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居樞紐中外矚目 順時勢東南互保

朝廷實權逐漸被載漪等輩掌握,而他孜孜以求的是利用義和團達到排擠洋人、兒子盡快繼承大統的目的。附和義和團為良民、神功可滅洋的人日漸聚集到他們身邊。

京中輿論已完全被守舊大臣把持。清流領袖、在士林中最具影響的大學士徐桐以仇洋著名,一聽議論洋人就掩起耳朵。他的家就在從前被稱為東江米巷如今使館聚居的東交民巷,出門難免與洋人相遇。為了表示氣節,他把大門堵上,走後門繞個大圈子上朝。他對弟子們說道:“輪船、火車、郵電、機械,皆出洋人,亦妖術耳,正可利用義和團來拆鐵路、炸橋梁、毀電線,譬如治瘡,以毒攻毒。”

於是有言官為討好載漪、徐桐等輩便上折道:“義和鄉團,練習拳棍,保護身家,以仇教為名,並無作奸犯科之為。近來直隸、山東拳民殆遍,其勢幾不可遏。莫如用因字訣,因其私團而官練之,派道府大員,為團練局總辦,擇公正紳士為團總,申明專備大敵,不得私鬥,遇有教堂,共相保衛,一切供支不費民間分文,庶可化無用為有用,並可化有事為無事。”在載漪、剛毅等輩操縱下,朝廷下旨“所奏是否可行,著裕祿、袁世凱各就地方情形,通籌妥議,據實複奏”。

袁世凱一眼看出朝廷中有人要把義和團合法化。如果此議得行,則義和團勢必風起雲湧,而他在山東嚴禁義和團的行政豈不是大錯特錯?交章彈劾,還沒坐熱的山東巡撫交椅勢必易主!他與幕僚商議,最後由阮忠樞起草複奏,把官辦私團的提議完全否定。

複奏先詳述義和團的曆史,說明朝廷一直采取嚴禁的措施,繼而曆數近年來義和團非法行為,以及他到山東采取嚴禁後的效果,態度十分明確:

總而言之,該拳會聚眾遊行,每於數百裏外劫取財物,不得謂之為保護身家。焚殺擄贖,抗官拒兵,不得謂之非作奸犯科。掠害平民,騷擾地方,不得謂之為專仇洋教。本無伎倆,屢戰輒敗,安足以備大敵?悍不畏法,尋釁滋事,安望其保教堂?如由臣等派道府大員及紳士等,因其眾而練為團,姑無論已散者複聚之,已遏者複起之,為政體之所必無,而所派之總辦、團總,必須求深明大義之人,在員紳之深明大義者,必不肯為。即勉為之,而該拳會演誦符咒,左道感人,情誌既屆隔膜,鈐束亦無從措手。且聚數千百人而成為團,團練所需,其勢不能無費。不取諸民,費將安出?更究其流弊所及,以匪徒冒鄉團之名,以邪教借公家之勢,明目張膽,一聚不可複散,乘便營私,一發不可複製。其不擾亂大局,荼毒生靈者,幾希矣!言者徒因其托名仇教,遂忻忻然加以恕詞。不知自古巨奸大憝,無不有所借口,以求其一逞者。如信其假托之名,而不察其居心行事之實,未有不受其禍者也。夫自古斷無左道邪教而可資以禦侮者。亦斷無行劫拒捕而可目為良民者。勿論是會是團,以邪術參雜其間,必釀巨患。勿論為公為私,以莠民於預其事,必長亂萌。是宜嚴禁預防,未可權宜遷就!

但朝廷已經聽不進袁世凱的建議。慈禧派軍機大臣剛毅和趙舒翹分別出京到良鄉、涿州考察義和團的真實情形。剛毅頑固守舊自不必說,趙舒翹人雖明白,卻是剛毅引入軍機,因此不得不看他的臉色。他在涿州看了義和團表演神功,心知此法術不可恃,但又不想與剛毅唱反調。他耍了個小聰明,回京向慈禧複旨時,一遍遍向太後表演義和團的神功,希望慈禧能明白,他則可以超然事外,不致得罪剛毅。可慈禧想用義和團來對付洋人,但又怕尾大不掉,所以隻問了一句話:“你看義和團鬧起來,會不會搞得不可收拾?”

趙舒翹隻好回答:“不要緊,臣看不要緊。”

剛毅回京後,他的結論和建議是:“其術可恃,撫而用之,統以得帥,編入行伍,扶清滅洋。”

此時,大沽口外列強軍艦雲集,數國聯軍強行登陸,要乘火車進京。慈禧十分憤怒,下令召義和團進入京城,她希望洋人看到大清民意不可違,能夠有所收斂。正如俗語所說,請神容易送神難!義和團湧進京城後隨處設立拳場、神壇。開始時是一街一壇,或二三街一壇,後來則發展到一街三四壇,甚至五六壇。開始隻有拳民供拜神壇,隨後有錢人和平民也紛紛加入,上自王公百官,下至倡優隸卒,幾乎無人不團,無地不團。並非沒有明白人,並非人人都相信所謂神功,而是隻有入了神團,才可免於喪失身家的危險。

局麵其實已經失控。義和團大開殺戒,載漪的親信都統慶恒一家十三口全被殺死,載漪也無法過問,其他大臣可想而知。就連宮中也成了義和團的天下,太監都入了神團,頭紮紅巾,練習神拳。大師兄在載漪的帶領下進宮,竟然要抓“二毛子”皇帝光緒,因為光緒曾經主張變法學習洋人。義和團提出要斬一龍二虎,一龍即是光緒帝,二虎一是榮祿,二是李鴻章。榮祿嚇得不敢再發聲,李鴻章人在廣州,義和團是鞭長莫及。榮祿給李鴻章、劉坤一等督撫發電說:“兩宮、諸邸左右,半是拳會中人,滿漢各營士卒亦大半如此,都內數萬人,來去如蝗蟲,萬難收拾。雖然兩宮聖明在上,恐難以扭轉眾人之心。老天造孽,夫複何言!”

