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在鏡中

文/陳楸帆

望向鏡中,深呼吸,刮掉臉上邋遢的胡楂兒,你沒問題的。穆先明反複告訴自己。

上午十點半他要出席一個葬禮,需要深色正裝和領帶,他將回顧逝者簡短的一生,播放一段歡快的生日派對視頻,隨著牧師祈禱,感謝來賓,最後,伴著管風琴奏出的讚美詩,看棺蓋緩緩合上。

裏麵躺著一位將滿十五周歲的慘白少年,原本周五是他的生日,穆先明為他準備的禮物昨天剛剛運到,一套複刻版的96-97賽季曼聯球衣,如今隻能靜靜疊在少年胸前,鮮紅得刺眼。

穆別璟,他的兒子,死於一場意外的高空失足跌墜。他的麵孔被一張象牙白的塑膠麵具所覆蓋,化妝師為難地說:“縫合的傷口很難掩飾得毫無破綻,從左耳到下頜的穿刺性骨折。”穆先明點點頭,就給他戴上他最喜歡的麵具吧。

那是V字仇殺隊裏V的笑臉。

葬禮上,為數不多的親友似乎都在期盼著某位人物的出席。“她不會出現的。”穆先明心裏清楚,不是他不願意她來,而是不敢告訴她。兩年前的離婚訴訟讓全家精疲力竭,最終,別璟的母親終於放手,不再堅持把兒子帶到遙遠的大洋彼岸,為了實現那個虛無縹緲的夢想。

“好好照顧他。”簽字前,她盯著穆先明,一字一頓地說,“別讓我恨你”。

“別讓我恨你,別讓我恨你別……”那句話在他腦海裏不斷重複,好幾次打斷他原先組織好的發言。他站在那裏,陽光透過教堂頂部的鑲嵌玻璃畫,像給冰冷屍體披上斑斕彩衣,來賓們眼圈通紅,投來飽含同情的眼神。深呼吸,繼續。

那些鮮豔的片段,在屏幕上躍動,恍惚間他竟然覺得陌生,那是別璟十二歲生日的視頻,那時的他單純樂觀如一隻白色小鹿,無法遏製對世界的好奇,每個笑容、每個動作都用盡全身力氣,似乎要把一切都擁入懷中。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兒子如此暢快無拘的笑臉。

“謝謝爸爸!”那個男孩拿著最新款的AR眼鏡,尖叫著朝攝像機撲來,鏡頭一陣搖晃後,定格在清爽的秋日晴空。

穆先明麵無表情地聽完牧師的悼詞,伴著電子合成器空洞的管風琴旋律,棺蓋緩緩合上,帶著諷刺笑容的麵具消失在黑暗中,親友包裹在剪裁得體的黑色套裝中排隊走來,握手,節哀,點點頭,他什麽都看不清楚,像個機器人般麻木地執行著指令。

他真堅強。他似乎聽見人群裏有人小聲議論。

遺體被送進冷凍櫃,安排在三天後火化。穆先明回到家中,他努力回避所有帶著兒子生活痕跡的物件,獎杯、照片、海報、隨處堆放的光盤與雜誌……那種少年的氣息。他看到了桌上擺放了許多天的包裹,來自警察局。拆開,撕掉重重包裹的塑料防撞泡沫,那件破碎的玩具終於暴露在日光下。

那是別璟的AR眼鏡,死亡現場的遺物,曾經的生日禮物,碎裂的視網膜顯示屏黯淡如鏡,映射出穆先明錯位的五官,精致的曲度外殼早已扭曲,像是遭受重創的肢體,安靜地躺在桌麵,像塊墓碑。

穆先明艱難維持的堤防在這件冰冷機械前完全崩潰,他無聲痛哭,淚水滴落,猛烈抽噎幾近窒息,他渾身顫抖無力,憤怒地將眼鏡摔向房間角落,又發瘋似的撿回,像條喪失理智的巴甫洛夫的狗。

他忘我地撫摸著那台機器,指尖沿著碳纖維外殼所有崎嶇變形的邊緣滑動,似乎其中囚禁著他兒子迷失的魂魄,似乎隻要打開它,穆別璟便能起死回生,又或者是啟動了扭轉時空的秘密隧道。

“為什麽?”穆先明所有僅存的理智被這三個字像癌細胞般無限增殖,牢牢占據。他所需要的,隻是一個答案。但隱隱地,他似乎已經知道了答案。

遊戲的名字叫作“鏡麵行走”。

穆先明從警方的調查報告中得知,兒子墜樓時正沉浸於遊戲中。他求助於AR眼鏡公司試圖修複機器,回到當時的遊戲界麵,工作人員卻嗤之以鼻,隻要通過記憶卡內的數據備份,你就可以通過任何設備登入穆別璟的遊戲賬戶,讀取進度。

穆先明對於這些高科技一無所知,他自己還在使用最老式的物理鍵盤手機,還不是QWERTY全鍵盤的那種。

為此,兒子曾經無數次地軟磨硬泡,希望他換成新款的智能手機。可他總是窘迫地笑笑,說用不慣。

畢竟他隻是個機械修理工,對於看得見摸得著的齒輪、軸承、螺釘和沾滿油汙的金屬扳手,他心裏踏實、有底。可藏在那精致一體成型盒子裏的電子信號、應用軟件和通信協議,如同幽靈般,讓他感覺恐慌,就像身陷流沙池裏,有勁使不上,想叫叫不出。

