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君子血濺刑場 袁世凱從優議敘

初二這天下午,也就是袁世凱在等張之洞電報的時候,楊銳的複奏遞到景仁宮光緒的禦案上。此時,光緒已經回宮。本來天子正寢在養心殿,但光緒專寵珍妃,經常在景仁宮。

按照前天光緒給楊銳的密詔,他們軍機四章京應當共同商議複奏。但楊銳因為擔心林旭、譚嗣同等人事機不密,因此自作主張獨自複奏。他給皇上提了三條建議:一是皇太後親手把天下授予皇上,因此皇上遇到什麽事情,應該順著皇太後,事情不太順利的時候,皇上不要固執己見;二是皇上要推行變法,應該有個輕重緩急,有些事情不妨放緩一步;三是提拔新的大臣,撤換守舊大臣,不宜太急太多。

光緒近來檢討變法以來的一些做法,的確失之於急躁。尤其是沒有聽取太後的意見,撤換禮部堂官,罷掉李鴻章的總署之職,徒然加深了太後的成見。所以收到楊銳的複奏,深以為然,立即召楊銳麵商。君臣幾乎是促膝而談,楊銳將外間對變法的種種誤解以及他的擔憂如實奏報。他又向光緒建議,為了能夠緩和帝後關係,減少守舊大臣的抵觸情緒,最好能讓康有為立即離京。讓他到上海辦報就是一個最好的理由,這也是對他的保護。

按照朝廷製度,上諭原件都要交回。尤其是楊銳所奉為密詔,他直接麵呈光緒。光緒說道:“這道密詔就賜給你吧,你還是要讓他們幾個人都看一看,知道朕無意違背太後之苦衷。”

楊銳走後,光緒深思他的建議,覺得不愧是老成之見。最後他決定采納楊銳的建議讓康有為立即出京,親筆寫了一份給康有為的密詔:

朕今命你督辦官報,實有不得已的苦衷,非筆墨所能盡諭。爾可迅速出外,不可遲延。你一片忠心熱腸,朕所深悉。爾須愛惜身體,善自調攝,將來還可更效馳驅,共建大業。朕有厚望焉。特諭。

楊銳和林旭是一班,光緒知道林旭是康有為的弟子,因此將密詔交由林旭帶出宮去盡快交給康有為,並告訴他還有一份密詔已經交給楊銳,請他們軍機四卿及康梁等同議。林旭回到軍機章京值房立即去找楊銳,問他密詔在哪裏,為什麽不拿出來同看。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密詔已麵呈皇上,但我已經默記於心,我寫一份給你,但請一定慎之又慎,千萬不要泄露給不相幹的人。”林旭實在太年輕,楊銳擔心他事機不密。

林旭回道:“那是自然,何須叮囑?”

楊銳關上房門,抄錄一份密詔,交給林旭。

林旭出宮後立即去南海會館找康有為,但康有為、梁啟超等人到禦史宋伯魯家喝酒,久等不來,於是留下一張紙條,讓他明天一早務必不要出門,有要事相告。

初三一早,林旭帶著兩份密詔來到南海會館。康有為、梁啟超、康廣仁等人齊聚康有為的書房,看到光緒的密詔中有“朕位尚且不保”的話,幾個人都是痛哭流涕。在康有為看來,兩份密詔說明局勢已經相當嚴重,皇上麵臨著皇位不保的危險。如果皇上位且不保,變法大業也將難以推行,他們這些變法維新的誌士命恐不保!幸虧有袁世凱這枚棋子可用,不然他們隻有束手待斃了。他認為目前要突破危局,隻有兵變圍園一途。

但他的胞弟康廣仁首先反對,因為皇上的密詔中並無此意。皇上的意思,是讓大家謀劃讓太後不反對變法的辦法。

“讓那個老女人支持變法,你們認為可能嗎?皇上既然讓我們想辦法,我們當然要幫皇上想一條切實有用的辦法,兵諫圍園這是釜底抽薪之策。”

梁啟超也不同意兵諫,因為風險太大。

“卓如,變法維新,本來就是一件風險極大的事業。自古改革者,從來沒有一帆風順的。從前有此想法,可以說是紙上談兵。如今有袁慰廷的支持,這條路肯定走得通。”

康有為主意已定,眾人反對也無用,於是接下來考慮怎麽用好袁世凱。商議了整整一個上午,最後決定由譚嗣同夜訪袁世凱。康梁不能出麵,軍機四卿是皇上最信任的新寵,由他們中的一人去策動最有說服力。而劉光第、楊銳都非康門弟子,實在不敢托以重任;林旭雖然是康門弟子,但畢竟太年輕。譚嗣同有豪俠性情,且其父又是湖北巡撫,自幼浸染官場,熟知官場情偽,與袁世凱打交道最為合適。

袁世凱這天上午到賢良寺拜望李鴻章。他幾年間將小站新軍訓練成最精銳之師,連外國記者都在報上大加讚賞,李鴻章對他也是頗為欣賞,兩人談了整整一上午。當然,袁世凱並非隻為兵事,在閑談中他乘機了解李鴻章對變法的態度。李鴻章對廢八股等新政深以為然,但對康梁等人的變法方式卻大不以為然:“我修鐵路、辦電報、開煤礦,三十餘年才小有所成,耗費了多少心血?大清怎麽可能在三五年內就能雄視天下?真是癡人說夢。”

袁世凱在李鴻章那裏吃了午飯,下午又去拜訪慶親王奕劻。奕劻當時正在頤和園裏,但留下話來讓他等,結果袁世凱等到天色傍黑也未等到奕劻回城。而此時又接到榮祿的電報,說英俄兩國已經失和,將於近期開戰,兩國軍艦雲集渤海灣,讓袁世凱盡快回天津。

袁世凱回到法華寺,與徐世昌商議,起草一份奏折請求提前請訓。原定請訓日期是初五,也就是後天,如能明天上午請訓,則下午就可以乘火車趕回天津。兩人正在商議,仆人拿著名帖進來通報:“軍機上有位譚老爺來見。”

袁世凱接過來一看是譚嗣同,皇上麵前炙手可熱的人物。他不敢怠慢,連忙和徐世昌出門相迎。

譚嗣同身著便衣,兩眼炯炯,真正是英氣逼人,拱手道:“久仰袁大人大名,冒昧來訪,實在迫不得已,有幾句要緊的話,需要單獨向大人請教。”

徐世昌拱手道:“你們談,我去給大人辦公事。”

進了屋,譚嗣同盯著袁世凱看了一會兒道:“我略知相麵之術,看袁大人麵相有大將格局,此次超擢侍郎,恐怕還僅僅是個開頭。”

袁世凱客氣地回道:“都是各位關照在皇上麵前抬舉,袁某無尺寸之功,卻得此格外恩賞,實在問心有愧。”

“袁大人要建功立業有的是機會,袁大人以為皇上為人如何?”譚嗣同問。

袁世凱讚道:“曠代聖主。”

“皇上如今有難,隻有袁大人可救,而且隻要袁大人願救,必能救得了。”

“我世受國恩,本應力圖報答,況且自己又受不次之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但不知難在何處?”

