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圖治安嚴禁神團 定章程護修鐵路

光緒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公元1899年12月26日),毓賢到達京城的時候,署理山東巡撫的袁世凱到達濟南。司道府縣官員皆出城迎接,翎頂輝煌中竟然有一個頭裹紅巾、身著紅褲一臉江湖氣的人。他立即明白,此人就是毓賢請來的撫標中軍教頭、義和團的所謂大師兄。他一一向迎接眾人致意,唯一不正眼瞧大師兄。

進了巡撫衙門,大堂之前的旗杆上掛著一麵大旗,上寫“扶清滅洋”四個大字,圓圈當中繡一個“毓”字。毓賢已經調走,竟然還懸毓字旗,袁世凱隻皺眉頭,但他忍住暫不發作,先去大堂接印。

進了大堂,早已設好香案。他於案前站立,濟南知府盧昌詒、撫標中軍參將劉雲會將山東巡撫印、臨清關監督印及鹽政印共三顆一一遞到袁世凱手上,袁世凱再放到條案上,然後以他為首北向磕頭謝恩。撤去香案,他在條案後落座,眾官員行禮拜見。這套儀式一完成,便表示山東軍政大權正式移交。

接下來,他則以山東巡撫的身份問話,軍政皆不問,先問的是:“院中的大旗,是怎麽回事?”

布政使張人駿正在病中,未能前來,接下來就排到按察使胡景貴——就是當年參劾他的胡禦史出列回話:“本來已經公議撤掉,但大師兄不肯,說是奉旨扶清滅洋。”

“哪來的什麽大師兄,公堂之上何由稱兄道弟?”袁世凱嘴角一撇,一副不屑的表情。

胡景貴一說話就碰了個大釘子,料到袁世凱必找麻煩,果不其然。

那個戴紅頭巾的“大師兄”竟也出列大咧咧道:“毓巡撫說義和團扶清滅洋,是義民,我被毓大人請來教授神功。這麵旗子不能降,是奉了密旨的。”

袁世凱大聲斥責道:“一派胡言!我作為本省署理巡撫,此前剛剛進京請訓,太後、皇上都有訓示,隻字未提義和拳,何曾有什麽密旨,分明是滿口胡言,矯旨亂政!”

“大師兄”不愧是見過世麵的,竟然毫無懼色,反問道:“既然是密旨,當然不是人人都能知道。且不說密旨,難道大人既不願扶清,也不願滅洋?”

這一問很凶險,袁世凱恨得牙疼,本來想饒他一命,打發他滾蛋就是,沒想到他如此咄咄逼人,非要他一條狗命不可,於是臉色和悅了問道:“當然,本官也願扶清滅洋。可是,當年李中堂的北洋水師,裝備一尺多口徑的巨炮,尚不能滅洋,你憑什麽口出大言?”

“大師兄”不明就裏,依然大咧咧回道:“我憑的是神功在身。”

“何謂神功?”袁世凱故作糊塗。

“大師兄”又回道:“義和團兄弟喝符念咒後,都能刀槍不入,洋槍洋炮也不能奈何,所以可以滅洋。”

袁世凱冷笑一聲道:“洋槍洋炮我武衛右軍中有的是,從來沒聽說過能被肉身抵擋。”

“大師兄”不知是計,回道:“大人不信可以試驗,毓巡撫當堂驗證過的。”

“哦,那看來是真的了?毓大人是堂堂一省巡撫,想來不會妄言。”

“大師兄”以為袁世凱已被嚇倒,一臉得意道:“那是當然。”

“毓大人是毓大人,我是帶兵的,實在不能輕信。我必須當場驗看,如果真能抵擋洋槍洋炮,你這麵大旗不但可以繼續打下去,我還請義和團到我軍中任教習,那些洋人教習,我讓他們卷鋪蓋滾蛋。”

“大人聖明。”

“胡說八道!聖明豈是你能亂說、我敢當的?我現在就要試,我可說明白,如果神功無效,這麵大旗立即降下,義和團立即解散。”袁世凱大聲道。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不一會兒,“大師兄”帶著一支洋槍還有兩個義和團過來了,就在大堂前麵,拉開十餘步的距離,兩個人笑嘻嘻的,等著“大師兄”表演。

“大師兄”正要舉槍,袁世凱叫道:“等等,都是洋槍,你用我的六響轉輪槍。”

“大師兄”和那兩個正在嬉笑的一聽此言,都一臉惶恐。

見狀,袁世凱沉下臉道:“怎麽,莫非是假的?”

“大師兄”隻好接過袁世凱的手槍,手有些抖,袁世凱捉住他的手道:“來來來,我教你怎麽開槍,省得打飛了子彈白白浪費。”等瞄準了,袁世凱說,“可以扣扳機了。”

“大師兄”遲遲不扣。

“看來你好像不會打槍,我幫你。”袁世凱手指一勾,砰的一聲,其中的一個胸口立即冒出血來,啊呀一聲倒在地上抽搐,一會兒就死了。

另一個嚇得雙腿發軟,蹲在地上,袁世凱冷著臉問:“怎麽回事,他的神功呢?”

“大師兄”口齒不清地解釋:“他他他,他法力不夠。”

袁世凱學他的語氣說:“他他他不夠,你你你,你大師兄應該夠了吧?”

“當……當然。”

“來來來,你過去我來開槍,讓我開開眼。”

“大師兄”臉色煞白,站到十幾步外,袁世凱根本不用瞄,抬手叭叭兩槍,“大師兄”胸口上連開兩個槍眼,眼看著鮮血噴了一地。袁世凱過去彎下腰問:“大師兄,怎麽著,你的神功法力也不夠嗎?”

“大師兄”嘴角**兩下,早就一命歸西。

袁世凱抬手衝天,叭叭叭連打三槍,那麵毓字大旗嘩啦一聲落到地上。大家都聽說袁世凱有一手好槍法,今天總算見識了。隨後他站到大堂的台階上對麵麵相覷的眾官員道:“義和團裝神弄鬼,胡說什麽神功,靠這樣的騙人神功,能夠扶得了清,滅得了洋嗎?白白惹禍罷了。我在這裏明白地告訴各位,本巡撫不信什麽神功,讓義和團立即解散,不解散,則以匪類堅決剿除!”