就像他對兒子的愛。

他從兒子失望的眼神中讀出許多東西,那眼神仿佛在說,“難怪媽媽要離開你”。每當想到這裏,他的心裏就過了電似的一陣抽疼。

穆先明努力回避那段記憶,把注意力集中到遊戲說明上來。

相信許多人有過這樣的童年記憶,拿一麵鏡子在自己身前,鏡麵水平向上,你凝視鏡中,仿佛行走於天花板、路燈、樹梢和藍天白雲間,那種輕微的眩暈和步步驚心的感覺令人懷念。

SC公司推出的“鏡麵行走?”遊戲專門為iOS及Android係統AR眼鏡設計,巧妙地運用了雙攝像頭配置及重力感應裝置,當您將它戴在頭上,它便將上下攝像頭影像疊加渲染,製造出一種猶如在高反射率玻璃鏡麵上行走的驚人體驗。

他皺了皺眉,努力理解這些科技術語背後的含義。

遊戲規則非常簡單,隻要您走過足夠長的距離,或者獲取足夠高的分數,便可以進入下一輪。但它又不是那麽簡單。遊戲的巧妙之處在於它插入了電子地圖的地形數據,並通過箭頭指示引導你的行走方向,你可能在一片貌似平坦的鏡麵上失足踏空(現實中的下降階梯,安全係數為5),重力感應便會相應扣除生命值,直到遊戲完結。這是一個與幻覺對抗的遊戲,你需要戰勝視覺與身體之間信號差異所帶來的本能恐懼,挑戰自我。

盒子是得分關鍵,如同瑪利奧兄弟裏麵的蘑菇和金幣。在本遊戲中,盒子會隨時出現在你的腳下,你隻要在限定時間內(動作要快!)雙腳同時踩踏,便可得分或者獲得道具。當然,盒子也有可能是陷阱,流沙或者荊棘叢,你需要按指示快速搖晃頭部、旋轉或揮舞操控手柄以逃出險境。

不時會有巨大的虛擬怪物出沒在你周圍的AR環境中,你需要運用智慧、勇氣和道具去戰勝它們,不被攻擊或者吃掉。

本版本遊戲(v2.3.415)共有9大關、36小關,並額外附贈“無限回廊”隱藏關卡。

他完全不明白這些文字在說什麽。

如果兒子在這裏,他或許能解釋給自己聽,或許還會親身演示。可穆先明手裏隻有一件冰冷的黑色眼鏡,照出孤零零的自己。他決定試試,戴上墨鏡,眼前出現一個懸浮的綠色按鈕,不停放大縮小,像是在呼吸。他選擇按下“測試關卡”。

AR眼鏡的黑色鏡片似乎突然變成一個中空的框,透過屏幕,他看到了自己的雙腳,但又有些異樣,腳下踩的並不是地板,而是天花板。穆先明突然一陣眩暈,他看到自己的腦袋從雙腳間探出,就像站在一麵無比巨大的鏡子上低頭俯視。

他開始緩慢地行走,不時撞上在視野中並不存在的茶幾和椅子,但卻又無法控製自己繞開本應在頭頂的吊燈,那種感覺,無比怪異。不時還有一些動畫小怪物從他身邊跑過,發出十分逼真的立體音效。

一個3D動畫的褐色盒子出現在他右前方,微微浮動,他想起遊戲說明,小心翼翼地起跳,雙腳踩踏,一聲清脆的電子音效,幾個金幣蹦出,消失,屏幕上顯示出“+300”的字樣。

“也沒有想象中的難嘛。”他緊張地笑笑,繼續按箭頭指示的方向前進。

穆先明越來越熟練地跳著盒子,吃著金幣,一路穿過客廳、過道、玄關,遊戲提示他打開大門,他猶豫了片刻,一種無法抵擋的**迫使他伸出手,突如其來的光亮擾動了視野,但隨即智能感光係統便調整了色溫和色差。

屏幕裏出現了一連串的盒子,排成一條長龍出現在他腳下,伸向前方。這個中年男子像是暫時忘卻了喪子之痛,恢複了青春般麵色潮紅地向前躍去。

屏幕顯示,地麵突然升起一個斜坡,一溜金幣閃爍著虛假的光芒同步自轉著,形成一道向上的金色階梯。

穆先明覺得腦子裏的某個部位一下子興奮了起來,幾乎喪失理智般抬腿就要踩將上去,但數十年固化的身體記憶代替了他的大腦,在落腳的一瞬間,他整個身體僵硬了。視線越過AR眼鏡鏡框,望向真實世界,一股寒意如蜘蛛般爬上他的頸背。

腳下並非是一道向上的斜坡,而是向下的階梯。他在遊戲界麵中所看到的,是上一層樓梯底部的鏡像。穆先明無法相信,自己走了幾十年的樓梯,竟然被一個小小的電子花招欺瞞眼睛,誘騙神經。