“榮祿與太後密謀,將於近日行廢立之舉,足下知道嗎?”

袁世凱驚道:“外間偶有傳聞,知道帝後失和,不至於到如此地步吧?”

“形勢已經十分危急。最近榮祿與諸守舊大臣天天赴園密議,巨變就在眼前,如今能救皇上的隻有足下一人而已。足下若救,就能救得了,若不救,也可到園中向太後出首我,可得大富貴。”

袁世凱一副憤怒的表情:“你把我袁某當成什麽人了?皇上是我們共同事奉的聖主,我與足下同樣受到非常知遇,救護之責,不隻足下一人之事。若有所教誨,我當然願意與聞。”

“如今有一個辦法,與足下商議。”譚嗣同的辦法,是讓袁世凱回到天津,帶兵誅殺榮祿,並立即代理直隸總督,然後率所部迅速進京,兵圍頤和園。

“兵圍頤和園幹什麽?”袁世凱聽到這個計劃,真正是心驚肉跳。

“當然是廢掉老太後。變法之所以難以推行,追根溯源,皆因她為守舊派撐腰。我已經招募勇士數十人,到時候廢後的事由他們去辦,你隻需出兵圍園即可。”

“沒有上諭,我如何敢殺總督?再說,直隸總督是天下督撫之首,且擔北洋之責,中外關注,總督突然被殺,沒有充足的理由恐怕不能服眾。”袁世凱大驚道。

“皇上已經有上諭。”譚嗣同拿出一份密詔給袁世凱看:

榮祿密謀廢立弑君,大逆不道!著袁世凱馳往天津,宣讀密諭,將榮祿立即正法。其遺缺即著袁世凱接任。欽此!

袁世凱嚇得心怦怦直跳,但很快強壓下心頭的不安道:“皇上無論密諭還是明詔,都是朱筆書寫,除非在國喪之期才以藍筆代朱。這樣一份墨筆,誰人會信?”

“朱諭的確有,在楊銳手上。如果足下實在不信,我可設法讓皇上在你請訓時給你一份朱諭。現在我有一個顧慮,榮祿待足下有恩,不知足下有沒有決心。報君恩,救君難,立奇功大業,在於公。公如果貪圖富貴,告變封侯,害及天子,也在於公。”

“你以為我是什麽人?我三世受皇恩,斷不至於如此喪心病狂,貽誤大局,隻要能有益於皇上和國家,必以生死承當。現在的問題是,本軍糧餉子彈均在天津,營內所存極少,必須先將糧彈領取儲備足用,方可動兵。”袁世凱假裝慷慨激昂。

“那要多長時間?”

“總要有十天半個月吧。我到時候準備妥當,再給你個信如何?”

“形勢緊迫,時間太久了恐怕不行。”

“我盡快辦理,這件事情絕不可三兩天能辦好。皇上和太後不是要到天津閱兵嗎?那時候如果皇上疾馳到我營中,傳號令以誅殺奸賊,殺榮祿如屠狗耳。”

譚嗣同還是希望提前,袁世凱則堅持從容布置,因為統領中思想守舊的人也不少,必須撤換一些。譚嗣同隻好同意袁世凱的意見,兩人又將細節細細商議,一直到桌上自鳴鍾連響十二下。譚嗣同告辭時向袁世凱揖拜道:“足下真是奇男子,變法大業、皇上安危,係足下一身。”

“這些話不必再說了。我二人素不相識,你夤夜相訪,我帶來的人必然生疑,假設泄露於外人,將會說我們有密謀。你是天子近臣,我是帶兵的人,最容易招疑。你從現在起可稱病不赴大內,也不要再來見我。”

譚嗣同點頭稱是,這才告辭而去。

譚嗣同一走,袁世凱立即著人去請徐世昌。等徐世昌聽袁世凱說了康梁的密謀,十分吃驚:“四弟,這事太離奇,怎麽可能行得通?”

“誰說不是。可我若不應付他,他必不罷休。”

“這幫人真是瘋了。不要說你殺不了榮祿,就是你殺得了,帶兵到京城,二三百裏地,聶功亭(聶士成)的大軍已經調到天津,董星五(董福祥)的大軍已經駐到京南,京中還有數十營旗營,就憑小站七千人,如何能夠成事?這樣明白的局勢,皇上該不會如此糊塗吧?”徐世昌自問自答,“萬一皇上真有朱諭給四弟,你是奉詔還是不奉?”

“是啊,這才是難處。如今譚某人拿來的是墨筆不是朱諭。那就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們偽造的上諭,哄我給他們當槍使,萬一失敗,他們可將一切責任推到我頭上。二是可能真是皇上的意圖。如果皇上真有此意,請訓時再交我一份朱諭,那可真把我架到火上了。”

“兵權在太後手上,而且朝中大小官員,大多認太後為女主,尤其是變法操切,皇上威信更受影響。與太後較量,沒有取勝的可能。”

袁世凱剛獲超擢,雖然戰戰兢兢,畢竟是紅頂大員,因此得失成敗更難慨然自決:“據譚某人說,他們已經招募數百人,如果萬一他們成功了呢?”萬一成功了,而袁世凱卻未能奉詔參與,剛變紅的頂子有可能不保不說,脖子上的腦袋能不能保得住實在沒有把握。但若參與兵變,則失敗可能更大,那時候不但自己腦袋要搬家,忤逆大罪,恐將禍及九族。

那麽,袁世凱到底該怎麽做?誅榮祿、兵圍頤和園是行不通的,自己就當沒有譚嗣同夜訪一樣,讓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裏如何?當然不行,康、梁一旦敗露,袁世凱知情不報就坐實了同謀的罪行。把譚嗣同夜訪的事情向太後告密如何?光緒倚重、信賴的康、梁等人必遭大難,而且如果“誅殺榮祿”果真是皇上的意思,自己卻出首告密,便是背叛皇上!剛剛受到皇上超擢之恩,轉頭就去告密,世人會如何評價?不,維新派竭力保薦,就是為了拿自己當槍使,自己出首告密,不是害皇上,而是救皇上,免於皇上陷於不孝不義的境地,更是為了國家政局穩定……袁世凱翻來覆去,拿不定主意,弄得頭昏腦漲,最後搖搖頭道:“菊人大哥,旁觀者清,你幫我拿定主意。”