慈禧開始有些慌神,為了約束義和團,命載漪、剛毅為統率義和團大臣,用兵法部勒,希望不致失控。同時,任命剛毅為總理衙門總管大臣,又讓徐桐、崇綺等與軍機大臣會商一切事宜,內政外交大權完全落入守舊大臣手中。九門提督崇禮被免職,莊親王載勳接任,載漪之弟載瀾奉命掌管虎神營,京城兵權自此全被守舊大臣接管。

義和團進城後,尚未對洋人動手。後來為了展示神功,在剛毅的率領下前去攻打西什庫教堂,結果數萬人的神團竟無法攻破數十人的防守,反而死傷慘重。走在前麵的大師兄中彈倒下,後麵的人便一哄而潰。敗北者一擁而出西安門,頭紮紅布、現場督陣的剛毅站立不穩,用力抱住門柱得以免死。

義和團抬著大師兄的屍體回莊王府,攻打西什庫教堂仍然不順利,有人不免疑問,刀槍不入的神話眼看要破滅。於是神團又有解釋:“此處教堂與別處不同,教堂內的牆壁上全是用人皮粘貼、人血塗抹的;又有無數婦人赤身露體,手執穢物站於牆頭,又以孕婦剖腹釘於樓上。所以神團請神上身,行至樓前,被邪穢所衝,神即下法。等五台山上的大師兄一到,便可破洋人妖術。”

西四牌樓磚塔胡同口袋底糧台的義和團也參加攻打西什庫,當天發布告示,要求京中居民配合:

告 示

各團諸位師兄今為西什庫洋樓無法可(克)破,特請金刀聖母、梨山老母每日發疏三次大功即可告成。再者,每日家家夜晚掛紅燈一個時辰。京城內可遍為傳曉。

金刀聖母、梨山老母不知什麽原因不肯幫忙,西什庫教堂仍不能攻克。

6月20日,德國公使克林德在去總理衙門的路上被殺,義和團在繼續攻打西什庫教堂的同時,開始進攻東交民巷的使館區。而這一天,聯軍已經攻占大沽,並開始進攻天津。

要不要對洋人開戰,慈禧很猶豫,光緒以及部分大臣極力反對,慈禧連續召集三次禦前會議不能定議。載漪之流私欲熏心,為了促使太後下定決心宣戰,偽造了洋人要太後歸政、光緒複位的電報。這是慈禧最不能容忍的,她下令斬殺了反對宣戰的許景澄、袁昶、立山、聯元、徐用儀五大臣。

1900年6月21日(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在慈禧的主導下,清廷向英國、美國、法國、德國、俄羅斯、奧匈帝國、日本、意大利、西班牙、荷蘭、比利時共十一國宣戰。宣戰詔書曆數大清懷柔遠人,而列強恃我國仁厚,欺淩我國家,侵占我土地,**我人民,勒索我財物,是可忍孰不可忍,“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號召朝野上下,“彼仗詐謀,我恃天理;彼憑悍力,我恃人心。無論我國忠信甲胄,禮義幹櫓,人人敢死,即土地廣有二十餘省,人民多至四百餘兆,何難滅此凶焰,張我國威。其有同仇敵愾,陷陣衝鋒,抑或仗義捐資,助益餉項,朝廷不惜破格懋賞,獎勵忠勳。苟其臨陣退縮,甘心從逆,竟作漢奸,朕即刻嚴誅,絕無寬貸。爾普天臣庶,其各懷忠義之心,共泄神人之憤,朕實有厚望焉!”

袁世凱是收到宣戰上諭最早的地方疆吏,因為直隸境內的電報線被破壞殆盡,上諭及一切文報都已不能通過電報發出,隻能恢複從前“六百裏加急”或“四百裏加急”的驛遞方式送到濟南,再由濟南轉電江南各省。袁世凱收到宣戰上諭的同時還收到了另一份招撫上諭,“現在中外已開戰端,直隸天津地方義和團會同官軍助剿獲勝,業已降旨嘉獎。此等義民,所在都有,各省督撫如能召集成團,借禦外侮,必能得力。如何辦法,迅速複奏”。

袁世凱看到這兩份上諭時正在吃飯,他扔掉手裏的筷子連拍著大腿:“壞了壞了,大局要崩潰了!”顧不得吃飯,連忙召集幕僚商議,“朝廷向十一國宣戰,真是瘋了!甲午年時李中堂麾下還有北洋艦隊,對付日本一國尚不能取勝,今日要一國戰群雄,必敗無疑。”

胡景貴看起來並不擔心:“如今朝廷所依仗的是義和團,聽說京中義和團已經有數十萬之眾,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戰果。”

“月舫,義和拳裝神弄鬼的神功,你又不是不知道底細,靠這樣的神功去對付訓練有素的軍隊,那不是讓他們去送死嗎?依我的判斷,打不了幾仗,拳民必潰逃無疑!”袁世凱搖了搖頭。

胡景貴還想辯解幾句:“他們當中亦不乏愛國英雄,梁山好漢。”

“哼,我是不敢苟同,我看他們多數人是殘殺平民的英雄好漢,在強敵麵前則是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如果僅僅因為他們豎了‘扶清滅洋’的旗幟而不詳察其作為,不能理智清醒,那真是吾國之悲哀。神拳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複哀後人也。”袁世凱讀書不多,唯獨對兵書和《阿房宮賦》這類氣勢磅礴的雄文愛不釋手,因此大發感慨。

胡景貴則認為袁世凱對義和團偏見太深,反駁道:“一個國家在外敵入侵時能有人慷慨赴死、拋顱灑血,總比萬馬齊喑要強得多!”

袁世凱看胡景貴麵紅耳赤,一副盛怒的神情,連忙道:“咦,月舫何必如此生氣?我也隻是一家之言。”

阮忠樞這時插言道:“依我看,兩位大人在這裏爭,彼此都說服不了對方。不如向李中堂、劉硯帥、張香帥請教,看他們怎麽說。”

袁世凱讚同道:“中,到時蕭規曹隨,總比咱們在這裏閉門造車要得當。”

胡景貴這會兒氣也下去了,一省巡撫對他這按察使如此客氣,他也不能不給麵子,便道:“隻是朝廷煌煌上諭,總不能抗旨吧?”

