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義和團燎原山東 袁世凱署理巡撫

巨野教案中僥幸逃生的薛田資生於德國南部,因為家境貧窮,入的是不收學費的教會學校,除了接受神學教育外,學校更多的是組織他們頻繁參加祈禱活動,嚴格遵守律條,培養他們的獻身精神,目的是將來派他們遠赴中國傳教。薛田資到中國時隻有二十多歲,被派到貧困的魯西北傳教。巨野教案發生後,他在魯西北待不下去,又調到了日照。

日照街頭村李姓家族的一個女子死在了杜姓家族的山林中,杜姓勢大,李姓無可奈何,於是二十餘戶人家全部參加了教會,以求靠山。德國教士趁機在此設立教堂,附近村民紛紛入教,令當地人十分恐慌。教民中有一個無賴曾勒索當地富戶未遂,竟然唆使教士去官府狀告富戶誹謗教堂,結果更令民教矛盾激化。但官府向著教民,因此非教民們決定自衛。街頭村有個叫厲用九的人靠販賣花生、幫油坊運油謀生,頗有梁山氣概,交遊又廣,很有號召力。他慨然應允,發動兩千餘人準備教訓一下德國鬼子和街頭村的二鬼子。

薛田資年輕氣盛,又覺得肩負使命,自告奮勇到街頭村協調民教糾紛,希望彼此能夠和睦相處,這樣他的傳教大業也可以打開新局麵。他在四名手無寸鐵的士兵和一名衙役的護送下來到街頭村,剛進村不久就得到消息,附近有幾千人正在趕來,要搗毀教堂,教訓教民。不甘坐以待斃的教民翻出抬槍、長矛和土炮,並在街上趕修工事,準備抵抗。薛田資勸教民放棄抵抗,因為人數懸殊,抵抗也無用。他請護送他的衙役前去溝通,看有無和解的可能。

經過商量,對方要求交出薛田資和六名教民,並答應不會虐待他們。但六名教民交出後就被捆綁起來遭群毆,薛田資也被搜了出去,被人揪著大胡子拖到一個院子裏。眾人痛毆他一頓,把他的衣服剝光,胡子和頭發被撕掉大半,用一根繩子牽著遊街。遊街過程中**的身體上被吐滿了唾沫,不斷有人拿刀在他脖子上揮舞,做出砍頭狀,人群中則爆發出熱烈歡呼。薛田資被牽著走村串巷,晚上被押在山中的一座破廟中,凍得瑟瑟發抖,當他索要衣服時,押他的人點起火堆威脅要把他燒死。

第二天一清早,經日照知縣與村民談判,薛田資寫下“保證不控告”的字據後被釋放,他蹲在地上號啕大哭。縣令接他到縣城休養了十幾天,這期間德國副主教來到日照,與知縣談判後議定,由街頭村百姓代修教堂五間和廂房四間,教民被搶財物由村民交出,倘有短少,由日照縣賠償,並速拿為首滋事者懲辦,薛田資則被德國汽船接到青島。

但事情又生波折。德國主教安治泰認為這個處理辦法太溫和,隻能助長仇教情緒。他以薛田資受驚傷腦為由推翻前案,到省巡撫衙門呈告,勒索了兩萬五千兩白銀作為薛田資養傷費用,並由官方幫助擇地在縣城修蓋教堂一所。街頭村與縣城的教堂完工後,知縣率領鄉紳赴教堂祝賀賠禮。

教會的出爾反爾令民教衝突更加嚴重,因此不但日照,沂州府其他州縣也相繼發生了多起衝突事件,安治泰向德國膠澳總督和駐華公使提出應當出兵予以平息。結果德軍百餘人攻打日照城,侵入蘭山縣,放火燒了三百餘間民房。袁世凱認為德國人借日照教案擅自出兵,是為深入腹地做試探,他致信山東巡撫張汝梅,建議他應當有所應對:“時局危急,山東逼處英、德,為京畿近援。似宜在青(州)、濰(濰縣)一帶,集成大枝,認真操練,切忌零星分散,進防威、膠,退固濟南,並可遇事勤王。”

兩江總督劉坤一也持相同觀點,他向軍機大臣、武衛軍總統榮祿致函說:“德人占我膠澳,意在割山東全省及黃河之南。德國前借小故,徑以兵隊侵擾日照、沂州,姑為嚐試,且以察看道路險夷、內地虛實,狡焉思逞,如見肺肝。德若據我沂州,則南北中斷,不唯河南可危,中原亦難措手。宜於武衛軍中,抽撥一支勁旅赴沂,與兩江成掎角之勢。若再忍讓,則德人得步進步,必至蠶食山東,各國效尤,擇肥而噬,中國何以自主?”

榮祿深以為然,密奏太後,於是決定派袁世凱帶兵赴山東。三月二十五日先下一道旨意,派袁世凱帶兵到德州操練,借以彈壓匪類,保護教民。同時下一道密旨給袁世凱,說明真實意圖:

德軍進犯日照,意大利兵艦多艘遊弋煙台等處,殊為叵測。東海邊防,尤應及時籌備。著袁世凱酌撥所部各營,選派得力將官,統帶操演行軍隊,先赴德州,迤邐而前,繞往沂州一帶地方,相機屯紮,隨時操練,藉可就近防範。該侍郎務當嚴飭派往統帶將官,認真約束兵丁,毋得稍涉疏縱,致滋事端,是為至要。將此各諭令知之。

袁世凱奉旨後十分高興,練兵三年,總算等來了磨刀一試的機會,立即做出師的準備。

需要立即辦理的有兩件事,一件是奏留徐世昌繼續留辦營務。徐世昌自光緒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三在京丁母憂,到光緒二十五年二月二十三已滿二十七個月,照例應起複回京供職。但袁世凱實在舍不得這條臂膀離他而去,兩年多來,徐世昌除總攬一切文書之外,對操練事宜也是躬身其事,為了洞悉西法練兵,他以四十三歲年紀攻讀英語,閱讀外文書籍。尤其是他為人處世堅守中庸之道,遇事善調和,與袁世凱一剛一柔,使各方麵關係都處理得很順妥。袁世凱奏請朝廷俯準徐世昌仍留軍營,襄辦營務,並保留原資原俸,免扣資格。

第二件事則是借赴山東之機,把運輜重的車輛配備起來。當初練兵時,營製規定,遇有征調,各營均配置隨軍糧械官車,但因為經費問題一直沒有配置。袁世凱上奏朝廷,他共有步隊五營,炮隊、馬隊各一營,工程隊半營,總計需官車二百八十輛。考慮到戶部款項緊張,擬減四成,先置一百六十餘輛,連同拉車騾馬,共需銀兩萬一千兩。這個計算當然大有虛頭,以備朝廷核減。

兩份奏折於當天拜發。第二天,袁世凱又想起來應該借此機會建議朝廷擴大西法練兵的規模。如果朝廷允準他的武衛右軍擴募,那是再好不過。即便不讓他的武衛右建擴軍,能讓各省西法練兵,他則可乘機派部下去當教官,給他們謀一個立功升遷的機會。

袁世凱是想到就辦的脾氣,讓人立即去請阮忠樞,可是老阮竟然不在,再問他的下屬,說因為這兩天辦折子,禮拜日沒得空休息,所以一辦完折子以為沒事了,就去天津了。經再三追問,原來老阮在天津侯家後有一個相好的妓女,每禮拜日或六必去相會。

袁世凱隻好安排別人先起草,不能如意,隻好等老阮回來。阮忠樞次日晚上才回到小站,立即前來見袁世凱,本想撒謊隱瞞,不料袁世凱已經摸到底細,隻好老老實實承認。袁世凱笑罵道:“老阮,你可真夠荒唐。你要是武職,我非打你二百軍棍不可。你是文職,可也不能沒有說法,罰俸一個月,你服不服?”