徐世昌出主意道:“皇上雖一國之主,但當國日淺,勢力脆薄,太後則是兩朝實際的掌權者,廷臣疆帥,均其心腹,成敗之數,不問可知。四弟不宜再遲疑,應當向太後出首,這是唯一自救之策。”

天已經亮了,還未拿定主意,袁世凱隻好道:“隻好先請了訓再說。提前請訓不可能了,今天一夜未睡,哪裏也去不得了,先好好睡一覺再說。”

袁世凱疲憊不堪,譚嗣同比他還疲倦。他也是一夜未睡,回到南海會館時天已經亮了。他向康有為報告了會見袁世凱的情形。

“袁慰廷雖然沒有答應,但也未拒絕,希望還是有的。”康有為是這樣一個結論,“我們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我上午打算去拜訪英國公使,還有伊藤博文,請他們想辦法救皇上。”

康有為出門後,譚嗣同回到自己的寓所正準備睡一覺。畢永年來了,問道:“譚大人,事情辦得怎麽樣?”

譚嗣同一邊梳頭一邊道:“袁世凱還沒有答應,不過,他也沒有決然推辭。看來,他想從緩辦這件事。”

“袁世凱究竟可不可用呢?”

譚嗣同搖搖頭道:“此事我和康先生爭論過幾次,但康先生一定要用此人,真是無可奈何。”

“大人把我們的計劃都告訴袁慰廷了嗎?”

“據康先生之意,我已盡言矣!先生以為,不盡言不足以獲信袁慰廷。”

“完啦完啦,事情完蛋了。這是何等事情,怎麽可以隨便告訴一個是否可用都不確定的人?天哪!我們恐怕馬上就要遭到滅族之禍啦。我不願和你們這樣一起毫無道理地送死,請讓我搬出南海會館,到別的地方住吧。我還要勸譚大人一句,你老兄也趕緊自謀出路吧,跟著康先生這樣行事隻有同歸於盡而已,這有何益處啊?”畢永年很感驚訝,他又想了一會兒對譚嗣同說,“我搬到寧鄉館去吧,那裏離此隻隔一條街,譚大人如果有事,可以去那裏找我,但最好別告訴康先生。”

譚嗣同點點頭,又無奈地搖搖頭,畢永年是請來辦大事的,他如今是這樣態度,誅榮祿、圍園計劃幾乎是天方夜譚了。

康有為上午先去英國使館,天真地希望公使出麵勸說慈禧支持變法,但不巧英國公使到北戴河避暑了;他又去拜訪美國公使,但美國公使去了西山遊玩。到了下午三點,他又去日本使館,拜會伊藤博文。他向伊藤博文詳述了變法遇到的困難,希望伊藤博文在召見時能夠勸說太後回心轉意:“請您見太後時,極言皇上賢明,他推進的各項改革,你們各國都很喜歡。”

“是。”伊藤博文回道。

康有為又相請道:“您見太後的時候請特別指出,各國相迫,外患甚急,斷行改革,則大清尚能自立,不然,禍害不可勝言。”

“是。”

“您見太後的時候,請特別指出,我們這些倡導改革的人,都是忠心為國家謀富強,沒有一個有別的意思。實行改革,不獨漢人享其利,滿人亦享其得。不改革,則不獨漢人受禍,滿人亦受其害。”

“是。”

“您見太後時,還請特別指出,滿人、漢人同為大清赤子,如一母生兩子,豈可認兄為子,而認弟為賊!滿漢界限,切不可分。”

伊藤博文依然隻回答一個“是”字。

“您如能對太後逐一把我的話轉告,則一席話足救我大清四萬萬人。這樣一來,不僅我們大清得福祉,東方局麵,地球轉運,關係在您一人身上。”

“如果太後能召見我,我一定把您的話轉告。我將把過去對我們日本國的忠心轉移一下,盡忠於您的國家。”

康有為從日本使館出來時,已經是薄暮時分了。回到南海會館,回想一天的奔波,幾乎是一無所獲。伊藤博文答應得很好,太後能否召見他也未可知,就是真的召見,他是否能實心幫忙實在說不準,回想他的態度,答應得那麽痛快,反而令人懷疑純粹是敷衍。

吃過晚飯,林旭來了,告訴康有為太後原本定於初六回宮,不知何故於今天傍晚提前回宮,住進了寧壽宮。康有為心中暗驚,懷疑太後是否已經有所警覺。第二天淩晨三點,他帶著仆人李唐匆匆出城而去,連胞弟康廣仁也沒來得及招呼一聲。

在康有為倉皇出京的時候,袁世凱已經早早起身,與徐世昌作最後一次商討後道:“菊人大哥,我已經拿定主意,無論皇上有沒有朱諭給我,請訓後我都要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天津麵見榮中堂。”

徐世昌稍用心思就明白,所謂麵見榮中堂就是向榮祿告密。榮祿於袁世凱有提攜、庇護之恩,而且維新派首要除掉的人物也是他,袁世凱向他告密最為恰當,無論帝後若有任何怪罪,也隻有榮祿可能為他辯解。

徐世昌回道:“此事不必再猶豫,速見榮相最好。我暫時留在京中探聽消息,一有情況會設法告訴你。”

袁世凱拍拍徐世昌的肩膀,大有訣別的意思。徐世昌送他出門,看他登上騾車,車夫清脆的一聲響鞭,騾蹄踏著石板,“嘚嘚嘚”地遠去。

皇上已經回宮,請訓的地點在養心殿。袁世凱進東華門,由仆人打著燈籠,在太監的帶領下向西然後向北,沿著三大殿的東牆根,一直到了景運門外,此處關防極嚴,有護軍和禦前侍衛值崗,仆人被擋在門外,袁世凱由太監帶領到乾清門東側的朝房等候。袁世凱是第三起被召見,因為已經有一次麵聖的經驗,因此一切都還從容。他跪在地上聽光緒問話,光緒囑咐他好好為朝廷練兵。說話聲音虛弱,比起上次召見時的興趣盎然,真是判若兩人。

等回答完光緒的問話,袁世凱鼓起勇氣把昨晚與徐世昌商議的意思趁機奏陳:“皇上為變法殫精竭慮,宵衣旰食,臣尤為感奮。臣以為古今各國的變法,都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不是有內憂,就是有外患。臣請皇上一定忍耐,等待時機成熟,一步一步經營料理,如果操之太急,必會產生流弊。而且變法尤要得人心,必須有真正明達時務、老成持重如張之洞這樣的人讚襄主持,方可上承聖意,下順民情。至於新進諸臣,固然不乏明在勇猛之士,但畢竟閱曆太淺,辦事亦不縝密,倘若有什麽疏忽失誤累及皇上,關係非輕。總求皇上十分留意,天下幸甚。臣受恩深重,不敢不冒死直陳。”