“且等我好好想想再說。”

袁世凱吩咐將兩份上諭轉發上海電報總局,由他們發給各督撫,同時他又分別致電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時局已是大裂,從何收拾?貴處有無此項義民?如何辦法,乞示。”

袁世凱的電報首先轉到坐鎮上海的盛宣懷手中。對京中的形勢,他了如指掌。自從京津興起義和團,他就預感到形勢不妙。電報、鐵路等洋務都是他最倚重的事業,如果義和團波及全國,他的事業必將全軍覆沒。好在有袁世凱在山東阻擋,不然與洋商交易最為集中的東南各省將不堪設想。他曾致電榮祿,建議調李鴻章督直,由他替代縱容義和團的裕祿,必能平定內亂,勸阻洋兵進軍京津。但榮祿已經自身難保,是愛莫能助。盛宣懷最為擔心的是朝廷任由載漪之流胡鬧,放手發展義和團。然而,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盛宣懷與幕僚商議,決定兩份上諭隻發給各省督撫,並建議督撫暫不外泄。他在發給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的電報中說:“朝政皆為拳黨把持,文告恐有非兩宮所自出者。北事不久必壞,留東南三大帥以救社稷蒼生,似非從權不可。”如何從權,他希望三大帥能夠出個主意。

等發完電報,他立即約上海道餘聯沅密議。餘聯沅是湖北孝感人,任過巡城禦史、河南道監察禦史、四川道監察禦史,剛直不阿,人稱鐵麵禦史;後又出任福建鹽法道、上海道,在任興利除弊,民聲頗佳。盛宣懷的父親盛康當年曾任湖北鹽法道,與時任禦史的餘聯沅多有交往,因此盛宣懷與他算是老相識。如今兩人都駐上海,交往更密。

盛宣懷叫著餘聯沅的字道:“晉珊,京津已亂得不像樣子了,你知道吧?”

餘聯沅歎了口氣道:“唉,新聞紙上全是義和拳殺人放火的消息。”

盛宣懷又問:“如果兩江、特別是上海也鬧起義和團,你認為如何?”

“那還了得?上海一亂,商業停頓,海關稅收立馬銳減,你讓我這海關道喝西北風去?”餘聯沅立即瞪著眼睛道。

“哦,晉珊隻著眼海關道的一畝三分地。如果有人想讓他們到江南來扶清滅洋,你歡迎不歡迎?”盛宣懷又笑問道。

“啊,那可真是瘋了。”

“他們可是刀槍不入的英雄好漢,打出的是‘扶清滅洋’的旗號,我沒想到你這為民請命的鐵麵禦史也會反對。”盛宣懷行的是欲擒故縱之計,因此要多繞幾句話。

“真是豈有此理。杏蓀,鐵麵禦史也要論是非。他們是打出了‘扶清滅洋’的旗號,可是要說他們是英雄好漢,我不敢苟同。我是聽其言,更要觀其行。向手無寸鐵的教民開刀算什麽英雄好漢?燒教堂、攻使館、殺害外交人員,更不是泱泱大國所為。再說,天下何來刀槍不入的神功,若有此神功,又何必孜孜於洋務,辦船廠、造兵艦,豈不都是多此一舉?”

“偏偏有這樣的傻子。”盛宣懷把兩份上諭遞給餘聯沅,“當然,朝中的拳黨未必真傻,也未必真相信什麽神功,但他們卻願朝野上下都相信,都成為任他們擺布的傻子。”

“幸虧還有明白人。虧得袁慰廷還算有見識,把義和團擋在了江北,不然禍及東南,大清國真正要體無完膚了。”餘聯沅讚道。

“袁慰廷也沒轍了,接到朝廷的上諭也急得團團轉。”盛宣懷把袁世凱的電報遞給餘聯沅,“不奉詔便是抗旨。抗旨是什麽罪?誰擔得起來!”

“奉詔便是害國。你既然讚我一聲鐵麵禦史,所謂鐵麵,不懼權貴、不怕惡人是鐵麵,關鍵時候能豁得出頂戴和身家,為國為民鼓與呼也是鐵麵。杏蓀足智多謀,必已有良策,不妨明言。”

“晉珊有此膽識,話就好說了。現在的局勢,幸而上海沒有亂。但隻保上海沒有用,上海是百貨雲集的大碼頭,而這些貨是由整個長江兩岸源源運來。所以,要保,就要保住長江兩岸,保住整個東南。”盛宣懷娓娓道來。

“這話對頭。如果能夠有良策保住東南,那就為大清保住了半壁江山,更為大清保住了命脈。”餘聯沅讚同。

“現在的危險有兩個。”盛宣懷伸出兩個手指,“第一不必說,是拳匪殃及江南的風險;第二,則是洋人乘機攪亂江南的風險。長江是英國人的利藪所在,他們已經向兩江劉硯帥和湖廣張香帥提出,要派兵艦進入長江護商。如果任由他們的兵艦進入長江,恐怕會得隴望蜀,埋下無窮巨患。所以我有個想法,與洋人來個互保,我們保證不讓拳匪鬧到東南,保證中外商人身家性命安全;洋人也保證,除上海外,不派一艦一船一兵一卒入長江。這樣中外兩不相擾,必能確保東南穩定。”

“好極了!如果東南互保能夠辦成,真是舉國之幸!”餘聯沅興奮道。

“不見得。”盛宣懷搖頭道,“袁慰廷在山東嚴禁拳匪,罵他奸人、洋奴的大有人在,聽說還有人在他巡撫衙門前畫了一隻舔洋人屁股的烏龜。我們要是搞東南互保,必有人罵我們是賣國賊。被罵也是輕的,萬一將來那些縱容拳匪的人當政,恐怕要拿你我項上人頭!晉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掛到褲腰帶上了。”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餘聯沅一副豁出去的神氣,“我已將身家性命置之度外。”

“好!要辦成這件大事,一方麵要說服東南督撫們支持,嚴禁拳匪等一切匪類,保持地方治安;另一方麵則要說服洋人,讓他們不要火上澆油,不要派兵進腹地。與督撫們溝通的事,我來辦;與洋人溝通的事情就拜托你這海關道了。辦理外交是你海關道的職責,也是晉珊所長。”

“好,與洋人談前,咱們先要商量個條目。”

到了第二天,盛宣懷再給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發電報:

今為疆臣計,如各省集義和團禦侮,必同歸於盡。欲全東南以保宗社,東南諸大帥須以權宜應之,以定各國之心。仍不背各督撫聯絡一氣以保疆土之旨。

上諭的要求是集義和團禦侮,而東南互保的辦法則是剿義和團以結好列強,所謂仍不背旨不過是掩耳盜鈴。雖然違旨,卻是保疆土的辦法,從保疆土的角度來說,不違旨也不是沒有道理。短短數十字,卻別有玄機,盛宣懷不愧是刀筆吏出身。

盛宣懷的倡議很快得到響應,鄂督張之洞首先回電,“敝處意見相同,願列敝銜以上奏朝廷,敢懇杏翁幫同與議,指授滬道,必更妥速。長江一帶隻有會匪,並無可恃義民。”江督劉坤一複電說,“欲保東南疆土,留為大局轉機,非照杏翁辦法不可。”而粵督李鴻章的回電更妙,“此矯詔,粵斷不奉。”既然是矯詔,必不是出自兩宮,而是出自拳黨;既然是矯詔,不奉詔也就談不到罪不罪。盛宣懷不由得感歎,薑還是老的辣!