倘若真的踩落去,也許就能見到自己的兒子了吧,他竟然無法遏製自己這個荒謬的想法。

想起穆別璟死時的慘狀,他的心又針錐般痛起來。

現在他選擇相信,兒子的死絕非一場意外。

了解得愈多,穆先明便愈加憤怒。

2022年12月21日,一群末日信徒試圖通過“鏡麵行走”遊戲尋找到方舟所在位置,途中脫水,造成1人死亡。

2023年7月14日,12名玩家在舊金山金門大橋因參與破解版“鏡麵行走”挑戰遊戲造成墮橋意外,7死5終身殘疾。

2024年1月26日,深圳一名玩家使用耳蝸平衡幹擾器模擬行走於亞洲第一高樓前海金融中心外牆,回程途中因踏中陷阱盒子,造成腎上腺素過度分泌導致心髒過載身亡。

盡管遊戲開發方SC公司在免責聲明中言之鑿鑿地宣稱:任何以“鏡麵行走?”名義組織的線上/線下俱樂部、討論組、活動團體均與本公司無關,其活動產生的一切後果及法律責任均自負;任何使用暴力破解版本“鏡麵行走?”及非官方認證配件(包括但不局限於AR眼鏡、耳蝸平衡幹擾器、體感裝置等)的玩家,其產生的一切後果自負,與本公司無關。可仍然有數目眾多的遊戲者及受害者家屬認為,這是一款引人上癮的死亡遊戲,開發公司應該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社會責任。

他已經記不清兒子是什麽時候開始迷戀這款遊戲的了,在他的記憶中,兒子的形象仍然停留在那個熱愛運動的足球小將階段。每天放學後,不玩到天黑一身泥巴一身汗絕不回家,然後他奶奶就會大呼小叫地發現孫子腿上各種青紫色的傷痕。

那是存在於現實位麵的穆別璟,時間的張力已經將那個兒子的軌跡遠遠拉開,遙不可及。

那是穆先明永遠趕不上的步伐,就像他與這個時代的距離,就像他與妻子的距離。

他和妻子是在廠裏認識的,當時他倆都是剛工作不久的工人,初級技師,戀愛不久後便結婚了,當時他們的婚事被當成工人家庭的模範。在沙與水般流逝的時間中,唯一不變的隻有變化本身。

妻子懷孕了,脫產上了夜校,學習外語及高等機械維修理論。生下別璟後,妻子考取了高級工程師資格證書,被廠裏提升為高工,她不再需要搞髒自己的雙手,隻需要用筆、尺和圓規在紙上畫出精確複雜的圖樣。那些圖紙,穆先明從來沒有看懂過,盡管他趁妻子休息時,一再努力地用放大鏡逐格琢磨。但他沒有絲毫頭緒。

他曾經以為妻子和自己是門當戶對,他錯了。穆先明更加努力地投入工作,試圖用時間與精力的投入來彌補那道看不見的縫隙,他連年被評為勞動模範、車間標兵,職稱也升到了資深技師。

妻子一邊照顧著別璟,一邊進修計算機相關課程,她已經不再需要紙和筆,隻需要敲敲鍵盤,動動鼠標,屏幕上便會出現迷宮般的結構和電路。

真是瘋了。穆先明曾經在酒後對工友們傾訴:“我拚死拚活加班加點,賺的卻還比不上她一張圖紙的零頭。”工友們哄笑著說:“得啦,你就別得了便宜又賣乖了。”

由於謠言甚囂塵上,妻子隻好跳槽到另一家更大的公司,別璟斷了奶,由他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輪流帶著,穆先明見到妻子的機會更少了。曾經有那麽幾次,離婚的念頭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可僅僅隻是一瞬:她並沒有對不起我,而且,她賺的比我多得多,一家老小都靠她養活,別璟要上最好的學校,用最好的東西,我給不了。

他以為隨著兒子的長大,這種不安的情緒會漸漸平息。但他又錯了。

穆別璟9歲那年,妻子已經不滿足於在國內的發展,她申請了幾所美國大學的MBA學位。

“你要去打籃球?”穆先明還記得自己當時這樣質問妻子。

妻子抱歉地笑了笑,搖搖頭,並不做任何解釋。那眼神中仿佛在說:“我倆之間的裂縫已經深得無法用語言來彌合。”

之後的事情變得順理成章,妻子拋下兒子和自己,遠赴美國進修兩年。除了每年兩個假期和偶爾的視頻電話,在穆先明眼中,妻子已經變成好萊塢電影裏的人,無法理解,無法溝通,隻能客套地拉幾句家常,甚至還比不上隔壁大媽來得親近。

妻子回國後便說要帶兒子出去,穆先明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一開始他們趁兒子不在家的時候吵,後來又卷入了兩家老人,到後來,鄰居親戚都來打聽八卦。可兒子仍然像沒事人一樣,上學回家,叫爹叫媽,穆先明看不出來,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假裝。

妻子的理由無可辯駁,她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環境和教育條件。

“可你這當媽的管過他嗎?關心過他嗎?”穆先明憤怒地控訴。

“我不想讓兒子長大了像你一樣。”妻子嗓門不大,卻字字鋒利,像刀子般插進穆先明心口。

最後他們終於達成協議,讓孩子自己選擇跟誰,就在他剛過完十二歲生日的那個晚上。

穆先明至今不知道兒子到底是怎麽想的,都說兒子跟媽親,而且還是個有錢的親娘,能給他買這世界上任何的玩具和書本,帶他去看他爸這輩子都不可能見識到的風景。可他竟然留了下來,穆先明隻能解釋為,孩子跟自己待的時間長,跟爹更親一些。

