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29415 沙漏舞蹈

在這裏的第五個月亮都已經升起來的時候,我覺得我是喝醉了。

它們用一種醬果釀成的果酒獻給它們的“神”。遺憾的是土狼很不像話地喝了個爛醉如泥。也許我沒醉,隻是舌頭打結,隻是有點發困。它們還在地上專門為我和土狼各搭了一個小金字塔形狀的帳篷,我獨自鑽了進去。

“神,”首領突然出現在“門口”,“這是我的女兒姬塔,是她最先發現了你們噴火的坐騎降臨……”。

果酒奇特的效力讓我一時沒有意識到首領的異樣,他退了出去,而他的女兒則鑽進了我的帳篷。

年輕的雌猿用一條毯子裹緊全身,它走到我的跟前,我還沒來得及弄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它突然一鬆手,毯子從它身上滑了下來。

“噢,”我的酒立即醒了一半,趕緊拾起地上的毯子拍幹淨,然後蹲下來重新給它裹上,“別,別這樣。我沒那個意思……你,明白嗎?”

很顯然姬塔一點都不明白,有一刻幾乎還要哭出來的樣子。

“好吧,”我說,“如果現在就出去會讓你覺得蒙羞的話你就留下來吧。咱們可以聊聊天。”

事實上它完全聽不懂我的話,而當它沉浸在自己的絮絮叨叨中時我也完全聽不懂。

可能是我木訥的眼神激起了它的同情心,它突然停止了說話,定定地望著我,直到我的臉開始發燙。最後,它摸出了那串項鏈,遞到我眼前。

“米汀。”它短促地叫了一聲。

“米汀。”我點點頭。

我的手指觸到項鏈橢圓鏈墜冰冷的表麵,金色的光芒在指端泛起漣漪,突然就聞到一股久遠的芬芳—徹琴的味道。

它掰開我的手,把項鏈小心地放在手心裏。

我把鏈墜打開了,徹琴的微雕模型依然那麽鮮活地保藏在這裏。帳篷裏的光線交織出奇特的暗影,也許是因為夜,也許是因為醉,我開始抑製不住自己內心深處的某種感覺。

“徹琴。”我指著模型對它說。

“徹琴。”姬塔重複道,之後又惶恐地看了我一眼,像個孩子。

然後我在帳篷裏的泥地上撿到了一枝樹杈,開始畫起太陽、地球、雙星和T29415。

“地球。”我指指左胸,然後指著畫在地上的地球對它說。

“西天。”它小聲地說道。然後指指自己的左胸,又指指T29415一字一頓地說:“小西天。”接著它又伸出修長的食指,在泥地上緩緩劃下一道凹痕自語道:“徹琴!”這條淺淺的軌跡一端連著地球,一端連著那顆“暗星”。

這顆和徹琴遙遙相望了幾千年的恒星。

之前在“米汀”的石像下,我看到了一串奇怪的文字,首領說那正是關於“一項重要的使命”的解釋。

我一直不同意父親關於徹琴的一個說法,但那段文字卻似乎可以作為他的設想的一個佐證。

“瑪雅人在修建了徹琴後改進了他們的文字,”父親曾站在徹琴的雨神石像下對我說,“新的文字似乎是在象形基礎上編入了一段有規律的暗碼,而這段暗碼肯定與徹琴幾千年來凝望的這顆星星有關。如果猜得沒錯,這顆星星在公元前十世紀的時候比現在看上去要明亮得多,並且光度有周期性的變化。也就是說,它在幾千年前很可能是一顆變星。變星的亮光穿越了八十萬光年的漫漫旅途抵達瑪雅人的眼底,他們據此改進了文字,發展了文明。他們奇跡般地修建了一百二十座城市、堪與埃及金字塔比美的月亮金字塔,創立了可以維持6400萬年的年曆,然而到了公元600年,在沒有任何外敵入侵的情況下,瑪雅人又突然拋棄了自己創造的輝煌文明一下子消失了……唯一可能的解釋是,變星期結束了,由此以天文台為中心的文明也就湮滅了。”

那段文字敘述的是T29415上的智慧生物曾經如何改變星球間引力結構而使大恒星成為一顆“變星”。然而由於猴子們最終歸隱山林,變星期結束了。

這段記載與父親的解釋不謀而合。

然而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它們所設置的“變星”的光度周期的依據,竟然完全來自米汀的項鏈。而這項鏈上的信息,其實是公元前十世紀瑪雅人觀測這顆恒星的結果。

於是兩者就成了兩條首尾咬在一起的蛇,構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時間環。

是這樣的!

我的頭腦逐漸清醒,一個沙漏舞蹈出的圓形軌跡開始變得清晰:瑪雅人建造徹琴觀察變星,並把這些信息隱藏在新造的文字中,刻在項鏈上。幾千年後我重新發現了這條沉睡在徹琴台基底下的項鏈,在‘西天一號’載著米汀離開時掛在了它脖子上。猿類文明在T29415上發展起來後,它們研究了這條項鏈和文字的含意,根據其含意設定了變星的周期。變星的光經過漫長的征途回到地球,瑪雅人為了觀測它而修築徹琴、新造文字,並製作了項鏈。

原來它們那項重要的使命,是引領人類以天文學為契機開創文明。

然而,盡管瑪雅人早在幾千年前就知曉了天王星和海王星,盡管他們可以計算太陽年與金星年至小數點後麵第四位,盡管他們有過令人讚歎不已的燦爛文明……最終的結果是,他們突然拋棄了文明,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瑪雅人和T29415上的猴子們,心性竟是如此傳神地相近。

想到這裏,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似乎有個陰霾的念頭閃過,我看了一眼麵前的姬塔。

它們會不會也突然消失?雖然它們已經退隱山林,但某種不祥的預感讓我還是忍不住要這樣擔心。

突然,又一個問題跳了出來:

時間不對!

是的,時間不對。我的天文知識可以讓我說服自己這裏的時間流逝得比地球快,但卻不能解釋為什麽它們能夠影響人類的過去。沙漏裏藏了一條偷吃時間的蟲子,它的存在與膨脹係數毫無關係。

“你們為什麽可以回到過去?”我問。

姬塔望著我,目光專注,但我知道從那裏根本不可能找到答案。

“嘣”。

過了很久,它搖晃著身體望著我說。

它把手聚到麵前,然後“嘣”的一聲揮舞開。努力了很多次。

嘣……

這是什麽意思?它在提示我什麽?

在我即將觸摸到真相的那一瞬,一種隱隱的聲音劃破天際,由遠漸近,最後成了在頭頂上空震耳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