上海道餘聯沅經過數次協商,與洋人達成了《東南互保章程》,主要內容包括:上海租界歸各國共同保護,長江及蘇杭內地均歸各督撫保護;各口岸已有的外國兵輪照常停泊,但士兵水手均不可登岸,如不待中國督撫商允派兵輪駛入長江等處,以致百姓懷疑,毀壞洋商教士的人命產業,事後中國不認賠償;吳淞及長江各炮台,各國兵輪不可近台停泊,不可在炮台附近地方練操,彼此免致誤犯;內地如有各國洋教士及遊曆洋人,遇偏僻未經設防地方,切勿冒險前往。

盛宣懷不滿足於僅互保長江流域,而是擴大互保的範圍,達到“保東南,挽全局”的目的。他將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已聯絡一氣、力保東南的消息先後電告閩浙總督許應騤、浙江巡撫劉樹棠、四川總督奎俊,他們都表示願意附銜畫押,互相保護。山東位置獨特,在阻擋義和團向南發展上發揮著重要作用,盛宣懷單獨給袁世凱發電,邀請他參與互保。

袁世凱收到盛宣懷的電報時,正與胡景貴密議山東藩、臬的人事變動。

載漪、剛毅等人見動不了袁世凱,就改為剪其羽翼的辦法。山東布政使張人駿、按察使胡景貴,已成袁世凱的得力助手,因此皆被調任。張人駿已經先後任過廣西、廣東、山東三省布政使,論資曆、論能力都該往前升一升,因此可算因禍得福,出任漕運總督,由從二品升正二品。新任命的山東布政使是湖南按察使胡廷幹,他對洋人向來強硬,很對載漪、剛毅的胃口。胡景貴則被調往湖南,接胡廷幹的按察使。

“你是布政使的大才,怎麽能再任按察使?朝廷用人真是莫名其妙!”袁世凱大發牢騷,“月舫,我知道有些時候你看不慣我,可我對你的才能和人品十分感佩,很希望你能在山東再幫我一把。我就問你一句話,你還願不願幫我袁某人。”

山東布政使出缺,本來是胡景貴遞補升職的一個好機會,沒想到朝廷把他平調到湖南,因此情緒十分低落:“我當然願意與袁大人共事,無奈德才不濟,如之奈何?”

“你隻要願留在山東,我就有辦法給你騰挪。”

袁世凱的意思是讓胡景貴署理山東布政使。理由是山東當要衝之地,又值多事之秋,佐治需人,布政使升調,按察使再調走,藩臬兩司同時易生手於地方行政極不利。再說胡廷幹從湖南到山東尚需時日,因此應當留胡景貴署理藩台。按察使一職,則請胡景貴推薦人選署理。署理布政使,雖然將來難免要把位子讓出來,但署理期間大有可為,安插私人,騰挪平衡,其中機巧頗多,好處當然也不少;胡景貴是正人君子,不屑於謀利,但署理布政使也算是仕途上的一個重要資曆,因此樂於接受袁世凱的建議。

“好了,你安心署理藩司,隨後我就奏請,若無意外,必定獲準。”袁世凱把盛宣懷的電報遞給胡景貴,“現在有件大事與你商議。”

“東南半壁盡行互保,可見拳黨不得人心。”胡景貴看完電報後問,“那你的意思怎樣,是站在南邊與他們亦步亦趨,還是站在北邊支持義和團勤王?”

“我兩邊都站。江南十餘督撫願列銜名,可見人心思定,而且這也是保國護民的切實之策,當然讚成。”

胡景貴建議道:“此中風險極大。我建議咱們可仿效他們的辦法,在山東與洋人推行互保,卻不必在電報上列銜。”

與十餘督撫列銜上奏,尤其是與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這樣舉足輕重的疆臣站到一起,袁世凱認為是一個難得的揚名機會。但胡景貴的建議也有道理,行互保之實,而不急於向朝廷亮明自己的態度,便道:“好,我要給上海的英國領事發封電報,表示山東將與東南諸省一樣中外互保,維持和平。同時再讓唐少川、午樓與各國駐煙台、膠澳、威海的領事聯絡,簽訂互保協議。”

胡景貴又建議:“形勢緊迫,瞬息萬變,最好把洋人都送到煙台或威海或膠澳,避免有洋人傷亡,把洋兵引到山東來。”

“中,這樣最保險。讓各州縣務必在三天內將洋人護送到通商口岸,魯北、魯西的可集中到濟南,再乘輪船到煙台。其他地方,隻能走陸路了。”

胡景貴有些疑惑道:“最近境內義和團受京津影響,又有複燃的苗頭,朝廷又有這樣的旨意,你說兩邊都站,我不明白你是如何打算?”

袁世凱詭異地一笑道:“朝廷的上諭再好不過,我得好好利用。上諭中說,讓各省召集成團,以禦外侮。那好啊,現在外侮在哪?在京津!京津官軍正與洋兵大戰,如果是義和團,那就到京津前線去;如果國難當頭,卻不肯到前線效命,必是假團,必是土匪冒充,本撫必當痛剿!”

胡景貴不得不佩服,袁世凱隨機應變的能力實在無人可比,他這是要借上諭的名義痛剿義和團,便提醒道:“大人不能一味用剿,人皆有父母子女,或為人子女,腦袋掉了可就再也長不出來了。”

袁世凱對胡景貴的提醒不以為然:“我不剿義和團,我隻剿不去禦侮的假團。”

兩天後,袁世凱下令給全省司道府縣和駐軍:

本部院風聞直隸保定、河間一帶,有義和團聚會,多各自稱能避槍炮,可禦強敵。現在天津、津沽等處洋兵麇集,侵擾甚急。該拳民等應克日前往,奮勇助戰,以踐前言,決不致竄回山東省。倘若有畏葸不前,托詞觀望,分散流竄山東沿邊一帶,必是土匪冒充義和拳會之名,希圖結黨滋事,乘機搶掠。此輩為亂民,並非義民,應即刻查拿首領,嚴加懲辦,以靖地方而安良民。須知拳民、土匪本有區別。迅往天津前敵助戰者,即是拳民義士;回竄內地滋擾者,即是土匪。蓋當時局艱危,果然是義民,必有赴湯蹈火而唯恐落後者,怎肯擾害地方?其到處擾害地方,必是土匪無疑。萬不能因其冒充拳民,遂從寬典。

