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鯨記
文/阿 缺
飛船進入比蒙星大氣層時,正是深夜。我被播報聲吵醒,拉開遮光板,清朗朗的月光立刻照進來,睡在鄰座的中年女人晃了下頭,又繼續沉睡。我湊近窗子向下望,魚鱗一樣的雲層在飛船下鋪展開來,延伸到視野盡頭。一頭白色的鯨在雲層裏遊弋,巨大而優美的身軀翻舞出來,劃出一道弧線,又一頭紮進雲裏,再也看不見。
窗外,是三萬英尺(1英尺為0.3048米)的高空,氣溫零下五十多攝氏度。不知這些在溫暖的金色海裏生長起來的生物,會不會感覺到寒冷。
我額頭抵著窗,隻看了幾秒,便產生了眩暈感,手腳都抖了起來。為了阿葉,我鼓起勇氣,咬著牙,穿越星海來到這顆位於黃金航線末端的星球,但這並不代表我克服了航行恐懼症。在漫長的航行中,它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我。
幸好,這已是最後一程,我馬上就能擁抱阿葉了。
飛船穿越厚厚的雲層,降落在比蒙星七號港口。這個由純鋼鐵建成的龐然大物,直插雲霄,上千個船塢不停地吞吐著飛船,其中,超過百分之九十的都是貨船。它是一個巨型水蛭,每一個船塢都是快速收縮的吸盤,吮吸這顆星球的資源—從礦石到木材,從走獸到魚群。甚至連金色海的海水,都被從外空間垂下的高軌甬道,一刻不停地抽走。
人類走出群星,靠的正是這種永無止歇的榨取和掠奪。
“你來比蒙星打算做什麽?”出港疫檢時,消瘦的黑人檢察官一邊問我,一邊低著頭看我的個人信息。他的頭發很短,摻著星星點點的白。
“我來帶回我的女朋友。”
“噢,她在這顆星球上做什麽?”
“她是行星生物學家,主要在比蒙星上研究雲鯨的生理習性。”
黑人抬起頭,做出一個誇張的表情:“真厲害!這裏的人都是來淘金的,你女朋友與眾不同。不過她做這麽厲害的事,你為什麽要把她帶回去呢?”
“因為她死了,”我沉默了一會兒,“我要把她的骨灰帶回地球—她的家鄉,我們相遇的地方。”
黑人閉上嘴,上下打量著我,好半天才說:“可是,先生,你知道根據《星際疫情防範法》,公民若在哪顆星球上死亡,無論是正常還是非正常,都必須埋葬在當地。如果你帶著骨灰,是不能從港口通過的,也不會有人願意跟你坐同一艘飛船。”
“我知道。”
黑人看了我一會兒,歎口氣,在我的通關材料上蓋下電子章。我向他道謝,提著包走向過關通道。
“先生,祝你好運。”他在我身後說,“你會需要的。”
剛出港口,我就看到了邁克爾。
盡管我們從未謀麵,但我一眼就在人群裏認出了他—這得多虧阿葉的社交主頁。阿葉是那種向世界敞開懷抱的女人,每天都會在主頁上更新動態,有他們在實驗室裏相遇的照片,在酒吧裏聊天的照片,在雲鯨背上穿梭雲層大聲歡呼的照片。多少個夜裏,我把這些全息照片點開,光和影勾勒出他們的模樣,在我麵前栩栩如生,卻又觸不可及。
現在,他穿著舊夾克,舉著一個牌子,上麵歪歪斜斜地寫著我的中文名字。他是一個高大的男人,但麵色很憔悴,幾天沒刮臉了,胡子拉碴。
我向他走過去,他看到我,指了指外麵,然後轉身撥開人群向外走。我跟在他後麵。我們沒有說話,我們也不會說話。對於這個男人,我一直矛盾—我不知道該責怪他得到了阿葉卻沒有照顧好她,還是應該給予他同情,一起緬懷我們共同的愛人。他肯定也有同樣的矛盾。所以沉默是我們最好的選擇。
我跟著他走出燈火通明的港口,黑暗向我們湧過來。他開著科研穀的車,有些破舊,反重力引擎發動了好幾次才噴出穩定的淡藍色離子流,懸在低空半米處。我坐上副駕駛,有點擠,就把座位調低。邁克爾看了,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開口,專心開著車。
我突然意識到,阿葉要是跟邁克爾一起外出科考,也是坐在我現在的位置。她如此嬌小,所以座位會調得很高。這個聯想讓我鼻子一酸,格外壓抑,隻能扭頭看著車窗外。
我們正在快速遠離城市,進入山野,地勢由平緩變得陡峭,山石嶙峋,群峰突起。車貼著地形,上上下下。車燈一閃一閃,微弱地照亮前路,在濃黑的夜裏如一隻迷途的螢火蟲。
科研穀名副其實,十幾層的大樓倚山穀而建,混凝土做主體,外圍以鋼鐵加固,但已經很老舊了,估計是比蒙星剛被發現時建的。曆經了數百年風沙和潮濕的侵襲,鋼鐵鏽得厲害,有些與兩岸岸坡接駁的地方都出現了裂縫。
時近深夜,山風很大。我們穿上防護服,下了車,夜風拍打在我們身上。我呼吸的是頭盔內供氧泵輸出的氧氣,但仍感覺到了風中的鹹味,一愣,看向西邊。
雖有濃雲聚集,月光還是穿過雲層,微微照亮了這個夜晚。但西邊,是一大團黏稠無比的黑暗,似乎連光線都吞噬了。
金色海。
原來科研穀離金色海海岸不遠,難怪潮濕得這麽嚴重。
我遠眺了好久,邁克爾咳嗽了一聲,我才跟著進了他的宿舍。他收拾出一張床,說:“今晚你睡我這裏,我出去住。”
“阿葉的—”我頓了頓,“阿葉呢?”
邁克爾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抱著一個黑布包裹住的金屬盒子進來,放在桌子上。
我知道盒子裏麵是阿葉的骨灰,一時有些站立不穩。
“骨灰不能過海關,我給你聯係了別的船。你什麽時候走?”
“明天早上。”我的聲音如同夢囈。
“嗯。他們早上會來接你。”邁克爾退出房間,把門合上。
我捧著骨灰盒,坐在床邊。即使已經有過無數次預想,但真的看到鮮活美麗的阿葉變成灰燼,收攏在冰冷的盒子裏,我還是覺得一切都不真實。
“放心,”我把骨灰盒放在臉側,輕聲說,“阿葉,我帶你回家。”
我在**輾轉,試了很多種方法入眠,都沒有效果後,索性起床。這時已經是淩晨,整棟大樓的燈都熄滅了,但我路過一間還亮著的實驗室時,透過窗子,看到了邁克爾落寞的身影。
他獨自坐在實驗室的牆腳,麵無表情,手上拿著啤酒,不時灌一口。他腳邊已經橫七豎八倒了十來個空酒瓶了。
我搖搖頭,離開了大樓。外麵並不冷,便隻戴了麵罩,走到海邊,坐在沙灘上。風很大,吹散了雲,吹得我通體發涼。潮水起伏,有時會舔到我的腳。金色海的海水,在夜裏是溫暖的。
比蒙星有六顆衛星會在夜晚反射恒星的光,但很少人能看到六月淩空的奇景。今晚我也沒有這個運氣,西邊天空垂著三輪月亮,另外三輪被雲遮住了。
月下有一群白鯨,在海和天之間遊弋著,幾頭幼鯨上下追逐,發出悠揚的鯨詠。它們速度不快,在天空中如同一片片風箏,但當它們飛過我頭頂,投下巨大陰影時,我才意識到這是這顆星球上最為龐大的物種。我仰望著它們向東飄去,掠過科研穀,消失在一片黑暗裏。
真好,它們可以飛翔。
可惜人類的狩獵船飛得更快,且無處不在,雲鯨再也飛翔不了多久。
太晚了,我起身回去。邁克爾還在實驗室裏,已經喝醉了,枕著牆壁沉沉入睡,嘴裏在說著什麽,但含混不清。
我扶他回宿舍,把他扔在**,自己也累極了,趴在桌子上。時差帶來的困倦讓我很快入睡,又很早醒來。天還沒亮,我抱著阿葉的骨灰來到大樓頂層,在晨風中等待。
離開房間的時候,邁克爾還在熟睡。我想,我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一艘“鬼三”級飛船懸在樓頂,跳下來一個禿頭大漢和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瘦子。透過呼吸麵罩,我看到瘦子的右眼眶是空的,有些瘮人。他用一隻獨眼上下打量我,問了我的名字,說:“就是你要回地球?”
