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偷看了我表演的愛情?
他是我的愛我的疼,而我,在他眼中,我不過是敬而遠之的敝履,連一絲感念都不曾滋生。
青春飛一樣地跨過了痛疼的21歲,我的愛情是一個人上演的獨角戲,沒有人為之響起掌聲。
文:連諫
1
2002年夏末,夜裏,我把自己蒙在被子,撫摩著青澀的身體哭泣,它不夠成熟不夠優美。我知道有種東西抓不住了,黑黑的夜,被子藏起了我的哭泣,空氣一樣的悲傷彌漫在身體裏,它們在我的周身奔跑,我隻想讓成熟的妖冶奔跑起來,在陽光安好的早晨,像盛夏的花朵,於暖風徐徐中怒放。
可是,身體不聽我的話,在21歲的夏天,一如毛茸茸的桃子,很晚熟地青澀幹癟著。
這一切,從隔壁那套閑置許久的房子,突兀間有人進出開始,這是個充滿劫數的夏天。
終日敞開的門口,不時閃過他的樣子,高且瘦,像蔥蘢的白楊,戴著報紙疊成的帽子,快樂地哼著《粉刷匠》,跑出來的塗料氣息清新,像清晨的森林,散發迷人甘冽。
他買下了隔壁的房子,媽媽說的,被他買去做幸福窩。
一個月後,他兩隻手拎著沉甸甸的東西走在樓梯上,我在後麵,仰著頭看他挺拔的背影。
後來的時光,對他,我一直用這種仰視的姿態。
在二樓與三樓之間,呼啦一聲,有東西,紛紛砸向腳背,像帶著堅硬指甲的小小動物的腳。
箱子裂了,那些書,被關在籠子裏的小狗終於看見了縫隙,爭先恐後順著樓梯逃跑。
失去重心平衡讓他趔趄了一下,回頭,看見我,看被我的腳擋住的書,裂嘴,他一笑的時候,陽光在他的唇齒上奔跑:“對不起,砸疼你了。”
從那時起,我的心開始疼,再沒有停下的機會。正麵看他,是我第一次。
我說沒事。彎腰收拾書,抱在懷裏:“我幫你拿上去。”
他的房子裏很亂,卻彌漫著嶄新的氣息,其實,房子是我出生那年建起來的,經過他的布置,明淨一如全新。算不上大的空間,書,碟片,還有漂亮的工藝杯子,散亂得有另一種氣質,是我們那種傳統得循規蹈矩的家庭不曾有過的。
很**。
他張皇著手,在沙發上撥出一片空間:“請坐。”
我默默地放下書,轉身,說:“我該回家了。”
其實,我想坐,隻是,他撥出的那片空閑裏,殘留著一抹刺眼的紅,是一件黛安芬胸衣。
在門口,他說:“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我叫張卓,小丫頭,你呢?”
“葛布。”
那一夜,我的夢裏纏滿了一件紅色黛安芬胸衣,在一個個女孩子手上傳來傳去,我撥開眾人搶在手裏,笑聲在夢裏轟然響起:“小丫頭,你要把它戴在哪裏?”
我在夢裏哭醒,為遲遲不肯張開的青春。
2
在一夜之間,我變成了媽媽的乖乖女,穿過擁擠雜亂的菜市場買菜,盡管我不懂得好壞,不懂得侃價,甚至包攬了早晨的牛奶,黃昏的晚報。
我想遇見他,在青春初綻裏,太容易毫無道理地愛上一個人,或許說,是愛上愛情的疼,痛疼可以讓生活精彩。
可是,遇見又會怎樣?
他總是匆匆掃一眼說:“小丫頭,要出去?”
