來是辦洋務的一把好手,他才能操守如何?”

“他是曾文正派出的第一批留美學生,對洋人習俗十分熟悉,又跟臣在朝鮮辦交涉十餘年,其人忠於職守,慮事周詳,辦事圓通,是不可多得的外交好手。”

“明天你讓他來見,是否來得及?”

“來得及,臣已經電令他到保定。臣令他連夜趕到行在。”

“皇帝可還有話問?”慈禧轉臉問一語不發的光緒。

“沒有。”光緒麵無表情。

“你跪安吧。你不必再隨駕,明天回正定看看火輪車準備得怎樣。我是第一次坐火輪車,皇帝也是,不要出紕漏才是。”

“臣遵旨,明天就赴正定查看。”袁世凱大拜之後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