袁世凱如今是按“召集成團,借禦外侮”的上諭行事,所以隻要有人打出義和團的旗號,一概強令到京津去與洋人作戰“禦侮”,如果不肯奉命,則毫不客氣當土匪剿。因此不出十天,山東義和團基本偃旗息鼓。

這天,有位號稱來自端王府的大師兄手持王命令箭非見袁世凱不可。袁世凱讓胡景貴先去接見,摸清他的底細。一會兒胡景貴回來了,稟道:“端王派他持王命令箭前來,要在山東設壇。”

袁世凱一口回絕:“那不行,他要一設壇,義和拳非死灰複燃不可。”

“如今端王是統率義和團王大臣,不讓他設壇,怕是有違王命,端王行事霸道得很,得罪了他對你的前程……”

袁世凱當然很看重自己的前程,他口中“嗯嗯”應著,想了一會兒道:“有了,我不妨學一下李中堂。”

怎麽學李中堂,他沒說,隻讓人安排“升大堂”。

巡撫大堂很少用,隻有眾僚屬“堂參”或遇有大案堂審時才“升大堂”。袁世凱升大堂不用衙役,而是用武衛軍,洋槍加水火棍,十分別致。但這嚇不住大師兄,他懷捧王命令箭,大模大樣站在堂上道:“請大人接統率義和團王大臣端王令箭。”

“且慢,我要驗下令箭真偽。”令箭呈上來,袁世凱把玩良久才說,“令箭果然不假。”

“大人接王命,端王口諭……”大師兄如釋重負。

袁世凱擺手問道:“且慢且慢,你有王爺手令?”

“沒有。令箭在此,何須手令?”

“可有兵部行文?”

“沒有,王爺委派,何須兵部行文?”

“那麽有軍機處的劄子也行。”

“也沒有。”

聞言,袁世凱一拍桌子道:“好大的膽子,竟然偷竊王爺令箭招搖撞騙,推出轅門立即斬首。”

武衛右軍天天練操,難得有殺人機會,袁世凱一聲令下,早有六七個人擁上來,任大師兄跳腳大罵,不管三七二十一推到轅門外當街槍斃。

袁世凱當堂寫了一封信,說有人偷了王府令箭到山東招搖,已被當眾正法,令箭璧還,然後派武巡捕老呂親自送到京城。

胡景貴大悟道:“大人這分明是學丁宮保。”當年慈禧派寵監安德海到江南,在山東被丁寶楨當眾斬首,借口就是沒有內務府的“勘合”,是私自出京。

“甭管學誰,反正不能讓他們在山東設壇。”

袁世凱又把武衛右軍派出大部到直魯邊界,嚴令義和團不得進入山東境內。再加上他把洋人全部護送到了煙台、威海等地,因此沒有再發生一起洋人被傷的事件。無論是德國人還是英國人、美國人,都對袁世凱讚不絕口,認為他在山東施行了卓有成效的管理,是真心維持和平的封疆大吏。

袁世凱在封疆大吏中,也成為萬眾矚目的人物,因為山東的地位陡然提高了。京津電報線已經完全被割斷,朝廷下發上諭,必須驛遞到濟南,再由濟南轉電各省;而疆臣有所奏陳、駐外使臣有所奏報,必得發電至濟南,再由袁世凱派驛卒馳遞京師。因此山東幾乎成了另一個行政樞紐,他也因之與各督撫建立起特殊關係。

7月14日(六月十八日),他與兩廣總督李鴻章、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閩浙總督許應騤、四川總督奎俊、署兩廣總督善聯、大理寺少卿盛宣懷、浙江巡撫劉樹堂、安徽巡撫王之春、護理陝西巡撫端方聯名上奏《時局危迫謹合詞敬陳四事折》,一是請明降諭旨,飭各省將軍督撫仍照約保護各省洋商、教士;二是請明降諭旨,德國公使被殺,切實惋惜,並致國書與德主,以便別國排解;三是請明降諭旨,飭順天府、直隸總督查明,除因戰事外,此次匪亂被害之洋人、教士等所有損失人命、物產開具清單,請旨撫恤,以示朝廷不肯延及無辜之恩義;四是請明降諭旨,飭直隸境內督撫、統兵大員,如有亂匪、亂兵,實係擾害良民,焚殺劫掠,飭其相機力辦。

這四條要求完全否定了朝廷的宣戰上諭,全國督撫二十人,如今有十二人聯名列銜,這在大清曆史上絕無僅有。第二天,他們又聯名上折,請保護使館,並請宋慶派兵保護各國公使到天津;五天後,又再次聯名上奏,還是要求保護使館和在華洋人。慈禧看到十二督撫的聯名陳奏,其震驚、悲涼和憤怒可想而知,但又無可奈何。其實她已經有些後悔,所以在攻打使館的同時,又密令榮祿給使館送瓜果蔬菜,留一線謀和的希望。但此時,謀和已經不可能。

自從宣戰後,董福祥的武衛後軍和榮祿的武衛中軍就開始搶劫,因為二毛子、洋教堂和百貨店已經被搶光了,所以他們專搶官員和富戶,京城完全失控。天津的洋人軍隊不斷增加,聶士成率武衛前軍與洋人血戰,而義和團卻乘此機會劫持了他的家人;他憂憤交加,身穿甲午戰爭中禦賜的黃馬褂,策馬到前敵督戰,結果被洋炮炸死在天津城南門外的八裏台。聶士成一死,官軍士氣大挫,天津城被聯軍攻破。聯軍與教民**擄掠,大肆報複。宋慶、馬玉昆的武衛左軍及直隸總督裕祿所部退到城郊的北倉。聯軍兵力再次得到補充,總數達到四萬餘人,留一半防守天津,另派一萬八千餘人一路北上,連克北倉、楊村、河西務,官軍及義和團一潰再潰。直隸總督裕祿自殺,幫辦直隸軍務、奉命統率義和團作戰的欽差大臣李秉衡退守通州後自殺。