我在晨風中瑟瑟發抖,連忙點頭。
“邁克爾呢?”
“在裏麵睡著。”
瘦子點點頭,說:“上去吧,找個空位坐著,遠著呢,得好幾天。”見我露出疑惑的目光,繼續道,“我們要去二號港口,那裏有熟人,檢查鬆些。”
我把骨灰盒抱在懷裏,準備登船。
“等等,”禿頭突然攔住我,朝我懷中點了點下巴,“這裏麵裝的是什麽?”
他的手臂比我大腿還粗,**在清晨的寒風中,肌肉虯結,上麵還有一道傷疤。我抬頭與他對視。他冷著臉,說:“怎麽,想惹麻煩?”
獨眼瘦子幹笑兩聲,過來拉開禿子,說:“邁克爾給了錢,管他帶的是什麽,隻要不是炸彈,我們就順路給運回地球。”
禿子哼了一聲,扭頭上了飛船。獨眼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別跟人說這裏麵是骨灰,我們跑偷獵的,迷信得很,最怕晦氣的東西。”
“你怎麽不怕?”
“嗬嗬,比起晦氣,”獨眼笑起來,“我更怕沒錢。”
“鬼三”級的飛船很小,隻有二十幾平方米大,像個扁平的房間。現在,這個房間被數百個金屬桶塞滿了。我彎腰走到角落裏,一屁股坐下來。周圍還有七八個人,也跟我一樣,木然著臉,抱膝而坐。這些都是要偷渡的人,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我不知道,我也不關心。
禿子坐在駕駛位,獨眼則笑嘻嘻地數那些鐵桶,越數臉上笑意越濃,說:“一共三百二十二桶,光頭,這一筆我們要掙瘋了。”
“你都數了十幾遍了。”禿子啟動飛船,專心駕駛,頭也沒轉過來。
“數多少遍都樂意。現在行情好了,雲鯨血漲到了十個聯盟點一斤,一桶就是一百五,這一趟,”他用手指敲著金屬桶壁,算了半天,“能掙四萬多呢。到時候我們一人一半分掉。”
“阿澤的那份呢,你想吞掉?”
“他死都死了,我幫他個忙,幫他把錢花了。”
“不行,要不是他,我們估計早就被那怪物給吞了。他還有家人,拿四成給他那個瞎眼老娘吧。”
“四成太多,一成就夠了。”
“也行。”
瘦子點點頭,又笑嘻嘻地數起來。
我終於明白過來,原來我旁邊這些全是保溫桶,裏麵裝的都是雲鯨的血。
即使遠在地球,我也聽說過雲鯨血的交易。在浩瀚的金色海裏,有一種被稱為“F937”的神奇元素,其單質能抵消重力。現在被廣泛應用的反重力引擎,都是利用了這種元素。F937的獲取,有兩種途徑—一種是直接從海水中萃取,但萃取所需的環境極端苛刻,比蒙星根本達不到,隻有靠高軌空間站抽取海水,在真空零重力實驗室中操作。一千立方米的海水,大概能萃取出十微克的F937單質。另一種方法,便是從雲鯨血中提煉。
雲鯨是一種神奇的生物,剛發現它們時,人們對它們的習性感到既費解又著迷,這種興趣至今還吸引著生物學家前赴後繼地來到比蒙星—其中包括阿葉。
雲鯨出生在遙遠的科爾星海洋裏,每年一度的衛星掠過時,星球引力會被抵消,雲鯨便從海洋裏一躍而起,進入星際空間。它們會在漫長的黃金航線上洄遊,途徑七顆行星,靠張開身上的薄膜獲取加速度,同時躲避神出鬼沒的龍猙獸,直至遊到比蒙星的金色海中,進行第二次蛻變。這條艱辛的航線上,有無數故事發生,無數雲鯨的屍體靜靜漂浮。成功抵達的雲鯨少之又少,蛻變後的雲鯨沒了薄膜,卻能吸收海水中的F937,融入血液,憑此徹底擺脫重力的束縛,遊弋天際,棲於風中,眠於雲間。
而正是這F937含量百萬倍於普通海水的血液,給雲鯨帶來了滅頂之災。人類駕駛著全副武裝的飛船,捕殺雲鯨,用抽水泵抽幹它們的血液。不到百年,比蒙星上的雲鯨被屠得險些滅絕。幸好隨後聯盟把雲鯨列入保護物種,出台了禁獵令,隻供研究,它們的生存狀況才略有緩和。但仍然有不少偷獵者在活動,顯然,我所在的這艘船,目的正是偷獵雲鯨,將其血運到黑市售賣,順便接收我這樣的偷渡客,掙點外快。
從這艘船裏雲鯨血的數量來看,至少有十頭雲鯨被抽成了幹屍。
想到這裏,我耳邊隱隱傳來了昨夜聽到的鯨詠,如幽魂嗚咽。我下意識抱緊阿葉,往角落裏縮了縮。
這個動作救了我一命。
一陣巨大的衝撞襲擊了飛船。我所在的這一側牆壁,被生生撞出了凸起,旁邊一個貼牆睡覺的男人正好被凸起擊中。在這場碰撞中,他的腦袋輸給了金屬,於是,我看到他的頭上綻開了一朵血色的花。
如果不是我剛才縮了頭,這朵花也會在我頭上開出來。
飛船被撞得在空中劇烈翻滾,金屬桶漫天橫飛,有兩個人被當場砸死,我的左腿也被砸中,骨折的聲音在一片混亂中清晰可聞。我緊緊抓住護杠,好歹沒掉進這一片翻滾中,禿頭的反應也很迅速,撞擊的一瞬間趴在操作台上,同時打開了平衡調製器。
飛船兩側的一百七十個製動引擎逆著翻滾的方向開啟,以最大功率運轉,共同抵消撞擊帶來的衝量。
三秒鍾後,飛船穩在空中。
“媽的,是它!”禿子滿臉是血,大吼道,“它一直在跟著我們!”