光緒沒有回話,袁世凱以為他將有朱諭麵交,緊張得不得了。但光緒沉默了一會兒便道:“你跪安吧。”

袁世凱退出大殿,滿心的疑惑。這次請訓皇上隻是例行公事問了幾句,幾乎沒有任何訓示。其實,皇上也不可能再有任何訓示。昨天傍晚慈禧由頤和園回宮,立即把皇上叫去,為了不讓他“胡鬧”,決定軍機四章京批答的奏折一概呈請她閱覽;今天召見伊藤博文,太後將於禦座後監聽。這是一個很不好的苗頭,太後恐怕將從此直接幹政。光緒十分憤懣,卻無可奈何。

袁世凱掏出懷裏的打簧表一看,剛十點,還趕得上火車。他在仆人和兩個護勇的陪同下趕往火車站,十一點四十火車開往天津。三個多小時後在天津老龍頭火車站下車,因為他獲天子超擢,天津海關道、府縣官員、地方名紳及候補官員一百餘人前來迎接。火車站設有專門供大員使用的接待室,裏麵水果、香茗已經備好。大家簇擁著袁世凱進了接待室,因為人太多,官小的隻好站在外麵的廊道裏。眾人七嘴八舌,詢問陛見的情形。袁世凱心事重重,但不能在眾人麵前露出任何破綻,因此強打精神,滿麵笑容,講三次陛見的經過。這一套應酬下來,耗去了一個多小時,等他趕到北洋大臣行轅已是薄暮時分。遞上名帖,榮祿傳出話來,先吃飯,飯後再見麵。

吃罷飯,袁世凱到西花廳等,卻遲遲未有接見的消息。他對負責接待的官員道:“請轉告中堂,我有十分緊要的事情麵稟,請中堂務必撥冗接見。”

一會兒,有人來請。袁世凱跟著前往榮祿的簽押房。簽押房外,兩排親兵執洋槍夾道而立。自從榮祿出鎮直隸後,袁世凱來拜見過多次,從來未有今天這樣的情形。

進了簽押房,門外又有兩名武巡捕寸步不離。榮祿的身邊除了一個侍候水煙的下人,還有一個身材魁偉的男仆,名為奉茶,顯然是為保護榮祿。

難道榮祿已經有所察覺?維新黨人事機不密,榮祿京中又有眼線,聽到風聲的可能不是沒有。正在想著,榮祿說話了:“慰廷,天子賞識,恩出格外,真正是可喜可賀。”

袁世凱連忙回道:“都是中堂栽培的結果。”

“這都是皇上的恩典,與我真是沒有半點關係。”

一聽這話,就有些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意思。如果再寒暄下去,話不投機,讓榮祿起疑,反而麻煩。袁世凱趨前一步道:“中堂,卑職有幾句緊要的話,需要向中堂密稟。”

榮祿掃一眼身邊的兩人,向門口一頷首,兩人垂手出去。

袁世凱從懷裏掏出譚嗣同給他的那張墨筆“密詔”,遞給榮祿。榮祿看了一眼,眉頭一跳。袁世凱盯著榮祿的臉色,想從他的臉上判斷他的心思,自己則隨機應變。如果榮祿嚇得人慌無智,不妨趁機要挾,討價還價;如果榮祿隻是麵有憂色,那就不妨替他出出主意,賣個人情;或者榮祿早有預料,但至少也應當說幾句感謝的話,自己也就索性推心置腹,表達知恩圖報的品性。

袁世凱轉過這番心思,榮祿也一字不漏地讀完了上諭,臉上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他把“密諭”扔到袁世凱麵前道:“天子上諭概用朱筆,你拿這一份墨筆出來是在路上撿的,還是測字先生杜撰的?”

“中堂,卑職有幾個腦袋,何敢開此玩笑!”袁世凱無論如何沒想到榮祿會來這一手,自己反而立即成了居心叵測的人。

榮祿淡淡道:“就算你這張字紙有來頭,朝廷辦事向來有朝廷的規矩,承旨責在軍機,定罪有吏部、刑部,問斬也要押到菜市口。如果我有罪,也要出示證據,哪憑你從袖管裏抽出一張字紙,就可以要我榮某的腦袋,奪我的直督?矯詔之罪你該知道是什麽後果吧?”

袁世凱撲通一聲跪到地上:“中堂於卑職有再造之恩,卑職何敢做忘恩負義之輩!卑職正是不願有負中堂,這才急匆匆返津。請中堂容卑職密稟!”

榮祿隻憑幾句話便把兩人位置來了個顛倒,袁世凱本來希望榮祿有求於己,瞬間變成袁世凱有矯詔的嫌疑。榮祿冷眼旁觀,見已經收服了袁世凱,態度也來了個大變,伸手拉起他道:“慰廷,你是我賞識的人才,本來不該懷疑,可是如今情形不同,京中政局不明,我擔心你受人蠱惑,不能不多加小心。你起來說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有天大的事,我擔得起。”

袁世凱說完,榮祿問:“你請訓的時候,皇上可有朱諭給你?”

“沒有,皇上沒說幾句話。”

“那就是了,譚嗣同矯詔無疑。真是可惡至極,皇上待他們不薄,他們卻要將皇上置於不孝不義的境地。所用非人,豈不痛哉!”

袁世凱滿頭大汗道:“卑職最擔心的也是怕累及皇上,請中堂務必周旋。”

“你這麽說可見還是有良心的。譚某說已經募了幾百死士,要對太後不利。他們到底招募了多少人,都是些什麽人,藏在什麽地方?你可心中有數?”

“卑職當時隻顧心驚,沒來得及細問。不過看譚某人的做派,十有八九言過其實。”

“寧信其有,不信其無!這是謀逆的大罪!太後危險,必須盡快提醒,不然若太後有個三長兩短,你我都罪不可恕。”

榮祿立即吩咐,即刻傳電報房的主辦聽訓:“你聽清楚,這是封絕密電報,你親自去辦,發給兵部電報房,立即轉給慶王爺。”

主辦拱手回道:“大帥請吩咐,保證不讓第二個人知曉。”

榮祿已經斟酌好了,一字一頓地說道:“康黨欲對太後不利,務必提防。翌日赴京麵稟。”

主辦領命而去,榮祿仍覺不安,讓人問火車站晚上可否能發車去京城。等了半個多小時,回話說不行,京津火車剛通不久,沒有夜間行駛的經驗,火車也沒有照明設備,實在不能冒險,而且機師也都回家,無人值夜班。榮祿吩咐明天一早就走,提早準備,不要按正常的鍾點。他又吩咐下人去準備消夜,對袁世凱說道:“慰廷,今晚你要辛苦一下,我讓人備個折子,具體詳情你和他們商議著起稿。我先去睡一覺,稿子完了立即叫醒我。我看稿子的時候,你就去眯一覺,明天一早隨我一同進京。”