朝廷屢次急催袁世凱派軍增援,但他不想拿雞蛋碰石頭,尤其是他的武衛右軍是他的**,更不能派出去送死。後來實在推脫不過,他派武衛右軍先鋒隊夏辛酉率三千人赴援,但走走停停,天津失陷後才趕到滄州;朝廷再令夏辛酉部與馬玉昆會合,袁世凱以找不到馬玉昆搪塞;直到聯軍逼近京城夏辛酉才向榮祿報到,與聯軍接觸打了一仗,就隨榮祿退到了保定。這支援軍從濟南趕到北京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顯然是有意拖延。不然,夏辛酉膽子再大,也不敢如此貽誤軍機。

8月13日,聯軍開始進攻京城,此時防守京城的還有武衛中軍大部、八旗駐防營、載漪統率的神機營、載瀾統率的虎神營以及直隸練軍,總數不下十萬,而會神功的“義民”則不下二三十萬,但他們卻抵擋不住聯軍進攻。15日,聯軍攻入內城,無論官軍還是義和團都聞風而潰,來不及出城的義和團遭到了聯軍瘋狂的報複,僅在莊王府一處就有一千七百餘團民被殺戮。聯軍大掠三日,當時上自聯軍將軍、下至普通士兵、公使及傳教士,還有隨聯軍進城的教民都參與了搶劫和屠殺。日軍從戶部搶去白銀三百萬兩,並縱火毀滅罪證。各衙門所存庫款、財物都被劫掠一空。

在聯軍進攻京城的次日早晨,慈禧攜光緒、大阿哥以及載漪、載瀾等親貴大臣換上百姓衣服,出宮經西直門逃往昌平,開始了“西狩”。因為實在太匆忙,既沒帶銀兩,更沒有換洗衣服,而且百姓已經逃光,要找一口吃的也很難,平時禦膳上百個菜的慈禧也隻能喝涼水、啃生玉米。一直到了懷來,才遇到第一位前來接駕的官員——曾入李鴻章幕府的曾國藩孫女婿、懷來知縣吳永。吳永千方百計準備的食物被潰兵搶光,隻勉強護住了一鍋小米粥。慈禧等人用高粱稈做筷子,顧不得體麵,狼吞虎咽得以飽餐。吳永又將自己家眷的衣服獻給太後及跟隨的妃嬪,慈禧才得以換下已經餿臭難聞的衣服。

袁世凱得到兩宮西行的消息已經是數天後。向山西打聽消息最方便,但山西巡撫毓賢支持義和團,電報線全部破壞。他隻能舍近求遠,發電報給陝西巡撫端方,得到消息說兩宮已經進入山西境內,三兩天預計可到太原。袁世凱料到兩宮路上一定十分狼狽,立即下令從布政使、鹽運使等各衙門庫中湊集現銀十萬兩,並截存安徽、江蘇解京餉銀十六萬兩,一並派人送往山西。另外時近中秋,山東的例行貢品包括香櫞、佛手、恩麵、鳳尾菜及羊皮等,每年於八月初送進京中。但因為戰爭原因,派出的專差又折回德州。香櫞、佛手等如果再送到山西,必定全部爛掉。袁世凱考慮到天氣很快轉寒,山、陝地方窮困,設法采購了綢緞一百六十匹,派專差解送到行在。他把胡景貴叫到簽押房道:“月舫,有一個差使辛苦異常,不知你是否願意走一趟?”

胡景貴問:“什麽差使,大人吩咐就是。”

“哪談得到吩咐,是送銀物去行在的差使。解銀和送貢禮都已有專差,但我對他們不放心,總得把咱們的一番心意表達清楚。另一個原因,則是讓你能夠見到兩宮,將來有機會我上薦折,也好鋪陳一筆。”

這趟差使辛苦不說,還有性命之虞,因為路上一則有義和團,二則有聯軍士兵,押解銀錢貢物最容易“劫綱”。但正如袁世凱所說,這是一個討好太後的難得機會,胡景貴不能不領情:“大人如此用心,我沒有推托的理由。我收拾一下,大人說什麽時候起程?”

袁世凱著人起草了兩份奏折,奏明派員賁餉及進貢綢緞的情況,以六百裏加急送往行在,而胡景貴則隨後出發,一路西去。隨後袁世凱又續撥藩庫銀四萬兩,東海關京糧銀三萬兩,糧道庫邊糧銀三萬兩,共計十萬,再次派員解往行在;同時又采購時鮮果品四十桶,一並解往。山東的餉銀和貢品可稱得上是雪中送炭,慈禧十分感動,接見胡景貴時道:“這一路上吃的苦,可真是沒法說。如今各省的餉銀都沒有到,山東的首先送來,真是救了急,尤其是綢緞更是得用。聽說他還趕辦了一批水果,正在路上,難得他如此用心。”

胡景貴回奏道:“山東撫臣袁世凱,每念及兩宮蒙難,夙夜難眠,慮及行在萬眾扈從,度支浩繁,因此派臣專差解送以救急。袁世凱對臣說,國難時期,不比尋常,不能拘於常年山東協餉多少,應當設法籌款,源源接濟。”

慈禧連連點頭,就是恨透了袁世凱的光緒也不能不受感動。

慈禧記性極好,問道:“胡景貴,當年你好像參過袁世凱,看樣子你們兩個處得好像還不錯。”

胡景貴聞言尷尬了一下便回道:“臣公私分明,袁世凱也是深明大義之臣,臣與袁世凱有時候會爭得麵紅耳赤,但並不影響公事公辦。”

慈禧讚許道:“這就好。你回去告訴袁世凱,山東的防務十分重要,讓他嚴密布置,力顧全局為要,尤其不要讓德國人得了空子。皇上已經下旨,此次案起,實由義和團肇禍,非痛剿不可。山東一直嚴禁拳亂,功不可沒,告訴袁世凱,若有京津拳匪潰入山東,或者山東再有義和團複起,絕不姑息。李鴻章已經奉旨進京議和,不久當有結果,此時尤不準拳匪再生事端,有礙和議。”

袁世凱已接到痛剿義和團的上諭,山東的形勢的確不容樂觀。原來,聯軍占領北京後,以追剿義和團為名四處派兵燒殺搶掠,但一到山東邊界便不再進兵,因為聯軍元帥瓦德西有令,山東保護洋人,為了表示對袁世凱的尊重,不許聯軍踏進半步。山東邊界百姓紛紛在牆上用白石灰寫上“山東界”以求平安,直隸的一些村莊也紛紛效法,以至於所謂山東界深入直隸數十裏。山東的百姓也大都改變了對袁世凱的評價,認為幸虧袁巡撫頭腦清楚。