但沒人回應他。
獨眼歪歪斜斜地躺在座位上,斷裂的操縱杆貫入了他的腹部,而真正的致命傷,是一個金屬罐的撞擊。傷口很詭異,右邊太陽穴凹了進去,像是新開的一隻眼睛。
第二次撞擊轉瞬即至,但這次禿子有了準備,猛地下沉,飛船與那巨大的陰影堪堪滑過。
透過破碎的舷窗,我看到了一頭雲鯨。
一頭憤怒的雲鯨。
我發誓,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把憤怒這種情緒跟雲鯨聯係在一起。在所有的研究報告裏,雲鯨都是溫順的,麵對屠殺隻會逃竄,一邊被抽幹鮮血一邊悲鳴。它們曾經對人類表示友好,當血流得足夠多之後,也僅僅學會了防範。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它們攻擊人類。
我感到呼吸困難,在四周看了一圈,撲過去把骨灰盒搶到懷裏,幸好,它沒有被損壞。然後我戴上了呼吸麵罩。這時,天空中的雲鯨已經滑行到百米外,巨尾一擺,劃過一道弧線,掉轉方向,向飛船俯衝過來。
禿子喊了獨眼幾聲,確信他已經死了,他再回身環顧,滿艙狼藉,金屬桶被撞破,淡金色的雲鯨血淌了一地。偷渡的人大多在撞擊中喪生,隻有我活著,但他的視線掃過我,沒有任何停留,仿佛我跟那些屍體無異。
我從他眼中看出一絲不詳。
“不要啊!”我大喊。
但禿子聽也未聽,眼眶充血,大吼一聲:“你要趕盡殺絕,老子跟你拚了!”他用力按住加速器,飛船“嗡嗡”震動起來,旋即猛向前躥。
“鬼三”級飛船不大,厲害的是機動性,能很快加速到極限。它在三秒內把自己變成了一顆子彈,破風呼嘯。我也在這三秒內撲進了救生艙,按下按鈕,緩衝泡沫立刻充斥了全身。
而那頭雲鯨,絲毫不懼。它的身軀上流滿了金色的血液,像有一個太陽在從它體內噴薄出來。它張嘴嘶吼,四野震動,巨尾如蒲扇般擺動,俯衝過來。越來越近。它是如此巨大,一輪眼睛就高過了我,飛船甚至比不過它的頭。
我聽阿葉說過,當雲鯨難得暴躁時,瞳孔會由白色呈現出罕見的灰色。但現在,我看得清清楚楚,麵前這頭雲鯨的雙眼,是純黑的。
黑得如同夢魘。
下一瞬間,雲鯨與飛船相撞。
救生艙還未彈出,我在緩衝泡沫中天旋地轉,意識迅速流失。昏迷之前,我唯一記得的事情,就是把阿葉的骨灰盒緊緊抱在懷裏。
阿葉離開我的那天,我也是這麽緊緊抱著她的。仿佛再用力一點,阿葉就會被勒進我的懷裏,骨頭相連,血液相融,再也不會離開。
但她不動聲色地,一點一點掙開我的懷抱,後退一步,說:“以後你好好照顧自己。天冷了記得加衣服,餓了要叫外賣,最好自己做著吃。別宅在家裏了,設計是做不完的,多認識別的女生,你去跟她們聊天氣、食物和藝術,她們就會照顧你。”
“我不要她們,我隻要你。”
或許是我可憐兮兮的樣子打動了她,她猶豫了一下,說:“那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幾乎就要答應了,可這時一艘去往天鵝座KP90的飛船升起來了,巨大的引擎轟鳴傳來。我的眼角跳了跳,肩膀下意識地縮起。
阿葉說:“你克服不了飛行恐懼的,而我要去遙遠的比蒙星,每天都要用到飛船。我在空中的時候比踩在地上的時間多,你適應不了。”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哀求道,“再過半年?半年要是我還克服不了,不能跟你一起去,我就讓你走,好不好?”
“我已經給了你五年時間,你還是每次聽到引擎的聲音就會顫抖。你不要勉強,在地球上待著也沒錯,遠航時代之前,人們都是在地球上過完一生的。”
“那你為什麽不能……”
“我說過了,因為,”她打斷我的囁嚅,抬起頭,視線穿過倫敦港獨特的透明穹頂,穿過如螢火蟲般起起落落的飛船,投到了夜幕深處,“因為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呀。”
她的眼裏盈出星星點點的渴望。在我看來,夜空是如此深不可測,但在她眼裏,想必如瑰玉般迷人。我知道她的離去已不可挽回,但還是做了最後的努力,握住她的手,說:“宇宙這麽危險,你要是出事了該怎麽辦呢?”
“不要緊,那是我的歸宿。”她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提起行李,走了幾步,轉頭看見滿臉沮喪的我,笑著說,“那我給你一個任務吧,要是我真的死在群星間了,你就把我的骨灰帶回來,帶回地球。”
說完,她向我揚了揚眉毛:“要記得哦。”她轉身走向登機口,人潮迅速淹沒了她。
那時我伸出手,穹頂的星光落在手指上。我就這樣僵硬了很久,似乎這樣一直伸著,阿葉就會從人群裏又鑽出來,再次擁抱我。但直到人群散去,直到星光斂隱,我都沒有再見到她。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我睜開眼睛,淚水在臉上流淌,模糊了視線。渾身痛楚彌漫,我弓起身子,大口呼吸,過了好一陣子才弄清此時的處境。
救生艙掉在一片荒野裏,已經散架,但緩衝泡沫替我抵消了大部分衝擊。我掙紮著看去,不遠處有一座碩大的山丘。此時已經入夜,四野空曠而黑暗,這說明我至少昏睡了十個比蒙時。我的呼吸麵罩還能用,但定位器出了問題,我全身至少有十幾處傷口,其中包括左腿小腿骨折。我在身上摸了半天,沒發現致命傷口,剛要鬆口氣,又立刻緊張得屏住呼吸—我也沒有摸到骨灰盒。
阿葉不見了。
我發出一聲驚惶慘叫,一下子站起來,隨即又因左腿爆發出的劇痛而摔倒。我用手撐著,在幹硬黑暗的地麵上摸索。
“阿葉,阿葉,我怎麽能失去你,怎麽能辜負你囑托給我的最後一件事?”
但我摸到的,永遠是硬土、枯草,間或有石頭劃破手指。我感覺不到疼痛。摸索了一會兒,眼睛漸漸適應黑暗,隱約見到前方有一團陰影。我湊過去,三隻藍幽幽的眼睛突然張開,像夜空裏突然點燃了三團火焰。我嚇了一跳,手上一軟,又摔在地上—我看到一張毛茸茸的臉上,三隻眼睛在臉盤上均勻鋪開,中間是一張密布著兩圈利牙的口器。眼睛放出的藍光還殘留在牙齒上,流轉泛光,一股腥臭湧出來。
這是三目獸,學名克科爾羅盤尼獸,或者是克科爾肉斑獸—名字很拗口,我沒有記住。要是阿葉在,一定對它的名字脫口而出,並讓我趕緊跑。這種習性暴躁的肉食性動物,最擅長做的事情,就是用外圈牙齒咬住獵物,用內圈牙齒把它們的肉剮下來吞進去。
我不能死在這裏,我要把阿葉找回來!
我兩手撐著,外加一隻腳蹬地,向後拖著身體。三目獸不緊不慢地跟著,三隻眼睛在夜裏閃出藍光,形成了一個詭異的正三角形。
它在試探,在確定我是否落單。它短小但強健的六條腿行在地上時,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退了幾分鍾,我的背部靠到那座山丘,再也無路可退。
三目獸的六條腿全部彎曲,中間大嘴張開,發出嘶嘶聲。它要撲過來了。我在地上摸到一塊石頭,顫巍巍地拿在手裏。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巨大的吼叫,如同颶風從深淵中狂嘯而出,帶著顫音,讓我心膽欲裂,剛抓穩的石頭又丟了。
我轉頭去看,借著夜空露出的星光,看清了這座本來黑黝黝的山丘—這哪裏是山丘,明明是一頭鯨魚!