他隻知道,妻子撕破臉不認賬了,於是離婚官司又打了一年。

一切都像場遙遠得不真實的破碎夢境。

穆先明發現了兒子遊戲賬號中的一些隱藏日誌。這些日誌原本是供遊戲者記錄進度,分享經驗之用,但也可以自由創建、加密。他發現了一個叫作“MXM”的日誌文件,心頭一陣慌亂,那是他工卡的前三位字母,代表“穆先明”的姓名縮寫。

界麵提示他輸入六位密碼,他試了兒子、自己甚至妻子的生日,兒子的英文名,曾經養過的哈士奇名字,兒子喜歡的書名、電影名、明星生日,均告失敗。

他發現有五個關卡的日誌都以一個冪數命名:61、43、73、73、63,疑心這就是密碼,但無論他嚐試輸入底數、指數還是冪值,並用窮盡法補完最後一個數,始終返回密碼錯誤。穆先明找不到頭緒,或許關鍵就在兒子喪命的那一個未完成關卡。

回放日誌,AR眼鏡上出現了一對小小的球鞋,接著,是穆別璟那張蒼白的麵孔,似乎正從鏡子的另一麵看著穆先明,他全身猛地一顫,把屏幕挪近,想把兒子看得更清楚些,卻隻看到自己蒼老的臉,在陽光的作用下,半透明地重疊在兒子的臉上,那五官的輪廓如此相似,仿佛這是一麵魔鏡,能夠倒轉時光,讓人重返青春。

他的手指滑過兒子那模糊的表情,畫麵開始震顫,向前移動,不時夾帶著穆別璟的講解,什麽地方應該注意,什麽地方應該提前起跳,什麽地方幹脆放棄金幣。兒子的聲音淡漠而不帶任何情緒波動,似乎隻是照本宣科,有幾個瞬間穆先明甚至產生了這樣的錯覺,這並不是他的兒子,而是來自某種人工合成的電子聲。

回放中不時會出現一些字幕注釋,與畫麵無關,似乎是摘抄自書本。

自石器時代便停止進化的大腦習慣於相信,眼睛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身體。但這種對於身體邊界的古老感知,可以輕易地被超越我們進化水平的技術力量所迷惑。

他怎麽也無法相信這些艱深句子是出自十五歲的兒子之手。

穆別璟行走在天上,行走在高大金黃的樹梢間,行走在藍天白雲及日光的暈照裏,行走在風裏,行走在鋼筋混凝土森林和巨大閃亮的玻璃幕牆間。他長發飄飄,在路燈上跳躍,又偶爾停靠在高壓電線構成的幾何線段,如同音符,鳥兒和飛機從他腳下飛過,像忙碌的蟻群。他走過黎明,走過黃昏,走入華燈初上的夜晚,然後直到城市璀璨的帷幕落下,沉入後台的無邊黑暗。

穆先明就像附身其上的鬼魂,隔著距離窺探這一段段旅程,似乎死去的是他,而不是他兒子。他感覺眩暈,卻又深深著迷,一種靈魂出竅的幻覺。

我們對自身的感覺取決於眼睛在哪兒。從第一人身的角度來講,多元感知與動態信號的契合,足以建立起對自身身體完全的支配感。而不像傳統教科書所強調的,身體的感覺是來自肌肉、關節和皮膚的傳入信號產生的直接結果。

這讓穆先明回想起當年偷看妻子圖紙時的感覺,他和她身處兩個世界,一道看不見的牆橫亙其間,彼此對話,努力表達,卻無法理解對方,一座理解力的巴別塔。他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這堵牆同樣存在於他和兒子之間,也許妻子是對的,也許兒子本不會死。

“也許,是我害死了他。”這句咒語開始在穆先明的腦子裏循環播放起來,無法擺脫。

眼前的世界開始抖動起來,恍惚間,他竟然來到了兒子發生意外的現場,一座修建中的鋼結構大廈,赭紅色的鋼架如同某種巨鳥的巢穴般錯綜複雜,在他看來,那顏色如血般刺眼。穆先明站在工地裏,努力不去回想當天的情形,泥沙地裏濺開的深色血跡,刺穿皮膚的森白斷骨,兒子的臉,那張像從碎裂鏡子中照出的臉,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噩夢中。

他深深吸了口氣,走進運送工人的升降電梯。

13層,電梯一顫停住,鐵絲網護欄打開,凜冽的高空寒風吹透他的背脊。

新加的彈性保護網如一層筋膜,薄薄地從肋骨般的鋼架展開,邊緣融入空曠的城市天際線,那裏,太陽正掙脫汙濁霧霾的束縛,努力西沉。幾名工人正在電焊作業,閃亮的金屬碎屑如煙火噴濺,零星消失在模糊的深淵中。他想象著兒子的身體在半空中飄浮、旋轉、撞擊,徒勞地與重力抗爭,最後在堅硬的大地上化為碎片。

發現屍體的人說,穆別璟的長發被風吹起,在黏稠的血泊中如同一蓬蒿草拂動,像是靈魂從軀殼中徐徐蒸騰。

他打了個冷噤,手中的操控杆像是有感應般震顫起來,遊戲界麵提示,他已經來到上次遊戲關卡的中止點。是否繼續?他的手指猶疑著,點下。

鏡框中的渲染畫麵如波浪般鋪開,覆蓋掉真實世界的所見,他的腳下仍是猩紅的鋼構,隻是防護網消失了,穿越胸腔般複雜交錯的骨架,深穀中的水泥工地被天空所代替,他將行走於頭頂上的道路,繼續兒子的征途。