袁世凱吃了午飯,睡一覺起來,帶上兩個護勇,又叫上衙門裏一個武巡捕,四個人便衣出門。武巡捕姓呂,第一次侍候袁世凱誠惶誠恐,隻怕哪裏出錯。袁世凱笑道:“老呂,今天我轉轉濟南府,你來當向導,聽說你是老濟南。”

“回大人話,當年丁宮保巡撫山東時,我爹就在衙門裏當武巡捕,到我這裏已是第三十三個年頭。”丁宮保是同治年間的山東巡撫丁寶楨,因為誅殺安德海朝野聞名,授爵太子少保,因此人稱丁宮保。

袁世凱點了點頭:“哦,你是子承父業,那真是名副其實的老濟南。”

巡撫衙門北麵便是頗有名聲的大明湖,老呂頭前帶路。大明湖東西很長,袁世凱隻在南岸轉了一陣,便問:“按察司衙門遠不遠,若不遠,咱們順路過去走走。”

大明湖東側南麵,有一條按察司街,正是按察使司衙門所在,亦不甚遠。到了按察使衙門前,呂巡捕請示道:“大人,這裏就是臬台衙門,要不要小的通報一聲?”

“中,你讓他們頭前帶路,就說我來看看胡臬台。”

老呂與臬台衙門的門房十分熟悉,聽說新任巡撫到了,立即行禮相迎,同時早有一個腿快的前去報告。袁世凱放慢腳步,為的是留給胡景貴更衣準備的時間。走到儀門的時候,胡景貴匆匆迎出來,一邊走一邊整理頂戴,趨前一步恭迎道:“大人突然來訪,恕下官迎接不及。”

袁世凱擺擺手笑道:“胡大人,我逛逛濟南城就逛到你衙門口了,順便來看看。我是便服來訪,你也不必這麽鄭重,快換上便服自在些。”

胡景貴頭前帶路,將袁世凱延入客廳。奉茶、上果盤,好一通忙活。三年前胡景貴任禦史,袁世凱在小站練兵,胡景貴彈劾袁世凱跋扈、擅殺等罪名。袁世凱有驚無險,反而成為榮祿的心腹。胡景貴當年嚴參,如今又成了袁世凱手下,關係實在不好處。袁世凱正是慮及這一點這才有意前來,主動破除兩人之間的尷尬。袁世凱喝了一口茶道:“胡大人,今天在眾人麵前有些話不好細說,怕你有顧慮,所以專程來拜訪。”

袁世凱的善意胡景貴能感受得到,雖然還懷著小心,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是他的做人信條,所以複離座拱手道:“當年景貴聽信人言,彈劾大人,至今心有不安。”

“咦,胡大人可不能這麽說,當年你是禦史,風聞而奏,職責所在,我何敢有半點埋怨?你當年的一紙彈劾也的確給我提了個醒。再說我也算因禍得福,要不榮中堂不會到小站,到不了小站,也就沒有展示小站軍容的機會。說起來,榮中堂對我的一再扶持,還是源自大人的一封奏疏呢!”袁世凱肯這樣說當年事,真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

胡景貴也不是不識抬舉,恭維道:“後來對大人小站練兵有了更多了解,心下實佩服大人治軍有方。”

“我今年駐軍德州,也曾經便服出行,民間對老兄治理黃河、救災扶貧之善政讚不絕口,我也是十分佩服。山東近年來黃河屢屢泛濫,沿河百姓深受其苦,幸得老兄實力經營。如今拳匪之禍,我看不亞於黃河泛濫,也請老兄救民於水火。我初理民政,很想聽聽老兄的看法。”這才是袁世凱今天到訪的根本目的。

“毓撫台的辦法不敢苟同的大有人在。難處在於他們打出了一麵扶清滅洋的旗號,辦起來難免束手束腳。正如今天那位大師兄所說,反對義和團,你是不願扶清,還是不願滅洋?”胡景貴說出了其中關鍵。

“最可恨的就是打著冠冕堂皇的旗號辦壞事的人,咱們做地方官的,為官行政直接關係百姓生計,也關係地方治與亂。他們裝神弄鬼,既扶不了清,更滅不了洋。我的想法,對焚燒教堂、搶劫教民者,堅決剿滅,對依勢欺壓良民的教民也絕不姑息,協調民教,盡快平息亂源。不然模棱兩可,山東何時能夠安靜?”

胡景貴回道:“隻是義和團中也的確不少人是激於義憤,抱一片愛國心,似乎不宜一概而論。”

“那是當然,我想出份告示,責令州縣先行督責各地拳壇,自行解散,既往不咎。再派地方鄉紳勸解,曉以利害,我想但凡良民,必然散去,頑固不散者必另有所圖。再有攻打教堂、擅殺行凶者,必按律究辦;膽敢結團抵抗官軍者,則以大兵痛剿。”

“大人的想法甚善,隻是有時眾說紛紜,是非曲直各有說法。”

“天下事要想是非盡明,無絲毫情弊,實在難以做到,盡量摸到實情,辦理個八九不離十,還是能做到的。我有個想法,今天與老兄探討。”袁世凱的想法是,每遇是非紛歧的事件,將派出專人便服查訪,同一件事至少要派兩撥人,若兩撥人所說一致,則以此說參納;若兩撥人說法有異,則再派兩撥人去探查。這樣下來,實情大約能夠摸清,“做一個官員,最要緊的是洞悉下情,隻有這樣,才能舉措適當。如果受著下邊的蒙蔽,就成了瞎子、聾子,哪有不做錯事的?”

袁世凱希望按察使衙門也能如此辦理。對這一設想,胡景貴極為讚同。

次日,袁世凱便召集幕僚,商討解散義和團事宜,讓文案與布、按兩司溝通協調,盡快起草辦法和告示。正在緊鑼密鼓的籌備中,肥城縣又發生教案,英國傳教士卜克斯被殺。

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肥城的大刀會成員孟光文等五人在張家店村的飯店吃飯。這時英國傳教士卜克斯從泰安回平陰教堂,騎著一頭黑驢正從飯鋪前經過。店中便有人說:“近來教民欺詐平民,都是這些洋人主使。”又有人慫恿:“洋人來了為什麽不敢去抓?”