那頭追蹤飛船並將之撞毀的雲鯨。
此時,它張開了巨嘴,滾雷般的吼聲從那黑暗食道裏奔湧而出,沿著肥大的舌頭,震碎了這個夜晚。三目獸的腿部靈活地反向彎曲,瞬間向後彈跑,嗖的一聲消失在夜色裏。
我也被鯨吼掠起的風吹得歪倒,但倒下之前,瞥見了熟悉的東西。
骨灰盒。
它在雲鯨舌頭右側的下頜處,被幾塊軟骨卡住了,我不顧危險,撲過去,但這時雲鯨閉上了嘴。似乎這一聲吼叫花光了它所有的力氣,它一動不動,在黑夜裏重新恢複了山的姿態。
“張嘴啊,”我努力站起來,但踮起腳也夠不著它的下唇,隻能勉強夠到下顎。它的下顎上長滿了瘤狀凸起,每個都有我的腦袋大,我拍上去感覺軟綿綿的,像某種囊。它無動於衷。
“你張張嘴,把阿葉還給我。”我用石頭去扔雲鯨,試了半天也毫無反應。我累得氣喘籲籲,坐在這頭龐然巨獸麵前,才反應過來我剛才的舉動有多麽可笑。
在雲鯨看來,大概就像一隻螞蟻在拚命用灰塵砸人類的腳一樣。它甚至懶得張嘴吹口氣把我趕走。
再醒過來,天已經亮了。頭頂一輪烈日暴曬,東邊天幕垂著一顆小一點的,南邊還有兩顆。灼熱在皮膚上流淌。
但我不是被熱醒的,而是被餓醒的。
我爬起來,首先去撬雲鯨的嘴,但又是徒勞無功。我這才發現,它身上布滿了可怖的傷口,有的傷口血都凝固了,有的還在冒著金色的血。按禿子的話說,它早先就跟飛船交過手,然後千裏跟蹤,再直接撞毀飛船。就算它有再強的生命力,到此時也撐不住了。我把耳朵貼在它身上,很認真才能聽到它身體裏傳來的細微震動,像是脈搏,又像潮汐。
它還在微弱地呼吸,但應該撐不了多久,昨晚,它還用最後的嘶吼救了我。不過我轉念又想,恐怕也不見得是救我,它如此地恨著人類—多半是巧合,三目獸襲擊我的時候,它正好到了生命的盡頭,隻能對著漆黑夜幕和慘烈世界發出最後的怒吼。
試了一陣,腹中的饑餓更加強烈了,我爬到雲鯨的背上,舉目四眺。
我正好是在荒原的低陷處,周圍像小型盆地一樣漸漸往上斜。我環視一周,發現盆地外散落著飛船的零件。
我爬過去,在零件裏翻找,萬幸找到了一些壓縮食物,狼吞虎咽之後,還發現了幾件散亂的防護服。居然有一件能用,我連忙穿上—比蒙星的大氣層雖然擋住了絕大多數有害的宇宙射線,但肌膚直接**在四輪太陽的暴曬之下,也很危險。
穿上衣服後,我感覺恢複了些力氣,又從零件中找了一塊斷掉的鋼板,斷麵很尖。我用手試了一下,足夠鋒利。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低陷處。太陽更烈了,地麵上的石頭都被曬得灼熱,雲鯨白色的身軀竟散射著陽光。
“大哥,別怪我呀。”我拍了拍雲鯨的下顎,拿起鋼板,“你不把阿葉還給我,我隻能用你和我都不喜歡的辦法了……”
雲鯨沉默著,呼吸斷斷續續。
我咬咬牙,兩手扣住鋼板,閉眼就刺向雲鯨。在刺到它的皮膚之前,我又停下了,算了算位置,從下顎挖要多花很多功夫。按照骨灰盒卡住的地方,最直接的路線應該是從它右眼下側下手挖。
我爬到它背上,這一路,那些密布的傷口更加觸目驚心。尤其是腦袋上那條傷痕,簡直像是被鐵犁犁過一樣,粉色的肉翻開,一些白色的蟲已經開始滋生。
這應該是與飛船對撞造成的。
我暗自歎息,小心爬到它腦袋右側,坐在它的眼皮上。
“對不住了,我知道人類對你們很殘忍,那個禿子和獨眼抽三百多桶血,估計殺了十幾頭鯨,說不定其中有你的親人。但是我沒有在你們身上花過錢,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對對對,我沒有傷害過你們。”我顫巍巍舉起鋼板,斷口上陽光流轉,繼續念叨,“但我一定要把阿葉帶回去的。你不知道,我真的很愛她,雖然沒有留住她,但這是她求我的最後一件事,我一定要完成。你能理解的,是不是?”
它能理解嗎?它不能的,我心裏很清楚,它目睹了所有的殺戮,對於我這樣的種族,隻有仇恨,所以眼睛才會變成完全的黑色。
但無論它能不能理解,這一刀,一定要插下去。“阿葉”,我默念這個名字,“阿葉,阿葉,我帶你回家”。
這時,雲鯨睜了睜眼。它沒有把眼睛全部睜開的力氣,隻是開了一條縫,但這一刻,我看到了它一絲灰白色的瞳仁—不再是黑色了,仿佛它的恨意隨著生命一起在流失殆盡。
這一抹瞳仁露出的神色,我很熟悉。
因為那是阿葉離開我之後,我每次照鏡子時都能看到的眼神。
有些痛楚,有些哀傷。
阿葉離開我的第一天,我覺得生活並沒有什麽改變—除了屋子空了一些,床的麵積大了一些。我依然在家裏幹活兒,用全息投影和光感手套來設計“大風”級飛船的布線和駕駛艙排列。晚上睡覺時,我下意識地去抱右邊,結果手直接落到了床單上。這一瞬間,手指有針紮一樣的痛,但轉瞬即逝。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開始玩遊戲。我化身中世紀的刺客,不停地殺殺殺,餓了就吃冰箱裏的食物。有些是阿葉做的,我把它們倒掉,吃速凍的。我從下午玩到淩晨,育碧的健康係統檢測我的身體已經極度疲勞,於是將我強製下線。
第三天,我一直在沉睡,做了很多夢。夢裏光怪陸離,夢裏沒有阿葉。
第四天,我拉開窗子,陽光迎麵撲來。我打算出去走走,換上了衣服,穿好鞋子,乘電梯下樓。但在樓底的出口處,我渾身顫抖,不敢踏入陽光之中。
第五天,朋友實在忍不住,組了局,拉我出門。他特意叫了個女孩子,挺漂亮,對我的收入很滿意,還能懂我的那些冷笑話。我們聊得很愉快。傍晚時,我送女孩回家,但進她家門之前,一股戰栗襲來,我的腳無論如何邁不進去。“怎麽了?”她回頭看我,手指繞著烏黑發尾。我落荒而逃。
第六天,我在社交網站上把阿葉從黑名單中移除,發現她已經將狀態從“戀愛”改為“單身”。她上傳了最新照片,有一張照片是她和一頭雲鯨的合影,全息影像裏,她笑得格外開心。我伸手去摸,隻有冷冰冰的空氣。
第七天,我縮在陽台的角落裏,在紫羅蘭和玉蘭花中間,嗚咽不已。晚上照鏡子時,我的眼睛勉強能睜開,裏麵一片陰影。就像這頭雲鯨一閃而過的眼神。
這是失戀的標準程序。無論人類怎麽進化,從在地球上爬行到乘飛船遍布宇宙,文明開枝散葉,有些東西從來都沒有更改。
比如失戀,比如同病相憐。
“見鬼了!”我暗罵一聲,把鋼板扔在旁邊,拍拍雲鯨的眼皮,“你他媽快點死,死了我再動手!”
雲鯨渾然不動,但還是傳來若有若無的呼吸。在這樣缺水和流血的情況下,它活不到明天早上,到時我再把骨灰盒挖出來。
但挖出來之後呢?這裏荒無一人,通信係統也壞了,我該怎麽回到人類居住區呢?