白雲在腳底流淌,風搖撼著身體,穆先明顫抖,跳躍,躲避陷阱與空中怪獸的火焰襲擊,原先的膽戰心驚逐漸平複,似乎動作的並不是他本人,而隻是一具由他遙控的肉體傀儡。離體感。穆別璟曾注釋道。他越走越快,繞過樹幹般的支撐柱,輕盈地踏上虛擬盒子,賺取清脆的金幣積分。飆升的腎上腺素刺激他的心髒,猛烈撞擊胸腔,他皮膚發燙,微微冒汗,一種久違的興奮感在體內狂野躥動,如重返青春年少。他終於明白這個遊戲為何如此火爆。

一道黑影從遠處切近,巨大的蜂黃色機械吊臂,懸掛著一截灰黑鋼架,在穆先明看來,卻像是飛行的鋼架牽引著吊臂從天空緩緩旋入,空間的相對位置感迅速變幻,他微微眩暈,突然看見前方指示一條旁逸斜出的岔道,伸向終點。他毫不猶豫地邁去。

一聲怒吼,穆先明隻感覺背後什麽力量把自己拽住,但他的腿已經邁出,身體失去了重心,晃動中視線掠過遊戲界麵,腳下空空****,十三層樓高的真實峭壁下,是鐵鏽色的大地和蟲豸般的工人,重力毫不猶豫地拖扯他的肢體往下墜落。他臉色煞白,張了張口,卻什麽都沒喊出來。完了,他想。背後那股力量突然改變了方向,將他往側麵一推。

AR眼鏡飛脫而出,卻沒有自由落體,與他的身體一道,被柔軟的保護網包裹,在半空中上下甩動緩衝,如同果凍上蹦跳的糖粒。穆先明全身癱軟,炫目的日光打在臉上,那岔道從他頭頂伸出,像一條斷橋指向天空深處。

一張怒氣衝衝的黝黑臉龐出現在他的視野中,戴著護目鏡的焊接工。

穆先明虛弱地道歉,他甚至聽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麽。

他的左褲兜突然有節奏地震動起來,手機響了,一個越洋號碼。穆先明躺在半空,就在陽光裏那麽舉著手機,不接,也不作聲,似乎與那位工人隔空對峙,一出象征主義的默劇。直到他瞪大雙眼,像是從這款使用多年的舊手機上發現了驚天秘密。

選擇英文輸入法,在舊式鍵盤上按1次6,3次4,3次7,3次7,3次6,穆先明得到了五個英文字母:M、I、R、R、O。

這是兒子特別為他準備的密碼。一個時代的落伍者所能發現的微小秘密。

他不懂英文,他還需要最後一個字母。正當穆先明準備把26個字母都嚐試一遍時,他想起了遊戲界麵上的鮮豔名稱—“MIRROR WALKER”。

Mirror。鏡子。

他迫不及待地打開名為“MXM”的加密日誌。

日色漸濃,給鋼結構鍍上金紅,巨大的網格黑影斜斜地投射到大地上,與雕版蝕刻般的建築、樹木和人組合成一幅複雜而淡漠的康定斯基式作品,就像妻子當年筆下的圖紙,帶著神秘莫測與不可理解的距離感。

“嗨,爸。”兒子在鏡子那頭對他說,帶著拘謹的笑,“好久不見。”

穆先明的眼淚一下湧出眼眶。

兒子走著,畫麵搖晃著,他的頭發在風裏如細柳浮動,輪廓柔和得不像個男孩子,依然是那種淡淡的口吻,日誌似乎由許多片段拚接成,背景、光線、聲音條件不斷變化,像一條破碎的MV,隻是沒有音樂。

他說:“我總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雖然我們流著相同的血,卻像說著不同的語言。”

他說:“你就像那些鏡麵恐懼症患者,以為現實世界就是經過偽裝的巨大鏡麵,害怕獨自行走,害怕鏡子,害怕一切改變,害怕新的生活。”

他說:“爸,你應該過得更勇敢。”

穆先明坐在夕照中,聽著兒子斷斷續續的話語,每聽一句,便在心裏回一句,就像是父子在聊天,這樣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現在,他要用虛擬程序,來彌補真實回憶。沒有怨恨,沒有叛逆,穆別璟甚至認為離婚是對雙方最好的選擇。時代變了,他說:“我們是老得很快的一代人,在你和媽媽還在為我擔心的時候,我已經老得足夠去承受這些,我擔心的是你,爸。你甚至舍不得換掉媽給你買的電話。”

穆先明笑了,搖搖頭,淚水凝結成閃亮的痕跡,跨過眼角的皺紋。他從那麵鏡子裏看見自己,沐浴在一片金色光芒中,兒子的形象變得稀薄,如同遙遠群山的淡影,那是他所不了解的穆別璟,全新一代的人類,他們的情感交流方式已經全然不同,遊戲不再僅僅是遊戲,對於他們來說,那就是生活。而對穆先明來說,記憶中的生活才是生活。

影像變得模糊,清晰,複又模糊,手機規律的震動經由身體,傳遞到手臂,鏡子裏的世界,在顫抖中分崩離析。

兒子說:“選擇留下來,是因為媽媽擁有的太多,而你,隻有我。”

