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最先起變化的是溫度。
青很快滿頭大汗,四向張望尋找熱源,但沒有看見太陽,也極少有光亮。他感覺包裹自己的空氣溫度正在升高,卻說不出熱量從何處來,有些伊萊已經熱得瘋跑起來。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太大了,到處都是不可見和不理解的地方。
在一種未曾感受過的力量托舉下,青和屋子一起被推動了,這不是風,而是一種貫穿身體的力量。同時在繼續升高的溫度裏,他可憐的小屋子被強行從自己身邊拉扯開來了,從出生以來離開屋子的事情還尚未有過,撕扯令他幾近暈厥。他想向周圍的伊萊尋求幫助,卻發現大家都自顧不暇,伊萊們與屋子的連接都被拉開了。
超高溫讓目所能及的所有事物瘋狂逃竄,那種奇特的貫穿力量又推動著所有,向同一個方向高速飛行。青勉強在火灼的熱量中睜開眼睛,看見萬物都在運動。有一些屋子裏連在一起的質磚與中磚也分開成單獨的磚塊,銜接處融變成不再適合拚接的隨機齒形。眼前已經沒有能看出是組合起來的東西了。貫穿力牽動他帶電的身體,牢牢控製他的軌跡。
奇妙的對應。他又在固定的軌跡上行動了,隻是這一次軌跡更長、更遠、更難以自主選擇。原先世界的規則在極端的溫度和超出他理解的力量中被打破,新的秩序同時建立。
在撕心裂肺的熾熱中,青開始懷疑事物本質與真相之間的距離。他曾經以為伊萊們的行動軌跡隻有固定的一條,現在他卻在億萬伊萊與他們屋子所組成的散亂洪流中狂奔;他曾經以為世界的參數變化區間不會超過一段日常的範圍,溫度區間隻有幾十度,天氣隻有無龍的晴天、有龍的災天與黑暗的夜天,現在他無法將這幾種天氣中任何一項對應上眼前的狀況。
如果一直以來信奉的規則與可能性都是短淺的假象,那又怎麽證明現在的新經曆就是全部的真實呢?
在無能為力的痛楚與飛行裏,青忘記了死亡這件事情,直到他看見離自己不遠的兩間尚未破碎的屋子。它們都有一塊質磚,其中一間有兩塊中磚,另一間則有三塊。青突然感到少有的孤獨惶恐,他不知道自己的屋子在哪兒,今天之前也沒有遇見過其他和自己屋子結構一樣的人。這裏有這麽多與自己雷同的屋子,它們原本的擁有者也都在不遠的地方飄浮著吧?但在這麽多看似同類的伊萊之中,並無一人與自己的心意相通。
轉瞬間,那兩間屋子用力地撞到一起,原本嚴絲合縫的磚塊分開了,磚之間互補的尖齒融化得圓潤平整,磚也變成幾團扭曲的軟泥。磚塊好像互相排斥般各自獨立,但並不鬆散分開。幾圈混亂的旋轉後,鬆開的磚塊重新拚接到一起,有一塊沒有搶到合適角度的中磚被擠了出去,其餘的部分變成一間完整的屋子,接縫重新生長出卡扣般的鋸齒。
兩間屋子變成了一間。
和海的屋子一樣,青想,他眯著眼睛以阻擋灼眼的輻射。一些拚接時摩擦脫落的碎屑從磚塊上掉下來,轉眼又融化在真空中,那些碎片讓青想起自己的秋千,可又沒法看得真切,一陣熱浪波及側麵飛行的青。原本已經在高溫中備受煎熬的青捂住自己灼傷的皮膚,硬扛著向發出熱量的地方移動,但已經找不到任何碎屑。
青想明白了:那碎屑是誇克,是海苦心尋找的物質,是原本世界的伊萊所不知道的異界的秩序。屋子打散磚塊重組成更大的屋子,誇克損耗下來變成熱量,熱量穿透他的身體,他感覺自己要被灼燒成灰燼了,但並沒有:不知為何,他好像是燒不壞的,隻有免死的漫長痛楚真切地存在,熱如刀割。
從後方飛來的磚塊擊中了青的背,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要散架了,磚塊在靠近時對他產生了一種熟悉的吸引力,這種力增大了他們撞擊的相對速度,同時也加劇了撞上之後彈飛的拉扯劇痛。貫穿力推動一切橫穿高溫,卻並無任何伊萊被拋到峽穀的環形山壁上,不論散落的磚塊還是勉強保持形狀的屋子,都和伊萊一起被禁錮在狹小集中的通路中,擁擠碰撞。
除了之前盯著看的那一間屋子,青周身其他的磚塊也產生了變化,分裂與融合成千上萬地發生,一時間青被微小的太陽淹沒了,好像自己也熱成了太陽的一部分。他在痛苦中抱緊雙臂自問,為什麽要遭這份罪?
是因為好奇!他心頭一驚,想起這個天真的念頭。即使在此時此刻,青深層的理智裏仍然有一小部分為當下的體驗叫好,這是在原本平靜的生活絕不會有的經曆。
頂住撲麵而來的熱浪,青向一處誇克消失的地方飛去。
就在被熱輻射淹沒到失去感官時,溫度開始下降了。飄浮的伊萊們一開始還為久違的涼爽叫好,但很快就扛不住獨立活動的寒冷,紛紛開始占據屋子了。青也就近找了一間,與屋子建立連接時的輕易和之前撕開時的痛楚對比鮮明。他發現另一個伊萊也選中了這間屋子。
他們成為了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