一閃而過,不多做片刻停留,他走過的地方,漂著很淡很淡的煙草氣息,若有若無的,像風走過時不經意間留下的影子。
他像一個熟悉的過客,用他特有的姿勢,在我麵前閃來閃去,而我,不過是他閃回過程中路過的風景,他不堪多看,更無須停留。
那個夏天,我握著他給的疼,把自己關在黑夜裏,抽煙,我不知道哪一種煙草能夠燃燒出他的味道,那麽的芳香迷人,像一味燃燒過的蠱藥,彌漫於心。
我喜歡趴在陽台的窗子上讀書,好好的陽光打在我的頭發上,很暖,是我想象裏的手指在溫柔地走過發際。
他的窗外,偶爾會曬著他的衣服,運動鞋洗得那麽幹淨,可以塞得下我的兩隻腳,黃昏,他收它們時,會歪著頭,望著我笑,暖暖的夕陽盛滿他的眼眸:“小丫頭,不要趴在窗台上讀書,當心一陣風把你刮跑,你太瘦了。”
不停地消瘦讓我看上去像一片隨時會被風掠走的葉子,單薄脆弱,媽媽不停地把補品塞進我的胃裏,可是沒有用,不快樂會以最快的速度抵消了它們。
愛情蓬勃生長在我的身體裏,然後,又被樓道裏的曲子淹沒,輕細溫柔的《泉水丁冬》,是他的門鈴,那個女人是沒有鑰匙的。
從第一次在樓梯上看見她,我就偷偷而固執地用女人稱呼她,盡管她年輕妖冶,那個C杯的黛安芬胸罩就是理由,像一朵暗夜的花,在他的懷裏,開放過了的。
愛情讓敵視的滋生不需要理由。
3
第二個夏天的初始,我拚命地跟父母爭吵,爸爸說:“葛布,爸爸為送你出國讀書費進了心思,你為什麽要讓爸爸失望?”
“美國太遠,我不適應一個人的獨立生活,我喜歡我們的城市。”去美國讀大學,是我曾經的願望,而現在,我卻低垂著長長的睫毛,淚水一滴滴落在指上,指甲參差不齊,**著傷痕累累的剔透,我在夜裏咬著它們哭泣。
我放棄去美國讀書殘忍地扼殺了父母的期望,他們痛心疾首,可是,我要留下來守望愛情,哪怕它隻能讓我疼。
淺淺的秋天被風卷進這個城市時,一切都已成定局,沒人可以更改,父母隻有向我的選擇妥協。
我繼續留在本市高校讀書。
學校在城市的邊緣,我換乘三次公共汽車才能到達,可我,寧肯在淩晨起床趕往學校夜幕降臨時展轉回家也不肯住校。
隻是為了經常遇見他。
在樓梯上常常遇見他,那個瀲灩的女人輕笑嫣然,挽著他的一隻胳臂,另一隻拎著沉甸甸的東西,廚房靠著走廊,她揮舞著蔥蘢的玉指忙碌在廚房裏,炊香關不住地跑出來,他的笑聲很爽朗,像秋天的陽光。
我把目光當作銳利的刀子,把這幸福的一幕,深深地雕刻在心裏,用來折磨自己。
是蜿蜒綿長的絕望,是流淌在我心裏的一條河,沒有盡頭地流淌。
即便是冬天來了,我依舊趴在陽台上讀書,他敲敲窗子說:“小丫頭,你不冷麽?”
我瞥他一眼,低垂下眼簾:“我都21歲了,不是小丫頭。”
他咬著香煙看我:“是麽,小丫頭?看上去,你還是個小丫頭。”
微冷的風裏,他暖暖的目光喚起我的憂傷,我不敢看他,害怕刹那的對視我卻收不回眼神。
後來,她叫他進去吃飯,走前,他說:“你在減肥嗎?”
我搖搖頭。
“我還以為你在減肥呢,從第一次見你,你就在不停地瘦,雖然排骨美人當道,但是太瘦了有害健康。”
傷心,或者不被所知的悲憤,一下子就擁擠上來,我仰了頭,在初冬的微薄夕陽下,勇敢地盯了他,憤憤喊:“跟你說過了,我沒減肥就是沒減肥!”