“但你不能隻有我,你有你的世界。”

穆先明深深吸了口氣,麵對暮色中這座溫暖的鋼鐵孤堡,手指一滑,鏡子重又恢複成堅不透光的黑冰,他把手機舉到耳邊,接通電話,等待那來自陌生世界的熟悉聲音響起:

“……我數三下,然後你會醒來,三、二、一……”

“……抱歉,你還是沒能通過測試。”

頭盔抬起,穆先明頓時感覺四周變得明亮起來,身下牙科檢查般的自動座椅豎起椅背,他看見了對麵坐著醫師模樣的白衣女子,正在往平板上輸入什麽。

“為什麽?”穆先明憤怒地想要起身,卻發現四肢被牢牢捆綁在座椅上,“我已經按你所說的去做了!”

“你的頭腦也許是,可你的心,很頑固。”女醫師微微躬身,意欲離開。

“這違反法律!我要上訴!我沒有病,我要出去!”穆先明瘋狂地掙紮著,椅子在身下吱呀亂響。

“住口!”白衣女子突然變得嚴肅,她走近,怒視著穆先明的雙眼,直到他恢複平靜,畏縮地垂下眼瞼,“由於你的過失害死了三條人命,要不是辯方律師的有力證據,證明你因為兒子的死導致精神異常,你早該在牢裏蹲一輩子了。在你完全康複之前,我們絕不可能放你出去。法律不允許,死者家屬更不會答應。”

“可我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男子痛苦地抽泣起來,“……我控製不了自己的夢……”

“可隻有在夢裏,才是最真實的你。”醫師口氣軟下,帶著幾分憐憫說,“既然你在夢裏為自己造了這麽一麵哈哈鏡,也隻能在夢裏將它打碎。”

“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來證明你的精神創傷不是永久性的,我會幫你安排時間。保重。”

白衣女子消失在門口,取而代之的是兩名全身製服的彪形大漢。

穆先明木然地坐在潔白的房間中,靠在用特殊材料填充的軟牆上,他無法相信,那麽漫長而栩栩如生的夢境,竟然隻過去了短短二十分鍾。他們說,“這就是夢對時間產生的凝縮作用”。

而在進入這所精神康複中心之前,那段夢境就是穆先明頭腦中的事實。

醫生說:“這叫記憶性虛構症,是患者由於受到重大變故或顱腦損傷導致的大腦病變,會用虛構的、扭曲的經曆或事跡來填補記憶中的缺失,並對此深信不疑,表現為幻想性虛構症及睡夢性虛構症。”

醫生說:“告訴你這個事實,是因為我們隻能通過誘導的方式,讓你自己慢慢發現真相,接受真相,就像帶著巨大慣性的火車要掉頭,隻能逐漸並軌,畫出一道半徑巨大的圓弧,倘若急停轉彎,必定是要出軌翻車的。”

醫生遞給他一個嶄新的AR眼鏡,說:“裏麵有你最愛的遊戲,鏡麵行走,是它害了你,在外麵的世界它已經被禁止了,可在這裏,它被特批成治病救人的藥方。好好玩吧,它能利用視覺係統與身體的調諧錯位重新讀寫你的記憶皮層,或許在激活狀態下,你能夠重新讀入記憶,我是說,你真實的記憶。”

穆先明隻是死死地盯住那台黑色鏡子。

他花了三個月時間把這個遊戲重新玩通關,同時在過關彩蛋中得到一些破碎的信息:法庭記錄、通話錄音、視頻資料、書信、證人口供……穆先明已知的世界像一層虛假的牆紙被撕開、剝落,露出血淋淋的真相。他會惱怒地把眼鏡摔到鬆軟的地板上,用腦袋去撞牆,或者撕扯自己的頭發。他不明白自己的腦子裏出了什麽毛病,兩種平行的記憶激烈地搏鬥,互相壓製,像是一場無休止的辯論,嗓門越來越大,噪音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極限,兒子和妻子以截然不同的形象浮現,交錯拚貼,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相信誰,隻是感到惡心厭惡,對這一切。然後又經不住**重新撿起眼鏡,開始下一道關卡。

大腦自己會做出判斷,在藥物的輔助下。曾經它選擇了讓穆先明感覺最為舒適的一個故事,而如今,它要推翻這個故事。

某一天,穆先明在隱藏關卡“無限回廊”的中途突然停了下來,他麵無表情地跪倒在地,眼鏡從他頭上滑落,在地板上彈跳了幾下。他開始無聲痛哭,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幾乎暈厥,醫生們收到傳感器的異常信號闖入屋子,將他按倒在地,為他注射鎮靜劑。

他們交換眼神,知道穆先明的記憶已經被扭轉過來,那些零星的信息碎片經過大腦的漫長消化處理過程,重新組合剪輯成具有意義的生命經曆片段,替代了他的精神安慰劑。而穆先明終於知道,自己究竟幹了些什麽。

沉迷於鏡麵遊戲的人並不是兒子穆別璟,而是他自己。

穆先明不得不再次潛入夢境,努力將更深層意識中的虛構記憶悉數摧毀。為此,他必須借助“清醒夢境”(Lucid Dream)裝置,這一裝置會偵測到進入夢境的腦電波波段,自動啟動頻閃裝置,提醒做夢者正身處夢境,以達到操控夢境的目的。