肥城大刀會剛剛成立不久,很想顯露一下,因此孟光文等五人把碗一推便追了上去。卜克斯策驢逃命,拐進一條胡同,想進門樓躲避。但不巧家中無人,大門緊閉。五個人追上來圍住卜克斯,卜克斯人高馬大,從五人手中奪過一把短刀,刺傷其中一人。五人大怒,一擁而上,把他按倒在地綁了起來。混亂中卜克斯額頭、肘部都被刺傷,他會說中國話,希望到毛家鋪教堂去交涉。

毛家鋪是平陰縣的一個大村,位於平陰、肥城交界處,由此前往不過七八裏地。毛家鋪教堂就設在教民張洪遠家中,張洪遠頗有家財,孟光文等人早就垂涎有日。卜克斯提出讓張洪遠拿錢來贖他,大刀會成員正是求之不得。於是捆著卜克斯去毛家鋪,等趕到的時候張洪遠已經聞訊逃跑。大刀會的人立即帶頭把張洪遠家財給搶了,然後押著卜克斯再回肥城。在路上吃飯時,卜克斯磨斷繩子逃跑,鑽進百姓家的床底下避難。這戶人家有個三歲孩子頭一次見藍眼睛的洋人,嚇得大哭,結果被發現後又捉了起來。村裏怕惹麻煩,懇請不要將洋人殺死在平陰境內,於是孟文光等人押著卜克斯到交界處,砍了他的腦袋。腦袋滾到肥城一邊,屍體在平陰一邊。兩縣縣官得報,都親自趕往邊界。平陰知縣到的早,看到頭顱在肥城一邊,便令人將屍體也推過去;等肥城知縣趕到,又讓人把屍體推回平陰一側。

教案發生在平陰,而殺人者卻是肥城人,兩位知縣爭持不下,拖到次日才報給泰安知府。但泰安知府時值公出,英國管理平陰教務的教士得報向巡撫衙門發電,稱平陰、肥城縣拳匪聚眾滋事,焚毀教堂,殺死教士。

袁世凱得報,決定拿肥城教案做個樣子,讓山東人知道他治理地方的態度。他派吳鳳嶺帶武衛右軍一隊人馬前往,同時派一位候補知府前往平、肥交界處調查,再派一位候補知府赴泰安會同英國傳教士驗屍妥恤。

四五天的時間大體調查清楚,袁世凱聽了案情報告,認為大刀會的人無異於綁架勒索,勒索不成複又搶劫教民,搶劫後又將卜克斯殺死,實在可恨。負責查案的候補知府求情道:“他們殺人,也是激於平時洋人欺人太甚。”

“這不過是個堂皇的借口。一個傳教士孤身騎驢過境,麵對四五個人的追殺何談欺人太甚?人家已經躲到百姓床下,仍然不肯饒人一命,還要殘忍地割下頭顱,這是良民所能為?百姓噤若寒蟬,連此輩的名字也不敢提,並不像你說的,百姓認為他們是好人有意庇護,我告訴你,分明是他們平日就為非作歹,百姓這才三緘其口!”

最後袁世凱下令:凶手必須緝捕歸案,當地大刀會必須鏟除。拒不解散,格殺勿論。又命吳鳳嶺率軍駐紮平、肥交界,何時地方安靜了,何時再撤回。有敢公然拒捕者,一概格殺!

英國駐山東領事提出,立即罷免泰安知府及平陰、肥城兩知縣;要厚葬卜克斯,並在遇害地方建教堂,費用概由官府出,並由當地百姓集資立碑;領事與巡撫共同觀審。袁世凱對此三項要求隻答應第二條可以商酌,一三條則絕不答應:“泰安知府何罪之有?本撫斷不答應無罪獲譴的事情再在境內發生,就是貴國恐怕也不會這樣處置官員。至於審案有按察使,本撫不欲觀審,貴領事也無此項特權。”英國領事聽了氣得拂袖而去。

因為參與教案的大刀會成員早都逃走,抓捕凶犯沒那麽容易。抓不到正凶,就無法定案。洋人一日三催,袁世凱不勝其煩。他認為不采取果斷措施,要安定山東秩序根本不可能。於是他召集布政使、按察使及幕僚們連續討論兩天,商定查禁義和團、恢複山東秩序的措施。

袁世凱與眾人商議的辦法,包括治本、治標兩個方麵。治本之策,便是一方麵要設法阻止百姓加入義和團,另一方麵讓入教的教民退教。百姓之所以加入義和團,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山東災情嚴重,百姓生活困苦,尤其是登、萊、青、沂四府旱蟲兩災最為嚴重。袁世凱奏請發銀三萬兩,進行賑濟。黃河因淩汛決口,波及七縣,他要求立即在這些州縣設粥廠,同時上奏朝廷,要求截留京餉賑災。而在教民方麵,則要求州縣動員教民反教退教。拳民和教民少了,民教衝突必定有所緩解。

治標的辦法又包括兩個方麵。一方麵是針對傳教士和洋人,盡量減少他們與百姓的接觸。袁世凱令各州縣派出官兵保護教堂,既不讓百姓隨意接近,又不讓教士隨意外出。要出教堂,則必須提前申告,獲準後派兵保護出行。另一個方麵便是設法解散義和團。解散的辦法,可概括為軟硬兼施,先禮後兵。袁世凱令各州縣廣為張貼《署理山東巡撫袁慰廷侍郎解散拳匪告示》,勸諭義和團自行解散。對於不聽勸解,不肯散去,結寨抵抗官兵的,則派兵彈壓,對為首者格殺勿論,脅從者具結返鄉。

袁世凱下令武衛右軍將領及道、府官員齊聚濟南,進行了兩天的集中訓示,然後再由他們傳達到州縣。這些辦法一實行,效果非常明顯。義和團大批解散,具結後返鄉。而教士的行動受到限製,出行則有兵勇護送,再未發生教士被侵害的事件。對各州縣報告的情況,他則隨時批答,指授方略,他估計如此辦理三個月,山東局麵必定大大改觀。

然而京中的輿論卻對袁世凱十分不利,禦史言官們在載漪等輩策動下隻聽片麵之詞,交章彈劾,建議朝廷把袁世凱調離山東。翰林院侍講學士朱祖謀奏稱:“袁世凱此次到山東,如果宣布皇恩,眾怨既平,群情自服。及輕信浮議,大軍所臨,誅謬過重,拳會之勢雖斂,教堂之風益張。拳會仇洋,猶是朝廷赤子;既入洋教,豈複為朝廷有哉?”朝廷將此折抄給袁世凱看,並下諭“著袁世凱嚴飭各屬,遇有民教之案,持平辦理,不可徒恃兵力,轉致民心惶惑”。

