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一個營地選在開闊地帶,離最近使用中的避難所六百公裏。營地附近有一些廢棄的避難所,這很正常。當初人們瘋狂地修建避難所,密度大得驚人。但真正經受住小行星撞擊和這一百一十年過渡時間的,卻隻有百分之三十八。大部分避難所都報廢了。
營地設在一座小山腳下,山邊有個天然湖。我們年紀小的全都湧到湖邊。太陽在湖水裏照耀,湖水和天空同色,青藍得如同蓮心。
我望著湖水,仿佛望見了海濤青藍的眸子和他那一池青藍的蓮花。
“瞧瞧人類在地麵上都幹了些什麽?滅絕物種、砍伐森林、汙染水源、毒化空氣、破壞臭氧層,簡直罄竹難書。”海濤在一次秘密集會上發言,大幅圖片隨著他的聲音在他身旁展開,那是令人觸目驚心的證據。難道人類在地下就幹了什麽好事嗎?我心裏“哼哼”。不錯,我們開發了新的科學技術,拓展了生存空間,把簡單的避難所變成龐大的地下城市。但地下水被汙染,地熱使用過度,堆放成山的垃圾成了老鼠和節肢動物的大本營,動物們借用人類的交通網絡四處出沒,已經危害到了地內生態係統。如果不返回地麵,遲早我們在地下的位置會被這些進化迅速的齧齒類動物替代。
但我沒有和海濤辯論,我不屬於他的組織。我隻是坐在水池邊,看那些人工培育的青色蓮花。海濤的聲音猶如水波,晃一晃就沒有了。其他人的言語則飄浮在他的聲音之上,難以捕捉。
有一個年齡比我還小的女孩急急跑過來問:“你是返回者?”我點頭。“我也是。可我不想改變我的生活。”女孩眉宇間全是宗教般虔誠的光芒,“非要我上去我就自殺。”
女孩有張白淨秀氣的臉,看海濤的時候表情激動地一塌糊塗,像許多海濤的追隨者一樣。這些人從籃球俱樂部、園藝市場、電工技術學校以及其他地方湧來,都相信重返地麵將是場可怕的災難。尤其是地磁場發生改變的事,更讓他們為地麵的情況擔憂。海濤有條不紊地把他們組織起來,仿佛組織一場籃球比賽,陣勢已經排下,就待比賽開始的哨音了。
初見海濤是在第三十七個“義務清除鼠害日”的下午,我遠離第五寄宿學校的大隊人馬,在美術博物館的第四層回廊間尋找鼠窩。探尋器一直沒有反應。我開始欣賞走廊兩壁上五花八門的留言。一百一十年來,人們一直用這種方式表達參觀博物館的感受。
每個避難所都有自己專門的任務—由“人類生存委員會”分配的保存人類文明中某部分的任務。三十一避難所負責保存人類所有的美術作品。因此我們每周要學習五個小時的繪畫,非常麻煩的學習—我們得用筆!金屬筆尖的還能湊合;毛製的簡直就是折磨,不管是硬毛還是軟毛。早就有人提議徹底廢除寄宿學校的這門技藝必修課。但是多少年來教學大綱裏始終沒有刪除這種要求,即寄宿學校畢業生應具有B2級以上實用繪畫技能,盡管這技能怎麽看也沒有什麽實用性。
當時我在一個巨大的噴漆符號前停下。符號把四個苯雙環絞成一團,用乙酰氨基連接。從印在混凝土牆上的深度可以推測這是XD7噴射槍所為。那玩意兒本用來對付陰暗角落裏出沒的老鼠,後來不知被誰改進為能噴射顏料的裝置,讓被筆所困但又有創作欲望的藝術家們找到了非常理想的創作工具。
這時候海濤出現了,他身穿滿是工具口袋的絕緣衣,頭戴防護盔,雄赳赳、氣昂昂地牽著一條電子狗。“讓開,讓開。這兒有漏電現象。”他嚷。我把探尋器從狗鼻子前拿開:“得了,除了老鼠牙齒我什麽也沒看見。”海濤掀起頭盔上的護鏡,眯縫著眼打量我:“摩迪萊鼠幾顆槽牙?”“自己數。”
海濤笑起來,微黑皮膚映襯下的雪白牙齒閃著光。“江心月。”他讀我衣領上的識別牌:“今人幾曾見江月,江月曾經照古人。”“你也好不到哪兒去,”我指著他的識別牌,“海濤,古典浪漫主義的代表。”“看來我們都屬於水部,”海濤笑得更厲害,“這就叫作有緣千裏來相識。”“千裏?千厘都沒有。”我瞪他,掏出一個金屬幣遞過去:“這是丹青托我交給你的。”
海濤收斂了他放肆的笑容,小心接過那硬幣,緊握在手中。“丹青說,他並不後悔他的選擇。這是他最後的話。”“你知道他的選擇?”“當然。”這回輪到我笑了:“你們擔心人類已經退化,適應不了地麵的生活。”“人類會如此弱智?主要是生態環境,地麵剛建立起來的生態平衡很脆弱,人類稍一參與就會崩潰,那樣地球永無生機。”“也許我們能讓它更好,總不能永遠在這地下住著。”
“看來你不會站到我這邊,真是遺憾。”海濤突然結束談話,放下護鏡,拉起狗往前走。一隊遊客鬧嚷嚷地衝過來,手裏都拿著XD7噴槍。從他們的外貌和服飾看,他們應該來自美洲。我聽見教導主任的哨子聲。但是我先追上海濤:“如果需要,我會幫你的。”說罷我就扭頭奔向集合地點,動作非常爽利幹脆,留給海濤一個灑脫的背影。
顏料噴灑過來,結束了我對海濤的回憶。我也拿起噴槍。我們在湖邊畫了一隻白胖的鴿子,翅膀托著青藍的地球。不用說,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這幅象征和平的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