我搖搖頭,把這個憂慮拋出腦袋,翻個身躺在了雲鯨背上。
傍晚,四輪太陽垂在天邊,荒野上蒙了一層奇異的瑰紅色,仿佛泛起的霧。空氣有些燥熱,遠處雲很稀薄,也壓得低,在傍晚霞光的侵染下,像一抹紅色的筆輕輕點過。除了太陽,還隱約看得到幾顆衛星的輪廓,其中一個有由隕石帶組成的環,靜靜旋轉。
真是美啊!我在心裏默默讚歎,難怪阿葉會拋開地球的舒適,來到如此荒蕪的星球。
太陽次第沉下,光線一縷縷收進去。我用手枕著後腦勺,右腿平放,左腿屈起,看著四輪斜陽一個個消失,瑰麗的景象漸漸被黑暗吞噬,突然恍惚起來。
“我們真是難兄難弟啊,”我拍了拍身下的雲鯨,“都困在這裏了。”雲鯨依舊無聲無息,有一陣子我都以為它沒有呼吸了,但吹過來一陣風,把灰塵帶進它的鼻腔中,它“吭哧”打了個噴嚏,然後繼續保持著沉默。
一個垂死的人,一頭垂死的鯨,在異星球的黃昏中,等待黑夜的降臨。
與黑夜一同降臨的,還有暴雨。
雨從夜幕中落下來,初時還細小溫潤,很快就狂暴起來了,大滴大滴,打在身上生疼。我坐起來,瞧了瞧天色,雨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於是我從雲鯨背上爬下來,躲到它的顎下。
烏雲集卷,電閃雷鳴,雨越來越大,在腳下都積成了水窪。這裏是個凹地,地勢低,四周的雨水全部匯聚到這裏。按照這趨勢,不到一個比蒙時,水就要漫過我的脖子了。
我剛想離開這裏,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一個黑暗的影子。
三目獸!
它站在凹地邊緣的坡上,渾身被雨水打濕,三隻眼睛更加幽藍,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昨晚被雲鯨嚇走之後,這隻三目獸並沒有放棄,此時趁夜色又來了。但它隻是觀望著,不敢下來,應該是在忌憚雲鯨。
如此那我就不上去了,繼續坐在雲鯨顎下。但水越來越深,漫過我的腰,我不得不站了起來,準備爬到雲鯨背上。
一聲尖銳的嘯叫突然響起,聽得我渾身一顫,牙齒發酸。那是三目獸的嚎叫,在雨夜中遠遠**開。我心裏升起一絲不祥。
果然,這聲嚎叫引來了更多的三目獸。它們在凹地邊站成一圈,藍幽幽的眼睛望著我,兩圈利齒被藍光沾染,像是一個個噩夢。我顫巍巍數了一下,數到二十隻的時候,就停了下來。
它們的目標恐怕不隻是我,還有這頭雲鯨,畢竟是上千噸肉。我扶著雲鯨下顎上的瘤狀凸起,心驚膽戰地想。
最先的那頭三目獸謹慎地從坡上走下來,涉著水,繞雲鯨走了一圈。它眼中的藍光遊移不定,突然上前,一口咬住了雲鯨的側麵,然後立刻跳開。隻這一瞬,雲鯨便被撕下了一塊肉,金色的血流下來。
三目獸仰起頭,雲鯨肉落進它臉中間的口器裏,兩圈牙齒張合著,把肉絞成了碎片。吃完了,雲鯨也一動不動。三目獸再次發出一聲嚎叫,坡上的同伴都邁步而下。
完了完了,我幾乎站立不穩,早知道會葬身在野獸腹中,還不如直接在飛船上被炸死。
這時,我手上傳來了怪異的感覺—雲鯨下顎上的瘤狀凸起漸漸膨脹起來了。我驚訝地看去,沒錯,這些瘤本身隻有我腦袋大小,很快就漲大了四五倍。而同時,地上的水開始變淺,本來已漫至我腰間,隻過了幾秒,就重新下降到我的膝蓋深。
雲鯨在吸水!
三目獸們也被驚到,停止了前進。夜幕上雲層卷過,這個雨夜裏最劇烈的驚雷爆發出來,與此同時,一直沉默的雲鯨張嘴怒吼,威勢更勝雷聲。地上的水在一瞬間被吸得幹幹淨淨。
我在雲鯨張嘴時,猛撲進它嘴裏,向它右邊下顎爬過去。“阿葉,阿葉。”我念著這兩個字,頂住雲鯨怒吼時夾帶著的腥臭的風,撲到骨灰盒前。骨灰盒卡得太緊,我不顧左腿骨折的痛,用腳蹬住雲鯨牆壁似的口腔內側,使出吃奶的勁,終於把骨灰盒拉了出來。
這時,雲鯨閉上了嘴,徹底的黑暗襲來。我向它的食道滑去,還沒進去,冰涼的水又將我包圍。一陣天旋地轉,我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憑著本能抱緊骨灰盒。
是雲鯨在噴水。
我上升了七八米,又摔下來,落在雲鯨背上,驚魂還未定,又感到了一陣搖晃。這次的搖晃,來自雲鯨的身體,它噴出了所有的水後,身體離開了地麵,但離地還沒一米高,就又落了下去。大地震了震。
這一瞬,我流出了眼淚。我爬到它的眼睛中間,用力拍著,聲音嘶啞,吼道:“飛呀,飛起來啊!”
雲鯨睜開眼睛,粗重的呼吸如同喘息。
“你他媽是雲鯨啊,要麽死在海裏,要麽死在天上,不能被這些畜生吃掉啊—飛起來!”
它噴出長長的氣息,鳴聲悠揚,身體再次震動。大雨滂沱之下,這頭鯨飄離地麵,越升越高,突然加速向斜上方飛去。地上的三目獸被震懾住了,在積水中縮成一團,發出膽怯的嗚咽。
“這就對了!”我趴在雲鯨背上,抓緊它眼睛旁的褶皺,淚流滿麵,哈哈大笑,“飛起來了,飛得越高越好!”
它一路衝進雲層,繼續往上,濃雲中有閃電劃過。其中一道枝狀閃電離我們特別近,我嚇得閉上了眼睛。雲鯨擺動尾巴,速度加快,穿過了厚厚的雲層,如躍出海麵,停在了雲海之上。
我睜開眼,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不能呼吸。暴雨雷電在身下遠去,雲海上一片平靜,六輪月亮排成一條線,懸掛天邊,清輝迎麵撲來。
“阿葉,”我把骨灰盒舉起來,“你看到了嗎,我們飛到天上了。我再也不害怕了,我也飛起來了,你看到了嗎?”
對於飛翔,阿葉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迷戀。
盡管她有一雙長腿,但她覺得這是她身上最沒有用的部位,因為她厭惡走路。
“我承認腿在人類進化中的作用,我們從海裏爬到陸地上時,鰭進化成雙腿,這確實是自然的奧妙。但為什麽進化之路就此止住了呢?”她一邊說著,一邊憤憤不平地敲打著自己的腿,“現在,我們已經從陸地飛到了天空,卻依然是靠一雙腿!”
我無言以對,隻是心疼她的腿—那麽修長、白皙,仿佛由古老的玉砌成。
“我們應該飛起來啊,小豆豆,”阿葉叫著她給我起的小名,“我們應該像雲鯨一樣飛起來,在天之下,在雲之上,而不是一步步踩在泥濘的地上。小豆豆,你都不知道我的腳有多疼……”
聽到這句話後,我分外心疼,花了一個月工資給她買了一雙高跟鞋。
那是奢侈品櫃裏最中心的一雙鞋,頂級設計師製作,鑲鑽帶彩,奢華高調。當阿葉從盒子裏拿出它們時,我看到她的臉被照亮了。但我不知道是因為她高興,還是隻是鑽石彩帶的光華照耀。
“傻瓜。”阿葉把鞋放下,“你買這種鞋,我沒地方用啊。”
阿葉是在太空新生物種研究所工作,主要研究雲鯨習性,大部分經費由疆域公司讚助。秋天的時候,疆域公司舉辦慶功晚宴,作為一群工科男女中唯一形象出眾的研究員,阿葉自然要出席。
她一襲盛裝,踩著高跟鞋出門,並叮囑我晚上十一點的時候去接她。
然而,九點半的時候,我就接到了阿葉的電話。外麵下著大雨,我好不容易趕到疆域公司大廈時,看到阿葉站在公交站牌下,一臉沮喪,漏下來的雨水打濕了她的裙擺。她赤腳踩在泥水裏,周圍全是駛過的車輛和藏在黑傘下麵的行色匆匆的人們。
後來我才知道,在舞會上,疆域公司提供了一種透著淡淡金色的飲料。阿葉飲了一小口,口感清涼,入喉卻溫潤。她正好奇是什麽飲料時,一個疆域公司的中層走過來,微笑著同阿葉說話。
“像你這樣漂亮的女孩子,”他輕輕晃著手裏的酒,金色**泛著光澤,“很難想象會一天到晚待在研究所裏。”
阿葉漫不經心地回道:“在實驗室工作也很有趣的。”
“也是,感謝你們的工作。不少外星新物種的研究成果,都能夠被直接商業化。”西裝革履的男人微笑起來,舉起手裏的酒杯,“比如這種酒,你知道裏麵摻了什麽嗎?”