禦史黃桂鋆則奏稱:“地方官不論曲直,一味庇教而抑民。遂令控訴無門,保全無術,不得已自為團練,借以捍衛身家。民為邦本,不可專護教堂。袁世凱若剿拳民,仇教者既被夷誅,必驅中國人胥歸彼教,天下皆教民,國將誰與立乎?”朝廷又將該折抄給袁世凱,上諭中說:“唯目前辦法,總以彈壓解散為第一要義,不可一意剿擊,致令鋌而走險,激成大禍。著袁世凱相機設法,慎之又慎,毋輕聽謠傳,任令營員貪功喜事,稍涉操切。倘辦理不善,以致腹地**,唯袁世凱是問。”

禦史熙麟奏稱:“山東全境,不屬於團,即屬於教。屬於團,已難猝辦,屬於教,何計挽回?是山東一省,將不複為國家有矣。請以馬玉昆或董福祥、聶士成代袁世凱,庶主將既無袁世敦昆弟之嫌,亦不致妄播流言。流言既息,民心稍定,民惑可解,全境無恙,大局無慮矣。”禦史許祐身則在奏折中說:“袁世凱長於治軍,性情太剛,殺戮過重,似於辦理教案,不甚相宜。”朝廷又將此兩折抄給袁世凱,並再次諭令:“山東民教不和,總以彈壓解散為第一要義。前兩次寄諭,至為詳盡,諒該署撫必能體察情形分別辦理,斷不至一味操切,以致激成巨禍有負委任。該署撫唯當懍遵前旨,相機設法,慎之又慎。”

接下來的一天,竟然同時有三位禦史彈劾袁世凱。如此眾多的禦史言官在數天內交章彈劾,明眼人都明白,與甲午期間對付李鴻章一樣,必是有人背後策動。看他們的意思,非把袁世凱擠出山東不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首先是巡撫衙門裏開始有人竊竊私語,而道府官員在巡撫衙門裏都有自己的心腹,與巡撫同城的濟青道、濟南府首先得到消息,他們判斷袁世凱的巡撫恐怕署理不下去了。

一天早上,巡撫衙門的照壁上有人貼上揭帖,隻有兩句話:趕走袁圓蛋,我們好吃飯。旁邊還有一幅畫,畫著一隻烏龜昂著頭,舔一個洋人的屁股。阮忠樞是那種到任何地方都自然熟的人,雖然到濟南還不到一個月,但他在濟南城中已經有不少朋友,所以聽到的各種離奇的謠言最多。他找到袁世凱道:“四哥,現在外邊說法很多,這樣下去,義和拳少不得要卷土重來。”

“怎麽說?”袁世凱問阮忠樞。

“外間都說恐怕四哥這個署理的椅子坐不久了。新巡撫一到,必然要推翻四哥的舉措。這個消息一傳,下麵的府縣官員必然心存觀望,四哥請想,你的努力都白費了,義和拳自然要卷土重來。”

“山東好不容易開始安靜了,絕不能再走回頭路。像烙餅一樣翻來覆去地烙,山東百姓還活不活?”袁世凱恨透了這些風聞而奏、紙上談兵的書生。

山東百姓活不活,這是冠冕堂皇的說法,他好不容易得以署理,眼看跨入疆吏行列,如何能夠丟掉這大好前程?但要讓他向輿論屈服,向那幫守舊大臣屈服,再回到毓賢沽名釣譽、一味縱容的套路上來,則絕無可能:“老阮,不管他們怎麽說,我覺得咱們這一套沒錯。你幫我起草個折子,把咱們標本兼治的措施和效果奏報朝廷。我再給榮中堂寫封信,請他主持公道。對了,胡臬台是禦史出身,清流當中他有不少死黨,你說讓他想想辦法,也請幾個禦史言官為咱說幾句話如何?”

阮忠樞想了想道:“四哥,這事暫且不做為好。胡臬台本有清流性情,他雖然知道縱容義和拳對百姓對國家都無好處,卻拋不開輿論的影響。他肯不肯出頭兩說,就算他出頭,請幾個文人寫幾篇奏章,反而容易落下痕跡。如果咱們陷入打嘴架的局麵,那不是咱所長,必敗無疑。”

袁世凱恍然大悟:“有道理。隻要我能確保山東不亂,洋人不給朝廷出難題,德國軍隊不向腹地滲透,朝廷就不至於完全被那幫清流牽著鼻子走。”

兩人商量半天,阮忠樞秉燭夜戰,第二天就呈上奏稿,袁世凱十分滿意。奏稿開頭一段先說明幾十年來,隻要是發生教案,吃虧、賠累的必是百姓和官府,“多一教案,即增一漏卮,無益於民,徒病於國”。

接下來說明教堂教民及平民受害情形,“秋冬以來,濟東各屬,焚劫大小教堂十處,搶掠教民三百二十八家,擄害教民二十三名,蔓延十數州縣。較之沂、曹兩案,滋擾彌甚。將來索償,更不知幾何。以公家有限之財力,一年內再三輸償,其何以供。”“彼輩四出搶掠,波及良善。綜計擾害平民之案,據報者已有十九起,共二十八家,民人之被擄架傷斃者七名。”然後又講義和團扶清滅洋不可靠,“該匪等雖托名仇教,而觀其舉動,實隻在於糾眾劫財。得財稍多,則蓄馬購械。分贓不勻,或互鬥交毆。乃猶立幟大書,侈口於洋人可滅,借以行其聳動號召之私,而不知其伎倆毫無,曾以四五百人攻一教堂尚不能克。前經正任撫臣毓賢迭派副將馬金敘等,在平原、茬平、高唐等處,連次擊敗,擒獲匪首朱紅燈、於清水等分別懲辦。該匪等一經勇隊抵禦,即不能支,況能滅強盛之洋人乎?就使其能糾合百十萬人,鞭撻五州,而該匪等勢成燎原,國家又將何以製其後?倘洋人借口助剿,派兵深入,則山東全省必將震動”。

奏折又分別從治標、治本兩方麵,說明了他在山東采取的措施。最後說明效果,“自出示曉諭以來,又仰荷皇太後、皇上如天之福,東境連霈大雪,有業之民多已解歸。濟泰一帶,漸就安謐。僅餘梟悍遊匪,到處勾結,此拿彼竄,散漫而無定蹤,綁票勒贖,搶劫以為生計。幸黨類尚不甚多,已分飭各守令營汛,仍分別解散脅從,密購首要。近數日未接各邑告警稟報,當可漸次就緒”。最後表示決心,“臣受恩深重,未報涓埃,蒿目時艱,夙心憂歎,天良具在,深懼材輕任巨,致涉隕越,仰負生成。斷不敢參用私心,貽誤公事。複不敢畏避嫌怨,扶徇欺朦。唯有懍遵諭旨,慎重籌辦,以期勉盡一分心力,或可稍得一分補救。區區愚忱,諒邀聖慈垂鑒。是否有當,不勝惋惶待命之至”。