他並不見怪,踟躇了一下,說:“如果願意,你可以去健身館,我在那裏做健身指導,我會免費指導得你健康而窈窕。”
我怔怔地看著他,沒說話,很久,隔壁的陽台空****的,偶爾有風跑過的聲音,寂寞無邊。
4
冬天越來越深了,寒冷的空氣裏到處都是愛情的氣息,這個季節,每個人都找到了開始愛情的合適借口,孤單的人不僅是可恥的還是寒冷的,每個人都需要一場愛情用來取暖。在春風吹起的時候分開或者真的愛上。
我用拒絕的姿勢顯示自己的清高,沒有去張卓的健身館,任憑他晃**在麵前卻不能愛到的煎熬我不要,我要用這種方式讓他知道,我敏感我脆弱但是我驕傲。
來自浙江的何小蒙,他有一雙細長的眼睛,有一雙長著腳丫子的目光,忐忑地試探著敲我的心門,沒有課時,他坐在我的桌子旁講家鄉的舟山群島,我微笑著聽,心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個和我一樣笨的男孩子,他有點喜歡我,甚至有些愛,卻不敢說出口,他沒有優厚的家世,除了一手好畫,他隻有他自己。
這是有個虛榮的年代,女孩子愛的不僅是一個人,還有一份可以張揚給別人看的虛榮,何小蒙明白,我也是。
一個中午,我去食堂買飯,到處都是人聲鼎沸,大多是對夥食不夠好的抱怨,我端著飯盒,尋找一個比較短的隊伍排過去,遠遠地,聽見有人喊:“葛布。”
巡著聲音,我看見了何小蒙,他夾在隊伍中,向著我的方向高高地揚著飯盒:“葛布,過來,你排到我這裏。”
我站在原地沒動,很多雙眼睛在看著何小蒙,低低的哄笑在食堂裏起伏,何小蒙的臉開始變紅。
忽然,何小蒙跑過來,一把拽起我,像害怕那些目光的戳傷,低著頭向他排隊的地方走,然後,倔強地把我塞進他原來的位子:“你在這裏,我去排隊。”
周圍響起了幾聲噓聲:“何小蒙,勇敢點,說呀……”
何小蒙跑開了,運動鞋落地無聲。
後來,何小蒙端著飯盒坐到我對麵,誰都沒說話,那顆年輕的心還沒有學會對愛情勇敢,其實,那時,我們根本也不懂得愛情,容易把莫名的喜歡以及一個細節一個舉止理解成愛情。
那是一個離愛情很遠,離天真咫尺的年齡。
何小蒙的訥言以及臉紅,讓我在刹那間感動,我放下勺子,盯著他的臉:“何小蒙,你不想對我說什麽嗎?”
何小蒙抬頭,我看見了他眼裏的一絲淚光,閃爍著,像晶瑩的冰掛璀璨透明在微紅的晨曦裏。
何小蒙笑得羞澀:“我想說的,你一定已經明白了。”
我想,那一刻,我有點無恥,總是以為傷疼已經讓自己的心曆經滄桑,然後用冷眼旁觀的姿勢旁觀著這個世界。
我不愛何小蒙,隻是,在那個中午,我的心很綿軟,用垂直向下的姿態看他,想嚐試一下被愛的滋味。
那個冬天,我們常常圍著操場轉來轉去,累了的時候,何小蒙坐在冰涼的看台上,拍著他單薄的雙腿說:“葛布,坐到這裏,看台太涼了。”
我很想感動,隻是,我的心它不聽我的話,它穩穩地呆在原地,不肯跑到何小蒙的心裏。
周末,爸爸媽媽都不在家的時候,我拉開陽台的窗子,拿著電話子母機給何小蒙打電話,聲音誇張而曖昧,何小蒙很幸福,他說:“葛布,在家好好聽話,乖乖的。”
其實,回家,包括在任何時候,我沒有想過何小蒙,他的愛情,不過是被我拿來賭氣,用來讓隔壁的男子知道,有人愛我的,很愛。
他會不會有一點吃醋呢?
有時,我在打電話的時候,他會拉開窗子,探出頭來說:“小丫頭,開著窗子打電話,不怕大風卷走了舌頭?”
我狠狠地瞥他。
他盯著我微笑,眼神裏有很多種東西,細細密密的,我願意理解成是一種叫**情的東西。
5
冬走了春去了,五彩繽紛的夏天來了,滿街都是淡紫色的木槿花,開得妖嬈而擁擠,很長時間,隔壁的門上不再響起泉水丁冬的曲子。
依舊在樓梯上遇見張卓,一個人來去,提著街上買來的便當盒子,遇到時,他微微一笑擦肩而過,眼裏裝著滿當當的落寞。
那個早晨,我好奇,問他:“那個女人呢?”