這樣一來,山東就成了義和團逃生的好地方,邊界上紮紅頭巾的義和團絡繹不絕,境內又有多處呼應,揭竿而起,打出義和團的旗號。袁世凱發布了新的《嚴拿拳匪暫行章程》,布告說義和團是拳匪,是禍根,如不解散,格殺勿論,除惡務盡。他派武衛右軍的張勳、曹錕、倪嗣衝、雷震春等人率軍到各州縣兜剿。炮隊管帶雷震春駐紮在齊東,這裏有一個七百多戶的大村莊,大都參加了義和團,築有堅固的堡寨,還備有快槍,官軍無可奈何。雷震春專程跑到濟南請示袁世凱,袁世凱對他大聲道:“辦大事不可有顧忌心,假如一再姑容,何日才能肅清?你帶隊前往,如果拒不解散,再敢抗拒,你立即開炮轟洗,造孽歸袁某一人,有什麽責任由我擔著。”

隨著義和團被朝廷明令剿除,當初支持義和團的官員開始受到清算。封疆大吏中山西巡撫毓賢在山西放任義和團,殺教民、毀電線,首先被革職。慈禧首先想到的是署山東布政使胡景貴,希望他能把袁世凱在山東的舉措帶到山西,盡快恢複秩序,因此下旨胡景貴署理山西巡撫,即刻赴任。但在赴任途中,胡景貴得到兒子因袒護義和團被聯軍殺害的消息,他萬念俱灰,投井自盡。朝廷於是改派湖南布政使、蒙古鑲藍旗人錫良巡撫山西。

此時北方已經很冷,而京中相當多的官員因為被再三洗劫,連一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山東籍的京官紛紛向袁世凱求助。袁世凱把幕僚們召集起來說明道:“京中的情形糟得很,先是拳匪殺教民,聯軍入城後,教民又助紂為虐,報複百姓。官員也不例外,先是被官軍洗劫,然後又遭聯軍劫掠,好多人家已經是家徒四壁。井中全是死屍,井水不能飲用,又缺衣少糧,真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山東籍的官員咱們責無旁貸,皇親貴胄也急需接濟,他們是養尊處優慣了,想來真是可憐。”

袁世凱的辦法是,各州縣捐糧捐米捐冬衣,他又將武衛右軍庫存的棉軍服留少部分備用外,全數撥解入京,交由與洋人談判的李鴻章與慶親王奕劻分發親貴宗室。李鴻章大發感慨道:“此次巨禍,幽薊雲擾,唯齊魯風澄,皆袁世凱之功。如今天下二十餘督撫,唯有山東率先救濟京師,素顧大局,可見一斑。”李鴻章又與奕劻致電各省,效法山東,接濟各省在京官員。袁世凱此舉大獲好評,平日那些對他不以為然的人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李鴻章與洋人的談判並不順利,因為各國要求懲辦禍首,而慈禧則一方麵希望自己不列入禍首名單,另一方麵又希望親貴大臣能夠保住命。但洋人不肯讓步,最後結果是慈禧免於列入禍首,新年一過,莊親王載勳賜自盡於蒲州;流放新疆的毓賢正法於蘭州途中;英年、趙舒翹自盡;啟秀、徐承煜(大學士徐桐之子)被殺,剛毅於數月前病死於途中,但仍然判賜死;載漪、溥儁由於身份特殊,總算保住性命,但一年後仍被判流新疆。除此以外,各省凡是袒護義和團的官員,不少人被革職、查辦。

慈禧痛定思痛,不得不對近年來的作為作一番檢討。自己信任的守舊大臣眼界閉塞、盲目自大,連刀槍不入的可笑伎倆竟然也奉為救國良策,以致殺人放火搶劫皆以愛國的名義大行其道。夜郎自大、故步自封那一套走不通!如今列國都呼籲大清革故鼎新,她也不得不走到維新變革的路子上來。

慈禧當然不會像光緒那樣妄想三兩年大清就富強自立於列國之間。年後,成立督辦政務處,總攬一切新政事宜。這個督辦政務處不僅有朝廷重臣慶親王奕劻、大學士榮祿、王文韶、昆岡、戶部尚書鹿傳霖,也有封疆經驗豐富的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

朝廷改弦更法,袁世凱十分支持。當年他告密,其實並不是反對變法,而是反對康梁式的變法。何況如今他已經跨入疆吏的行列,當然要展示自己參與朝廷大政的能力。他是個極善把握時機的人,與幕僚們三番五次討論,總結了戊戌變法及近年來的教訓,於光緒二十七年三月初七(公元1901年4月25日)上《遵旨敬抒管見上備甄擇折》。奏折首先談辦理新政的一個基本原則,那就是不能急於求成,“現或苦於人才之不敷,或絀於財力之不足,而又有浮議撓之,錮習蔽之,雖有良法美意,未易一概施行。臣權衡輕重緩急,通盤籌劃,其驟難興舉者,貴乎循序漸進,不可操切以圖;其亟須變更者,又貴乎明斷力行,不為龐言所動。核其要在於熟審治法,能慎始乃能圖終”。

袁世凱提了十條建議,一是“慎號令”。這其實是針對光緒變法時一天連頒數道上諭的教訓而言,他認為,號令者,國之大權,“必精審詳度,計天下實可遵行者,而後毅然出之,決無反訐,期在必為,始可風動四方,日臻上理。倘不慎之於始,或發一號而窒礙多端,勢將半途中輟。或施一令而流弊叢出,又將易轍而行”。二是“教官吏”。他建議在京師設立課官院,精選官員入院學習,課以本國史學、掌故、政治、律例以及各國約章公法、西政西史。各行省也要設立課吏館,令候補人員入館學習吏治、時務、交涉等項。對入學者嚴加考核,量才使用。三是“崇實學”。“百年之計,莫如樹人。古今立國,得人則昌。作養人才,實為圖治根本。查五洲各國,其富強最著者,學校必廣,人才必多。中國情見勢絀,亟思變計,興學儲材,洵刻不容緩矣。擬請飭將京師本有之大學堂認真整頓,竭力擴充。並飭下各行省厚籌經費,多設學堂,或仿照各國學校章程,區分等次,依次推廣。務使僻壤窮鄉,皆有庠序。”接下來又建議“增實科”,即改革科舉製度,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名額,專設實學一科,讓那些精通外語、善於辦洋務的人獲得正途出身;五是“開民智”,建議各省一律官辦報紙,發行至窮鄉僻壤,用以啟發民智,耳目日新,既可利益民生,並可消弭教案;六是“重遊曆”,建議“簡派王公,分赴外洋各國,慎選留心時務之京朝官隨從遊曆,考究各國政治、學術、風土、人情,既資以廣見聞,亦借以觀敵勢,濡染既久,智慧日生”。同時鼓勵各衙門人員到外洋遊學;七是“定使例”,對外交人員加強培訓和管理;八是“辨名實”,就是提高官員俸祿以養廉,同時加強厘稅管理,以杜絕貪腐;九是“裕度支”,也就是廣開財源,采礦產、造鐵路、興商務、通貨幣及一切生財之道,凡利國利民者,官方皆提倡保護。最後一條是“修武備”,雖然放在最後,但袁世凱用心頗多。他建議各省多設武備學堂,廣儲資材。並建議朝廷簡派知兵大員,詳定營製操法及選將募兵各條規,請旨頒發各省遵照辦理,並分調各省軍營弁目,遴派大員,督率訓練。其實隻要一用心,就知道袁世凱想借此進一步擴大他武衛軍的影響力。因為如今能督率訓練的,當然是他的武衛右軍將官為佳!