隨這份奏折又將諭民告示、通飭劄稿及各道府稟報擾害教民、平民案子同時上報,所辦教案谘呈總理衙門查照。總之,袁世凱的意圖很明確,讓朝廷明白,他到底怎麽當的這個署理巡撫。

慈禧閱了袁世凱的奏折,深思良久。此時,她對義和團的態度還沒有最終確定,雖然天天聽載漪等人聒噪義和團如何刀槍不入,足以對付洋人,但她並不能完全相信。而且袁世凱說得有道理,即便他們能夠抵抗洋人,乘勢做大,將來尾大不掉又是一個隱患,如果再來一場洪楊大亂,那如何了得?

袁世凱這份奏折於光緒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奉朱批:

所奏頗中肯。著督飭印委各員,隨時隨地認真辦理,以戢人心,而消隱患。勿徒為紙上空談也。欽此。

等袁世凱收到時已是臘月二十八,此時衙門早已放假。但他還是下令將朱批通諭全省,讓闔省上下明白,朝廷完全讚同山東的治理,義和團不要抱任何幻想,各級官員也不要再等待觀望。

袁世凱過年期間也不讓衙門消停,因為過年是國人團圓的時候,正是勸解義和團的好時機。忙了一個正月,山東基本安定下來。教會雖然對袁世凱鼓動教民退教不滿,但畢竟傳教士和教民的人身財產得到了保障,所以各國公使反饋給總理衙門的都是對袁世凱的讚美之詞。慈禧終於決定實授袁世凱為山東巡撫,光緒二十六年二月十四日(公元1900年3月14日),朝廷下旨:

調山西巡撫鄧華熙為貴州巡撫。山東巡撫毓賢為山西巡撫。實授袁世凱為山東巡撫。

同一天,肥城教案正式結案。領頭的孟光文被就地正法,此外還有一人被判絞監候,一人被判終身監禁,還有兩人被判杖刑和流放。孟光文等人抄了教民張洪遠的家後,將家具、糧食等不好帶走的物品就地賣掉,結果凡是買贓的買一罰十,官府又出銀九千兩,用這些錢為卜克斯修建了一座碑樓,並購地建教堂。袁世凱拒絕將泰安知府及平陰、肥城知縣革職,隻將肥城知縣防營守備撤職。這一處理結果不能令人完全滿意,但比起從前洋人肆意威脅、索求無度相比,已是好了許多;而袁世凱敢於據理力爭,反而更令英國人刮目相看,覺得他是個遵守約章、持平民教、辦事幹練的官員。

袁世凱既然已經實授山東巡撫,則表示朝廷對他治理山東的措施是肯定的,因此,他對義和團的態度更加強硬。新發布的《山東懲辦拳匪告示》規定,凡有練拳或讚助設立拳廠者殺無赦;父兄縱聽子弟學習邪拳,除將子弟正法外,該父兄拿獲監禁三年;窩留者與匪犯同罪。而對參與鎮壓義和團的武衛右軍,則與他們約定,如匪至即放炮,絕不會因此獲咎;若匪至不能痛擊,則將領以下一概按軍律治罪。

義和團在山東幾無立足之地,而此時直隸總督裕祿卻獻媚於載漪等親貴,將義和團大師兄待為上賓,北洋大臣衙門裏也立起義和團的大旗,並請大師兄當他督標親軍的教練,一如毓賢在山東。而出任山西巡撫的毓賢一到任即公開支持義和團,令各州縣幫義和團解決糧餉。所以直隸、山西義和團迅速發展,山東的義和團大師兄不甘一呼百應的好日子一去不返,因此紛紛投奔直隸,有的則不遠數千裏投奔毓賢。

直隸日漸混亂起來,而山東的局勢日漸好轉,警報再不像從前一日數至,袁世凱得以騰出時間來謀劃一件傾心已久的大事——整編山東軍隊,擴張武衛右軍。這一想法他已給榮祿寫信,榮祿深以為然。如今局勢趨穩,而恰好朝廷下旨,讓各省督撫就籌餉練兵提出意見和建議,真是天賜良機!袁世凱與幕僚們幾經商議,由阮忠樞主筆,於三月初七(公元1900年4月6日)上《遵旨籌餉練兵酌擬辦法折》。為了說服朝廷支持他練兵擴軍的計劃,先將山東的重要性說透徹:

竊維山東為京畿左輔,居南北要衝。自膠、威議租,兩大逼處,強鄰日謀進步,幾若無複顧忌,可以為所欲為。而內地教堂林立,計逾幹數,勾結生事,所在多有,若不亟圖防範,萬一狡敵得逞,則南北隔絕,海陸並阻,全局震動,何堪設想。且人方經營鐵路,千裏咫尺,入我堂奧,瞬息可達。控製抵禦,勢難疏緩,而武、沂、登、萊、青五府,濱海洋麵,綿亙幾二千裏,扼要設防,尤關緊要。衡量形勢,權度機宜,非有重兵不足以資保障;非有厚餉,不克以練精兵。臣所部武衛右軍,僅七千人,隻可專備一路,實屬不敷分布。

接下來再說山東的三十餘營軍隊,因為餉銀太少,紀律不嚴,帶來了諸多問題,袁世凱計劃參照武衛右軍的營製餉章進行整編、訓練。但這又需要一大筆錢,銀子從哪裏來?這個問題如果不為朝廷想出辦法來,他的計劃就難得支持。經與布政使張人駿及幕僚們商議,想了幾條籌餉的路子:從地丁稅由錢折銀的差價中籌措十六萬兩;從漕糧折色盈餘中提取九萬兩;鹽運司鹽斤加課近四萬兩;裁汰綠營兵二成省銀三萬兩;截留山東海關兩萬兩,運庫銀一萬兩;督糧道庫中籌措一萬兩;臨清關籌措一萬兩;煙台海關從兩成洋稅中撥解四萬兩。這幾條路子,大約可籌四十餘萬兩。另外,山東駐軍中還包括十二營河南的嵩武軍,是甲午戰爭時調援山東的,餉銀是由河南出。這一筆銀子,繼續由河南足數撥付。