“四哥要罰,哪有不服的道理?服,堅決服。”阮忠樞嘻嘻一笑,拿著下屬起草的稿子回到住處,抽足了鴉片,精神頭十足,半夜不睡,第二天一早就呈給袁世凱。

袁世凱一看,稿子相當不錯。從嘉慶的聖訓入筆,“竊臣伏讀嘉慶十五年七月仁宗睿皇帝聖訓,曰:國家經理大事,總當握其要領,專心一意,方克有濟。即如醫家治病,遇有棘手之症,若不究其受病根源,率行下藥,雖多方療治,其病不除”。接下來便說當今洋人交逼,“近日德人複進踞日照,焚殺要挾,種種欺侮,條約不可行,公法不可詰,情理不可諭。推求其故,各國之所以蔑視夫中國者,病根由我之兵力不競也”。這個入筆立意極好,練兵一事的重要性一下提到國家存亡的高度。

“中,中!”袁世凱連拍大腿。

阮忠樞得意道:“四哥繼續看,更好的在後麵。”

往下說西洋各國重視操練,而大清舊式操法,弊端叢生,“即如甲午之役,我以數十萬眾,不能當日本一旅之師,尤前鑒之。夫有兵不練,與無兵同,練不如法,與不練同。如再不加認真訓練,辦求實際,則軍籍等於虛設,餉項同於虛擲,其何以張國威而服遠人。竊恐橫逆之來,日益滋甚,蠶食鯨吞,不堪設想。臣誠慮之,臣誠痛之”。接下來又對籌餉、造械提出建議,是上次奏對時已經說過的。最後說:“臣弱冠從軍,土操洋操均經考究。深悉洋操之難,百倍於土操。苟非利害實在相懸,臣亦何苦就其難而避其易。合無仰懇皇太後、皇上,垂念時艱,宸衷獨斷,飭下統兵大臣,參仿各國戎政,詳擬兵法、操法、軍規、器械,立定劃一章程,請旨頒發各直省軍營,一體遵照,認真訓練,既不得有名無實,尤不可稍參成見。”

袁世凱再讓徐世昌過目,徐世昌也是讚不絕口:“這個老阮雖荒唐,文才卻是了得,真正是下筆有神。”

“我要給他個意外之賞。”然後袁世凱與徐世昌商議,他也是極讚同。

第二天,袁世凱、徐世昌、阮忠樞還有軍械局總辦到天津去。下了火車,往西沿北馬路向北一轉,到了一條不甚起眼的胡同,北邊連著鍋店街。這條通衢胡同不足百米,卻名聲大噪,因為小站新建陸軍的軍服就由這條胡同南端的“春華泰棉布莊”承做。這一帶很早就有做軍裝的布店,劉盛藻的盛軍、宋慶的毅軍、聶士成的武毅軍都托布莊尋找加工戶加工軍服。袁世凱到小站練兵後,軍服改為西式上衣,中式便褲,戴的是大簷軍帽,這非一般布莊所能加工。“春華泰棉布莊”專門請了西洋製作軍裝的裁縫前來授藝,僅靠給小站新軍做軍衣一項就發了家,新上了西式縫紉機,更是其他布莊無可比擬。後來連京中八旗禁軍也前來定做軍服。喜極而憂,老板手下的幾個襄理有兩個自立門戶,而且生意立即風生水起,其他幾個人也都躍躍欲去。今天老板王鼎臣宴請袁世凱,就是希望生意不能讓獨立出去的人搶走。

請客的地方就在運河南岸的侯家後,離此不遠,向西北走幾百米就到。這裏酒家飯莊遍布,歌榭妓寮叢集,最有名的八大成飯莊都聚集在此。但今天未去八大成,而是去了隱藏在胡同裏的一家小院。小院是住家的布局,門裏門外都披紅掛彩,窗戶上也貼了大紅的剪紙。阮忠樞看了饒有興趣地問道:“這是誰要結婚?不是王老板又納小了吧?”

“袁大人,菜是聚慶成飯莊現做現送,您是行家,一品就知道。”王鼎臣笑而不答,引著眾人進了客廳,酒菜已經布好。

袁世凱笑道:“不用問,一聞就知道是聚慶成的手藝。客人都到了,女主為何不出來?”

這時,一個身著粉紅衣裙如花似玉的姑娘被兩個女仆扶著,嫋嫋娜娜走出來。阮忠樞抬眼一望,禁不住瞪大了眼睛,那女子正是他的相好荷香。

王鼎臣這時才哈哈笑道:“老阮,今天新郎官不是我,是你。是袁大人親自安排的。”

袁世凱解釋道:“這院子是王老板送的,荷香的贖身錢是我們幾個人湊的,知道你手指縫寬,手裏沒幾個錢。”

阮忠樞這才明白過來,竟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四哥,你和諸位如此待兄弟,讓我如何報答?!”

眾人拉他起來,袁世凱又道:“老阮,哪個要你報答?當年我在上海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時候,是你請我吃飯喝酒,又贈我銀兩,那時候你何曾想過要我報答?這是咱兄弟的緣分。要說私心也有,我要依仗你的大才把你牢牢捆在我身邊。我這些天回想,我到小站來練兵,能夠逢凶化吉,做成今天的局麵,多虧有諸位兄弟相助,依仗就是諸位的高才。要沒了諸位,我袁世凱算什麽?能做什麽?什麽也做不成。”

“四哥放心,無論什麽時候,我都跟在四哥身後。”

袁世凱哈哈笑道:“你這麽說我很高興,我也不能讓兄弟們白跟了我,但凡有機會就要給兄弟們謀前程。俗話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如果跟我混不出前程,誰又肯跟我?王老板最近比較煩心,他手下的兄弟要自立門戶。我在想,如果咱們小站的兄弟將來都要自立門戶,我豈不成了光杆將軍?”