“哪個女人?”他看著我,很莫名的樣子。
“你女朋友。”我拘謹了一下,有點後悔那樣稱呼她,是怕他反感。
他哈哈笑起來,周圍的風都在忽忽奔跑:“那個女人,那個女人……”
然後繼續向上走,忽然地,我有種被輕視了的感覺,來自任何人都可以,但是,他不可以。
我折回去,追著上樓:“張卓,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張卓悶著腦袋繼續上樓,一直一直追到門口,他開門,我固執地把著門,不讓關:“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張卓看我,目光懶散疲憊:“小丫頭,大人的事,別問那麽多。”
眼睛慢慢濕潤,慢慢地,冰涼的柔軟順著臉頰爬行,從未有過的失敗感襲擊了我:“張卓,我不是小丫頭了,請回答我的話。”
張卓鬆手:“進來坐嗎?葛布小姐。”
我跟進去,順手,關掉了門,房間很亂,與以前的亂不同,那麽短的時間,灰塵就讓這裏恢複了陳舊,茶幾邊的塑料袋裏,塞著空掉的便當盒子,沙發上隨便扔著翻開的雜誌,以及破損的碟片,亂得可以用狼籍來形容。
張卓拿出一隻杯子,舉在光線下看了看,兀自自嘲說:“有點髒了,我洗一下。”
默默地,我從他手裏拿出杯子,去廚房洗,髒掉的鍋,盤子,碗,堆在池子裏,浮在上麵的黴斑表明,它們已經很久沒被使用了。
我知道,張卓一個人了。
一件件地清洗它們,眼淚在我的臉上流淌?是悲還是喜,我不知道,我隻知道,穿過這些狼籍的黴斑,我看見了幸福和未來正在搖搖晃晃一路走來。
張卓站在身後,不說什麽,隻是在看,手緩緩地撫摩我的頭發:“小丫頭……”
我努力地仰起臉,努力地讓語氣平靜:“她離開你了?”
他的指,在頭發上顫抖了一下,我轉身,環住他的腰,那麽結實,我向往過的懷抱,埋在他的懷裏,我輕輕說:“我21歲了,不是小丫頭了。”
他的手,垂下去,像失去生命力的樹枝在兩側搖晃,對我的擁抱我的哭泣無動於衷,一直這樣,任我擁著,機械地移動,移到客廳,他扶了我的腰一下:“小丫頭,你坐下。”
我坐在沙發上,看他,他低著頭,一如我最初對他的姿勢。
他把一次性筷子頂在食指上,從慢慢到越轉越快,筷子飛呀飛的,旋轉成虛無的花朵,劃開無影無蹤的空氣。
末了,他停下來,啪地一聲掰開它們,打開便當:“小丫頭,你吃嗎?”
未及開口,淚落了,指甲狠狠地扣進膝蓋的皮膚裏。
“她離開你了?”
“她出國了。”
“還回來嗎?”
張卓仰起頭,已是麵容平靜:“我沒問,但是,如果她愛我,就會的。”
他埋頭消滅便當,大口大口地吃,好象很餓,他用這種姿勢,屏蔽我的逼近。
我看著他,眼淚吧嗒吧嗒沒有停過,後來,他放下筷子,推開空掉的便當盒子說:“小丫頭,你該去學校了。”說著,起來給我開門。
6
何小蒙坐在學校門口的台階上看早報,每個清晨都是這樣的,校園愛情就像泡沫,每時每刻都能聽到破碎的聲音,惟獨我和何小蒙,冥頑不化,堅如磐石,很簡單的道理,愛上一個人,會無限包容下去,而不愛,則就不會在意,所謂的破碎就會找不到啟口。在這場愛情中,何小蒙是前者我是後者。
愛,從來就不是一件公平的事,如果何小蒙願意,我沒辦法。
我徑直穿過何小蒙的麵前,沒有搭理他,我總是這樣,習慣已讓何小蒙不再介意。
他一溜小跑跟在我身後,像極了一隻可憐巴巴的寄生蟲:“葛布,葛布……”
我煩他,甚至有些惱怒,我站住,在眾目睽睽之下,我聲厲言駭:“何小蒙,拜托你不要跟在我身後好不好?”
何小蒙訥訥看著我,臉慢慢變紅,低聲說:“葛布,如果你心情不好,就衝我發火吧,這樣你會舒服些。”
我的心情糟糕透了,有逮誰滅誰的欲望,沒有誰心甘情願接受別人的刁難,何小蒙也沒義務,隻是,因為他愛我而離我最近,成為了唯一而無辜的傷害目標。
我鏗鏘前行,何小蒙不棄不離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我不回頭,隻是厲聲說:“何小蒙,我限你在三秒鍾內停下來,和我保持十步以外的距離。”
身後的腳步慢下來,在教學樓前,我停下來,轉身,然後一步步量過去,何小蒙距離我十步。
這個早晨,我隻想把張卓給我的痛挫潑出去,站在何小蒙麵前,我盯著他的鼻子,慢條斯理:“何小蒙,你為什麽要跟著我,你知不知道我很討厭男人像牛皮糖?”