慶親王奕劻打算早點睡,明天一早要去寧壽宮,布置慈禧訓政的大事。雖然萬事俱備,但需要麵商的事情依然很多,不敢有一分疏忽。

愛新覺羅·奕劻,是乾隆皇帝的曾孫,他爺爺是慶僖親王愛新覺羅·永璘,因為不是鐵帽子王,封爵遞減,到奕劻這裏,就隻有一個輔國將軍的爵位,家道衰落,日子十分窘迫。奕劻十分平庸,卻寫得一手好字,經常幫桂公爺——也就是慈禧的弟弟桂祥寫信,因此為慈禧所知。就是這一點淵源,先封貝子,後來是貝勒,同治大婚,又加郡王銜,被授為禦前大臣。到了1884年,甲申易樞,慈禧借口中法戰爭清軍失利,把恭親王為首的軍機全班撤換,奕劻被封為慶郡王,入值總理衙門,代替了恭親王在外交上的位置。他才能平庸,常受人譏諷,但太後需要的就是這種平庸卻隻聽招呼的奴才,所以到了甲午戰前,太後六十大壽的時候,奕劻又被封為慶親王,真正是草雞變鳳凰。恭親王死後,奕劻的地位也就更加隆崇。雖然他的才能與名聲都無法與恭親王相比,但對太後的忠誠卻是無可挑剔,因此慈眷日隆,誰也擋不住。

自從維新變法後,奕劻也被歸於老謬昏庸之列,雖然皇上並未與他為難,但眼見的祿位不保,因此也極願太後出來訓政。內則奕劻,外則榮祿,兩人很快成為策劃訓政的中堅。訓政實行起來並不一帆風順,因為太後顧忌清議。好在皇上的變法越來越離譜,竟然傳出要讓伊藤博文入軍機的說法,更有謠言說要剪發易服,太後終於勃然大怒,打算出麵訓政。正在這節骨眼上,竟然收到康黨要圖謀太後的電報,讓端坐椅上讀電報的奕劻驚得一躍而起,眼鏡也摔到了地上。隻是電報太短,無法得知詳情。但無論如何,此事來不得一點大意!他立即吩咐去請九門提督崇禮,此事非與他商議不可。等崇禮來了,奕劻迎到滴水簷下叫著他的號道:“受之,這麽晚叫你,實在事情緊急。”

“王爺這時候叫,我預料必是事出非常。”

兩人進了內室,奕劻又交代沒有招呼,任何人不得靠近。他拿出電報讓崇禮看,崇禮也是嚇了一跳:“王爺,要不要派人先把康有為抓起來?”

“未曾奉旨,當然先不要抓。但可以先派人去監視著,別讓他跑了。”奕劻隨後又說,“最要緊的是太後的安危。受之,你要受些累,從今日起,內城要嚴加巡查。”

“是,我估計王爺必有吩咐,已經把兩翼總兵叫來,這會兒差不多到了。”

步軍統領衙門不僅負責內城九門內外的守衛和門禁,還負責內城巡夜、救火、編查保甲、禁令、緝捕、斷獄等,人員多而精幹,有三萬之眾,統領下麵又設左右翼兩總兵,崇禮把兩人叫進來聽奕劻吩咐。奕劻說道:“辛苦你們二位和手下弟兄今夜起要嚴加防範,具體你們聽受之的吩咐就是。”

崇禮接下來吩咐,那就非常專業了,哪裏應加派人手,應當對什麽人嚴加盤查,出現什麽情況應該如何處理,足足說了二十分鍾。聽完吩咐,左翼總兵問:“軍門,我們到底是防備什麽人,或者說重點護衛哪位大員或者親貴,可否方便透露?”

奕劻聞言截住話頭道:“現在還不能說。你們盡心辦差就是,將來事了,就是大功一件,請功的事包在我身上。”

兩位總兵喳了一聲喜滋滋出門而去。他們最喜歡的就是有人可抓,因為隻要有差使,不但將來有賞,辦差之中的敲詐勒索也是一筆大收獲。

宮外的巡查安排妥當,兩人決定立即進宮去見太後,但崇禮卻別有疑慮:“王爺,康黨與宮中素有聯係,太後是否要改駐蹕的地方?”

所謂康黨,當然不僅指康有為,軍機四卿也包括在內。軍機四卿就在宮內軍機處南值房當值,當然與宮內素有聯係;皇上倚重康黨,宮內自然有太監攀附,他們要收買幾個心腹太監也很容易,因此必須嚴防有人內外勾結,對太後所居的寧壽宮有所圖謀。

奕劻警醒道:“哦,受之所慮極是。要不,請太後再回園中?”

所謂園中,是指頤和園。因為明天有訓政的大事要公布,臨時改到頤和園則顯太遠,崇禮建議不如就近到西苑。西苑護衛是懷塔布負責,因此奕劻讓崇禮先去宮中與李蓮英接洽麵見太後的事情,他則等懷塔布前來商議。

等了半個多時辰懷塔布才到,寒暄過後,奕劻開門見山道:“深夜把你叫來,是太後明天一早可能要到西苑駐蹕,這一陣不素靜,西苑那邊怎麽樣?”

“怎麽,袁項城有什麽動靜?”所謂不素靜,懷塔布自然能明白其中的含義,尤其光緒召見袁世凱後,後黨大佬都提心吊膽。

奕劻連連搖手:“沒有沒有,我隻是提醒你多加小心,小心駛得萬年船嘛。你辛苦一下,親自到西苑,安排放心的人當值。”

懷塔布被撤了禮部尚書,要複職的希望完全寄托於太後,因此自然樂得效力:“王爺放心好了,今夜我就駐到西苑。”

奕劻這才驅車進宮。平時進宮,要走東華門,但自東華門入寧壽宮,要路過文華門、左翼門,也會攪到景運門,實在不方便。他驅車直奔紫禁城的後門,也就是北門神武門,崇禮已經打好招呼,神武門護軍見到奕劻就放行,進門左轉東行不遠就是寧壽宮的後門貞順門。崇禮和李蓮英已經在貞順門等候,崇禮低聲道:“蓮英已經叫醒太後,隨時可以叫起。”

李蓮英請道:“王爺,有需要提前預備的,請王爺示下,以免到時抓瞎。”

奕劻道:“太後有可能移駐西苑,到時候你恐怕要先行一步安排妥當。不過,總要請過懿旨再說。”

這時小太監來叫,說太後見起,請奕劻去樂壽堂。慈禧召見臣子,向來是一絲不苟,雖是深夜,卻已重新穿戴起朝服。奕劻跪倒磕頭道:“深夜驚擾太後,實在有一件大事不能不麵奏。”說罷把榮祿的電報遞上去。

慈禧看罷電報後問:“語焉不詳,消息準確嗎?”