遺憾的是,正式測試過程中嚴禁使用該輔助裝置,否則將無法認定患者是否從潛意識層麵真正恢複正常。

穆先明已經失敗了兩次,按照規定,他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倘若再次失敗,等待他的將是漫長而絕望的強製治療期。

他幾乎沒花什麽力氣便再次進入那個重複了無數遍的夢境,似乎當意識表層的虛構記憶得到糾正之後,那個被完美構建的扭曲故事便沉入意識深處,化為黏稠糾結的夢境,揮之不去。而在夢中,所有的情緒都被強化數倍,以抵禦理性思維的蘇醒。

他來到潔白肅穆的教堂,陽光穿透彩色鑲嵌畫,灑在黑色棺木上,少年胸前的球衣紅得刺眼。牧師祈禱。悲痛如潮水般漫過他的意識。

“不,這不對。”

管風琴奏響讚美詩。教堂頂部的彩色窗戶開始有節奏地閃爍。

“根本不是這樣的。”

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跳躍、分崩離析,如同一場布景被快速折疊淡出,露出背後另一幕場景。那是一間中式的靈堂,在穆別璟的遺像兩側擺著稀稀疏疏的花圈,親戚們哭天搶地,夾雜在刺耳的喪樂中,嘈雜無比。他突然被狠狠推倒,是一身素裝的前妻,孩子他媽,臉上的妝已經被淚水糊得不成樣子,在旁人的拉扯中隻是不停地重複著一句話。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眼前再次閃爍,轉向屏幕上播放的穆別璟生日派對視頻。

“謝謝爸爸!”那個男孩手裏的AR眼鏡逐幀蒸發在空氣裏,變得空空如也,他依然尖叫著朝攝像機撲來,鏡頭一陣搖晃後,出現了穆別璟興奮微笑的麵孔,“我要用它拍一部電影!你和媽媽就是我的明星!”

一切的一切都錯了。穆先明痛苦地閉上眼睛。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是在家中,手中拿著那台損毀的AR眼鏡,他凝視著碎裂的黑色鏡麵中自己模糊的麵孔,世界再次閃爍,裂紋合攏愈合,凹陷突起,如同時光倒流,重現完美精致的曲線,一台全新的眼鏡。穆先明猶豫了許久,滑動手指,彈出一個無比熟悉的頁麵。

那是初次激活“鏡麵行走”遊戲時的說明文檔。

相信許多人有過這樣的童年記憶,拿一麵鏡子在自己身前……

他以為自己可以清楚背出隨後大段大段的說明文字,可眼前的屏幕卻如同在水中洇開的宣紙,每個字都變成一圈墨暈,再也不成篇章。就像在夢裏常常讀到絕妙佳作,情緒隨之跌宕起伏,可一旦想要記下具體情節,卻會發現那隻是一本無字天書。

穆先明身體騰空而起,進入鏡麵世界,他瘋狂地撞擊著飄浮在空中的虛擬盒子,金幣躍起,鋪成漫無盡頭的道路,發出密集脆響,刺激他的神經回路中產生源源不絕的欣快感,那種感覺曾經陪伴他度過離婚後難熬的時光,以及兒子死去後更加難熬的時光。他知道這是主觀意識強加給夢境的效果,某種麻痹痛感的精神鴉片,可他為什麽要把沉溺遊戲的角色安插在兒子的頭上。

他愈加快速地向前飛去,萬物模糊,化為密布光線,閃爍不止,仿佛穿越時間的帷幕,回到一切的原點。他本能地排斥那黑洞般的強大引力,可是徒勞,在那裏有他即便在夢裏也不願正視的真相。

於是穆先明飛入了回憶,如同懸停在空中觀看摩天樓大小的巨幕電影,所有之前夢境的場景重演,隻不過在細節上都做出了修正,這種修正與其說是視覺上的,不如說是意識層麵的,仿佛看著兩張物理屬性上完全一致的白紙,可你總覺得其中一張比另一張更白些。

很自然地,他並沒有選擇跟隨父親,他選擇了沉默。

法院根據父母雙方經濟狀況把兒子判給了母親,撕破臉不認賬的人是穆先明,反複起訴又打了一年官司的人也是他。而虛構症將罪名和責任全都推卸給了妻子,孩子他媽,為了維持脆弱的人格大廈不至於分崩離析。他的胸腔中如同埋進了一顆突突跳動的定時炸彈,一下下地撞得心裏發疼發顫。

都是我的錯嗎?

屏幕出現了黑屏,如同一片深不可測的星空向他展開,他沒有退路地跌入其中。在漫長的墜落過程中,他終於明白了,這一切的一切,鏡麵行走的遊戲,意外死亡的案例,神秘的隱藏日誌,都是他大腦所玩出的花招。這些信息的碎片在記憶中沉澱,然後被根據需求重新拚貼成看似符合邏輯的順序,一根虛構的時間鏈條,來誤導意識,構建因果關係,像是一份無罪辯護的訴狀。