“葛布,我不在意你現在說什麽,因為你在傷心,我知道的。”
我呆呆地看著何小蒙,看見早晨的陽光在他短而茂密的頭發上跳舞,看得眼睛生疼,淚水爬滿麵孔,我張開嘴巴,喊著何小蒙的名字,紮進他的懷裏,嗚嗚哭泣。
我想把何小蒙想象成張卓,卻不能。
7
夜裏,我趴在陽台上傾聽隔壁,聽他聽的音樂聽他熟睡時的呼吸,我去學校時,會順手按一下他的門鈴,飛快跑開,想象著他揉著惺忪的睡眼開門,看著門口空無一人而納悶時,我會哏哏地笑著跑向公交車站。
相互遭遇時,我會定定地看他以麵無表情的姿態走近,對我視若無睹擦肩而過,一直被樓道淹沒。
然後、我輕聲說:“我愛你,張卓。”
我想,他裝做聽不見,是不想知道那些洶湧澎湃在我心裏的憂傷。
夜裏,我開著所有的燈,看鏡子裏的自己,消瘦,清麗,緊緊抿著的雙唇,淡淡的哀傷彌漫在眼眸裏,成長正在悄悄豐盈了的身體,那麽楚楚動人的一個小女子,為什麽,張卓不肯看過來?他是喜歡的,我伏在他懷裏時,聽到過他的心跳激越,像千萬隻小動物的腳,在奔跑。
那段時間,我總是莫名地陷入沉思,何小蒙坐在對麵,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手在我眼前晃晃:“葛布,你在想什麽?”
我瞪眼,他的手,燙著一樣落下。
漸漸的,像習慣我的刁難一樣,何小蒙習慣了我的沉思。
沉思時,我的心生出了翅膀,迷茫地飛呀飛的,找不到它要去的方向。
一天,我從沉思中醒來,對何小蒙說:“我要去健身館。”
何小蒙握了握我的手:“去吧,我陪你,你太瘦了。”
我站起來:“我不要你陪。”
8
我套著白色的銳步運動服,站在張卓麵前,歪著頭看他,咬著唇笑:“我交了錢的,以後你就是我的健身教練了。”
張卓掃了我一眼,指著一側的場地:“你先做一會熱身。”
我不情願,還是怏怏去了,後來,張卓指著一台騎馬器說:“鍛煉腿部肌肉十分鍾。”
他一直離我有兩米的距離,從不靠近我,即便我的動作不準確,也隻是遠遠地比畫。
我奮力地做運,動大汗淋漓中淚水紛紛滾落,我看不清這個喧囂的場地,隻有器械在沉默的運轉,張卓的聲音遠遠響著,離我很遠很遠,遠到即便我怎樣奔跑到抓不到。
一直是這樣的,除了告訴我怎麽做器械運動,他不肯跟我多說一句話,那麽黑的夜晚,他的摩托車寧肯走走停停地跟在我身後,不肯讓我坐上去。
那場遠去了大洋彼岸的愛情,成了他感情的免疫針劑。
張卓有了新女友,每個夜晚,準時出現在健身館裏,握著一杯冰水,笑盈盈地看著張卓,微微上翹的嘴角,永遠掛著一抹笑,訓練結束後,陪張卓一起回家。
幸福的微笑重新回到張卓的臉上。
她出現後的第三個周,我沒再去過健身館,我聽到了愛情破碎的聲音,一如高溫炙烤下的陶瓷,一刻不曾停止地響在心裏。
然後,我跟媽媽說:“我要住校。”
爸爸媽媽沒有反對,他們說或許這樣是正確的,我應該過一種集體生活,收獲一些同齡人在一起的快樂。
我住校,沒有人比何小蒙更快樂,搬運打點著我床鋪,像大草原上的小老鼠在搬運幸福的土豆,忙得上躥下跳。
同寢室的女孩陸續走了,準備上課,我坐在一張下鋪上,很木然,直到他做好最後一道工序,掛上簾子,我說:“何小蒙,今天我們一起翹課吧。”
何小蒙回頭,眼睛黑白分明,幹淨無瑕:“為什麽?時間還來得及讓我們去上課呀。”
我微笑,站起來,說:“何小蒙,你去洗洗把臉。”
何小蒙麵帶不解去洗臉,我爬到自己鋪上,緩緩地解開裙子,秋天的陽光穿過了窗子,打在我的皮膚上,微微的涼,我的皮膚白皙而光潔,像一粒珍珠,被張卓拋棄在陽光下。
“何小蒙你關上門。”
門喀噠響了一下,清脆悅耳,我的青春,應該上演一個告別儀式,既然愛不到我想愛的。
我說:“何小蒙你上來。”
何小蒙看著我,嘴巴微微張開,傻了一樣,半天沒動。
我說:“何小蒙。”
他不動。
我說:“何小蒙如果你算是個男人你就過來!”