阿葉從他的微笑裏看到了一絲殘忍,還未回話,就聽他繼續說道:“是雲鯨血。你們研究出來的成果:雲鯨血裏的微量F937,配合適當的酒精,不但讓口感更好,也能改善體質。哈哈,當然了,這是不能大規模使用的,但在這樣的高檔酒會上,我們會準備這樣的美酒,以招待尊貴的……”
後麵的話阿葉沒有聽清,因為她感覺到了胃部傳來的抽搐。她強忍著去了衛生間,幹嘔一陣,但什麽都沒有吐出來。於是她給我打了電話,失魂落魄地下樓,下樓時鞋跟斷了,腳被扭傷。
我當時不知道這些,隻覺得心疼,上前抱住了她。她在我懷裏顫抖,小聲哭泣。
離我們一米之外的街道旁,汙水橫流,那雙斷了的高跟鞋被淹沒在水裏。
雲鯨的飛行時高時低,有時高踞雲上,有時它自己鑽進雲中滑行,把我露在雲層的表麵。
那些煙霧般的雲就在手邊,我伸手去摸,雲便被劃得散開,又很快在我身後愈合,像是泛起了漣漪。六輪月亮都垂得很低,又大又圓,看久了會讓我有一種馬上就要飛到月亮上的錯覺。月光在雲上被散射出星星點點,很像海麵上的波光。
或許,對雲鯨來說,雲也是它們的另一種海吧。
我沉浸在美景的震撼中,過了好久才恢複過來,對身下的雲鯨問道:“喂,你要去哪裏啊?要不找個地方放我下來?”
雲鯨當然不會回答我。它如此恨著人類,肯定不會落在人類居住地,而我一直待在城市裏,沒有野外生存能力—更別說荒蕪且布滿危險的比蒙星腹地了。
雲鯨閉上眼睛,睡著了,在雲上穩穩地飄著。我也被一股睡意襲擊,打了個哈欠,躺在它背上,也很快入睡。
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了,雲開雨霽,我們飄在晴朗的天空下。身下已經由荒野變成了森林,比蒙星上的植物都比地球要茂盛,且顏色絢爛。雲鯨飛行了一夜,顯出疲態,開始下降,龐大的身子掠過樹林,壓斷了許多樹枝,一些獸類也被驚走。最後它落在一條河裏。
這河還不及它的身軀寬,潛不下去,它一邊用瘤狀囊吸水,一邊發出哀鳴。
它的聲音充滿了痛苦,我站起來,巡視一圈,才發現它背上的傷口已經潰爛了,肉蟲密布。如果不是有呼吸麵罩,我肯定會聞到讓人欲嘔的腐臭味。
我取下掛在腰間的鋼板,割掉腐肉,把拚命往肉裏鑽的蟲子拽出來。這種蟲子惡心極了,肉色的,肥嘟嘟的,沒有眼睛卻長滿了腳,像是肥大版的豬肉絛蟲和蜈蚣的結合體。如果是平時,我一定會遠離這種惡心的生物,但現在,在這個陌生的星球上,在這樣絕望的處境裏,雲鯨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清理了爛肉和上百條腐蟲後,雲鯨停止了哀鳴,隻吭哧吭哧地呼吸。我則累得渾身是汗,又累又餓,摸遍了全身也沒找到食物,身下的河水也不能喝。我精疲力竭地躺下來,喘著氣,過了好一陣,雲鯨再次起飛,比之前穩了很多。
飛起來吧,我迷迷糊糊地想,飛回地球,帶阿葉回家。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我處於一片昏沉中,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睛時而睜開時而閉上,看天空從明到暗,再到明。這是身體因饑餓做出的應激反應,減少消耗,我屈從於它。
如果不是一陣鯨鳴響起,恐怕我會陷進這種昏沉中,再也醒不來。
我勉強睜開眼,撐起身子,看到這條雲鯨身邊不知何時飛來了十幾條比它小很多的雲鯨。它們簇擁在下方,嗚嗚鳴叫,聲音並不淒厲,卻渾厚,在天地間遠遠傳開。
看它們的體型,恐怕還是未成年的雲鯨。它們隨母親穿過漫長的黃金航線,在星月光輝下遊弋,但來到金色海之後,還未長大,母親就被人類捕殺,隻有鳴叫著在雲海間遊弋。這非常危險,如果遇到捕獵飛船,它們唯一的下場便是死亡。
但好在,它們先遇到了我們。
我身下的雲鯨也昂首嘶鳴,作為回應。這是我跟它在一起這兩天多時間裏,唯一聽到它的鳴叫中帶著溫情的感覺。
小雲鯨們紛紛發出鯨詠,在它周圍上下翻飛。我發現不管它們怎麽飛,都沒有高過我所在的位置。
“嘿,大灰,看不出來,”我艱難地敲了敲雲鯨的腦袋,幹澀的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原來你混得不錯啊,這麽多小弟。”
我第一次見到阿葉時,就在心裏給她取了這個名字—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看到湖邊柳葉搖擺,或許是預見了日後她飄零遠去的結局。
但當她知道我給她取了名字後,鄭重地告訴我,以後不要隨便取名,因為這是一種賦予,賦予其獨有的屬性。所以取了名字,便有了責任。
後來阿葉住到了我家裏,給我的每一個盆栽、每一個電器和每一張桌椅都取了名字。我記得很清楚,電腦叫“方方”,書櫃叫“詹米”,洗衣機叫“滾滾”,臥室的門叫“小黑”,馬桶叫“阿缺”,沙發叫“長腳”……她逐一取完名字後,看著我說:“你就叫‘小豆豆’,因為你喜歡吃豆子。現在這裏每一個物品都被我取了名字,都是我的了,你放心,我會對你們負責,一直照顧你們的。”
但後來比蒙星征召雲鯨研究員時,她義無反顧地報了名。她離開的時候太匆忙,甚至沒有來得及向她的方方、詹米、滾滾、阿缺和長腳道一聲別。
我把骨灰盒放在耳邊,風聲簌簌,像是裏麵傳來了低語。我聽了一會兒,聽不太清,便側過頭,看向四周的小雲鯨們。
雲鯨都通體泛白,如同雲汽凝結,但細看的話還是會發現各不一樣。我閑得無聊,就一一給它們都取了名字,比如兩個鰭特別長的,就叫“大雁”,有條飛得特別快的叫“閃閃”,旁邊那條鯨尾特別短小的,叫作“小短短”……
“嗚!”