袁世凱計劃把山東三十六營去弱留強,保留二十營規模,輪流到濟南訓練。“如能將山東省所有營勇一律化弱為強,則建威銷萌,自足以外戢戎心,內靖伏莽。設有戰事,而山東有兩支勁旅扼要布紮,相機因應,或戰或守,均可較有把握。即使鄰省有警,而留一軍固守,分一軍赴敵,亦不致顧此失彼。”

至於新練部隊的名稱則奏請朝廷恩賜。過了十幾天有了結果,朝廷完全同意整編山東軍隊,賜名武衛右軍先鋒隊,由榮祿刊發關防。

朝廷批準後,袁世凱組織人手緊鑼密鼓忙了半個月,將食鹽加課以濟餉、裁汰綠營以騰餉、劃撥山東舊營底餉歸於新軍等事情辦妥後,立即啟用了“欽命總統武衛右軍先鋒隊之關防”,袁世凱兼任先鋒隊總統。先鋒隊下麵設左右兩翼翼長,左翼翼長是登州鎮總兵夏辛酉,右翼翼長是陝西漢中鎮總兵孫金彪,兩人都是山東軍隊原來的將領。下麵的營哨將官,除了留用部分將領外,袁世凱將武衛右軍中的張勳、王世清、雷震春、孟恩遠、何昭然等人升職後派過去。

先鋒隊的事情一辦出眉目,袁世凱便集中精力解決膠濟鐵路的問題。

一年多前,中德簽訂《膠澳租界條約》,允許德國在山東修造兩條鐵路,一條由青島經濰縣、青州等地到濟南,再一條則由青島到沂州府再北上到萊蕪而後至濟南。德國的銀行和公司為山東的築路權激烈競爭,最後,這十餘家競爭對手聯合成立德華銀行,並於1899年6月組建德華山東鐵路公司,負責在山東投資、修建膠濟鐵路。德國政府要求三年內要開通青島到濰縣,五年內要全線修通。根據當初中德簽訂的條約,應當設立德商、華商公司,各自集股,各自派員管理。但德國人不願中國商人參與其事,因此德華公司一手包辦了膠濟鐵路的修建,不與地方官府打招呼,就派出工程師、勘查人員及幫工勘查線路,樹立路樁。他們自恃有德國人撐腰,十分蠻橫。當時濰縣一帶的地價大約一畝要百十兩銀子,但德華公司每畝隻付三十兩左右,其他補償費用也不過三四兩。就是這點錢款,還要被通事等訛詐、私扣一部分。而且他們在豎立路樁時,又不事先講明地價,百姓都擔心賴以為生的土地被無償侵占,因此人心惶惶。有的鐵路小工行為不檢點,遇到稍有姿色的村婦就打口哨甚至汙言穢語相戲。有一個小工在高密縣城南集市買雞,當眾調戲婦女,結果激怒眾人,群起而毆之,並拔去了多根路樁。結果德國膠澳總督葉世克派兵至高密,打死百姓二十餘人,打傷三四十人。毓賢派人去交涉,結果是賠四千餘兩了事。他的辦法可以一個字概括,就是“拖”。他不願德國人修膠濟鐵路,但又沒辦法阻止,所以希望借百姓之力讓德國人望而卻步。

毓賢這樣糊弄並不能解決問題,而且德華公司更不可能停止修築鐵路,結果到了年底,又發生了大規模的阻路事件。這次還是在高密,首先起事的是西部的兩鄉。這裏地勢低窪,為高陽、五龍、柳溝等河環繞,雨季山洪暴發,瞬間便成澤國。如今膠濟鐵路橫亙其中,高厚的路基阻斷了泄洪道,雨季洪災勢必更甚。百姓要求鐵路公司改道或多開涵洞,但德華公司置之不理。當地有個叫孫光的人,素有梁山好漢性格,在當地頗有號召力,結果他召集了一百餘村的百姓反對繼續修路,並帶人到工地上燒掉了鐵路公司的工棚,奪取了他們的糧物,鐵路被迫停工。這時的巡撫已經是袁世凱,他立即調防營前去彈壓,同時派萊州知府前往查辦。百姓勉強散去,但等官兵一撤走,孫光又號召百姓起事,又將德國人的工棚燒掉,鐵路再次被迫停工。袁世凱派軍隊去維持秩序,當時朝廷一再要求,不可徒恃兵力,轉致民心惶惑,並且警告袁世凱若辦理不善,以致腹地**,唯他是問。孫光再率一千餘人焚掠了鐵路公司的窩棚。德國工程師見袁世凱派去的軍隊依然沒能阻止鬧事的百姓,鼓動德軍再次出動大開殺戒,打死打傷二十餘人。袁世凱再派臬司胡景貴及候補知府石祖芬前去調查。

胡景貴說道:“百姓雖然燒掉德國人的窩棚,可並未傷及他們一根毫毛,但德國軍隊開進高密公然向村莊開炮,而我們的軍隊卻袖手旁觀,如此下去,會失盡民心。”

“德國人的確欺人太甚,可是我們能與德國人開戰嗎?若辦理不善,以致腹地**,朝廷又唯我是問。所以,我們不得不一忍再忍。如今可行的辦法,就是盡快與德國人商定詳細章程,將來有所遵循,盡量減少衝突。”

胡景貴雖然心有不甘,但的確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與德國人決一死戰,也隻能嘴上說說,根本不可能付諸行動。

袁世凱給德國膠澳總督葉世克寫信,請他派員到濟南來商定詳細章程。鐵路公司覺得高密人正在火頭上,此時到濟南談判對他們很不利,因此猶豫了半個多月,最後才派了一名軍方人員和鐵路公司總辦到濟南談判。中方則派胡景貴及候補知府石祖芬。結果,談了二十餘天卻僵持下來,袁世凱所希望的幾條很難達成共識。

胡景貴向袁世凱建議道:“我和石太守都不懂德文,要憑通事中間傳譯,有時候驢唇不對馬嘴,彼此的意思都不能準確了解,所以談來談去難得進展。如果有個懂德文的人直接開談就好了。”

袁世凱叫著胡景貴的字道:“月舫,你該不是要知難而退吧?”