這場病態的騙局連穆先明自己都深信不疑。

那些日誌中的畫麵,並非穆別璟載入的遊戲視頻,而是穆先明讓兒子把拍攝的短片傳到AR眼鏡上,用他十二歲時的生日禮物。

那些片段裏沒有一個人,隻有藍天、白雲、高大金黃的樹梢、黎明的路燈、黃昏裏的高壓電線、鋼筋混凝土森林和巨大閃亮的玻璃幕牆、天空中偶爾掠過的鳥兒和飛機、城市和黑夜。所有關於兒子的影像,都是穆先明的記憶為他疊加上去的二次曝光。就連這些,都是假的。

他再次墜入了兒子發生意外的現場,站在塵土飛揚的工地裏,眼睛逐漸適應了那閃爍的光亮。他抬頭,卻看見自己已經站在那座巨型的猩紅鋼巢的第13層,像是個真實得近似虛幻的替身。而在那個替身的不遠處,有一具小小的熟悉身影。

那正是他的兒子穆別璟。

夕陽閃爍得更加頻繁了。

他深吸了口氣,跑進運送工人的升降電梯。電梯吱吱嘎嘎地響起,顫抖著上升,透過層層疊疊的鋼架,那兩個人影時隱時現。穆先明焦急地晃著電梯,似乎這樣能夠讓它動得快一些。他聽見一聲熟悉的喊叫,然後是一道黑影像鳥兒般從高處落下,最後是輕輕的一記悶響,像是一袋裝滿黏稠**的垃圾摔在泥地裏。

不!連時間都錯了嗎?

他的拳頭狠狠砸在鐵絲網上,他痛苦地閉上雙眼。“回去!回去!一定要回去!”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發現自己已經站在13層的高處,凜冽的高空寒風吹透他的背脊。像是把影像倒回到這一幕的切入點,那兩個人影正站在不遠處。他喊叫著朝那個正在檢修機械吊臂電路的自己奔去。

穆別璟的長發在風裏如細柳浮動,輪廓柔和得不像個男孩子,他依然是那種淡淡的口吻。

“爸……我已經決定了。”

“就不能回去再說嗎,這兒危險。”

“我下午就和媽走了,你隻要簽個字……”

“去哪兒?去美國?哼!到頭來還是個嫌貧愛富的白眼狼,和你媽一樣。”

“爸!你怎麽能這麽說媽!”

“滾吧,以後別回來了,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記憶中的穆先明突然失控抽噎起來,他無力地跪倒在地。

“爸……”兒子也流淚了。

“……我隻有你這麽個兒子,你懂嗎,你媽什麽都有,可我隻有你了……”

“爸……我懂。可你不能隻有我,你有你的世界。”

“別說得這麽好聽,我還是她,你隻能選一個,如果你去了美國,你這輩子都見不到我了。”

“別逼我,我誰都不想選……”

“你什麽意思?”

“我誰都不要!”

穆別璟突然發出撕心裂肺的吼聲,他決絕地轉身,奔向鋼架的邊緣,幾乎沒有片刻猶豫地縱身躍出,融入暮色中空曠的城市天際線。穆先明徒勞地穿透自己的殘影,疾步追趕,企圖伸手去捕捉兒子殘留在空氣中的溫度,卻腳下趔趄失去平衡,從鋼架上踏空向一旁歪倒。

他再次跌入充滿彈性的保護網,在半空中上下甩動緩衝,他看著兒子的身體在半空中飄浮、旋轉、撞擊,徒勞地與重力抗爭,最後在堅硬的大地上化為碎片。他知道那不是真的,隻是夢境中的完形填空。

而記憶中殘留的父親木然無助地跪著,眼神空洞,似乎靈魂瞬間被抽離軀體,喪失了一切自主意識。他甚至沒有想起完成檢修過程中最重要的一個步驟,以至於三天之後,失控的蜂黃色機械吊臂甩過一道漂亮的曲線,將三名施工中的工人擊倒,推下十幾層高的鋼架。

淚水無法遏製地湧出穆先明的眼眶,他終於在夢境中再次溫習殘酷的謎底,在意識的深處,絕望與罪疚如同濃重狂暴的黑色旋渦,將他勉強維持的最後一絲自我開脫撕得粉碎,兒子從來沒有原諒過他,那些理解和寬恕都來自他虛偽的神經失調病症。

可那組密碼呢?那個名為“MXM”的加密日誌呢?

穆先明幾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輸入那組密碼。

M、I、R、R、O、R。Mirror。

“嗨,兒子。好久不見。”他看見的是自己蒼老的臉。

“我總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雖然我們流著相同的血,卻像說著不同的語言……

“……你媽跟我離婚之後,我沉迷於遊戲,像個懦夫,像那些鏡麵恐懼症患者,以為現實世界就是經過偽裝的巨大鏡麵,害怕獨自行走,害怕鏡子,害怕一切改變,害怕新的生活。

“至於爸爸……就像你說的,爸應該過得更勇敢。”

他從來沒有來得及把這篇日誌發送出去。

一陣急促的蜂鳴聲吵醒了沉睡中的穆先明,他反應遲緩地轉身,按下床頭的按鈕,一個熟悉的聲音似乎從外太空傳來,帶著某種遙遠而空洞的靜噪。

“穆先明,準備接受第三輪測試,一個小時後,三號實驗室。”那個聲音停頓了片刻,又補上一句,“加油。”

他起床,穿衣,摸索牆上的電燈開關,房間亮起,他站在房間中央,望著對麵牆上那塊小小的反光玻璃,閉上眼睛。

“望向鏡中,深呼吸,你沒問題的。”

“深呼吸。”