一聲慘嘶突然打斷了我的興致,我掙紮著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名叫小短短的小雲鯨被炮彈擊中,卻沒有產生爆炸,而是散出幾十個電極,貼在小短短的背上。炮彈背後有一根線,順著線看過去,雲緩緩散開,露出一直藏在雲後麵的城堡般的飛船。
是“大風三”級別的飛船。
巨大的咚聲從飛船上傳來,是強電壓輸出的聲音。幾乎是同時,小短短渾身一震,停止慘嘶,被電得暈了過去,飄在空中。隨後兩艘“鬼四”飛船射出來,懸在它兩側,探出粗粗的探頭,紮進小短短的身體裏,高壓泵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雲鯨血被抽出來,順著探頭後麵的管道流進飛船裏。
這種泵的功率很大,隻要半個小時,就能把小短短的血完全抽幹。雲鯨沒有了富含F937的血,也就失去了在天空的支撐,會轟然墜地—是的,人類在榨幹它們生命的同時,也剝奪了它們的信仰。
劇痛讓小短短醒了過來,但殘餘的電流依然讓它大部分身體麻痹,掙脫不開。
它擺動短小的尾巴,發出一陣陣的哀鳴,聲音淒慘,像是哀求,又像挽歌。
“停下來啊!”我眼睛都快裂開了,拚起全身力氣大喊,但風太大,吹散了我的呼喊。我隻能用腳剁大灰的背,嘶著嗓子叫道:“快跑啊,還愣著幹什麽!”
從他們的熟稔程度來看,都是專業的盜獵者,這些雲鯨隻怕一頭都逃不掉。
大灰的眼睛開始變濃,蔭翳加深,長鳴一聲,逃竄的小雲鯨們似乎聽到指引,向它這邊會聚過來。然後它猛地向下傾斜,開始下墜,其餘鯨也跟上。
它的下墜讓我猝不及防,一下沒抓穩,從雲鯨背上摔下去。耳畔風聲呼嘯。這下完了,我隻來得及抱緊骨灰盒,閉上眼睛,但意料中的粉身碎骨並沒有到來。
我摔在一片溫暖的海水裏。
金色海。
大灰從荒原起飛,千裏迢迢,原來是要回到這片海裏。就像我千裏迢迢要帶著阿葉回到地球一樣。
大灰和十幾條小雲鯨一頭紮進海水裏,迅速下潛,隻留下一個個漩渦。漩渦差點把我吞噬了,我撲騰著,好容易遊到邊緣,環視海麵,隻有一根根巨型管道散落著,從海麵直升入天空。這是高軌道空間站在抽取海水。除此之外,海麵已經沒有了雲鯨的身影。我暗自鬆了口氣。
“鬼四”飛船們劃出一道弧線,堪堪掠過海麵。有一艘經過我身旁時,我大聲喊,它停了下來。在我許諾給裏麵的駕駛員一千聯盟點後,他放了探爪將我從水裏帶出來。
進了艙室,裏麵隻有駕駛員,他給我丟了一件新防護服、幾瓶水和一塊壓縮餅幹。在我狼吞虎咽的時候,這個臉上有傷疤的高大男人抱著肩膀,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哥們兒,怎麽一個人掉進海裏了?飛船毀了?”
我大口灌水,點點頭。
“那你運氣真好,遇到了我們。剛才我們在追一群雲鯨,媽的,差點就追上了它們了。”他搖搖頭,“不過這群鯨領頭的那個,似乎是鬼眼鯨,抓不到也正常。”
“鬼眼鯨?”我停止吞咽,問道。
駕駛員點點頭,說:“它的眼睛會變黑,像灌了墨一樣。這頭鯨在我們偷獵者中很有名的,我們殺鯨,它殺我們。嘿嘿,厲害著呢,‘刃’級飛船它直接咬在嘴裏,連人帶船吞下去,‘鬼’級的它撞毀了十幾艘,聽說它還搞炸了一艘‘大風’級的,現在它在黑市裏的懸賞已經到了百萬聯盟點了。”
“它為什麽要專門跟你們過不去?”
“聽說它原來是一個鯨群的頭頭,帶著一群鯨穿越黃金航線,來到比蒙星。結果從金色海出來第一次起飛時,被同行發現了。”說到這裏,他露出羨慕的笑容,“那一筆可掙得多啊,五十多頭鯨,據說抽血抽了一天一夜,最後保溫桶都不夠用了,血直接灌進船艙裏,漫到了大腿這麽深。後來賣錢的時候,他們把褲子都脫了—上麵凝固的雲鯨血也值幾個點呢。”他比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臉上的笑容牽動了刀疤,顯得猙獰,“當時就隻有這頭鯨逃走了,它的後代和伴侶全部被殺,就開始報複我們了。說真的,剛才追它時,我還有點兒害怕—對了,隔得近的時候,我好像看到它背上有個什麽東西,你在海裏看到了嗎?”
刀疤衝我眨眨眼,示意我不要說話,對模塊回道:“上麵怎麽樣?”
“沒定位到那群鯨,幸好還是抓到了一頭,等抽完血就回去休息。跑了一夜,早累得不行了。”
“不落空就好。”刀疤點點頭,轉身去操控台啟動飛船。
我的肚子不再饑餓,我的嘴裏也不再幹澀,我摟著骨灰盒,抱緊了,它堅硬的棱角硌到了我的胸口。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刀疤身後,掄起骨灰盒砸向他的後腦勺。
他一聲不響地暈了過去。
我把骨灰盒放在操作台上,輕聲說:“阿葉,原諒我。”
我是從阿葉的社交頁麵上看出端倪的。
阿葉居然連著三天沒有更新狀態,我不停地刷新,漸漸感到一陣不安。“阿葉,阿葉。”我焦躁地念叨著,最後忍不住給她留了言。
但回複我的,是一個叫邁克爾的男人。我點進他的社交頁麵,看到了許多他和阿葉的照片,原來,他就是阿葉的新男友。
他點開了全息視頻通信,我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接通了。
“你好,”他說,“你是小豆豆吧,阿葉經常提到你。”
他也叫她阿葉!我心裏沒來由地冒火,但轉念一想,肯定是阿葉讓他這麽叫的。她遠在光年之外,還用著我給她取的名字,說明她沒有忘了我。我又湧起了一陣甜蜜,急切地問道:“阿葉呢?”
“阿葉,”他頓了頓,“阿葉遇難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阿葉死了。死了三天了。”
“你胡說!怎麽會……不可能!”
邁克爾站在全息影像裏,沉默地看著我,他的視線又冷又悲傷,像是午夜卷起的潮水。他不是在開玩笑,但我拒絕相信,又過了一陣,我張開嘴,但沒發出聲音,於是敲了敲胸膛,沉悶的回聲終於衝開了喉嚨:“阿葉死了?”
“阿葉死了。”
這四個字在我腦袋裏扭成了利刃,一下一下地切割著。阿葉死了,一座火山爆發了,濃煙遮天蔽日;阿葉死了,一場地震襲擊了整個城市,高樓大廈積木般傾倒;阿葉死了,一顆行星從遙遠幽深的宇宙中呼嘯而來,氣勢洶洶地撞擊地球,排山倒海般的衝擊波席卷全球。
我腦袋劇痛,坐倒在地。
邁克爾告訴我,阿葉是為了救雲鯨而死的。她在例行野外考察過後,獨自回科研穀的途中,發現了一群擱淺的雲鯨。
那是七八頭小雲鯨圍著一頭母鯨,母鯨受了嚴重的傷,下腹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血正汩汩流出,將山石染得金黃。它試圖飛起來,但血流得太多,每次堪堪飛起來就摔了下去。小雲鯨們圍繞著它哀鳴。
阿葉當即向科研穀發了消息,請求派人過來支援,但母鯨已經奄奄一息,無法支撐到科研隊兩個小時後的援救。阿葉焦急如焚,私自做了決定—用繩索吊著母鯨,把它運到一公裏外的河流中。
但阿葉聽著四周不絕的悲鳴聲,一咬牙,不顧通信頻道裏邁克爾的阻止,把反重力引擎開到最大功率,搖搖晃晃地吊起母鯨,向河流飛去。小雲鯨們停止鳴叫,緩緩地跟在她們後麵。
阿葉小心操作,短短一公裏,花了半個小時。飛到河流上空時,她鬆開了承重帶,雲鯨墜向河麵。這條河通向金色海,水裏也有F937。
意外也就是在這一刻發生的。
超負荷運行的反重力引擎急劇發熱,熔斷了一塊已經老化的電路板。整個飛車發出幾聲類似咳嗽的聲音,突然失去了動力,也落到了河裏。這一切隻在電光火石間,阿葉沒有來得及從車裏逃出來,河水充斥了整個車廂,她泡在水裏,被撈出來時已經泛白,已經冰涼,已經沒有了呼吸。
“這裏麵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的錯,如果我的語氣強烈一點,她或許會聽我的話,不去救雲鯨。但我當時也想讓她施救,雖然是違規操作……我們都沒有預料到引擎會出意外……”
我已經聽不進邁克爾的話了,呆滯了很久,突然想起阿葉離別時說的話,掙紮著站起來,說:“阿葉呢,你們把她怎麽樣了?”