“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狗急了會跳牆,不能不防。”

慈禧太後冷著臉問:“奕劻,你說,這件事皇帝知道嗎?”

康黨是皇帝所倚重,所謂皇帝知道嗎,其實是問光緒是否參加密謀。這話可不能亂說,奕劻隻好避而不答:“無論知道不知道,太後都不宜於宮中駐蹕,奴才請太後移駕西苑。”

“當年擒拿肅六,我都沒怕過,難道怕幾個狂妄的書生?”話雖如此,慈禧還是轉頭對李蓮英說,“蓮英,你先去西邊預備著。”

李蓮英“喳”一聲退出去。

“我養了他二十年,他竟然算計起我來,真是白眼狼!”慈禧是一副傷心的麵容。其實她的心裏,卻又暗自高興。因為明天的訓政,雖然是諸臣所請,但畢竟隻有楊崇伊一人上折。而且隻因皇帝召見外臣而奪回權力,無論怎麽說都難免攬權的嫌疑。現在好了,康黨竟然如此喪心病狂,而皇上自然難脫幹係,她收回權力不但應該,而且是迫不得已。這份心思當然不能掛在臉上,所以她的傷心和憤怒,要在奕劻麵前表演得更充分一些,“他四歲進宮,我怕太監照顧不好他,把他抱到我**,夜裏起來把屎把尿。他怕打雷,每到雨天我就特別擔心,看到打閃,先把他耳朵捂起來……”慈禧說到傷心處,真擠出了幾滴淚。

奕劻勸慰道:“太後不必難過,也許皇上並不知情。”

“即便他不知情,重用這樣喪心病狂的東西也難辭其咎!”慈禧收起淚,額角青筋暴跳,這是盛怒的預兆,“讓步軍衙門的人立即把康有為看起來,別讓他跑了。”

“喳,奴才已經吩咐崇禮預備。崇禮就在宮外,太後是否召見?”

奕劻又問:“其他的人,要不要抓?”

其他的人,自然包括軍機四卿,除軍機四卿外,上躥下跳的還有很多,哪些人要采取措施,範圍不能不由慈禧來確定。

“先把軍機上的四個年輕狂生給我看住了就行。至於其他的人,總要等榮祿見過麵了再說。”慈禧並未失去理智。

奕劻道:“喳,康有為及軍機四章京先看起來,一有旨意,立即抓捕。”

“你去預備吧。”

奕劻“喳”了一聲退出。

慈禧問:“誰在外麵?”

大總管李蓮英已經去了西苑,二總管崔玉貴響亮地應了一聲:“奴才崔玉貴侍候太後。”同時進到殿裏。

“你帶上人跟我去景仁宮。”去景仁宮幹什麽,慈禧有一番吩咐。

景仁宮在乾清宮正東,是東六宮之一,如今是珍妃所居。光緒寵珍妃,大多數時候在此安寢。慈禧帶著崔玉貴等一班太監宮女趕到的時候,珍妃提前得到消息,到景仁門跪迎。慈禧連看也不看,徑直進了宮吩咐一聲:“給我搜!”

崔玉貴已經事先安排好,吩咐太監宮女道:“你們仔細搜,凡是帶字兒的無論折子還是信函統統帶走。”

崔玉貴原本是奕劻府上的太監,自幼習武,武功很好,宮中太監成立戲班,因崔玉貴武功好得以選入宮中。後來得太後賞識,如今地位直追李蓮英。他為人與李蓮英不同,李蓮英很善籠絡屬下,崔玉貴則屬少城府而又跋扈一路,仗著太後寵信,平日便有些頤指氣使。眾人懷恨,卻又不敢有任何違拗。

這時,外麵太監高聲報:“萬歲爺到!”

光緒今天朝服“閱祝版”,也就是閱視祭祀時的祝文。這套儀式結束,他到景仁宮來換便服,準備在養心殿召見軍機四卿。剛到景仁宮,看到慈禧的軟輿心頭就陡的發緊,但要避開已經不可能,硬著頭皮進宮,正趕上慈禧怒氣衝衝坐在禦座上,監視太監宮女搜查。他進去雙膝一軟,不知慈禧所為何事,戰戰兢兢請安:“兒子給親爸爸請安。”

慈禧不答,鼻子裏先哼一聲說:“康黨要謀害我,你知道不知道?”

這話從何說起?光緒臉色蒼白道:“兒子不知,諒他們不敢!”

“那我倒是冤枉他們了?”慈禧厲聲道,“我一再提醒你,康有為不可信任,可你卻唯命是從,如今把他們驕縱得喪心病狂!我撫育你二十餘年,你卻聽小人之言來算計我!”

“兒子絕不敢。”

“你也不必強辯,等榮祿和袁世凱來了,一切就都真相大白。傻子,今天沒有了我,明天還有你嗎?”

光緒聽出是榮祿、袁世凱興風作浪,恨得咬牙切齒。榮祿倒也罷了,他向來是太後的人。而袁世凱是自己倚重的人,到底編了什麽理由來誣陷又不得而知,更不敢詢問,唯有臉色鐵青,兩股戰戰。

總管太監孫得祿報名進來,跪到一邊。

“你們的主子鬧得太離譜了,從今往後她的月份銀子沒了,省得她打扮得花裏胡哨,把皇帝迷得不知東西南北。”慈禧又對光緒說,“走吧,跟我到西苑去。”

光緒被兩名太監扶持上了軟輿,跟在太後的鳳輿後麵,一直到了西苑勤政殿前。殿前朝房中,奕劻、世鐸、載漪等親貴,王文韶等軍機大臣還有禦前大臣都已經等候多時。

慈禧坐在禦座上,奕劻為首,諸位大臣跪在右邊,光緒跪在左邊。禦座前設有實行家法的竹杖,這是要審訊皇帝。慈禧厲聲訊問道:“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你怎敢任意妄為?這些朝廷大臣都是我多年曆練,留下來輔佐你的,你竟然任意罷斥不用。還敢聽任叛逆蠱惑,變亂祖宗成法。康有為什麽東西,能勝過我選用的人嗎?你怎麽如此昏聵?”又轉頭對跪在地上的王公大臣說,“皇帝年輕無知,你們怎麽就不力諫?以為我真不管,聽他亡國敗家嗎?今春奕劻再三說,皇上肯勵精圖治,說我可以省省心了。你們看,他這個樣子,我怎麽省心?他是我擁立的,他若亡國,其罪在我,我能不問嗎?你們不能力諫,也難辭其咎。”

軍機大臣剛毅回道:“奴才可是多次勸諫過皇上,可每次都遭到皇上訓斥。其他大臣也有諫過的,沒用。”

慈禧又問光緒:“變亂祖法,如果是臣下犯的,你知道是什麽罪名嗎?試問是祖宗重要,還是康有為重要?你背棄祖宗而行康法,為什麽如此昏聵?”