徐世昌聞言笑道:“四弟放心,咱們小站是鐵打的營盤,也是鐵打的兄弟,唯四弟馬首是瞻。”

“兄弟們對得住我,我也要對得住兄弟。老阮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向朝廷上奏講求練兵折?既是為朝廷打算,也有為兄弟們打算的念頭在裏麵。如果朝廷推廣西法練兵,咱小站的兄弟可以推薦出一大批,去各地當教官;如果朝廷能準武衛右軍擴軍,那兄弟們便有了做統領、統帶、幫統的機會。兄弟們有機會,比我自己有機會更心安。”

王鼎臣拱手道:“袁大人對兄弟那真是掏心掏肺,我該怎麽籠絡我的兄弟,袁大人也幫我出出主意。”

袁世凱擺擺手道:“老王,那是兩回事。你們經商的,我弄不懂。”

徐世昌笑道:“好了好了,準備入席,要不菜都涼了。再說,新娘子都等著行禮呢。”

袁世凱所上的奏折很快有了回音,徐世昌留營的事朝廷照準,但編修的資俸卻必須扣除,不能盡如人意。袁世凱已經決定親自帶兵去山東,留軍防守的事情交給徐世昌。購辦運輸車輛的答複是,要的錢太多,隻給一半。事前已經留了餘地,隻給一半也能勉強應付,不足之數再雇用部分民車。講求練兵的折子,軍機大臣奉到的上諭是,著將該軍平日訓練情形,詳悉陳奏,並將各種操法繪圖貼說進呈備覽。

雖然上諭對是否擴大武衛右軍以及將來是否在各省推行西法練軍隻字不提,但袁世凱認為依然是一個莫大的機會。由小站上呈各種操法圖說,就意味著小站的練兵操法有可能成為全國練兵的標準。將來各省練兵少不得向小站請援,那時候派出隨營學堂的畢業生或哨官、兵頭,小站新軍的影響勢將遍及全國。袁世凱立即召集徐世昌、薑桂題、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等人商議。他認為,新軍的訓練,包括訓和練兩部分,訓能固結兵心,練以精其技,不訓不知忠義,不練不知戰陣。他的想法是,要把小站練兵的章製、訓條、禁令、訓練、考核等內容都進行係統的梳理。好在平日都注意保存,分門別類,稍加整理就可成書;另一部分,對操練、演習等繪圖說明,自成一部。大家深以為然。

徐世昌建議道:“可以編成兩部書,一部暫名《新建陸軍兵略錄存》,一部《訓練操法詳晰圖說》。”

最後確定,步隊、炮隊、馬隊、工程隊的統帶都參與編纂,最後由徐世昌進行總纂定稿。至於時間,當然是越快越好。袁世凱意見是兩個月內,馮國璋則認為,不如趁此機會,對新建陸軍的訓練經驗進行總結,同時再係統參考一下各國兵書,紮紮實紮編成一套教材,將來隨營學堂可直接搬用,這樣總要半年才能完成。

袁世凱斟酌了一會兒道:“這樣好是好,但時間太久恐怕也不合適。我看這樣,三個月拿出呈遞朝廷的書稿來。至於作為隨營學堂的教材,當然內容可更豐富一些,時間放到半年後。”

眼看就要到山東去,袁世凱的意思是行軍與編書兩不誤,各位統帶搜集整理的材料隨時送到小站,交由徐世昌編審。

等一切安排妥當,袁世凱帶兵開拔的時候已是五月上旬。因為所購大車不足,運輸較為麻煩,等他到達德州時已是六月初。此時,山東的義和團已鬧得不可收拾。

義和團原叫義和拳,是山東、直隸、河南以及安徽一帶民間秘密會社,一直是為官府所禁止。至於其起源於何時,無從考證。拳民大多會點武術(民間稱為會打拳),通過設立神壇、畫符請神等方法秘密聚眾,相信念咒喝符水後能夠刀槍不入。山東自古出響馬,民風彪悍,又加黃河連年泛濫,百姓苦不堪言,這就為江湖人士大行其道創造了條件。又加山東是孔孟之鄉,儒家文化根深蒂固,對洋教傳播更加難以忍受,民教糾紛不斷,遂成一大亂源。一有民教衝突,官府為免洋人幹涉,因此往往庇護教民。百姓覺得官府不能依靠,自然要尋找自己的保護方式,義和拳這樣的江湖組織便成首選。

山東義和拳野火燎原,發展迅速,與毓賢關係極大。毓賢是漢軍正黃旗,二十多年前就到山東做官。十年前當上了曹州知府,是個有名的清官;但更是有名的酷吏,任知府四年得了個“屠戶”的外號。他當時對付義和拳十分殘酷,慣用打杖條、打板子、軋杠子、跑鐵鏈子、跪鐵蒺藜、站鐵鏊、氣蛤蟆(令受刑者仰臥,用杠子砸肚子)等酷刑。最令人發指的是“站木籠”。他在衙門前置木籠十二架,每架木籠內壁布滿鐵釘,把人吊在木籠內,再在人腳下墊幾塊磚,似踏非踏。這樣,人在籠內不能動彈,稍有動彈,皮肉就被刺得鮮血淋漓;當人踏到磚時,馬上抽去一塊,直至把人吊死為止。慘死在木籠內的人幾乎天天都有,都是以盜匪上報,實際十有七八是貧苦百姓。他以善治盜出名,成為朝廷眼中的能員,升道台,升按察使,再升布政使,一路順風順水。

然而,去年當上布政使後,他的態度卻來了個大轉彎,因為此時山東民教衝突已經防不勝防,而且殺教民、殺教士在民間被視為英雄。去年冠縣的義和拳打出了“扶清滅洋”的旗幟,毓賢從中發現了機會。像他這樣雖不圖利卻逐官聲的人,認為把江湖力量引到仇外上,是治理山東的一步妙棋,也是獲得好官聲的捷徑。所以他向當時的山東巡撫張汝梅建議,應當收編義和拳,“直隸、山東交界各州縣,人民多習拳勇,以之捍衛鄉閭,緝治盜匪,頗著成效。應請責成地方官,諭飭紳眾,化私會為公舉,改拳勇為民團,既順輿情亦易鈐束”。

正被義和拳搞得焦頭爛額的巡撫張汝梅認為此計甚妙,義和拳變為義和團,朝廷眼中的“拳匪”問題就不存在了,而且借納入鄉團之機對拳民進行約束,也許能夠收到奇效。因此他采納了毓賢的建議,一麵下令各地辦理保甲團防,將拳民列諸鄉團,聽其自衛身家,守望相助;一麵上奏朝廷,讚揚毓賢誌趣正大,果毅性成,可擔巡撫之職。義和拳從前被剿,如今成了自衛身家的鄉團,因此得以光明正大的發展壯大,到處打出神拳義和團的旗號,民教衝突也因之更加激烈。