“阿葉已經死了……”邁克爾的聲音哽了一下。
我使勁搖頭:“我是說—她的屍體呢?”
“我們把她火化了,很快會葬在科研穀對麵的山坡上。”
“不!”我發出一聲嘶吼,“我要把她帶回來!”
邁克爾愣了愣,說:“按照聯盟法律,在比蒙—”
“去他媽的聯盟,我要把阿葉帶回來!這是她說的,如果她客死在群星間,我要把她的骨灰帶回來,埋在柳樹下!”
我的執著和瘋狂嚇到了邁克爾,他考慮了很久,最終答應了。畢竟我是跟阿葉生活過最長時間的人,他得到了阿葉最後的愛,而我也必須執行阿葉最後的承諾。
“但我沒有時間把她送回來,而且,那也是非法的。”邁克爾有些歉意。
我立刻說:“我自己來取!”
我將第一次在無邊無際的宇宙中穿行,飛翔的恐懼會一直折磨我。但一想到阿葉躺在冰冷的骨灰盒裏,我便顧不得害怕。
我一定要把她帶回來,即使跨越星海!
“那群鯨後來怎麽樣了?”我突然問道。
“阿葉遇難的第二天,有人發現了它們,在離金色海隻有一百多英裏的地方。”邁克爾停了一會兒,說,“它們的血被人抽幹了。”
我一直不理解,阿葉為什麽這麽喜歡雲鯨。但現在,在大灰背上飛行了這麽久之後,我終於明白了,因為這種生物,就是她的化身啊!
或許,她並沒有愛過我,或者邁克爾。她真正喜歡的,是恣意翱翔的雲鯨。
我終於意識到,阿葉讓我把她帶回去,隻是安慰我而已。對她來說,登上去往比蒙星的飛船,並不是離開,而是一種歸來。
這裏才是她真正的歸宿。
“刀疤,你還磨蹭個屁!”通信模塊裏的聲音十分不耐煩,我回過神來,盯著操作台。
疆域公司的飛船的操作係統,我都有參與設計,知道聲控操作需要驗證聲紋,但手勢操作不需要。
我的手在操作台上投出的全景模擬影像中移動,飛船隨之啟動,飛到天空中。
小短短還在被抽血,悲鳴聲已經微弱下來了。最多再過十分鍾,它就會被完全抽幹血,墜落在海裏,成為海上浮屍。
“挺住。”我默念道,啟動所有引擎,然後右掌插進全息影像中,繞了一個U形軌跡,又回到我胸前。
飛船嚴格同步了這個動作—它像一柄劍一樣切斷了小短短右側的抽血管,繞過它的頭,又返回來切斷左側管道。雲鯨血的傳輸被中斷,灑在空中,被風吹得很薄,像秋天的金色樹葉。
小短短發出一聲尖嘯,擺動尾巴,向海裏落去。
抽血的那兩艘飛船立刻向下去追,我直接撞了過去,他們閃避開。
這一耽擱,小短短就落得遠了。它的身下是浩瀚無際的金色海,溫暖的海水會重新流進它的血管,治愈它的傷口。
它會再次飛起來。是的,飛起來,沒有任何可以攔得住它的翱翔。
“刀疤,你他媽瘋了!”
“剛才差點害死老子!”
“怎麽回事!回話啊!”
……
通信模塊裏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疑惑,也有人咒罵。我沉默著,抬頭看了看舷窗外,淩晨已至,雖夜色依舊沉暗,但一絲微弱的晨曦在天際露出來。一場黎明正在醞釀著,即將噴薄出來。
“大風”級飛船緩緩下沉,停在離我三十米處,像一個堅不可摧的古老城堡。它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投下更加黑暗的陰影,將我籠罩。幾十艘“鬼”級飛船在它身邊錯落地散開。
這他媽的,我撫摸著骨灰盒,心想,一群偷獵的,搞得跟軍隊對峙一樣,有必要嗎?
“咳咳,”一陣低沉的咳嗽聲響起來,所有的嘈雜都消失了,寂靜持續了幾秒鍾,“刀疤,再給你最後十秒,不回複的話,我們就要強行回收飛船了。”
我的手掌傳來灼熱感:“阿葉,你也支持我的,對吧?”
窗外依舊是黑夜,我眯著眼睛看,那抹晨曦太微弱了,似乎隨時會被黑暗碾斷。天什麽時候亮呢?
“……七,六,五……”倒數聲不疾不徐。
天際似乎閃了一下,黑暗沒有那麽濃了,天幕呈現出一種黛藍色。
“……三,二—”通信模塊裏的聲音突然頓了頓,出現了一絲慌張,“媽的,那是什麽!”
“是……雲鯨?”有人結結巴巴地說。
“不可能!”另一人驚疑道,“怎麽可能有這麽多?”
“真的是雲鯨,天哪!”
我掉轉飛船,看到身後的景象時,眼睛頓時湧出熱淚。“阿葉,你一定要看看,”我抱起骨灰盒,湊到舷窗前,喃喃道,“你看到了嗎?”
在我們麵前,數不清的雲鯨懸停著,幾百頭,不,恐怕有上千頭了。它們有大有小,高高低低,大灰排在最前頭,而比它個頭還大的也有好幾頭,沉默地飄在空中,與偷盜者的飛船對峙。
晨曦終於從天際突破進來,像一柄劍一樣刺穿了重重黑暗。金黃的光輝侵染在每一頭鯨身上,從鯨尾到鯨頭,像是給它們披上了一件件黃金鎧甲。
大灰張嘴嘶吼,所有的雲鯨都吼了起來。水麵被震得泛起波浪,夜晚碎了、退了,我捂著耳朵,淚流滿麵。
即使是堡壘一樣的“大風”級戰艦,麵對這樣的雲鯨,也沒有絲毫勝算。他們慢慢後退,退到安全距離以外後,再轉過方向,噴出一道道離子束,很快就消失了。
於是,隻有我還留在海麵上了。
大灰飛到飛船下麵,“嗡嗡”叫著,我穿上宇航服,從飛船上跳下去。大灰接住了我,長鳴一聲,陡然加速,其餘鯨也跟上來,衝向東邊那兩輪正在升起的太陽。
長夜已逝,黎明漸至。燦爛的晨光灑在海麵上,伴隨著波浪,聚散離合,如魚鱗般泛起。太陽升得高了些,像在融化。光太烈了,我的眼睛有些睜不開,於是低下頭,把骨灰盒打開。
“阿葉,接下來的路,”我低聲說,“我就要一個人走了。謝謝你的陪伴。”
我把盒子橫著,在空中劃過一道軌跡,骨灰撒了出來,撒成一蓬泛起的白霧。
“阿葉,飛起來吧!飛起來了就不要再落下去!”
仿佛聽到了我的呼喚,一陣晨風突然刮起來,烈烈呼嘯。本來快要落下的骨灰被風托起,越升越高,無處不在。這一刻,我的阿葉是晨風,是朝陽,是金色海浩瀚無邊的波浪。她終於完全融化在了這顆星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