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未未的事情很快成了新聞。
“休眠技術或遇瓶頸,神理市神話遭遇挑戰”
這則聳動的新聞不僅在神理市內街知巷聞,在外麵的世界也掀起了軒然大波。
一時間,夏芒一家成了媒體圍攻的焦點。記者們蹲守在樓下,希望能搞到一篇專訪。
不能休眠的夏芒有時無聊,就會站在窗子邊看著樓下的記者們。有趣的是,無論再敬業都好,在神理市,周二的記者們都必須趕在周三的零點到來之前回到自己的家裏,而周三的同事們也不可能提前趕來接班。於是夏芒就能看到在23:40分,最後一名記者急匆匆跑開的背影。0:10分開始,完全陌生的另一撥記者開始陸續在樓下出現。
就好像被時間隔開的,兩個世界一樣。夏芒心想。
不管小安再不情願也好,未未不能休眠的事情終究成了定局。SIP公司為此提出了補償方案。也承諾將會持續上門為未未進行定期的檢查和測試。神理市甚至為了他們家的特殊情況,開出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特權—全權限出行。
這意味著夏芒一家不再受到出行日的限製。他們每一天都可以走出家門,行走在這座城市裏。這在神理市幾乎是最高級別的待遇。
在未未的休眠問題解決之前,夏芒和小安約定也都暫時放棄休眠,兩人一起照顧未未。
“要是未未一直都不能休眠怎麽辦呢?”某個深夜,小安忽然在黑暗裏,對夏芒說。
“我們就陪著她一起醒著唄。”夏芒抱住小安,“就像這城市裏,那些不能休眠的人一樣。”
“可我們,是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和他們不一樣的啊。”小安翻了個身,逃出了夏芒的臂彎。
兩人的沉默像是夜色中泛起的漣漪,將彼此越**越遠。
接下來的一年,夏芒其實過得還不錯。
小安不喜歡在周三以外的時間出門,她說那讓她覺得沒有安全感。但是夏芒知道,在小安的心裏,她總有一天是要回到過去的那種生活裏去的。她是不想和周三以外的世界產生聯係。
其實夏芒一開始也有一些不適應。
他第一次帶未未在非周三的日子裏出行時,是一個周六。
新聞的熱度終於消退,樓下已經看不到蹲守的記者了。未未太久沒出門了,夏芒決定帶她去樓下的公園曬曬太陽。
踏出家門前,夏芒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手機。按照遊戲中的說法,雖然政府為他們消了迷霧開了全圖,但是周三在夏芒心理上套下的咒語,卻沒那麽容易解開。
本來是去曬太陽的,但是夏芒卻覺得眼前有點發黑。每一個夏芒本應該熟悉的人都是陌生的—便利店的店員、公寓的保安、清潔的阿姨,還有咖啡店裏的服務生。
周三和周六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
夏芒第一次感覺自己對這座城市如此陌生。他仿佛一直注視著的,是一個魔方的一個側麵,而在其他側麵上發生的事情,他一無所知。
“喲,小寶寶好可愛啊!”樓下的公園裏,兩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看到夏芒懷裏的未未,熱情地過來打招呼。
“我們每個周六都來這裏玩的,以前怎麽沒有見過你們啊?”其中一個瘦瘦的,有點年紀的阿姨聽起來語氣熱情,但是眼神卻透著懷疑。
夏芒想起了新聞裏關於偷渡者的提醒。這阿姨警惕性還挺高。
“我們是……”夏芒忽然語塞,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另外一位年輕的媽媽沒有聽到兩人的對話,正把自己的兒子從車裏抱出來和未未玩,兩個小朋友塗著口水的亮晶晶的雙手抓在了一起。
瘦阿姨偷偷捅了捅年輕媽媽。
年輕媽媽狐疑地看了看兩個人,目光卻落在了未未身上。
“嗯?我……怎麽覺得這個小朋友有點眼熟呢……啊!”她想起什麽,叫了起來。然後猛地抓住自己兒子的手,從未未的手裏抽了出來,後退了幾步。
“你……你別吃手!”她把小男孩剛摸過未未,又想放進嘴裏的小手舉起來,用紙巾用力地、反複地擦著。
老阿姨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推著嬰兒車作出逃跑的姿勢。年輕媽媽感覺到了自己的無禮,擠出一個尷尬的微笑。
“她是那個,就是電視上說的那個,不能休眠的小朋友是吧?”年輕媽媽像是對著阿姨說,又像是在問夏芒。
“嗯,對啊。”夏芒把未未轉過來,貼到自己的胸前。
“噢!噢~~~”瘦瘦的阿姨提高聲音叫了起來,眼睛圓瞪,像是一隻打鳴的雞。但馬上又把聲音降了下來,“哎喲,太可憐了……”她搖晃著腦袋,一點兒也看不出同情。
“沒什麽可憐的。小孩子嘛,都要長大的。隻是長得快一點,或是慢一點罷了。”夏芒強忍著好脾氣說。
“噢噢,你們想得開就最好了。”阿姨就是強行要覺得夏芒可憐。
“對了……”阿姨好像又想到了什麽,“她這個病,不傳染的噢?”
年輕媽媽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她這個不是病……”夏芒剛說了半句,卻發現對方完全不想聽的樣子,算了。“不知道,醫生沒說。”
夏芒露出一個頗有深意的笑。
“我們……我們先走了。有機會再一起玩噢……”兩個人臉色一變,匆匆推著車逃也似的走開。
“回去好好給孩子洗洗手。有的人噢,就是沒有那個命!沒辦法的!”老阿姨的話遠遠地飄過來。
好的。周六不太招人喜歡。夏芒在心裏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