張汝梅放任義和團的施政引起了德國、意大利、美國的不滿,它們頻頻向清廷施壓,清廷隻好采取一貫做法,將張汝梅革職以應付各國,而繼任者就是毓賢。毓賢一當上山東巡撫便公開支持義和團,在濟南按察司街設廠廣招拳眾,並請“大師兄”做他撫標營的教頭。他路過兗州的時候,義和團持械出迎,綿延數裏,給足了麵子。他十分高興,不但賞下一千兩銀子,而且鼓勵說:“你們好好練習神功,早晚要為國家大用。”隨後他下令山東各地拳會一律改為民團,團建旗號,皆署毓字。他的巡撫衙門裏住有義和團大師兄,豎起一麵大旗,上寫“扶清滅洋”大字。他很為自己的成就得意,又上奏朝廷,說國家艱難之際,民可用,團應撫。對在民教衝突中持平辦理懲辦了義和團的官員,他則立即撤職。

袁世凱就是在這種形勢下進入山東。剛到德州不久,他的大哥袁世敦陪同平原知縣蔣楷前來拜訪。

袁世敦是袁家長子,與袁世凱同父異母。他沒有功名,捐了個鹽大使虛銜。同是河南人的張汝梅出任山東巡撫後,袁世敦因嶽丈門上與張汝梅是親戚,因此調到山東,被保奏為候補知府,同時兼巡河工,統帶負責黃河河工的河防營。

蔣楷是湖北荊門人,剛從莒州知州調任平原縣。一到任就發現此地義和團勢力實在太大,而且與茬平的朱紅燈聯係密切。朱紅燈率義和團接連攻打教堂、搶劫教民、勒索富戶,受其影響,平原的苗頭也很不好。尤其是李莊的裏長李長水年已七十,卻雄心萬丈,在李莊設壇組團,揚言要效法朱紅燈攻打教堂。蔣楷聞訊,特向濟南府呈請派兵備亂,袁世敦奉命前來。河防營根本不是打仗的料,因此受蔣楷鼓動來找袁世凱,希望到時候能伸出援手。

袁世凱對大哥解釋道:“大哥你可別怪我駁你的麵子,武衛右軍屬榮中堂調遣,不奉帥令,何敢私自行動?就是毓巡撫也無調動之權。”

袁世敦張著嘴巴無話可說,更是無地自容。袁家五兄弟,袁世凱與袁世敦關係最差,當年他赴京捐官,向大哥借銀子被一口回絕。不過,袁世凱並沒打算讓他老哥丟盡臉麵,話鋒一轉道:“不過,大哥親自來了,何況還有蔣邑尊的麵子,我雖然不能出兵,但可以借你們幾十條槍,用完再還回來就是。”

這個結果,不算好,但總算沒有白跑。

袁世凱接下來又向蔣楷請教:“義和拳有人說是義團,有人說是匪類;毓撫台從前稱之為匪,今日卻褒之為義民,蔣邑尊是如何看法?”

“至於毓撫台為何如此態度大變,卑職實在不敢妄評。依我看,義和拳打的是扶清滅洋的旗號,行止卻無異於匪類。袁大人請想,從前是打家劫舍的人,如何打了一麵扶清滅洋的旗號就能轉眼成了義團?這麽多人聚在一起吃喝拉撒靠什麽?除了搶還有他法嗎?當然也有部分人家是獻糧,可也是被逼無奈。何況有些人入夥,本來就是想趁機發財。”蔣楷是知無不言。

袁世凱又道:“我也聽說義和拳也是捉盜匪的。遇有搶劫的案子,會中人必定抄賊巢穴,必得抓獲盜賊才肯算完。而且除賊外不生事端,殺賊也沒有冤枉的,專心仗義,以盜為仇;盜賊也懾服,稍有犯偷竊者為其所知,則會爭相捕捉,也不接受謝禮,也有空著肚子辦事的。竊賊要想寬免,則必須大張宴席,寫立字據,永不再犯,才可以免死。據說,現在多有富戶雇他們看家護院,就是巡防營、縣署的局卡,也招募他們擔任防衛。”

“卑職了解的也許有失全麵。正如大人所說,有部分拳民的確能夠如此。大人隻要想一想,曆朝曆代的邪教和秘密會社,一開始的時候,總是以行善、行真、勸人忍讓等吸引人,一旦成勢,則會別有所圖。尤其為首者,一呼百應,那種威勢勝於官府,這是不少人樂於組團的原因。”

“我也聽說他們有嚴格的禁條。”

袁世敦口中“唏”了一聲道:“那都是糊弄人的,小膽的聽,大膽的啥也敢幹。”

“大人說得極是,他們的確有禁條,毋貪財、毋好色、毋違父母命、毋犯朝廷法,如今又加了殺洋人、滅贓官。但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多少?近幾年已成野火燎原之勢,尤其泥沙俱下。何況將執法、殺人之權拱手相讓,會是什麽後果?兩榜出身的進士、深受教化的官員執法尚不免冤獄載途,何況付之於草莽?”蔣楷滔滔不絕說了一段話。

“有道理,大有道理。”袁世凱連聲道。

“最要命的還不在這裏。本來洋人喜歡借教案啟釁,貪婪無度,租地賠款,如今義和拳仇教殺洋,豈不是洋人要睡覺,我們遞枕頭?別的地方不說,我剛從莒州過來,去年沂州案起,結果除賠款外,日照、莒州、郯城中皆建教堂,且據我之咽喉之地。前年巨野教案後,增教堂十三所,連膠澳都被德人占去。如果朝廷能有把握不怕洋人欺淩,有把握戰而勝之,倒也罷了。可是戰而不勝,且無一戰的決心,一發教案,就拿地方官開刀,卻又放縱拳民鬧教,這不是拿自己的右手打左手嗎?卑職以為,目前情形,應當盡力協調民教衝突,而不是火上澆油。”

“邑尊以為,應當如何協調民教衝突?”袁世凱暗暗讚歎蔣楷頗有見識。

“持平辦理。地方官審理案件,應當隻問是非曲直,不問在不在教。不在教的,妄起事端,按律嚴辦;在教的,以勢欺民,也絕不寬貸。如果教士幹預詞訟,自可據理駁斥,特別不安分的教士可查照條約,列出證據,請上司照會領事官員驅逐;領事官員不能公平查辦,則可請總理衙門,交該國使館辦理。”

袁世敦這時插話:“蔣邑尊所說,道理是好道理,可是一則地方官大都怕洋人,隻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寧願良民受屈。而且懂條約的又有幾人?敢與洋人爭論的又有幾人?就是總理衙門還不是動不動就撤地方官的職?比如前任李巡撫,本來已經調任四川,巨野教案竟然也牽累他得了個撤職查辦的處分。”

“難就難在這裏。”蔣楷也歎了口氣。

袁世凱讚同道:“難雖難,但蔣邑尊所說卻是正理。”