中國自甲午以來,積弱甚矣。複當大釁,創巨痛深,憂時之士,感慮不支,臣獨以為未也。在昔越王勾踐,困辱備嚐,生聚十年,卒雪大恥。近世普法之戰,法幾不國,經營未久,複抗群雄。日本一島國耳,幅員不及我之三省,明治維新遂成望國。況我中國土地之廣,人民之眾,物產之饒為萬國所不逮,果能切實整頓,力求富強,取人之長,補我所短,必能收事半功倍之效。伏願我皇太後、皇上兢業一心,恢張百廢,行之以漸,不責近功,持之以恒,不搖定見。斯治安之理已得,即強盛之效可期。

袁世凱的複奏遞到行在,又在慈禧麵前討了個好彩頭。原來,慈禧當年不惜發動政變,反對變法,如今偏居一隅,發這樣一個上諭,到底是真心還是應付列強?封疆大吏摸不準太後的真實心思,都不敢貿然複奏。眼看已經兩月又十天,卻沒有出現熱議新政的局麵,實在令慈禧有些尷尬,所以袁世凱的複奏,可謂正當其時。

袁世凱不僅第一個率先複奏,他還決定山東要在新政上先行一步。應當舉辦的新政頗多,但他認為最急需而又易見成效的就是興辦學堂。他召集幕僚們商議,唐紹儀已經出任山東洋務局總辦,他及手下的幾個會辦是必不可缺的人。其中有一個叫周學熙,是周馥的四兒子。他十六歲即考上秀才,但後來參加順天府鄉試時卷進了一場科舉舞弊案。朝廷徹查,核對考卷,最後查實了三人,周學熙有驚無險,但由此對官場生畏。後來捐了個直隸候補道,三年前出任了開平煤礦的會辦。能得此優差,除了他本人能幹外,主要是與主政開平煤礦的張翼有姻親關係——周學熙的七弟娶了張翼的女兒作為繼室。如今京津義和團鬧得雞犬不寧,周學熙隨唐紹儀一起投奔袁世凱,被安排到洋務局。他對外國的教育頗有了解,對舉辦新式教育也多有所獻議。

外國教育的慣例是小學升中學,中學升大學。袁世凱與眾人連番商討,大約有了個設想。他的計劃是小學由州縣辦,中學由府裏辦,而大學則在省城先辦一所。但如果等州府的中學辦出眉目,學生再升入大學,則勢必要等上若幹年,袁世凱如何等得及?所以他主張在濟南辦一所從小學到大學一貫製的學校。學生大致設四級,第一級為蒙養學堂,挑選七歲至十四歲的幼童入學,學習八年,專讀經史,並授以簡易的天文、地輿、算術知識。畢業後選入第二級“備齋”,除溫習經史外,再學習淺近政治,大約相當於州縣的小學。備齋畢業後入第三級“正齋”,學時四年,分科為中國經學、中外史學、中外政治學、商學、工學、礦學、農學、測繪學、醫學等十門,大約相當於各府的中學。正齋畢業後升入第四級“專齋”,相當於國外的大學,學習二至四年,所學內容將來慢慢規劃。至於經費,暫定六萬兩,將來山東財賦寬裕,隨時補充。

袁世凱托付道:“緝之,俗話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我把山東大學堂看得很重,你可不要把自己當個教書先生不以為意。重任在肩,山東新政全由你來開篇呢。”

周學熙回道:“大人放心好了,辦新式學堂也是我的夙願,定然全力以赴,不負所托。”

興礦業、辦金融、整財稅,袁世凱還有好些計劃想展開,但他的母親劉氏卻於節骨眼上去世了。袁世凱的生母劉氏和嗣母牛氏一直生活在鄉下,去年嗣母去世後,他才將生母接到濟南。但義和團鬧得厲害,各種流言傳入老太太耳中,老太太以為兒子殺伐太重,日日念阿彌陀佛,但心病難去,積鬱成疾,又加冬天受了風寒,病情加重,四月二十九日於濟南病逝。

袁世凱立即交代政務,上奏朝廷。山東官員都不願袁世凱離開,司道官員和地方紳士紛紛上折或給在京主持和議的李鴻章寫信,請求朝廷奪情。當時電報已經修複,袁世凱和官員的奏請很快便到了西安。慈禧見袁世凱在山東深得民心,感慨不已。此時和議商未簽字,山東位置特殊,當然不能放袁世凱回籍。因此事隔一天,便下旨“奪情”:

袁世凱現丁降服憂,理應守製,唯山東伏莽尚多,交涉尤關緊要,袁世凱撫東以來,辦理均臻妥協,正賴該撫通籌全局,以濟時艱。著賞假百日,即在撫署穿孝,假滿後改為署理,照常任事,用副委任。山東巡撫著胡廷幹暫行護理,遇有要事,仍著商同袁世凱,妥為籌辦。欽此。

袁世凱再奏請扶棺回籍營葬,朝廷還是不準,要他移孝作忠,待大局初定也就是和約簽訂後再回籍營葬。上諭評價袁世凱生母“教義有方”,又派官員代表太後賜祭。一個任職僅一年多的巡撫得如此殊榮,可見朝廷的倚重和賞識。而山東官員百姓對袁世凱的攀留,更可見他在山東民聲頗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