光緒覺得必須為自己申辯幾句,戰戰兢兢地說道:“都是兒子糊塗,洋人逼迫太甚,欲保存國脈,通用西法,並不敢聽信康有為之法。”

光緒的辯解惹來的是慈禧更嚴厲的指責:“難道祖宗不如西法?鬼子反重於祖宗嗎?康有為叛逆,圖謀於我,你不知道嗎?還敢回護他?”

光緒被嚇得一哆嗦,囁嚅不能答。慈禧窮追不舍:“你是不知道,還是同謀?對這樣的逆賊,按大清律,該怎麽辦?”

“拿殺!”光緒回道。

慈禧抬頭問:“崇禮來了嗎?”

“奴才在。”崇禮在外麵高聲答道。

“康有為結黨營私,莠言亂政,立即革職。聽說他還有個弟弟,著步軍統領衙門拿交刑部,按律治罪。”

崇禮“喳”了一聲出去安排。

“我不能任由你胡鬧,不然非斷送了大清江山。除非我咽了氣,不然怎對得起列祖列宗?”慈禧看著灰著臉的光緒,又問眾臣,“你們說,該怎麽辦?”

這話過於粗率,但請太後訓政的話題卻是引出來了。

慈禧歎了口氣,惺惺作態,拿出手絹擦擦眼角道:“皇帝四歲抱進宮,身子不好,是我一手撫養,白天睡在我**,晚上由嬤嬤帶著,睡在我外屋,一夜要起來幾回看他。皇帝膽子小,怕打雷,一聽雷聲就會嚇得大哭,要我抱著哄個半天,才會安靜下來。這樣辛苦撫養他成人,你們看,他今天是怎麽對我的?這不叫天下做父母的寒心嗎?本朝以孝治天下,我把皇帝教成這個樣子,實在痛心,實在慚愧,真不知道將來如何有臉去見文宗。”

載漪大聲道:“自然非老佛爺管不可,今天的事就這樣說定了,老佛爺出來訓政,皇上凡事有所秉承,實為國家之福,請皇上明白降旨,詔告天下。”

載漪是惇親王的兒子,與光緒是堂兄弟。瑞親王無嗣,載漪得以繼承他的郡王,但軍機擬旨的時候筆誤將瑞寫為端,因此將錯就錯,成了端郡王。他揣摩慈禧的意思是恨不得廢了光緒,那時候再議儲位,他認為溥字輩裏他的兒子溥儁恰好合適,因此當太上皇的奢望早就埋進心裏。如今光緒鬧到這個地步,他真是求之不得,所以在宗室中率先勸進。

剛毅也附和道:“奴才附議,請軍機上即可擬旨。”

其他的人也都附議。

“你們都跪安吧。”慈禧太後不置可否。

眾臣都退出來,光緒也退出來。過了一會兒,李蓮英跟出來小聲道:“萬歲爺,太後口諭,請您先到瀛台候旨。”

瀛台是勤政殿南的一個孤島,位於南海的北側,四麵臨水,隻有一座石橋與北麵相通。瀛台的主體建築是涵元殿,光緒便在此候旨。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或者更長,李蓮英來了,說道:“萬歲爺,接懿旨。”

光緒在殿中跪下,李蓮英走到禦座前東側朗聲說:“太後懿旨:有一道上諭,交皇帝朱筆抄一遍。”

所謂朱筆抄一遍,便是太後的意思以皇帝的上諭形式頒發。李蓮英拉起光緒道:“萬歲爺,請您快抄一份,太後等著呢。”

李蓮英城府頗深,在帝後關係調和上下了不少功夫,無奈何如今鬧成這般局麵,看看皇帝可憐的樣子,禁不住心生憐憫。他幫著光緒鋪開上諭專用的黃紙,又拿鎮紙壓在上麵。光緒看那份上諭,一邊抄,一邊眼淚就下來了。

現在國事艱難,庶務待理,朕勤勞宵旰,日綜萬機,兢業之餘,時虞從脞。恭溯同治年間以來,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奉恭欽獻崇熙皇太後兩次垂簾聽政,辦理朝政,宏濟時艱,無不盡美盡善。因念宗社為重,再三籲懇慈恩訓政,仰蒙俯如所請,此乃天下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便殿辦事。本月初八日,朕率諸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禮,一切應行禮儀,著各衙門敬謹預備。

光緒抬頭淚眼汪汪:“李諳達,請你盡力保全他們,都是苦命人。”

李蓮英也是太監,也是苦命人出身,對光緒這番拜托十分感動:“萬歲爺放心,奴才一定盡心盡力。”

出了涵元殿,李蓮英對候在外麵的二十個新太監道:“你們留在瀛台侍候萬歲爺,小心當差。”又對跟隨光緒過來的太監說,“你們立即去慎刑司報到,不要耍小聰明,當心聰明反被聰明誤。”

到了瀛台北麵的橋頭,他對兩個守橋的太監道:“從今往後,非奉慈諭任何人不得出入瀛台。”

光緒從即日起,就被軟禁了。

榮祿和袁世凱及隨行人等一下火車,就有奕劻派來的幾輛馬車過來,領頭的正是慶王府的總管,他給榮祿請了個安道:“中堂,王爺讓小的在此等候,接您直接去西苑。”

到了西苑,早有太監在昌德門等候,引領著榮祿和袁世凱去儀鸞殿(今懷仁堂),那裏是太後的寢宮。奕劻正在恭候,見麵便道:“太後今日訓政了。”

“不出所料。”榮祿絲毫不感驚訝。

奕劻引著榮祿到了東配殿,聽榮祿要言不煩地講了袁世凱所出首的情況後問道:“仲華,不知道是否會牽連到皇上?”

“好在沒有朱諭,總算還有開脫餘地。王爺,我有兩句話請您鑒納,一是不可謀廢立,二是不可廣株連。”榮祿認為無論光緒是否會被牽連進圍園密謀中,都不可被廢,因為內憂外患之際,國本動搖,將有不測之禍;人心思定,支持變法的人不少,但不能大肆株連,隻辦首惡就可,不然有可能激出大變。

奕劻回道:“我正是此意!隻是如今有人巴不得亂中漁利,廢立之心頗熾,仲華務必在太後麵前直諫,千萬不可興大獄,更防有人興風作浪。”

慈禧一進完午膳就立即傳榮祿見起。榮祿把密折呈上,慈禧隻看了前麵一頁,原來康黨的陰謀不僅要殺榮祿,還要兵圍頤和園,真是喪心病狂,便問:“到底怎麽回事,你說吧。”

榮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口氣說下來,慈禧聽了便道:“袁世凱知道康黨的陰謀後竟然拖延一天多不肯出首,他分明是首鼠兩端。此人比康黨還可惡,萬不可留!”