袁世敦轉換了話題道:“現在是洋人有恃無恐,不怕事鬧大。自打德國人在山東修鐵路,洋人工程師四處亂竄,說是勘測線路,可是百姓說他們是在察我地形,準備進兵;還有傳教士走街串巷,不是找打嗎?教士挨了打,德國人就借機派兵,四處騷擾。”

袁世凱點頭道:“大哥說的也有道理,洋人的行止也應當有所約束。”

不知不覺,已經說了快一個時辰,此時飯菜已備好,袁世凱請兩人入座。下午兩人回去的時候,袁世凱派軍械局的委員帶著四個護勇,把暫借的二十條槍和三百發子彈送到平原縣衙。

如何處理民教衝突的問題,也是袁世凱進山東後一直在考慮的問題。這些年來,許多不平等條約的起因正是民教衝突,本來是小糾紛,處理不當,事情鬧大,列國趁機要挾,懲凶、賠銀、新建教堂,幾乎成了成例。到底該如何解決?他軍中雇有八九個德國教習,時有教士到營中來看望他們。袁世凱趁機與他們閑聊,為的是兼聽則明。

教士的說法又有不同,他們到中國來完全是為了傳播福音。他們救助孤貧,收養流浪兒童,為生病的人免費治療,遇有災荒,他們都是慷慨捐銀。直隸水災時,教會捐銀不下十萬兩。他們翻譯書籍,把西方水利、天文、數學、物理學、化學、測繪、機械製造、農作物栽培等科技陸續引入中國,不知為什麽中國人那麽憎恨他們。至於說教士欺壓中國人,他們認為純粹是顛倒黑白,試想幾個傳教士深入到中國人中,戰戰兢兢還怕惹來麻煩,何敢無事生非?

袁世凱還曾帶著幾個護勇扮作商人,到平原縣的義和團壇口打探實情。結果被人當成二毛子翻遍了全身,沒有發現入教的證據,這才肯罷休。他們親眼看到有人包裹中搜出聖經,或者貼身戴著十字架,結果身上財物被洗劫一空,揍得跪地求饒,方才放過。經過這一番調查,袁世凱認為把義和團說是成是無惡不作的拳匪有失公允,但魚龍混雜,相當一部分人趁機作惡、劫財也是實情。如果不嚴加防範,將可能使縣治癱瘓,或製造出更大的教案來則可能引來外患。而大清目前,外患萬萬不可輕啟。因為甲午一戰,北洋水師覆沒,李鴻章的淮軍潰散,新練各軍規模太小,到時何以衛國?經與阮忠樞數次商議,五月二十七上《強敵構釁侵權亟益防範折》。開篇先說上折原因:

竊維德人窺伺山東,蓄誌已久,分布教士,散處各邑,名為傳教,實勘形勢,而構釁之由,亦即陰伏於此。今又與英人分界造路,德之工匠員司紛至遝來。該省民性剛強,仇視非類,稍有齟齬,德人即由膠澳借口遣兵,侵權自治。日照之事甫息,高密之變又起,接踵而至,競成慣技,不但**民心,尤足損我國體。如按各國交際通例辦理,德兵入我內地,戕我居民,即為釁自彼開,立應興兵擊逐。唯現值時艱方殷,朝廷鄭重邦交,顧全大局,自不得不曲予優容。然敵情無厭,後患伊於胡底。且東省居南北要衝,海程陸路悉由於此,倘滋他族逼處,我之漕運餉源勢必梗阻,利害所關殊非淺鮮……

袁世凱提了四條建議。第一條是慎選守令。他認為山東省官員,不是視洋人如仇,就是畏之如虎。仇洋者難免鼓動百姓生事,畏洋者難免偏袒洋教,導致百姓積怨生變。官員這兩種態度都不足取。他認為,“良民、教民本屬一體,既為長官,即有約束懲治之權,判案但循律例,原不必分良教為兩歧。倘有教士、洋人幹預詞訟,自可據理駁斥,其教士之不安分者,亦可查照條約,列其實跡證據,詳請上司照會該國領事官,查明驅逐”。尤其是一些官吏,“遇有教案,但欲責懲良民,敷衍了事,冀可偷保目前之安,而教民之氣焰益張,良民之激怒愈甚,一旦變生倉促,勢同決川。民間多一教案,即公家多一虧損,甚至挑釁於強敵。星星之火,可終至燎原,未始不由於辦理不善”。所以府縣官員至關重要,他建議朝廷,“不拘常格,慎選牧令,須求諳練約章明達時務者,分別補署,以期遇案持平,不激不隨。久之民教自可相安矣”。

第二條則是講求約章,建議朝廷飭總理衙門,將條約公法,辦理教案的程序辦法等,印成書籍,分頒各守令,奉為準則。

第三條是分駐巡兵。一方麵對過往的教士、洋人保護,一方麵也杜絕洋人覬覦。

第四條是遴員駐膠。即派出代表常駐青島,遇有交涉就近與德國人協商,避免動不動就派兵深入內地。

袁世凱的建議不為無見,但奏折上去卻是留中——即不說對,也不說錯,束之高閣。因為他的觀點與山東巡撫毓賢支持義和團、用以牽製洋人的觀點相背,而朝廷對毓賢的觀點認同的大有人在。毓賢對袁世凱率軍到山東甚為不滿,派人秘密到德州,密查袁世凱部有無違反軍紀的行為,結果被袁世凱的稽查隊抓獲。袁世凱十分憤怒,上書榮祿,說毓賢甚無用,偏且亂。

此時,平原縣連續發生搶案,商家廟、董路口、新莊、岡子李莊最為嚴重,蔣楷、袁世敦帶人東奔西走,但義和團消息十分靈通,所到之處都是人去壇空。李長水自恃團勇眾多,擺開陣勢與官府對抗。平原縣的衙役都是本地人,不敢與義和團硬碰硬,袁世敦所帶的人也是軍紀鬆弛,嚇唬一下老百姓行,真上陣也指望不上。雙方在村口擺開陣勢,蔣楷勸李長水把搶劫教堂和教民的財物歸還,自行解散,則既往不咎。但李長水不聽,雙方僵持不下。袁世敦手下有名防勇不小心槍支走火,其他的十幾人也一起放槍。他們未經訓練,準頭是一點談不到,子彈都打到樹上或牆上。沒想到義和團大都是第一次見識洋槍,一聽槍響,四散而逃。袁世敦勇氣大增,督隊猛衝,結果抓住了六個跑得慢的,全都押到平原縣衙。