胡景貴連連拱手道:“絕無此意,我不懂德文,也不了解德國人,談起來的確是事倍功半。袁大人有沒有懂德文的朋友,請一個來幫忙也行。”

袁世凱一拍腦袋道:“你這一提醒,我還真想起來了。北洋武備學堂的蔭總辦,他到德國留過洋,與德國皇太子也就是現在的德皇關係極為密切,由他來談,應當會事半功倍。”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撫台趕快發電相請吧。”

袁世凱於是給直隸總督裕祿發電,請準北洋武備學堂總辦蔭昌到山東暫時幫忙數十天。蔭昌到濟南時,袁世凱親自率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等武備學堂出身的將領迎接,見麵握住他的手不放說:“午樓兄,總算把你請來了。你來了就好了,膠濟鐵路引起的麻煩,把我鬧得焦頭爛額。”

中午袁世凱做東宴請,相陪的除了布政使張人駿,按察使胡景貴,還有王士珍、段祺瑞和馮國璋。席間袁世凱就談起德國人修膠濟鐵路的事,問道:“午樓兄,你說現在咱悔約,不讓德國人修膠濟鐵路,行不行得通?”

眾人都愕然,從沒聽袁世凱說過有此設想。蔭昌連連搖頭:“絕對行不通。德國人現在就盼著有機會深入腹地,如果悔約,正好給他們借口。而且我在德國的時候,德國人就說中國人不講誠信,簽訂的條約總是不遵守。比如我國此起彼伏的教案,他們就認為是大清有意放縱民間所為,是中國人不遵條約的例證。我在天津接觸的洋人多,他們也大都是如此觀感。”

蔭昌一拍桌子道:“袁大人是明白人。”

袁世凱歎息道:“要依我的脾氣,洋人欺我如此,恨不得與他們翻臉。但翻臉之後如何?李中堂經常對我說:慰廷,翻臉是要本錢的,光有理不行。這個世界,認理更認勢。我們總是向洋人讓步,實在是形勢所迫。這個道理,必須向各級官員講明白,他們明白了,才可能讓百姓明白。”

眾人這才明白,袁世凱這番話是有意說給布、按兩司聽的,因為張人駿和胡景貴受毓賢的影響,時有與德國人“翻臉”的念頭。

接下來,袁世凱又談膠濟鐵路章程的想法。既然不能悔約,那就隻能讓德國人修下去,但中國並非一無可為,而是要依據當初與德國簽訂的條約,最大可能地爭取山東的利益,最大可能地避免發生衝突,以免德國軍隊再借口生事。袁世凱的想法,一是膠濟鐵路,華商要參與,如果華商集股多了,山東就要派員進入鐵路公司,詳訂章程,會同辦理,這是當初條約規定的,據理力爭,德國人不能不允;二是鐵路公司雇請小工,得由地方官和通明事理的縉紳幫同辦理,不能任由德國人雇請無賴之輩,徒生事端;三是鐵路經過的地方凡是遇有應留水道、道路的地方,或造橋梁,或留涵洞,不能影響泄洪,不能影響百姓出行;公司購地,必須與地方官及縉紳商議,所付價款,直接付給地的主人,並張榜公布,不能任由經手人自肥;四是鐵路沿線要多雇本地人,可減少阻力;如果公司所用華人有違禁之事,由地方官審辦,公司不得袒護、阻攔;外國人違禁犯法,公司也應當嚴查,不能寬貸;五是青島百裏的範圍內,修築鐵路的各項安全事宜由德國人負責,百裏之外,不準外國軍隊進入,由山東派兵保護,鐵路公司應當適當給予津貼;六是將來鐵路修成,遇有災荒或者變亂,中國所運糧米、軍械、行李,應在運費上給予優惠。

胡景貴補充道:“還有一條,將來大清若有實力,可以將此條鐵路購回。”

“這恐怕有些難,好在胡大人已經與德國人談了二十幾天,我再續把火而已。”蔭昌這是向胡景貴表明,將來如果談得成,他絕不會貪為己功。

鐵路章程即將簽訂,袁世凱突然有個新主意,想請德國膠澳總督葉世克到濟南來親自參加簽約儀式。一則雙方見一麵,增進友誼,將來有事好商量;二則他想借機向葉世克盛陳軍威,讓德國人不要一語不合就想動武。

“葉世克是軍人,請他檢閱山東軍隊是相當大的禮遇。那時候北洋新軍趁機展示一下,讓他知道我訓練的軍隊決然不會中看不中用。”袁世凱轉臉問蔭昌,“午樓兄,你以為如何?”

蔭昌讚同道:“此計可行。不過要讓他們好好準備一番,別到時候露臉不成丟了醜。”

袁世凱召集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等人商議,拿出了一個訓練、檢閱計劃,以十天為期,屆時邀請葉世克前來。三個人忙了七八天,感覺到萬無一失,請袁世凱向葉世克發出邀請。蔭昌自告奮勇,親自到青島走一趟,不久就拍回電報,葉世克欣然應邀。

蔭昌陪同葉世克由青島坐軍艦到青州府的壽光縣,小清河在此縣的羊角溝入海,由此換乘小火輪溯流而上,直達濟南城外的曆城碼頭。袁世凱親自出城迎接。當天晚上是歡迎宴會,第二天請葉世克檢閱北洋新軍。與袁世凱並列站在檢閱台上的葉世克頻頻點頭,恭維道:“袁大人的軍隊果然十分出色,尤其是親自帶隊的三位將軍,真是傑出的軍事人才。”

他這話由翻譯說給袁世凱變成了:“葉總督說,袁大人的軍隊真是精銳之師,三位將軍真可稱北洋三傑。”

“你對總督說,感謝他的讚揚,北洋三傑的說法太抬舉他們了。”袁世凱滿臉笑容回道。閱兵結束,王、段、馮被德國總督讚為北洋三傑的說法已不脛而走。

當天下午簽訂鐵路章程,一切都很順利。儀式結束,葉世克告訴袁世凱,說雙方能夠達成共識,蔭昌功不可沒,又說他很願意與蔭昌這樣明事理的人打交道。

送走葉世克後,袁世凱對蔭昌道:“午樓兄,葉世克對你大加讚揚,我現在不能放你回武備學堂了。你知道在山東我最頭疼的一是義和團,他們像掉進灰裏的豆腐,吹不得,打不得;再一個就是德國人,他們就是俗話說的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如今他們修鐵路,同時還要開礦產,遊曆內地,加上教堂大小一千三百餘處,教士二三百人,民教案件,無一日清靜。我手頭事情一大堆,吏治、河工、鹽漕、營務都要過問,實在無力處理交涉問題。你留在山東幫我辦理交涉事宜,專駐青島,一有糾紛可就近與葉世克交涉,我的頭疼病就去了一半,你看怎麽樣?”