我聽見何小蒙的喉嚨幹渴的吞咽了一下,喉結艱難地上下移動,他顫顫地伸出手,手指在皮膚上輕輕遊動。
我閉上眼睛,淚珠滾進鬢角的發裏,然後,何小蒙大叫一聲,衝出寢室。
我躺在**,望著天花板喃喃說:“何小蒙,我欠你太多了,為什麽你拒絕彌補?”
其實,我想在此後對何小蒙說:“我不欠你了,你走吧,我不愛你。”
何小蒙卻不給機會,讓我把這句話說出口。
9
很多天,何小蒙不跟我說話,怯怯地看我的樣子,像被嚇壞的小孩。
我沒法愛他,雖然知道他善良知道他寬容,很多時候,愛情做人的品質沒關係,自己會很明白自己愛上了一個幻覺,可是,感情還是一路傾瀉而去,而自己,隻能眼睜睜看著,理智卻無能為力。
我知道,周末的下午,張卓的新女友會準時地來按名鈴,和前女友不同的是,她按門鈴的時間很長,張卓才能聽見。
喀噠一聲門口,喀噠一聲門閉,很響,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那時,我總是悄悄地站在門內,洞穿貓眼,那個秋天,走廊是我唯一關注的風景。
我明白,再看,於自己都是絕望,可是,每當門鈴響起,我便管不住去張望的欲望。
那個周末,我再一次聽見了門鈴,在一個多小時以前,它已經響過了的。
貓眼外的情景,讓我張大了嘴巴以及眼睛,那個去了大洋彼岸的、被我稱為女人的女子回來了。她的身後,還拖著巨大的行李箱,臉上洋溢著暖暖的壞笑,她想不打招呼突兀回來,給張卓一個驚喜。應該是這樣的。
門鈴固執地響。
我按捺不住心跳,在愛情上,每一顆心都是充滿自私和排斥的,我要看到張卓的新情舊愛在這個深秋的下午灰飛煙滅。
即使我知道自己愛不到,也不想被她們拿去。
門開了,我看見張卓出來,抱起她,旋轉著進門。
我張大了驚詫的嘴巴,在那套不大的房間裏,張卓怎麽處理狹路相逢的新歡舊愛?
不久,門開了,他的新女友笑嘻嘻地離開,張卓擁著舊愛在門口擺手不止。
所謂新歡,是張卓舊愛的妹妹。
他們廚房的窗子是開著的,不知道窗下躲著我,我聽到張卓輕笑著說:“幸虧你妹妹,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麽擺脫隔壁那個黃毛丫頭的糾纏。”
我的、一個人的初戀,呱嗒一聲,死在了這個秋天的窗下。
他可以不愛我不接受我,但是,他不可以在她麵前用這樣輕鄙的語言蔑視我的愛情。
我不能夠忍受,他用伎倆屏蔽了我的追逐然後炫耀給別人看。
他是我的愛我的疼,而我,在他眼中,我不過是敬而遠之的敝履,連一絲感念都不曾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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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何小蒙說對不起。
我們這一代女孩子沒有習慣把感動當**情堅持下去,我們早熟,過早地和愛情碰撞,明白堅持的結局,疼會更深。
深秋的落葉回旋在操場的邊緣,我盯著自己的腳,落淚了。
何小蒙說:“沒什麽,謝謝你陪了我這麽久,其實,從最初的開始,我就知道你是不愛我的,葛布,能不能告訴我,你和我在一起這麽久是為什麽?”
我說:“何小蒙,你能不能不問?”
“為什麽?”
“因為你一問我就會疼。”
何小蒙說:“好吧。”
他離開操場時,落葉在我的腳邊跳舞。
青春飛一樣地跨過了痛疼的22歲,我的愛情是一個人上演的獨角戲,沒有人為之響起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