袁世敦大功告成,率隊回到濟南。沒想到李長水向朱紅燈請援,朱紅燈率茬平、高唐等地義和團數百人來到岡子李莊,提出的要求是釋放被捕的六人。蔣楷乘轎帶著十幾名衙役到岡子李莊,打算勸說朱紅燈散去。朱紅燈頭戴大紅風帽,下身著紅褲,手下頭目也都以紅布裹頭,刀、矛都以紅布為飾。看到蔣楷的轎子走近,朱紅燈向東南叩頭,請來諸路神仙,然後擊鼓為令,其部下有和尚,有道士,也有投靠的散兵遊勇。他們四人為一圈,輪伏輪起,輪退輪進,口中念念有詞。蔣楷的轎夫首先膽怯,扔下轎子先逃,衙役見朱紅燈人多勢眾,也都一哄而逃,蔣楷也在兩位衙役的扶持下匆匆逃走。

蔣楷連忙向濟南知府告急,知府盧昌詒聽說朱紅燈到了平原十分緊張,不敢自作主張,於是層層上報,最後報給了毓賢。毓賢不主張派兵,打算派盧昌詒前去勸說,但盧昌詒不敢冒險,向毓賢懇請增兵。最後毓賢答應再讓袁世敦率兵一營前往,但要求不戰而屈人之兵。一到平原,盧昌詒按照毓賢的安排先釋放此前捕捉的六人,再好言相勸,希望朱紅燈能夠撤走。但朱紅燈並未撤,而且岡子李莊的李長水也帶人前來會合,聲勢大振,率人進至縣城南邊不遠的森羅殿。袁世敦及知府盧昌詒、縣令蔣楷率人前往,盧昌詒讓袁世敦退後二三裏,他派人送信前往勸說。一會兒送信的和朱紅燈的信使一塊回來了,說朱大師兄為了兩位大人著想,請退回城中,不要幹涉。他們要去砸教堂,若不退,玉石俱焚,還交上一張黃紙,上麵鬼畫符一般,不知寫的是什麽。信使解釋道:“這是大師兄下的戰書。”

盧昌詒建議先回城,暫避鋒芒,袁世敦則認為太丟麵子,蔣楷則擔心朱紅燈真去砸了教堂惹麻煩,所以主張先觀察一下再說。三個人正在商議,拿不定主意,忽聽得喊殺聲起,朱紅燈手持大刀,親自率義和團撲過來,人數有一千餘眾,個個口中念念有詞。袁世敦下令放槍,有人中槍倒地,但義和團卻視若不見,一直衝到陣前,連斬三四人,後哨的門旗也被奪去。哨官欲逃,袁世敦拔刀出鞘厲聲道:“你要逃,我先斬了你。”下令五哨人馬,列為五個圓陣,一律槍刀向外。此時,茌平縣、恩縣的馬隊前來增援,袁世敦下令進攻,二十條洋槍在前開路,連番射擊,轟然作響。義和團開始潰退,袁世敦率部窮追,一直追到馬頰河畔,朱紅燈率部渡河而去。這一仗義和團陣亡二十七八人,其中有頭目三人,有一個就是朱紅燈的弟弟。繳獲大炮二尊,抬槍十餘杆,刀矛幾百件。

袁世敦回到濟南,隻等著盧知府上報受賞,可是等了二十幾天也沒動靜。終於沉不住氣,辦了一桌花酒向毓賢的文案師爺打探情況。文案師爺歎道:“袁統領,你們辦事怎麽不抬頭看看毓撫台的臉色?毓大人對義和團讚賞有加,他的親兵教練就是義和團大師兄,這個大師兄與朱紅燈也有交情。”

師爺笑了笑道:“搶劫可能難免,但是搶的二毛子和教堂,也就不算是搶,是為百姓出氣。”

袁世敦愣道:“這不是顛倒黑白嗎?教民也是大清子民,活該被搶?”

師爺回道:“這話您老和我說不著,說也沒用。關鍵是毓撫台認為活該,京中也有人讚賞義和團,有個禦史已經把你和盧知府、蔣知縣告了禦狀,讓毓撫台明白回奏。”

袁世敦禁不住“啊”了一聲,回過神來問:“毓撫台怎麽回奏的?”

師爺拿出幾頁稿紙道:“我估計您老就是問這事,你瞧,我把關鍵幾頁拿來了。”

袁世凱一看,上麵寫的是“平原起事之由,教民李金榜向與平民李長水不睦,遇事欺壓。該縣不能持平,且縱蠹役屢次向百姓訛詐,以致激成眾怒,盜匪遂乘機搶掠。蔣楷人本昏庸,辦事謬妄,請旨革職,永不敘用。袁世敦心地直爽,勇於任事,唯此次彈壓實屬孟浪,應撤去統帶,發交袁世凱隨營曆練,以觀後效。”

袁世敦大呼道:“這是顛倒黑白!我立功不受賞倒罷了,怎麽能撤職?”

“袁大爺,你聲音小點,這麽大呼小叫不成事體。”師爺連忙拿手去捂他的嘴。

袁世敦這才壓下聲音道:“師爺,我冤枉,比竇娥還冤枉。不行,我得找毓撫台說理去。”

“袁大爺,我勸你省省心吧,你去找毓撫台有用嗎?毓撫台這樣上奏已經給你麵子了。他是看袁侍郎的麵子,才把你發交到武衛右軍營中。這事,你請袁侍郎設法,看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師爺又壓低聲音道,“你從袁侍郎那裏借槍的事,毓撫台都知道了。他很生氣,認為朝廷花重金買的洋槍,應該去打洋人,如何能夠打義民?”

“他媽的那是義民嗎?”袁世敦跳腳大罵。

師爺最後叮囑道:“袁大爺,我是看在平時的交情上才給你透個信,今天這些話我不該告訴你,你可別到處嚷嚷去。”

第二天,袁世敦立即騎快馬趕到袁世凱營中請求道:“老四,這回你得伸把手,我混到這個統帶不容易,立功不賞倒也罷了,怎麽能撤我的官。”

袁世凱一聽已經出奏,知道恐怕難以挽回。

可袁世敦視事太易:“都知道你是榮中堂的親信,榮中堂如今是軍機首輔,就是一句話的事。”

袁世凱回道:“你說得輕巧,榮中堂又不是咱家的夥計,說句話他就能聽。”

“好,你見死不救,等著看我笑話吧。我要再求你,就不姓袁。”袁世敦以為袁世凱有意看他的笑話,說罷氣衝衝回濟南。袁世凱派人去追,也追不回來。他寫封信給徐世昌,讓他立即進京看有無辦法可想。

毓賢奏:平原民教忿爭一案遵旨查明覆陳一折,覽奏情節殊屬支離。其掩護情形,難逃洞鑒。署平原縣蔣楷,辦事謬妄,幾釀大禍,著即行革職,永不敘用。營官袁世敦,行為孟浪,縱勇擾民,著一並革職。該撫僅請將袁世敦發交袁世凱軍營曆練,顯係意存瞻徇,豈封疆大吏所宜出此?毓賢著傳旨申飭。將此諭令知之。