蔭昌還是有些不舍:“京津畢竟近一些,老小都在京中呢!”

“這有何難,你把他們都搬到青島住就是了。我聽說德國人在青島修馬路、造公園、蓋別墅,還弄了自來水,尤其是道路下麵的下水道,聽說能跑得開馬車,徹底解決膠澳的內澇問題。你是出過洋的,到洋人堆裏去住,不正如你所願?”

蔭昌被說動了。

“一言為定,我奏請把你調到山東來。”袁世凱不給蔭昌反悔的時間,立即把阮忠樞叫來,讓他起草奏調蔭昌赴山東襄辦交涉事宜折。

蔭昌見狀又道:“我若駐青島,與葉世克交涉當然方便。但將來膠濟鐵路越修越深入腹地,非有專人負責不可。”

“是,我也正在物色人選,既要能與外國人打交道,又能了解鐵路事宜,這樣的人不好找。”

蔭昌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袁大人有個大熟人,再合適不過。”

袁世凱想了想,眼前的熟人,並無這樣的人選。

“唐紹儀不是再合適不過嗎?他留學過美國,跟你到朝鮮辦了十幾年交涉,如今又任關內外鐵路總辦。”

“啊!”袁世凱恍然大悟,“我剛到山東時他還來過信,怎麽把他忘了?”

唐紹儀跟隨袁世凱在朝鮮待了近十年,甲午戰爭爆發後撤回國內。《馬關條約》簽訂後,日本取代了大清在朝鮮的地位。中朝之間藩屬關係已廢,但新的關係卻未明確。朝鮮急於展示自己獨立國家的地位,希望中朝互派使節;大清雖然已經失去對朝鮮的控製力,卻不想視之為平等之國。這好比從前是父子,而忽然兒子要與父親稱兄道弟,這如何能夠接受得了?但大清還有商人在朝鮮經營,也有大量的商業利益需要有人前往維護。當時的直隸總督王文韶認為,唐紹儀在朝鮮表現出色,經驗豐富,實為大清第一等的朝鮮問題專家。因此《馬關條約》簽訂後,唐紹儀重赴朝鮮,頭銜是“朝鮮通商各口華民總商董”,職責是照料在朝華商,並隨時向國內報告朝鮮的內情及各國在朝的動態。不過,大清不允許朝鮮派使臣駐北京,很令朝王不快,所以借口兩國未訂商約,也不承認唐紹儀的身份,遇有交涉事件,唐紹儀隻能請英駐朝領事代理。唐紹儀身份尷尬,辦起事情來處處掣肘。過了兩年,他建議朝廷不如派遣四等使臣赴朝,以議定商約的名義,駐紮朝鮮辦理外交。朝廷采納他的建議,決定改派他為駐朝使臣,但恰巧丁母憂,於是回國。

唐紹儀丁憂期間,李鴻章外放兩廣總督,召入幕府幫辦交涉事宜。當時慈禧深恨康有為、梁啟超,令李鴻章派人掘康梁祖墳。李鴻章拿不定主意,召幕僚集議,眾人議論紛歧,唐紹儀堅決反對,認為掘人祖墳,形如禽獸。李鴻章十分生氣,結果唐紹儀一怒之下辭幕。後來李鴻章還是采納唐紹儀的建議,上奏朝廷說康梁正在香港組織勤王,他正與港督密議阻止,此時不宜再掘人祖墳,以免過激生變。他讚賞唐紹儀的膽量和骨氣,專門寫信向裕祿推薦唐紹儀出任關內外鐵路總辦。關內外鐵路就是原來的津(天津)榆(榆關,即山海關)路與津蘆(蘆台)路,1898年時被英資侵奪,又向關外延伸,在延伸的過程中,也是受到沿途百姓的抵製,唐紹儀居中交涉,頗為得力。有此經曆,讓他來辦理膠濟鐵路中的交涉問題再合適不過。

唐紹儀十幾天後到了濟南,走的是水路,因為陸路鬧義和團。他乘輪船先到煙台,然後再從煙台乘小火輪直達曆城碼頭。

“天津已經亂得不成樣子了。”唐紹儀見到袁世凱,第一句話這樣說,“這都是裕總督辦的好事。”

直隸總督裕祿視義和團為扶清滅洋的神兵。他派人請大師兄入天津幫助守城,大師兄提出要裕祿對玉皇大帝行跪拜禮。屆時玉皇大帝要附身大師兄,所以其實就是跪拜大師兄。裕祿當然不能答應,說朝廷體製攸關,最後大師兄妥協一步,改坐總督的八抬大轎入城。大師兄入城後住進總督府,這裏儼然義和團總部,紮著紅頭巾的義和團出出進進,比眾官員還要方便隨意。

天津城內外的教民幾乎家家遭到抄家,沒來得及逃走的被殺了不少。更糟糕的是有錢財的人家即便不是教民,也同樣遭殃。義和團要滅掉一切帶洋的東西,先是賣洋貨的商家遭了殃,而後凡是帶洋文的書一律燒掉。

唐紹儀臨走時,天津的義和團開始拔電報線杆,因為電報是從洋人那裏學來的;又開始扒鐵路,鐵路也是漢奸修了讓洋人侵略大清的。朝廷調聶士成率軍保護京津鐵路,他認為鐵路雖然是從洋人那裏學來的,但花的是國人的銀子,而且方便的是國人,運的是大清貨物,扒鐵路與匪徒無異,最後雙方動了刀槍。義和團的神功沒有發揮作用,十幾人被武衛軍打死打傷。之後義和團三千人毀廊坊鐵軌,聶士成率軍前往,遭義和團襲擊,聶士成下令還擊,義和團傷亡慘重。裕祿命聶士成回駐蘆台,天津義和團常擊殺武衛軍士兵,榮祿害怕聶軍嘩變,寫信安慰聶士成。聶士成回信稱:“拳匪害民,必貽禍國家。某為直隸提督,境內有匪,不能剿,如職任何?若以剿匪受大戮,必不敢辭。”義和團則十分痛恨聶士成,稱他為聶鬼子,說他是洋人收買的奸人。

袁世凱聽了之後怒道:“真是顛倒黑白,含血噴人!甲午之役,聶軍門在摩天嶺血戰倭軍,他是打得最好的將領,怎麽到了義和拳嘴裏就成了奸人?拳匪害民,必貽禍國家,聶軍門說的一點不錯,等著瞧好了,裕大帥早晚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