榮祿連忙磕頭道:“太後,袁世凱不能殺,親痛仇快的事情不能做。”

慈禧一想也是,告密的人先被砍了頭,最高興的豈不是康黨?她點了點頭道:“不能殺,那就要大用,你能拿得住他?”

“拿得住。”榮祿連忙打保票,“袁世凱之所以拖延一天多,一則是要向皇上請訓,二則是在京中沒有合適的人,怕事機不密反而誤事,因此一出宮就回到天津。”

“太後放心,袁世凱人才難得,而且忠心可嘉。”榮祿最擔心的就是保不下袁世凱,如今有驚無險,極力為他鋪陳,“他在小站練兵,首要是的就是培養士兵忠孝思想。他編的《勸兵歌》開頭就說:諭爾兵,仔細聽,為子當盡孝,為臣當盡忠。朝廷出利借國債,不惜重餉來養兵。如再不為國出力,天地鬼神必不容。”

“好吧,我饒了他。可是,你可得好好管住他。”

接下來,榮祿力陳不廢立、不株連的建議,慈禧沒有明確答應,但顯然是聽進去了。

當天崇禮去捉康有為,但康有為那時早就從天津乘重慶輪南下上海了,隻捉住了康廣仁還有兩個仆從。梁啟超則逃進日本使館,在日本人的幫助下逃亡日本。譚嗣同本來有機會與梁啟超一起逃走,但他卻道:“各國變法無不以流血而成,今日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則自嗣同始。”

王照和畢永年都輾轉逃到了日本,但因政治見解不同,對康有為人品不滿,與之分道揚鑣。王照在日本專門發文,揭露康有為偽造密詔之事。此後他埋頭創製“官話字母”(漢語拚音),1901年後回國向朝廷自首,被清廷開複原銜。畢永年不滿於康有為的“保皇”立場,後來投奔孫中山,加入興中會。

軍機四卿則是在搜查南海會館中發現楊銳帶出的密詔抄件,四人皆名列其中而被下令逮捕。戶部侍郎張蔭桓、禮部侍郎徐致靖因為連上奏折、支持變法也被刑部捉拿。徐致靖在變法期間最為活躍,與康梁聯係十分密切,但他父親與李鴻章是同年,李鴻章出手相救,竟然把他救下來了。軍機四卿外加康有為的胞弟康廣仁無人敢救,另外還有禦史楊深秀竟然上折責問太後為什麽要軟禁光緒,惹惱了慈禧,結果與康廣仁及軍機四卿未經審訊,拉到菜市口問斬。這就是為變法而犧牲的戊戌六君子。

之後的政局,可用“以舊換新”來概括。軍機處有變法傾向的錢應溥、廖壽恒退出軍機,新進入軍機四人:載漪是滿口祖宗家法,榮祿自然不用說,啟秀則是以孝聞名、以禮儀為甲胄的頑固大臣,還有一個趙舒翹是剛毅引入軍機,唯剛毅馬首是瞻。所以整個軍機處,成了守舊派的天下。總理衙門大臣徐蔭桓是出使過日本,有外交經驗的人才,但因為支持變法被發配新疆,李鴻章沒有恢複總理衙門大臣的職務,而是被派去山東治理黃河,新入署的大臣中,除許景澄、聯元、裕庚等人曾任駐外使節外,其他如桂春、瑞洵、吳廷芬、趙舒翹等人全無外交經驗。更不可思議的,各省的督撫將軍竟然全部兼任總理衙門大臣,總理衙門大臣一下增加到三四十人,而且遍及全國十幾個行省,外交怎麽辦?意見如何統一?這樣隻是便於太後將來操縱外交而已。

現當時事艱難,以練兵為第一要務,是以特簡榮祿為欽差大臣,所有提督宋慶所部毅軍,候補侍郎袁世凱所部新建陸軍以及北洋各軍,悉歸榮祿節製,以一事權。該大臣務當統率有方,認真督練,隨時稽複,毋稍疏懈,俾各軍悉成勁旅,用副朝廷整飭戎行之至意。

不任直隸總督而掌直隸軍權,榮祿是集軍政大權於一身。

袁世凱也是獲利者。榮祿內調軍機大臣,朝廷令袁世凱署理直隸總督,雖然隻有十幾天,但他為朝廷所信任已經毋庸置疑。隨後袁世凱又上奏,認為駐直隸的各軍互不統屬,不能聯絡一氣,建議合編為武衛軍,由榮祿統領,並由榮祿另募萬人作為親兵。當然,這個建議必定是他與榮祿事先溝通過的。朝廷很快旨準,將直隸軍隊編為武衛軍,駐天津蘆台的直隸提督聶士成所部編為武衛前軍,駐紮薊州的甘肅提督董福祥部甘軍編為武衛後軍,駐紮山海關的四川提督宋慶統率的毅軍編為武衛左軍,袁世凱的新建陸軍編為武衛右軍。榮祿另募旗丁一萬人作為武衛中軍,駐紮南苑。武衛軍的軍餉全部由戶部核撥,成為朝廷依賴的柱石,而這五支武衛軍中,袁世凱的右軍最為精銳。

武衛右軍編成不久,十一月二十五日,在榮祿的極力推薦下,太後召見袁世凱。到了十二月初一,慈禧又恩賞福字荷包、銀錢、銀錁、食物等項。過了年,內閣又奉上諭:

榮祿奏,新建陸軍,訓練三年,著有成效,請將出力員弁,擇優保獎一折。新建陸軍,經候補侍郎袁世凱悉心擘畫,照泰西操法,訓練精勤,現已曆三年,確著有成效,該侍郎勤明果毅,辦事認真,深堪嘉尚。袁世凱著交部從優議敘。所有該軍得力員弁,著榮祿傳知該侍郎,準其擇尤酌保,毋許冒濫。欽此。

隻是光緒對袁世凱恨之入骨。他經常在紙上畫一隻王八,大寫一個“袁”字,以小弓箭射之,射中則開心一笑。逃過一劫的變法支持者也深恨袁世凱,編成童謠在京津傳唱——

六君子,頭顱送。

袁項城,頂子紅。

賣同黨,邀奇功。

康與梁,在夢中。

不知他,是梟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