毓賢順便還告了袁世凱一狀,說他自率軍到德州後,山東教民更加有恃無恐,民教衝突因此益加激烈。毓賢在京中頗得清流好感,因此有好幾個禦史上折,認為武衛右軍操演既然結束,應當回小站駐紮。榮祿一看他的愛將已成眾矢之的,而且慈禧的口風越來越流露出對義和團的讚許之意,因此連忙下令袁世凱撤回小站。

毓賢知道朝廷亦有暗護義和團之意,於是派濟南知府盧昌詒去禹城找朱紅燈,讓他改為民團,衛鄉保國,守望相助,大旗上寫“毓”字:“有此一字,之後就不會有人隨意要剿要殺。但請體諒毓撫台的難處,暫不要與教堂為難,洋鬼子一直在總理衙門告毓大人的狀。”

但朱紅燈並不買賬:“我這麽多弟兄要吃要喝,改為民團自然不錯,如果官家能夠再發糧餉,那我保證不搶二毛子。”

這事盧昌詒沒法回,而且也知道這是妄想,就道:“這事不是我能答複的,容我稟報撫台。我奉毓撫台大令前來,你無論如何得給我個麵子,至少一個月內不能再砸教堂。”

朱紅燈答應了,盧昌詒回去交差。但不出十天,朱紅燈的部下不樂意了,大家出來混,至少要好吃好喝,何況家裏還有老婆孩子。於是與本明和尚等人商議決定在茬平、長清等地再砸幾個教堂。朱紅燈率部攻打了茬平著名的張莊大教堂,又順便把附近教民搶個精光,所獲甚豐,然後開到華岩寺分浮財。可是分來分去,最後動起手來,朱紅燈的頭也被盛怒的“師弟”打破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外。打破他頭的“師弟”帶著一幫人,另行設壇去了。

山東教案幾乎到了遍地開花的地步,德國公使致信總理衙門,如果山東巡撫無力保護教民,他們將率軍西進。清廷下旨給毓賢,若不實力查辦,朝廷決不顧惜。毓賢一看官位不保,對不聽招呼的朱紅燈十分生氣,派出濟東道吉燦升和統領馬金敘率軍將朱紅燈、本明和尚捕獲,押到濟南就地斬決。

此時山東形勢更趨緊張,有傳言說德皇遣其皇弟及太子帶船來華,將決定是否在山東大動幹戈。而意大利見德國、英國都在山東得到好處,也派軍艦頻繁到山東半島外遊弋,據說是看中了山東的廟島。劉坤一再次致信榮祿和直隸總督裕祿,說“現在廣州灣尚未了結,意人又欲占我浙江之三門灣、山東之廟島。德國眈眈逐逐,不久恐有變動,萬一沂州有失,則南北聲援中斷,來往不通。應撥一軍赴沂,方為力勢雄厚,可支勁敵”。

許景澄以為康格又有照會要交,康格卻表示今天隻是來閑談:“貴國麵臨被瓜分的處境,我國深表同情。貴大臣仔細想想,我國可曾向中國提出割取一寸土地的要求沒有?”

許景澄回道:“沒有,貴國是大清最友好邦交之一。”

康格又道:“我國政府不但不欲割取中國一寸土地,而且也不願他國瓜分中國。我國希望中國保持主權的獨立和領土完整的誠意,希望貴大臣能夠了解。”

“這一點,本大臣堅信不疑。”

“那麽對於我國政府善意的提醒,貴大臣能否鑒納?”

“善意的提醒,當然無不鑒納。貴使有何建議,不妨直言。”許景澄回道。

“現在貴國的山東,拳匪鬧得十分厲害,殺教民,燒教堂,搶劫之風極盛。這是中國政府在自己製造混亂,給對中國有野心的國家一個武力幹涉的借口。我國政府認為,此極為不智。山東的毓巡撫公然支持拳匪,貴國政府將如何處置?”

毓賢暗中支持義和團,盡人皆知,但許景澄絕對不能承認:“不會的,絕對不會。”

康格拿出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山東巡撫衙門發布的獎許義和拳為義民,並改拳為團的告示。還有一張是義和團攻打教堂,而所打的旗幟上,有一個大大的毓字。外交經驗豐富的許景澄一時窘迫得無話可說。

“這樣的巡撫是嚴重的失職,應當撤職查辦。”康格乘機說道。

許景澄回道:“這絕對不行,貴使是外交行家,應該知道這是幹涉我國內政,為公法所不容。”

這次輪到康格窘迫了:“中國俗話說關心則亂,請貴使能夠了解,我這是出於善意的建議,絕無幹涉中國內政的意思。貴國最好能派一個能幹的人去山東,以平息民教糾紛;假如沒有足夠武力的話,可把天津操練得很好的軍隊調去協助。”這其實是不點名推薦袁世凱代替毓賢。

許景澄回道:“這不在我能答複的範圍內。不過,我可將貴使建議奏報。貴使的兩張照片,可否相贈?”

“當然,當然。”康格從包中取出兩張照片,雙手遞給許景澄,“這是我國記者所拍,絕無誣告的意思。”

榮祿早有以袁世凱代替毓賢的想法,他將美國公使的兩張照片密呈慈禧。山東局勢到了如此地步,慈禧不能不有所顧忌。因此作為袁世凱代替毓賢的先聲,朝廷下旨令袁世凱再次派軍進駐山東,先到德州,然後相機到沂州。袁世凱派薑桂題率步軍兩營,騎兵二隊,炮隊一隊共三千五百人分兩批開赴德州。

山東巡撫毓賢來京陛見。以工部右侍郎袁世凱署山東巡撫,即行來京請訓。

袁世凱奉旨進京請訓,次日慈禧召見,說起山東的形勢連皺眉頭,希望袁世凱能夠盡快讓山東安靜下來,不要給洋人以借口。袁世凱表示到山東去首先要安靜地方,安靜地方的關鍵就是持平辦理民教衝突,隻論是非曲直,不論是民是教。其曲在民則責民,其曲在教則責教。其二則是按約章處理中外交涉。他打算把相關條約廣為刊刻,讓州縣官都能了解約章,按約章與洋人交涉,而不是一味曲從。他將責成地方派兵保護教堂,以免給洋人幹涉地方的借口。慈禧連聲稱讚,認為如此辦理極妥當。坐在一側的光緒恨透了袁世凱,一句話不說,但聽袁世凱的奏對,也不能不承認他辦事十分明白。

徐世昌一個多月前已經回到翰林院。袁世凱請他吃飯,說起山東的局勢,袁徐兩人看法非常一致:“四弟如今成了封疆大吏,到了山東自有用武之地。如果能夠盡快安定山東的秩序,中外欽服,則一切都好說。京中的輿論十分浮躁,不能不顧及,又不能為之束縛手腳。”

袁世凱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我最看不慣那幫不明大勢、隻耍筆頭子的清流。”

毓賢於十一月底到北京,竟然受到英雄一樣的接待。北京的輿論普遍認為義和團是扶清滅洋的英雄,毓賢保護義和團,所以他也是應當受到尊敬的英雄。京中輿論如此,除了國人幾十年來受洋人的欺壓而形成的仇洋外,還與朝廷的態度關係極大。朝廷如此仇視洋人,可以說是一場廢立光緒的陰謀而引起來的。

為什麽會興起這樣一場陰謀?首先是慈禧有廢立之心。當年康梁有殺榮圍園的陰謀,她確信光緒必定參與其謀,心中的憎恨可想而知。推動廢立的還有那幫頑固守舊的大臣,光緒在位,對他們而言無異於脖子上始終懸著一把刀。光緒隻有二十多歲,太後已屆七十,而光緒一旦重新柄政,必定清算他們。所以扳倒光緒是守舊大臣確保身家性命的釜底抽薪之策。而最起勁的,恐怕要數載漪一幫人,一旦行廢立,他認為自己兒子當皇上的可能性最大,他則像當年醇親王一樣,成為大權在握的太上皇。有這三股勢力的推動,廢立就勢不可擋。

最早的苗頭是宮中傳出皇上生病的消息,正月間的一切應行典禮全部取消,或者由端王代行。後來又每隔五天向督撫通報一次皇帝的病情,仿佛已到了病危的地步。為了把皇帝生病做得更像,宮中煞有介事地向社會上公開征求名醫和藥方。結果,英、法等國使館都提出推薦洋醫給皇上看病。既然朝廷如此關心皇上,就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隻好答應。結果洋醫生給光緒檢查一番,得出的結論是皇帝身體並不強壯,卻沒有任何影響他執政的症狀。更可恨的是洋人有各種詳細的數據,全在報紙上登了出來。這讓所有推動廢立的人恨死了洋醫生,但自己弄巧成拙,隻好啞巴吃黃連。

果然,英國公使竇納樂給李鴻章送行的時候打探中國是否有廢掉光緒的打算。李鴻章矢口否認,並試探道:“剛才你所說,我實在毫無所聞,假設不幸真發生了這種事情,也是我國內政,豈有友好邦交幹涉他人內政之舉?”

竇納樂回道:“邦交國當然沒有幹預內政之權,然而遇有交涉事件,我英國隻認光緒二字,其他事情非我所知。貴國大皇帝陛下有誌變法,深知世界大勢,唯有他能把中國帶往希望之路。”

榮祿把這番話告訴太後,太後對洋人更加恨之入骨。榮祿最後給太後出了個主意,不廢而立,即光緒還是皇帝,但因為他沒有子嗣,因此從近支親貴中選立一個大阿哥,將來大阿哥成年,皇上禪位也無不可,那時名正言順,洋人就沒有幹涉的理由。因此從下半年開始,就為立大阿哥做鋪墊。載漪本來有望立即當上太上皇,如今讓榮祿一攪,隻能當大阿哥的阿瑪,真是鳳凰變草雞。這一切說到底都是洋人攪壞了,如果有辦法治住洋人,或者把洋人趕出大清去,則他當太上皇依然可即可望。對付洋人得有兵,但兵權握在榮祿手裏。他正急得恨不能上房揭瓦,忽然聽說山東的義和團能夠刀槍不入,而且扶清滅洋。他立即看到了希望,這不就是老天送給我的天兵天將嗎?於是,他對毓賢自然是百般袒護,而在守舊老臣策動下,京中清流更對義和團的神功無比向往,形成了一股保義和團的強大力量。

這天晚上載漪請客,一桌陪客幾乎全是寶石頂子的王公貝勒。載漪請毓賢首座,毓賢當然不肯,聲稱國家體製不可逾越。於是莊親王載勳入首座。接下來的次座,他也不能坐,因為有郡王銜的貝勒載瀅;再次還有載漪的胞弟輔國公載瀾。於是他挨著載瀾坐下來,下麵才是總理衙門和軍機處的兩個當紅章京,這一桌人基本是依附未來太上皇而極力行廢立的人。

酒過一巡,談起義和團,毓賢說道:“這麽多年來大清屢受外國欺淩,根本原因並非國力不濟。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大清一個行省便比日本大得多;大清一國,國土可抵二十個英吉利。那麽大清總是受欺根本原因是什麽?民氣不伸!官員怕洋人,也逼著百姓忍讓洋人,洋人軍隊欺我也就罷了,洋教士也幹預詞訟,指手畫腳。更可恨可憎不可解的是,連二毛子也依勢作威欺壓良民!民氣不伸,何來正氣,沒有浩然正氣,又何來舉國與興的士氣!”

“我在山東,是從義和團的身上看到浩然正氣,看到了藏兵於民的士氣,也看到大清掃**洋人的希望。有人說我袒護義和團是沽名釣譽,我可以拍著胸脯承認我的確袒護義和團;我也可以拍著胸脯表白袒護義和團絕無半點名利之計。名利於我如浮雲,我毓某人所為者何?國之昌盛而已。可偌大神州,竟然無處放我一顆愛國心。”話說至此,毓賢委屈得落下淚來。

載漪勸慰道:“佐臣不必難過,是非自有公道,公道自在人心。我也拍著胸脯給你打個保票,不出三個月我必為你謀個新差使。我大清的疆臣,卻被洋人逼迫去職,真是天大的笑話,是可忍,孰不可忍!”

毓賢拱手道:“官位於我本是身外之物,我隻想為國為民盡點心力。將來王爺能讓我去軍營中當個哨官,我都心甘情願。”

載漪擺擺手道:“帶兵還不必你去。佐臣,京中關於義和團的傳聞極盛,聽說他們刀槍不入,不知真假?”

“這又何談真假,隻有真,沒有假。我親眼所見,連開數槍,毫發無傷。”毓賢回道。

載瀾最近對義和團也極為癡迷,疑惑道:“我怎麽聽說,有人試過,一刀下去卻砍斷了胳膊?”

毓賢解釋道:“五個指頭有長短,比如天橋那裏有練硬功的,槍紮喉嚨,卻傷不得半點皮毛。瀾公爺,如果讓你來一下,行不行?”

載瀾笑著擺手道:“當然不行!”

“就是,瀾公爺沒有練過,功夫不到,自然談不到神功。之所以有人不能刀槍不入,是他功力不濟,為何懷疑神功?”毓賢不答反問。

“有道理!隻要有你這句準話,我就放心了。我還拍著胸脯告訴你,佐臣,讓袁世凱到山東胡鬧去,鬧不上幾個月,我就讓他滾蛋。”載漪大聲打包票。

“毓大人,能否給我介紹個大師兄,讓他教我神功?”載瀾最關心的是學習神功。

毓賢笑著回道:“這有何難?我的親兵教頭就是位神功赫赫的大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